机巧少女不会受伤

作者：海冬零儿

第一卷 Prologue 极东的人偶使#1

台版 转自 桜羽(makeinu.weclub.info)

「夜夜好可爱呦夜夜。夜夜好可爱呦，世界第一可爱呦。」

少女轻轻合掌，祈祷似地反覆诉说。

在午后的和煦阳光照耀下，伴随蒸气的鼓动声，铁轨上的列车正疾速奔驰着——这是一班从伦敦前往利物浦的火车。在这辆列车的二等车厢里，有两个与众不同的结伴同行者。

看起来应该是来自东方的少年和少女。

这两个人与众不同之处并非只有容貌，他们的行动也很令人费解。少女像是要趴伏在少年身上似地采向对面座位，并且对他说着奇妙的耳语。

「夜夜好可爱呦夜夜我爱你夜夜好有魅力夜夜是我的老婆——」

忽然，那阵耳语中断了。

少年眼睛半睁，用锐利的视线瞪向少女。

「……你醒了呀，雷真？」

「你在别人的耳边干什么？」

「夜夜在说让雷真喜欢上夜夜的咒语呢。」

「根本不是那么可爱的内容吧？你是打算污染我的心灵吧？」

少女完全忽视他的吐槽，若无其事地比了比车窗外。

「雷真你看，我们抵达『机巧都市』罗。」

「唉，总算到了吗？从伦敦出发后过了半天——我的屁股都坐疼了。」

「已经快要到那间『西欧第一的学校』了呢。」

少女一脸愉悦地黏在少年身边。

「那间学校规定大家都要住校吧？」

「是啊。」

「那么一到晚上，我们就能单独相处一整晚了吧？」

「是没错啦……」

「感觉好像会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呢。」

「不不不，我会睡喔？要是你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我就会把你赶出去喔？」

「…………！」

「你干么一副被背叛的表情？我话说在前头，我们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少女的脸上出现了阴霾，乌黑的眼眸流露出悲哀的眼神。

「……在这座城市中，将会举办魔王的夜会是吗？」

她紧张地正色说道。

「魔术师们争夺霸位，充满血腥的斗争之宴……」

「是啊，一切就靠你啦，夜夜。」

「是只要是为了雷真，那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或是进被窝。」

「不准钻进我的被窝。」

「那样的话，不就是所谓的打野……」

「你想说什么？顶着一脸清纯的样子，结果你是想说什么？」

「只要是雷真的要求，夜夜都会诚心诚意地鞠躬尽瘁。即使是要在草丛里、或者众目睽睽之下，夜夜都无所谓。」

「对于你有这种觉悟我很感谢，但你一定是误会了好吗？我希望你鞠躬尽瘁的不是那种事情好吗？」

少年和少女就这么彼此嬉闹着，近代都市的风景从两人身边飞掠而过。

车窗外是水泥建筑林立的大道。从美国进口的福特T型车行驶在道路上；机械人偶在街角的摊位上卖着咖啡。人偶的躯体是马口铁材质，不灵活的动作总让人感觉有点好笑。

机巧都市利物浦。

在曼彻斯特市所生产的大量棉花，就是从这个地方运送到世界各地。它不只是大英帝国夸耀于世的贸易港，同时也是地位仅次于剑桥的学术都市。

不久后，列车驶进了一座拥有美丽半圆形铁屋顶的现代化车站——

并且以极快的速度通过车站。

「为什么没停车？」「这里是终点站耶！」

乘客们纷纷骚动起来，表达出内心的质疑与不满。

此时，车掌一脸慌张地冲进车厢。

「各位乘客，拜托，拜托请冷静听我说。」

嘴上这么说，可是他本人却十分动摇。车掌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煞车不灵了！」

车厢内的气氛顿时一片死寂。

接着在下一个瞬间，列车上的众人开始陷入恐慌。

「请冷静下来！没问题，列车自然会停下来的！」

车掌的这些话根本没人听到，因为列车内尖叫的声音更大。

再说，列车似乎并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大概因为地面上有坡度的关系吧？既然是在下坡地段，当然也就不会自然停止了。

在大惨剧即将发生的预感之中，列车剧烈地晃动着。就在此时——

「所有人都抓住座位！」

乘客们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出声大喊的正是方才那位还在和少女嬉闹的少年。

他的体格尽管不算高大，但是身材却很结实。眼神就像猛禽一样锐利。

而文静地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一名穿着和服的少女。和服的长度很短，轻飘飘的布料下大腿若隐若现，裸露而出的肩膀雪白光滑。少女的五官平板，乍看之下，给人一种很朴素的印象——但实际上，她的脸蛋却是极为工整，仿佛精致的美术品。长及腰部的黑发，散发出饱满的光泽，肌肤像是剥了皮的白桃般水嫩光滑。她比少年矮了一个头，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个像人偶般的少女。

他们的存在感非比寻常。乘客们被两人的气势压倒，顿时鸦雀无声。

「车掌，你也去传达给后面的车厢，叫大家拼死抓紧座位。」

少年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于是车掌乖乖地点一点头后，冲到隔壁的车厢去了。

目送他离开之后，少年原本扫视车内的视线，突然停在旁边的座位上。

有个年幼的小妹妹紧紧抱着她的姐姐，蜷缩成了一团。

怯懦的眼神、娇小的身躯，犹如受到威胁的松鼠般柔弱。

少年脸上露出笨拙的笑容，轻轻地摸一摸她小巧的头。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得救的。」

少年脱去外套后，身形灵活地钻出车窗，爬到列车屋顶上。接着，身穿和服的少女也全身轻飘地跟着他上去。

两人用宛如杂技团团员般的轻巧动作，冲向位于前方的火车头。

「你看那个，雷真！」

「那是……弯道啊。」

毕竟是在市街里，弯道的曲率半径非常严苛。列车行驶到那里的话，必定会脱轨的！

「在那之前让列车停下来。森闲四十八冲。」

「是！」

少女踹了一下火车头的前端后，纵身往列车行进的方向飞跃。这一脚造成的反作用力非常强大，让列车迅速减慢了速度。

少女如子弹般在空中飞舞，大幅前进之后才翩然落地。不过，列车并未完全停下，而是渐渐缩短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仿佛要辗杀少女般直冲而去！

路上的行人们发现异状，不由得发出尖叫。

但少年却丝毫没有紧张神色。他先让身体固定在火车头的突起部分，预防剧烈冲击。

接着，他把手掌朝向少女。刹那之间，白色火焰（之类的东西）随之迸出，如锁链般连结了少女和少年。

火车已来到少女眼前。数百吨的重量压到少女的身上——

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那是一股足以让钢铁车体凹陷的剧烈冲击。后面连接的车厢一节追撞一节，凸了起来。少女的木屐刨开地面、折断枕木，陷入地面之中。少女就这么盛大地卷起道碴，并且至少后退了五十公尺。

可是，她的身体并未因此折断。

少女的身体发挥出超越常人的韧性，完全挡下了暴冲中的列车。

呈现追撞状态的各节车厢，有的倾斜、有的旋转轴折断、有的出轨……反过来说，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每一节车厢都能在没翻覆的情况下收场。受伤人数当然不可能为零，但意外事故的严重程度算是降到最低了。

少年确认列车已经完全停止、不再行驶后，纵身跃至轨道上。

「做得好，夜夜。力道控制得很好啊。」

少女受到称赞而一脸愉悦。接着像是期待着什么似的，娇羞扭捏地轻轻伸长脖子。但是少年并没有摸她的头，而是迅速转过身去。

他就这样迈开步伐走了出去。于是少女只好无奈地追在他身后。

两人回到车厢里一看，发现车内的状况惨不忍睹。

行李散落在一地，受伤者发出呻吟。不过，似乎并没有人受到重伤。少年只瞥了一眼后，便若无其事地找起自己的行李箱。

「——那个！」

就在他找到行李箱的时候，有个声音从背后喊住了他。

是先前的那对姐妹。姐姐很客气地望着少年，而妹妹则是一脸胆怯，不过却又露出害羞的笑容，把少年的外套递给了他。

少年一边接过外套，一边淡淡地对姐姐说。

「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那个、你是……魔术师吗？」

「不，我是人偶使。」

「也就是说，这女孩是自动人偶……？」

她睁大眼眸，凝视着旁边那名（看起来有点在闹别扭的）少女。

她会如此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少女的肌肤微微透出血管，泛出红晕。不但有心跳，也会呼吸。无论怎么看，眼前的少女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即使是在这个被称为机巧都市的城市，也很难有机会亲眼目睹这样栩栩如生的自动人偶。对一般人来说，所谓的自动人偶，就是指齿轮和汽缸都裸露在外面而价格便宜的马口铁人偶。

有着少女外型的自动人偶犹如活生生的少女般，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是的，夜夜是雷真的『娃娃』——在床上也是。」

最后的一句话是多余的。

乘客们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那位姐姐的脸蛋也越来越红……

「讨厌呀呀呀呀呀，变态！」

啪！她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脸颊上。

然后抱起年幼的妹妹，一溜烟地逃走了。

「夜夜……」

「什么事，雷真？」

「从我胸口中涌出的这股黑暗情感是什么？」

「……情欲？」

「是愤怒啦！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说一些惹人误会的话啊！」

「那是因为……！那女生用很下流的眼神看着雷真呀……！」

「用下流的眼神看别人的是你啦！」

少女被骂了一顿之后，不由得垂头丧气。她紧紧地握住和服的下摆，视线则落到脚边。细细的眉毛垂了下来，眼角微微泛出泪光。

她的那副模样非常惹人怜惜。

少年于是露出认输的样子，「唉……」地一声叹了口气。

「算了。走吧，警察来了就麻烦啦。」

「……是！」

少年拎起行李箱走了出去。少女踩着脚下喀啦、喀啦作响的木屐，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乘客们则是愣愣地目送那两个人走下车厢、消失在拥挤的街道中。

在机巧文明繁盛的二十世纪初叶，随着科学技术的惊人发展，人类也建立起了高度的魔术体系。

机巧魔术——一种让魔术概念为之丕变的近代咏唱法。

透过内建魔术回路的自动人偶，以及操纵它的人偶使相互组合，便可施展出过去无法想像的，迅速、精确、强力的魔术。

这种技法被发现之后，魔术师便不再受到麻烦的魔术阵以及冗长的咒语拘束，而可以轻而易举地施展魔术。

不过，与此同时，魔术也被转用到了军事用途上。

无论是特拉法尔加之役的胜利，还是滑铁卢之役的胜利，都少不了英国引以为豪的〈机巧师团〉所立下的功劳。

当然，这不只发生在英国的状况而已。正当全世界都在扩充破灭性武器的这个时代，列强的军方全都拼了命地在发掘优秀的人偶使。

教育之所以成为举国上下努力发展的事业，可说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铁路意外事故发生的数小时过后，地点来到利物浦的市中心。

在一扇巨大门扉前方，两个结伴同行的奇妙人物伫立在那里。

东方人少年和自动人偶少女。正是先前挡下列车的那两人。

「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

少年念出门牌上的文字之后，脸上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

「名声响亮的魔术世界最高学府，简直就像个要塞——不，是像监狱一样啊。」

如字面所描述的光景，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耸立在正面的是威风凛凛的大讲堂，乍见之下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白金汉宫。砖头砌成的围墙足足有五公尺高，石造大门上还有枪眼装置。枪眼似乎不是用来抵御外敌，而是用来枪杀脱逃者。其证据在于，守卫炯炯的目光并非注视街道，而是集中在校地之内。

尽管整体看上去保守内敛，不过依然充满了气势。简直就像是军队的司令部一样。

不过，那位自动人偶少女却毫无畏怯之色，而是伸出手指着学生宿舍并兴奋地说着。

「雷真，你看。那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爱的巢穴呢」

接着，少女发现少年不自然的沉默，于是歪了一下小脑袋。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表情看起来不太开心呢。」

「穿过这道门之后，你就好一段时间都回不到笼外的世界去罗？」

少年仿佛在确认少女的觉悟似地，笔直凝视盯着她的眼眸。

「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规定，学生拥有的自动人偶，直到毕业为止，都不能再出去市街上。」

少女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胸前，宣誓似地说。

「只要是雷真在的地方，就是夜夜应该在的地方。管他是在战场还是在牢狱，这一点都不会改变的。」

「你别跟我这么亲近，我可是打算把你当成复仇道具的人啊。」

「请你不要感到自责。夜夜是硝子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偶，打从诞生起就是道具。而所谓的道具，是要在拥有目的之后，才能真正地活起来呀。」

她如盛开的花朵般露出轻柔的微笑。

「雷真，夜夜会一直陪着你的。一直陪到被窝里。」

「你后半段的恕我拒绝。不过——你能有这种觉悟真是太好了。」

少年放松脸上严肃的表情，并强而有力地迈出脚下的步伐。

就在这一天，一名少年和一具至高的自动人偶一起穿越了学院的大门。

在两人的前方，一场斗争之宴正在等待他们——

第一卷 Chapter 1 猎龙者

1

学院校地里有一条贯穿南北的道路。

这条偌大的道路被称为「主街」，可说是连接各个讲堂、八栋宿舍以及餐厅的大动脉。一旦到了午休时间，便会因为学生们而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星期一，天气非常晴朗。而在午休时间，这里一如往常地因为学生们而显得闹哄哄的。

突然，这股热闹的气氛很唐突地消失了。

一股让人畏怯的紧张感，让学生们纷纷转身看去。

只见一名美丽金发随风飘逸的少女，从他们的正后方走近。

那名少女容貌端正，身材比例均衡，是个绽放出耀眼光芒的美少女。不过，她的脸上却露出不悦的冷漠表情，破坏了她那如妖精般的美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充满敌意，犹如一头狰狞的猛兽。

在她的帽子上，端坐着一只体型跟猫差不多大的小龙。

除了龙以外，也没有别的形容词能形容那只动物了。虽然它的头部很像鳄鱼或是蜥蜴，但面貌却显得高贵优雅；额头上长着两只犄角，身形像猫一样柔软：叠在一起的翅膀，与其说是像鸟，倒不如说比较接近蝴蝶；而全身则是覆盖着钢灰色的鳞片。

「简直像摩西出埃及一样啊。」

端坐在少女头上的龙如此说道。那嗓音意外地低沉。

正如龙所说的，在少女前进的道路上，人潮逐渐被分成了两半。

「大家都很怕你。」

「哼，一直都是这样呀。」

「问题就在于那个『一直都是这样』。即使有传言说你就是那个〈食魔者〉，他们也应该不至于怕成这副德行才对。」

就在此时，有个男学生似乎被某个东西给绊倒，而整个人滚了出来。

当那位男学生发现少女之后，不由得发起了抖。

「啊啊啊对不起！请不要杀我！」

「……快给我消失。」

「是是是是是！」

男学生慌慌张张地逃走了。逃窜的样子就像是遇到一头凶猛的大熊，让那位少女非常不悦。

「确实很没道理，为什么要怕成那个样子？」

「他们当然会怕了。毕竟你是个入学才没多久，就把五个高年级学生给送进医院的女人啊。」

「那只是给没礼貌的人一些警告罢了。我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想拉我进社团或者是要干么，但因为他们一直触碰我的身体，让我感受到危险，所以我才会……」

「你也曾经把同学从窗户推下去吧？」

「那次是不可抗力呀。是因为那个人闯进浴室来胡闹，所以我为了保住胸垫——不对、少女的秘密才会那么做的。」

「那么，你用不想碰青蛙当理由，结果破坏了上解剖学的实习教室，那也是不可抗力吗？因为失去了珍贵的标本，让教授都哭出来了啊。」

「…………．」

「另外，看到大马蜂飞来飞去而慌张起来，结果烧掉了整座庭园的那件事呢？」

「吵死了！如果你现在不立刻闭嘴，我就把你午餐的鸡肉换成鸡豆哦。」

「我可不是小鸟啊，夏露。如果我只吃豆子，是没办法维持体力的。」

金发少女——夏露毫不掩饰她的烦躁，大步大步地向前迈进。

可是，那条龙还是不放弃地继续说道。

「你不妨交交朋友吧？这样别人对你的反应应该也会随之改变才对。」

「所有的学生都是我的敌人、是跟我争夺魔王宝座的碍事者呀。我才不想和他们变熟呢。」

「你那种态度只会让你变得孤立而已，甚至连个男朋友都交不到。你啊，会一辈子没人追喔？」

「你说谁没人追？像我这么可爱的女生，世上的男人哪有可能放着不追嘛。很快就

会有一堆人缠着我不放的，就像是聚集在大王花（注1 「大王花」（Raffiesia）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花，巨大的花心中央开口处又有密集的刺，像是巨蛇的利齿，会飘散出腐臭死尸般的气味，又被称之为食人袍，其实是一种寄生植物。）旁的银苍蝇一样呀。」

「大王花这个比喻还真是贴切——在让人敬而远之的意义上来看的话——不过，至于会不会有男人黏在你身旁就很让人质疑了。有谁会想自讨苦吃，找你这种母老虎——不，让我修正一下，看来确实有只勇于挑战的苍蝇出现了。只不过他身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啊。」

它轻轻举起前脚，比向前方。夏露往那边一看，便看到宽敞的道路中央伫立着两个奇怪的人。

其中一个是少年。松垮的制服上挂着军用品风格的背带。那条背带像是用来取代武器套一样，不只是挂着短刀和灯，还插着咒符、魔石之类的魔术用具。少年的眼光锐利，身体线条有棱有角。

另一个则是少女。她身上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一套美丽的服装，大概是叫「和服」吧？夏露记得自己曾经在一种名叫「浮世绘」的奇怪图画上看过那种服装。对方的身材娇小、脸蛋也很小巧，仿佛像个人偶一样——不，她十之八九就是自动人偶了。

这两个人都是夏露从没见过的陌生脸孔。

正当夏露深深被人偶的精巧度吸引的时候，少年毫不害怕地向她搭话。

「我想你就是夏绿蒂·贝琉小姐了吧？」

他说话像是在讲演戏的台词般，脸上还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要说是美男子的话……感觉有点微妙，不过那端整的容貌确实充满一种东方魅力。

「虽然只是学院二年级的学生，却已经是夜会顶尖战士（十三人）中的其中一人。伦敦赌盘开出的赔率是三倍，也是下一任魔王的有力候选者。」

他流利地说出夏露的个人资料。

「登记代码是（君临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简直跟恐龙没两样啊。」

少年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调侃人，不过他的眼神却非常锐利地望向夏露的手——正确来说应该是手套。在闪耀着珍珠白光芒的丝绸布料上，用金丝绣着『Tyrant Rex』的字体。那是唯有夜会的参加者才会被授与的特别手套。

这个无礼的男子到底是谁？

夏露一脸不悦地瞪视着少年。

「既然都明白到那种地步了，你又想做什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要你把参加资格让给我。」

夏露愣了一下，一时之间还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

「……你这是挑战？」

「不，是预告。」

夏露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迸发出一股冷冽的杀气。

「你是笨蛋吗？还是说——你想死吗？」

害怕被卷入事端的学生们连忙往后退开。

就这样，午休时间的校园唐突地就化为战场了。

2

这是发生在两天前的事。

傍晚，在中央讲堂光线昏暗的走廊上，雷真全身不断颤抖着。

「在一二三六人当中……排行第一二三五名？」

他手上紧握的纸片，正是所谓的成绩单。

抵达学院后不久，雷真就参加了一场特别举办的学力测验。虽然监考官在考试的时候反应就很冷淡，不过当他实际上看到数字之后，还真的是非常难受。

「请你别这么灰心呀。」夜夜露出温柔的微笑，说着安慰的话语。「夜夜很清楚，雷真你经历过苦练到吐血的修行。所以姑且不论笔试或口试，但是只要换作实战的话，雷真一定不会输的。没错吧？」

然而，雷真却显得更加沮丧，无力地垂下了头。

「……抱歉，夜夜。」

「请问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你是花柳斋品牌底下最高级的人偶，价值相当于一艘军舰。而我身为你的使用者，却拿到这种丢人现眼的成绩。我实在是太难堪到——」

「怎么会！夜夜只要能和雷真在一起就……！」

「没脸去见硝子小姐了啊！」

只听见「啪唧」一声的奇妙声响，夜夜随即动也不动了。

「……呃，夜夜？你干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等、等等，你听我解释啊！」

「硝子、硝子、硝子……你老是在说硝子……！」

夜夜噘起唇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用力掐住雷真的脖子。

「知道自己的程度到哪了吧，武士小子？」

突然，有人从旁边说出这句话。夜夜吓了一跳，让她手中掐着的雷真跌到地面上。

雷真一边咳嗽一边抬头往上望，便看到面前伫立着一名身材瘦高的美女。

她一头绑高的头发呈现赤红色，而那双伶俐知性的眼眸则是湛蓝的色彩；身上穿着教官制服，胸前则挂着一副眼镜。

雷真对眼前这个冰山美人印象深刻。她就是担任监考官的那个女人。

「我是机巧物理学的教授金柏莉。对你我都很遗憾的是，我就是你的指导教授。」

「谢谢您如此详细地自我介绍。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金柏莉老师。」

雷真姑且先打了个招呼。夜夜也连忙恭敬地弯腰鞠躬。

金柏莉笑也不笑地开口。

「从极东的乡下地方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还真的是辛苦你了，不过成绩单上的数字便是现实。如果你想从这里毕业的话，就拼死拼活地去拿到学分吧。我特别推荐我教的课程，一学年可以送你六个学分。当然前提就是，如果东洋人能听懂我讲的课啦。」

「请问那样的发言不是种族歧视吗？」

「我可是个博爱主义者。无论白人、黑人、印度人还是犹太人——我都很平等地没有任何兴趣。我会评价的只有知性的部分，而我讨厌笨蛋。就只是这样。」

「博爱主义者听到你说的话可是会傻眼的。」

「你隶属的是龟宿舍。那里是个最糟糕的地方，聚集了那些成绩最烂的人。别看我外表这样，其实我是个亲切、热心、又懂得替人着想的女人，我已经替你向舍监说过了。你就随便找个时间过去确保你自己的床位吧——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为止。」

「等一下，金柏莉老师。我现在就有件事想请教你。」

「你倒是说说看。」

「如果我想参加夜会，该怎么做才行？」

原本准备要离开的金柏莉，忍不住停止脚下的步伐。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只有成绩名列前茅的人才能参加夜会，而且是限于前一百名。对现在的你来说，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啊。」

「而且离夜会开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定期考察也只剩下一次——真的很让人绝望对吧？」

雷真露出自虐般的笑容，说出自我嘲讽的话语。

金柏莉露出锐利的眼神凝视着他。

「……夜会和高尚的舞会不一样。每个人都会施展机巧魔术彼此攻击，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人。如果技术还不够成熟就去参加，可是会丢掉小命的喔？」

「既然如此，我只要成为最后的那个人就可以了吧？」

金柏莉似乎非常惊讶。她细长的眼眸像是打量着雷真的实力，上下扫视了他一番。

「你为什么对夜会这么执着？只要顺利混出一张毕业证书，也足以当成让你出人头地的履历了吧？」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当上魔王啊。」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财富？名声？知识？力量？」

「你这个问题根本毫无意义。只要当上魔王的话，你说的那些全部都能得手。」

「确实没错。魔王不受国际魔术宪章和魔术师伦理规定的管辖——简单来说，就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魔王可以自由阅览各种禁书、施展各种禁术，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长生不死的研究，或者进行基因改造。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军队，应该都会以将官的规格待遇欢迎魔王。」

「真的是，听起来有够威风啊。」

「……你的目的并不是财富吧？更不可能是名声了。看你那副蠢样也不像是渴求知识的人。你到底想追求什么？」

雷真并不回答，而只是定着视线，笔直地回眸凝视着金柏莉。

也不知金柏莉是怎么解释他的这段沉默。过了一会儿之后……

「……我现在说的是一般的说法。夜会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选出同一时代当中最优秀的人偶使。可说是一个彻底的实力主义世界。所以，万一，拥有参加资格的人，在机巧战斗中败给了不具参加资格的人……」

金柏莉像是在诉说秘密似地，压低了嗓音说道。

「夜会执行部大概就必须重新考核了吧。」

「……谢谢你的指导。」

「你就好好加油吧，值得夸耀的（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同学。」

金柏莉留下一个讽刺的笑容后，消失在走廊的彼端。

「……总觉得她是个有点可怕的老师呢。」

夜夜怯生生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是啊。不过，她似乎不是个坏女人。」

虽然她的态度很瞧不超人——但是却很公正。

尽管金柏莉嘴巴上把雷真当成蠢蛋，不过她却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出言否定。以参加夜会的事来看，如果金柏莉真的断定雷真不可能参加，那么她就没有必要告诉雷真『假设』的情况了。

「相反的，她或许是个好女人也说不定。」

「雷真……你果然喜欢年纪比你大的……！」

雷真无视于泛着泪光的夜夜，暗自思索着金柏莉所说的话语。

倒数第二名。如果想挤进前一百名，雷真就必须超越从世界各地聚集而来的上千位人才——或者该说必须击败他们。

（不是我臭屁，但我本身拥有的知识跟外行人没两样。不论是关于人偶方面，或者魔术方面。）

靠学业成绩逆转的机率甚至低于万分之一。

既然如此……

或许是担心陷入沉默的雷真，夜夜将脸凑了过去。

「请问要跟硝子商量看看吗？」

「用不着去请示军方的判断，选项就只有一个啊。」

雷真露出苦笑，心想自己的做法还真是乱来。

「我一定要参加夜会。因为这是杀死那家伙最快的方法。」

「可是——请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金柏莉老师已经说出来了吧？如果想获得参加资格，就只能当桃太郎了。」

「拿吉备丸子（注2 在日本《桃太郎》故事，桃太郎在打鬼的路上以吉鲭丸子收服了鸡、狗、猴为同伴。）去和对方交换吗？」

雷真摇摇头，紧紧地抿了抿唇之后，说出了未来的方针。

「是要从鬼身上直接抢过来。」

3

「喂，快来看！好像有个留学生要向（暴龙）（T.rex）挑战啊！」

「你说什么？产地是哪里？是在哪里出产的笨蛋？」

「日本啊。是日本出产的笨蛋。」

「日本？是那个伊邪那岐流的公主吗？」

「不，据说是两天前才来的新生。」

「新生为什么要跟〈暴龙〉对打啊？是被她找碴了吗？」

「主动找碴的是那个新生啊，大概是想抢夜会的参加资格吧？」

「就算是那样，谁不好找，偏偏找上〈暴龙〉……那家伙应该是想自杀吧？」

「看来也不尽然。你瞧，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他真的有那么强吗？成绩排名第几啊？」

学生们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都聚集在雷真身上。

尽管雷真心里很不舒服，不过还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让那些夹杂着怪异和污辱的不愉快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到春天就会变多呢，」

夏露让龙停在她的手臂上，不以为然地说。

「像你这种不知道自己几两重的笨蛋。」

「我确实是个笨蛋，不过我知道自己的程度。」

「哦？那你觉得自己程度怎样？」

「排行第二三一五名。」

周围顿时传出笑声。夜夜很不甘心地瞪视着那些人，而雷真则是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也不去理会那些嘲笑。

在另一方面，夏露不由得目瞪口呆。她美丽的唇瓣微张，然后说道。

「真是太扯了。这家伙是真正的笨蛋呀，笨蛋中的笨蛋，高耸伫立的笨蛋，闪闪发亮的笨蛋。排行第一二三五名？凭你那种烂成绩，怎么可能赢过我这种……」

夏露闭上了嘴。

因为她发现雷真脸上的表情未免也太过冷静。

「你尽量笑吧。我确实是个三流的人偶使。跟那些在一旁看热闹的家伙们比起来，我确实既无知又没有才能。不过，我只有一点比那些人强。」

「……那是什么？」

「我还没放弃胜负。」

众人的讪笑声顿时停止。

夏露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都尴尬地从雷真身上别开了眼神。

没错——这里绝大部分的人都无法参加夜会。

尽管如此，他们却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这些人全都是还没挑战就先认输的失败者。

「……哼，看来只有在觉悟上头很了不起嘛。还是说，你这个人异常迟钝？」

「开玩笑，我可是个个性纤细的人啊。」

「果然很迟钝，是个晚泄呢。就是那种慢到让人会腻的类型呀。」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年轻女生别在那里胡说八道！」

「就是说嘛！真要说的话，雷真算是比较快的类型呀！」

「你也给我闭嘴！再说，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种事的好吗！？」

雷真连忙叫夜夜闭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夏露很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原来你不只是笨蛋，还是个会玩弄人偶的变态？真是恶劣到极点的色狼，你这个变态狂！」

她的眼神已经冰冻到绝对零度，充满了万般厌恶，简直就像是在看蟑螂一样。

雷真不禁感到悲哀起来，内心充满着抱住膝盖蹲坐在房间角落的心情。然而，很遗憾的是，他现在没空做那种事了。

「我对变态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西格蒙特，全力击垮他吧。」

「遵命。」

一瞬间，龙（它似乎叫做西格蒙特）发出了呼啸声。

原本跟小动物一样的型态，逐渐地改变样貌。一片黑雾——像是拥有实体的黑暗物体笼罩着西格蒙特，并且从中伸出了粗犷的手脚、爪子以及翅膀。

不久后，雾气散去，一条体型庞大的龙现身了。

身高三公尺，全长大概有八公尺的巨大身躯。

它并不只是单纯变大而已，体型也从苗条变得魁梧。隆起的翅膀与犄角充满气势。感觉就像是小龙长大变成成龙一样。

（质量增加了……？）

雷真不禁睁大了眼睛。他虽然以前看过会变形的自动人偶，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会变大的自动人偶。那些质量究竟从何而来？难道与内建的魔术回路有关吗？他心里不断冒出一堆问号。

只见一道光线，像是嘶嘶地向外吐的舌头似的，从龙的下颚绽放而出。

西格蒙特才一开口咆哮，周围的空气便随之震动，掀起一阵呼啸的风。夏露还没启动魔术回路，西格蒙特却已浑身充满力量。

这种充满压倒性的巨大力量，让雷真本能地感受到对方是个强敌。

不过，这件事雷真心里早就有底了。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并且释放出魔力。

「我们也上吧，夜夜。吹鸣二十四——」

「雷真！」

还没听到夜夜的警告声，雷真就已经注意到情况了。他迅速地跃起身子，闪躲到一旁。而夜夜也朝反方向跳了出去，躲开袭来的东西。

在两人原本站立的地方，有颗巨大的铁球飞了过去。

铁球的直径约为一公尺。表面长满了尖刺，外型非常凶险。

它就这样直接往夏露和西格蒙特疾飞而去。

当然，他们不可能会乖乖让铁球击中的。西格蒙特挥舞翅膀格挡而下……但是，来路不明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

有数道影子一起从周围的人群之中冲出。

骑士风格的铠甲人偶、打着赤脚的女子、六脚野兽——似乎全都是自动人偶。

铠甲人偶从正前方，另外两个则由左右方夹击，一同冲了出来。他们的目标不是雷真——而是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

夏露下达了指示。她明明没命令西格蒙特该怎么做，它却能确实理解到夏露的意图，而载着她飞了起来。

在飞起来的同时，它顺便用前脚踹下铠甲人偶。

紧接着西格蒙特挥动尾巴，撞飞了左右两侧的两具人偶。只见那三具人偶受到猛烈的回击之后，随即停止运作，一动也不动。

（厉害……〈十三人〉的称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基本上，在控制状态下的自动人偶是可以随人偶使的心意操控。不过，自动人偶并不是纯粹的木偶娃娃，它具有自律能力以及自身的意志。如果人偶使和自动人偶心灵无法相通，那么人偶的行动就会变得迟缓，而且耗费多余的魔力。

在这一点上，夏露和西格蒙特的同步可说非常出色。若非双方对彼此非常熟悉，是无法配合得如此完美的。

不过——想松口气还嫌太早。

雷真优秀的动态视力已经看到了那些行动。

他发现人群之中有些人很显然怀有攻击意图，暗中行动。

从气息上感觉应该有九个、十个……甚至更多。就算其中有一半是人偶使，战力也相当充足。以对方的数量来说，形势上不太有利，不容易取胜。

那些家伙很快就采取了攻击行动。

只见数道影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都是外型参考水妖（注3　水妖（Undine）一词源自德国，是水的元素精灵，没有性别，但多以美丽女子模样出现。）或鸟身女妖等神话人物的自动人偶。人偶使的兴趣和感性面都投射在人偶的设计之上。

最先出手攻击的是身体呈现半透明的水妖型人偶。她迸射出长枪般的激烈水流，袭向了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虽然轻轻闪开，不过接下来换雪精灵——冰霜杰克（Jack o'Frost）从一旁出手攻击。西格蒙特千钧一发地闪过对方的寒气魔术。尽管它毫发无伤，但先前的水流结成了冰，让地面因此结冻。

接着是来自上空的攻击。鸟身女妖型的自动人偶，刮起了一阵强风。西格蒙特怎么也躲不过这次的攻击，身体失去飘浮力之后，摔到结冻的地面上。

此时又出现新的敌人。只见拥有魔像（golem）面貌的巨人，朝它冲了过来。

西格蒙特的脚部打滑，无法闪躲，因此翅膀被巨人抓住，变得动弹不得。

学生们纷纷骚动起来，即使是那么强悍的（暴龙），这下子也得伏首称臣了吗？

西格蒙特的翅膀发出「唧唧」的折压声，再继续这样下去会很危险。不过，它却依然无法摆脱巨人的束缚。夏露不禁在西格蒙特的背上咋了一下舌。而就在此时，一颗巨大铁球发出破空而来的咻砰声响，疾飞过来。

眼看它带着惊人的破坏力，即将砸到西格蒙特的身上——

—却半途停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夏露冷冷地问着。

雷真无视来自背后的问话，而对他身旁的伙伴说。

「你还可以吗？夜夜。」

「只要是雷真的要求，哪怕是世界尽头夜夜也奉陪到底。」

夜夜扔掉接在手上的铁球，以笃定的语气回答雷真。

4

夏露抱持难以理解的心情，凝视着眼前的背影。

那个背影，正是刚才来向她找碴的无礼男子的背影。

而在他面前伫立于魔像上、挡下铁球的，则是那名男子的自动人偶。

夏露花了数秒的时间才理解到这两人保护了她。

就在理解到这点的同时，她心中涌起了激烈的愤怒。

「……给我走开。」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不过，我必须先把这群人给解决掉才行。」

「别开玩笑了。你是在——」

「你是在做什么？」

某个人接着夏露的话说了下去。

只见一个蛮横的家伙从人群之中傲然走出。

他身旁跟着一个少女型的自动人偶。人偶脸上的表情缺乏人味，关节则是球体式，外表看起来彻底就是个人偶的感觉。

那少女人偶手持铁棒，而从铁棒前端则是伸出一道光线连向铁球。伸缩自如的魔力锁链——看来那似乎是流星鎚的一种。

（原来那颗铁球是流星鎚的鎚头……）

夏露并未掉以轻心，迅速地环顾战场一周。

由于战斗规模扩大的关系，让看热闹的学生们往后退了许多步。在路面变得宽广的道路之上，水妖、冰霜杰克、鸟身女妖、魔像，以及铁球手共五具人偶，依然伫立在道路上。

——不对，这些人偶还不是全部。

原本已经倒落的三具人偶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似乎是复活了。夏露环顾四周寻找原因，便发现远处有个身穿白袍的自动人偶正在挥舞拐杖。看来那是一种修复魔术的样子。

这下子，敌人一共有九个。其中有会施展复原魔术的、施展攻击魔术的，负责防御的、负责冲锋陷阵的，也有能远距离攻击的，从组成结构来看，可说已与军团无异。

西格蒙特辛苦地和魔像继续比拼气力，冷冷地低喃道。

「你还真受欢迎啊，夏露。对方的人偶使全都是男生呢。」

「……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吗？」

那群蛮横之徒显然是把西格蒙特当成目标。自己得罪别人的事情……好像做得还满多的。光凭这一点，就让夏露有了苦战一场的觉悟。

另一方面，蛮横之徒和无礼之徒的交谈依然在持续当中。

「回答我，留学生。你为什么要出手阻挠我们？」

「这家伙是我的猎物，我可不能让你们抢走。」

居然用「这家伙」称呼我？还说我是猎物？真的是个无礼之徒！

「……那么，我们把贝琉小姐的参加资格让给你。相对的，请你别和我们为敌。对我们来说，只要能让她丧失资格就够了……不，你不妨跟我们一起战斗算了？如果有伙伴的话，参加夜会也会比较有利……」

「我拒绝。」

无礼之徒立刻就回答了。甚至完全没考虑过对方的条件。

「……为什么？这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吧？」

「我对你们十个打一个的做法感到很不爽。」

他向和服少女伸出手。少女对送出的魔力有了反应，随即一脚踹飞魔像。魔像那至少超过三吨的巨大身躯，如中空的橡皮球般弹飞出去。

哗！观众们发出了欢呼声。

西格蒙特取回行动的自由后，像是在确认身体的状况似地挥舞起巨大的翅膀。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去做。倚多为胜和我的性格不——」

他还来不及把话说完，爆炸声便盖过他的声音，猛烈的火焰瞬间笼罩住他。是从后方疾飞而来的火球直接击中了那个无礼之徒。

「成功啦！谁叫你要掉以轻心，活该！」

说话者的语气很开心。夏露连忙转身去看，发现有个学生正在观众之中雀跃不已。他带着一具魔女造型的自动人偶——原来是伏兵。

火焰消失了。没过多久，两个被烧得焦黑的人影出现烟雾之中……不，他们两个几乎都毫发无伤。

大概是少女保护了她的主人吧？不过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耐久性。除了和服微微烧焦之外，少女的肌肤上竟没出现任何烧焦的痕迹！

无礼之徒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只说出了一句：「上吧——！」和服少女霎时冲了出去，往魔女的方向逼近。

由下方往上的强烈踢击，正中对方的下颚。

魔女被踹飞到比校舍还高的地方，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多么惊人的爆发力！也难怪刚才那具拥有巨大身躯的魔像会被踹飞了。

「什么啊，这家伙……」「难道……他很强吗？」「他可是第一二三五名耶？」

观众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些话语让那群蛮横之徒也为之动摇。

「这家伙的自动人偶是高级品啊！直接击垮人偶使！」

铁球手人偶的主人大声嘶吼。看来他似乎是领导者的样子。那群蛮横之徒听从他的指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往活生生的人类飞扑而去。

铠甲人偶刺出钢铁长枪，魔像则是不断挥出巨大的铁拳。

「哦。」

无礼之徒往上一跃，轻易躲开攻击后，翩然着地。

「攻击人偶使违反夜会的规定吧？」

他问了也是白问。那群蛮横之徒并未停下攻击。

「既然你们打算这么做的话，那我也要全力以赴罗——光焰十二结！」

「是！」

少女接到指令后动作随之改变，用宛如火焰熊熊燃烧般的动作，连续踢倒魔像、弹飞铠甲人偶，然后冲进敌阵。

随后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光景，远远超出了夏露的想像。

那种战斗技法颠覆了机巧魔术的常识，突破既有的攻击型态。

无礼之徒追到出手突袭的少女身后。被少女击垮的敌人，被无礼之徒一把摔了出去；少女出手佯攻的对象，被无礼之徒出手痛扁。

就在他们如此玩弄着敌人、让他们露出破绽之后，由少女补上最后致命的踢击。她的脚力十分惊人，那些自动人偶的躯体都被她轻易压扁、粉碎。

那动作可说是仅仅两个人所组成的战斗阵形。

虽然超出常识，但并未违反常识。他们的战术具有一贯性，而且非常合理。

夏露不禁感到非常惊讶。对方说他是三流的人偶使？少骗人了！

尽管人偶使自己的动作非常激烈，但是人偶动作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

原因就在于支配人偶的强烈精神力——魔力的存在。

他至少已经累积相当程度的练习经验才对。

（原来在东洋，还有这种战斗方式……？）

西格蒙特对愣愣望着战斗的夏露窃窃私语。

「我说夏露啊。」

「……我知道。」

因为无礼之徒的捣乱，让那群蛮横之徒转移了注意力。

于是夏露悄悄释放魔力，注入西格蒙特的魔术回路里。

两人养精蓄锐，等待着时机。然后，当敌人并排在射程范围的瞬间——

「光束炮！」

一道强烈的光束从西格蒙特的下颚迸射而出。

与传说中的〈龙之吐息〉非常类似、足以烧灼视网膜的强烈闪光。在放出强烈光芒的同时，空气中的分子随之消灭，产生往内收缩似的一阵疾风。

光线超过二十公尺之后便急速衰减，无法继续产生效果。不过，如此即已足够。那群蛮横之徒的自动人偶全都被卷入攻击之中，有的人偶失去了手臂、有的人偶失去了脚，甚至还有的人偶被毁掉一半的躯体。

被消灭的部位像糖果融化一样，断面呈现平滑到让人思心的光泽。

胜负定局。接着就是一阵逃跑。

结果，包括被无礼之徒击倒的人偶在内，十具人偶全数丧失战斗能力。那群蛮横之徒连忙拖着自己的人偶慌张逃走。

周围的学生们也都哑然失声，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恐怖恐怖，跟谣传的一样威力非常惊人啊。」

无礼之徒用说笑的语气说道，而且还对夏露笑得像是彼此已经很熟了一样。

真是令人火大的男人，要是他也被光束炮击中就好了。

「你别蠢到以为你救了我呀。」

「你才不是什么需要被拯救的角色吧？」

「像你这种变态，有没有在这里结果都还会是一样的啦。那边的人偶也是。」

夏露不发一语地瞪视了两人好一阵子。但瞪着瞪着，她的心情也出现了一些变化，于是，她自己先开口问道。

「……哼，我就姑且问一下你们的名字吧。」

无礼之徒噗嗤笑了一声后，做起自我介绍。

「我是日本的傀儡师，赤羽雷真（Akabane Raisin）。」

「同上，我叫夜夜。」

「……不不不，你和我根本没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吧？」

「我是他的妻子，夜夜。」

「才不是好吗！我们根本没登记结婚好吗？」

对于慌张的无礼之徒——名字似乎叫作雷真的人——夏露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谎言（lie）？罪恶（sin）？这名字还真适合你呢。」

「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啦！再说，在我的国家里，可是打雷（thunder）的雷，真实（truth）的真啊！」

「那种事情随便啦。我们快点继续打吧，反正你一定会被我秒杀的。」

夏露的手举向西格蒙特，确保两者之间的魔力联系。

然而雷真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他只是笔直盯视过来，而且他的视线并非落在夏露身上，而是落向西格蒙特。

然后……

「……算了。」

他洒脱地转过身去。学生们议论纷纷，夏露也同样地感到惊讶。

「我的兴致被破坏光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这什么自以为是的道理啊？夏露因为愤怒过度而浑身发颤。

「开什么玩笑……是你自己来找我挑战的，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可以逃得……」

不等她说完，无礼之徒就瞬间挥下右手。他从挂在腰上的背带里，取出了一个圆筒状的物体，并且迅速把它扔向地面。

伴随小型的爆炸之后，冒出一阵不小的烟雾。

白烟弥漫四周。这正是忍者之国——日本引以为傲的烟雾弹。

西格蒙特挥起单边翅膀扇开烟雾。而当浓烟消散的时候，那两人早已拉出一大段距离，轻轻纵身跃过人墙，冲向遥远的彼方。

从结论来说，最后还是让他们顺利逃走了。

「……真是半途而废的胆小鬼。」

「真的是那样吗？」

西格蒙特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恢复成小龙的模样。

「什么意思？」

西格蒙特压低嗓门，以周围几乎听不到的音量回答。

「他似乎发现我受伤了。」

它动一动翅膀给夏露看。

「——很痛吗？」

「我会想好好休息个两、三天。」

受伤会使西格蒙特无法随心所欲地飞行。这对身躯巨大的它来说，将会造成不小的负担。

就连夏露都没有发现的事，那男人居然察觉到了？

那么，他之所以在战斗中会插手，难道也是发现情势对夏露不利的关系……？

「……果然是胆小鬼，连攻击敌人弱点的觉悟都没有，真是个天真又胆小的家伙。」

不知为何，夏露莫名地火大起来，感到非常不满。她一边暗自生气，一边用极为冷淡的语气说道。

「夜会是一场毫无慈悲可言的生存竞争。必须毫不留情解决阻挠者才能获得一切。像那种变态又胆小的蠢男人，一定很快就会被先解决掉的。」

「说归说，你好像对他很有兴趣啊。」

「我干么要对他有兴趣？」

「假使没兴趣的话，你干么要问他名字？」

「那是——」

夏露答不出话来了。被西格蒙特这么一问，她才发现这点确实很奇妙，连自己也无法好好说出理由来。

结果，夏露只能气愤地说道。

「真是的，你给我闭嘴。小心我把你午餐的鸡肉换成玉米喔！」

她摆出威吓的态度，开始在往餐厅的路上前进。

学生们像是突然回想起来似地让出一条路。就这样，在留下几个谜团和些许疙瘩之后，午休时间的突发事件就宣告落幕了。

5

当晚，在龟宿舍的某个房间里。

雷真仰躺在床上，一脸闷闷不乐。

「呼……真不习惯。」

中午的光景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零件四分五裂的自动人偶，以及在破坏的瞬间感受到的钝重手感。

雷真摇了摇头，驱赶那股纠缠着他的呕吐感。

「请问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夜夜一边折着洗好的衣物，一边面带笑容地转身问道。

「——没事。我只是在说这房间破破烂烂的，好像踢个一脚就会垮了啊。」

他指了指有点肮脏、出现裂痕的天花板。

充满霉味的空气填塞着肺部，发黄的墙壁让人情绪消沉。夜夜洗过的床单虽然很干净，可是床板却会嘎嘎作响，让人非常不容易熟睡。

雷真以为只要过三天就会习惯了，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相反的，他发现心中的不满与日俱增。

「算了，反正房间还满宽敞的……有床可以睡就算不错啦。」

雷真这么说服着自己，并且翻了个身。

这间房间大约有六坪大小，附有书桌和衣柜。因为原本是双人房的关系，所以在对面墙边也有一张床。

「就是说嘛，雷真。再抱怨会遭天谴哟。」

夜夜露出甜甜的笑容。

光是可以两人独处，就让她的心情非常愉悦，这还真是一个谜。

「……没有其他室友还真是太好了是吧？」

「是呀♡」

不知该说是执念太深，或者是过于偏执，夜夜不时会发生失控的状况。万一有室友在的话，真不晓得她会用多么阴险的手段赶走对方。

「话说回来，请问我们明天开始该怎么办呢？还要再去找谁挑战吗？」

「明天再说吧，今天先让我好好睡一觉。」

「我知道了。晚安，雷真。」

「晚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雷真连忙把兴冲冲挤进来的物体推了回去。

「你的床在那边吧！」

「可是，夜夜在今天的战斗里受伤了，而且也有点烫伤。」

「那又怎样！」

「雷真不知道吗？我们自动人偶是靠着人偶使的魔力才能活着的，所以在故障的时候也是一样，距离靠得越近，就能修复得越快呀。」

「……你这么说是没错……可是……」

他明显地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

而夜夜则是摆出小狗般的眼神，赖在床上不愿离开。

就雷真所见，夜夜并没有受到外伤。不过，内部构造的情况如何他就不知道了。既然当事人都说自己受伤了，那应该就是有受伤吧？

若是如此，那就是雷真的责任了。因为那场战斗原本就是因为雷真的任性所引起。

「……没办法。既然是那样的话，就一起睡吧。」

「是♡」

「但是，你可别做出奇怪的事啊。」

「我才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呢。」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不准碰我。」

「……啧。」

「你干么啧一声？你刚才干么啧了一声？」

「自动人偶如果能接触到人偶使的话，就会恢复得更快的喔。」

「别骗人了！你还是给我走开！你自己一个人去睡！」

一逮到机会就逐步进逼的夜夜，以及总是要死守防线的雷真。两个人之间不断迸发出火花，形成了一种平衡状态。

就这样，无法入眠的一晚过去了。

6

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夜幕下的校庭。

现在是深夜一点。好学生在这时间应该早已进入梦乡。

在一片死寂之中，有一道没人发现的影子正在蠢动着。

就在庭园尽头、视线不清的树丛深处，一对眼睛闪闪发亮。

那剪影非常模糊。只看得出有四只脚踩在地上，正在贪婪地吃着什么。

而那道影子正在吃的东西，不但有手有脚，也有头部。

上面的眼睛睁得开开的。突出的眼球诉说着面临死亡的恐怖。巨大的铁球卡在碎裂的脚上，附近洒落着宛如血液的液体。那个仰躺在地、躯体被啃噬得乱七八糟的物体，感觉似乎是个尸骸。

不过，那并不是人类的尸体。

从裂开的皮肤中可以窥见金属的汽缸以及无数条电线。

那是一具自动人偶。那道影子正在吃着人偶。

它撕开人偶的身体，拉出内部的零件。宛如食人鬼般，啃食着不发一语的人型物体、啜饮着里面的机油。

啪嚓啪喳，啪嚓啪嚓。

直到月亮西沉，东方的天际露出鱼肚白之前，那家伙都一直在进食当中。

第一卷 Chapter 2 一瞬间的遭遇战

1

雷真今晚也依然在一场明知是梦的梦境里。

「抚子！」

黑色浓烟熏住眼睛，肺部热得像是被烧灼一般。老实说，这种地方雷真一秒也不愿多待。再怎么说，内心的恐惧正在警告他立刻离开此处。

然而，雷真却依然奔驰着。在四处飞溅的火尘之中，他不断地往更深处狂奔。

「抚子！你在哪里！」

他踢破拉门，寻找妹妹的身影。接着扯破喉咙，放声嘶吼。

如果有所谓「毁灭的预感」，那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拜托要让我赶上，雷真心里这么想着。于是他拔腿狂奔。雷真心里很清楚，不快点是不行的；还有就是——不论再怎么加紧脚步，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伴随雷声似的轰然巨响，屋梁倒塌下来。就在那一瞬间——

「哥哥……」

似乎隐约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抚子！你在这里吗！」

雷真紧急煞车，在走廊途中改变方向，并用力拉开大客厅的拉门。

在那里等着他的是——

2

「所谓的魔术回路，就是一种可以取代仪式，又属于某种机关的东西。道理就像是让蒸气产生，齿轮就会转动一样，只要你输入魔力，魔术就会产生。当然，效果的复杂程度，以齿轮转动来比喻太过简单，不过——」

极为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以及单调的粉笔书写声，回荡于讲堂之中。

教堂的风格很像古代的剧场。学生的座位是一层一层，越往后走高度越高。雷真坐在中央附近的位子上，聆听着金柏莉讲课。

虽然这是雷真第一次认真上课，但老实说真的很困。

他忍耐着呵欠，随意地环顾教室。

在一脸认真表情的学生们之中，自动人偶也是随处可见。不过能看到的大多是小动物型或人型的人偶。体型比较大的人偶，都被放在教室外面的等待区。

夜夜在雷真的身旁拼命地抄着笔记。她替不会读写英文的雷真抄写着板书。

突然，雷真感觉到有双湛蓝的眼眸凝视着自己。

是夏露。她坐在右手边往前三排的座位上，偷瞄似地看着雷真。

夏露与雷真对上眼之后，慌慌张张将脸转回正面。

用课本遮住脸，过了几秒。

接着只用眼睛偷偷看向后方，又再次与雷真对上眼。这次她的眼神转变得犀利而带有杀气。

（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啊……）

正当雷真犹豫该不该瞪回去的时候——

啪地一声，某个坚硬物体直击他的眉心。

「雷真！你没事吧，雷真！」

在一旁的夜夜慌张起来。雷真一边忍耐着剧痛，一边揉着额头。

手指上稀稀落落地沾到白色的碎块——是粉笔的白粉。

雷真畏畏缩缩地抬起头，便看到金柏莉正在瞪视着他。银框眼镜底下的眼眸，冰冷得犹如永久冻土。

难来粉笔就是金柏莉丢出来的。准确度实在惊人。

「居然把我讲的课当成耳边风，还真是大胆啊，〈倒数第二名〉。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在讲这么初级又无聊的内容？」

「为了像我这种新生，还有成绩很烂的学生吗？」

「错了，是为了成绩很烂的新生。」

「那还真是抱歉了，金柏莉老师。其实我有点睡眠不足。」

「哦？你该不会打算告诉我，你还做了个恶梦吧？」

「您真是明察秋毫，令人敬佩万分。」

「胆子很大嘛。看在你的胆量上，我这次就先饶过你。不过交换条件是，你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最普及的魔术回路是什么？」

「那当然是——」

尽管认为这是很简单的问题，雷真却无法立刻讲出答案。他不由得歪了一下头。

「热能……不对。动力……也不对。光能……是发电吗？」

金柏莉像是在挑战肺活量的极限般，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告诉他吧，夏绿蒂。」

突然被点到名，害夏露瞬间吓了一跳，不过……

「……是〈夏娃的心脏〉。」

「答对了。」

学生们发出「哦哦」的赞赏声。

「那些发生赞赏的笨蛋全部扣分。不过，也罢，毕竟那实在太普遍，而且又是个例外的存在，所以或许大家并没有意识到它也算是魔术回路的一种吧。」

金柏莉拿起新的粉笔，在黑板上大大地写上『Vital』的字样。

「正如夏绿蒂说的，所有的自动人偶都内建着〈生命〉的魔术回路——〈夏娃的心脏〉。自动人偶之所以能够自律，全都是拜这个回路所赐。」

她以淡淡的口吻说着。

「相异的两种魔术无法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存——就是机巧物理学的基础〈魔活性不和谐原理〉。不过，在这个原理中，却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例外。」

换句话说，那就是指〈夏娃的心脏〉了。大部分的自动人偶除了〈夏娃的心脏〉外，都还装载其他的魔术回路。

「要说机巧魔术的历史是从这个回路发明之后才开始的也一点都不为过。它是最初的原点、起点、起源。然后，它也是个充满谜团的黑盒子，至今仍有许多部分无从解释。想要复制虽然相对比较简单，不过如果要从新设计，可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到现在，〈夏娃的心脏〉已经完全普及，每一间工作室都有复制专用的母体。正因为〈生命〉的复制很容易，自动人偶才会普及起来。

「〈夏娃的心脏〉是个自由度极高的回路，不但会给予人偶智慧，如果让出色的人偶使去着手制造，还能产生呼吸和流汗的反应，甚至连消化食物也可以做得到。当然，那些功能是否在战场上能派得上用场，就先姑且不提了。」

突然，她带有讽刺意味地撇了撇嘴唇。

「如果模仿人类是有其意义存在，那就只有在必须混入人类之中的情况——像是潜入或者谍报活动时而已。然而，人偶师们却各个都想做出很像人类的人偶。不论是在外型上，或者是在功能上。受不了，真是一群沉迷在无聊事物上的家伙们啊。你说是吧，〈倒数第二名〉？」

口中说着这种话的金柏莉，视线并非落在雷真身上，而是在夜夜身上。夜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她蜷缩身体，低头看着下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啦……」

雷真将手肘「咚」一声架到桌子上，语带恐吓地说道。

「不过这家伙可是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

夜夜乌黑的眼眸泛出泪光，一脸感动地凝视着雷真。

「雷真……！」

「毕竟她是硝子小姐制作的啊。」

啪唧！

「……呃，夜夜？你干么摆出一副修罗般的表情——等等、喂、你冷静点！」

「又是硝子……！又是硝子……！」

夜夜一边抽泣，一边掐住雷真的脖子，用力地前后摇晃他。

周围的学生们不禁哑然失笑。

「这样啊，原来你觉得我上的课这么无聊啊。」

金柏莉露出冰冷的表情，缓缓伸出手指向窗外。

「那么，为了让你打发无聊的时间，我就让你去扫大讲堂吧——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3

宣告午休时间到来的钟声响起。

「受不了……都是因为你，害我被派来做这种不必要的劳动服务啦。」

雷真单手拿着抹布发起牢骚。尽管嘴上在抱怨，他却还是将大讲堂仔细地扫干净了，真不晓得该说他是守规矩还是太过固执。

而夜夜则是依然在啜泣当中。看样子，她似乎是被指桑骂槐了。

「你差不多该停下来了吧？金柏莉老师的那番讽刺，让你受到的打击那么大吗？」

「呜、呜……雷真真是笨蛋！」

「什么呀，没头没脑来这一句。哎呀，我是不否认啦。」

雷真收拾好扫除用具，离开了大讲堂——不，他虽然是打算要离开没错，可是夜夜却依然伫立在原地，不断哽咽着。

雷真抓一抓头发，「唉……」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强硬地抓起夜夜的手说道。

「好啦，别哭了。我们去吃饭吧。」

「是、是的……」

夜夜随即破涕为笑。雷真这才拉着她的手离开了大讲堂。

在大讲堂外头、校园的主街上，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学生。

大量的学生们从各学院的校舍或者讲堂一涌而出。

当中大部分都是要前往位于主街中央区域的学生餐厅。大批人潮往那个方向移动，让雷真觉得像是在示威或暴动一样。

雷真顺着他们的行进方向带着夜夜一起走，在旁人的注目之下移动了一段距离后，看见了一栋其中一面墙壁全都是玻璃的现代化建筑。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钢筋水泥吗？看起来跟宿舍的餐厅截然不同啊。」

进到里面后，那样的印象就变得更加明显了。

首先，天花板非常高。而在宽敞明亮的开放式空间里，排列着近代感设计的白色桌子，看起来非常整洁干净。

雷真今天是第一次上课，自然也是第一次来到餐厅。

他一脸呆滞地望向传出香味的地方。

在靠厨房的最深处墙边，排放了大量的料理。大盘子和金属容器里盛满各式各样的肉、鱼、沙拉以及面包等等餐点。

学生们整齐地排队，各自把摆放出来的料理盛到自己盘子上。

看来这里用餐的方式跟宿舍的不一样。在宿舍餐厅的话，一人份的餐点和菜色都是固定的，只要照吃就行了。

「看啊，夜夜。大家都擅自在取用料理啊。」

「是拿自己想吃的东西就可以了吗？」

「大概是吧？我搞不太清楚。不过毕竟要入境随某某某啊。」

因为空腹和睡眠不足的关系，让雷真的思考能力变差了。于是也没有多想，就直接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即使在这里，他们还是受到众人注目。但因为这是常有的事，所以雷真只当作没看见。他学着周围的人一起拿托盘、放上盘子，装上把自己喜欢吃的菜色。

当排到可以看到队伍前面的地方时，雷真这才发现他失算了。

原来那里有收银机的！

敲着收银机键盘的女性迅速地操作机器，从学生手上收下纸币。

「这里要结帐啊！」

雷真不禁感到愕然，对于要收钱这件事感到非常意外。不过，要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话，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就算是宿舍供应的餐点，也是另外从住宿费里收取费用的。

雷真抱着一股不好的预感，往后方伸出手。

「夜夜，钱包。」

「在宿舍的柜子里。」

「……你没带出来？」

「没有。」

「……那你说这该怎么办啊？」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队伍依然不断往前行进着。如果逆向走回去的话会很怪，况且，就算走回去了，也不可能把盘子里装好的东西又放回大盘子里。即使是身为外国人的雷真，也知道那是非常没有礼貌的事情。

「……能不能赊帐啊？」

「怎么可能赊帐嘛。真～～的是个糊涂得乱七八糟的男人耶。」

话中带刺的声音从后方传了过来。

雷真转过身去，发现在隔了两个不认识的男生的后方，站着一位面熟的女生。

灿烂夺目的金色发丝，湛蓝的眼眸，跟随在她身边的小龙就是她的注册商标。

「夏露——」

「别叫得那么亲热行不行？叫我一声贝琉小姐怎么样？」

原来她就站在这么近的地方啊？雷真还在想说自己今天怎么特别到受到注目，原来在那些视线当中有一些并不是针对雷真，而是针对排在后面的她。

被夹在中间的男生们脸色苍白，纷纷说着「你先请」，然后把位置让给夏露。夏露低声地说句「谢谢」之后，便一步步走往雷真的方向。

接着，她找了一下口袋，取出三张一英镑纸币——

别开了脸，把手上的纸钞递给雷真。

真是个令人意外的举动。尽管雷真感到非常惊讶，不过他也不会那么不识相地把纸钞推回去。于是雷真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像是在参拜一样收下纸币。

「真不好意思，得救了。」

「要说『真是感谢您』才对。」

雷真付完了自己和夜夜两人份的餐费之后离开了收银台。而在退开的地方等了一会儿后，夏露也走了过来，并且默默打开笔记本亮给他们看。

上面用潇洒的字迹写了些什么东西。

不过因为她的字实在太过龙飞凤舞，雷真无法判读。于是他转过身去向夜夜求助，而夜夜则是低声地说道。

「上面写着『必须支付夏绿蒂·贝琉现金四英镑』。」

「这是借据。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就在这上面签名吧。」

「你是强盗吗？再说，你居然还要收我利息啊？」

「那不是废话吗？像你这种变态，我为什么要养你啊？」

「不要叫我变态。知道了，知道了啦。包含利息在内是四英镑对吧？」

雷真一边不习惯的英文字母签著名，一边问道。

「西格蒙特，你身体状况如何？」

待在夏露帽子上的小龙，略显诧异地抬起了头。

「没问题。伤势比我想像中的要轻。」

「那真是太好了。拿去吧，夏露。」

雷真把笔记本还了回去。夏露虽然出书抱怨着「这是什么？有够丑的字！」不过似乎只要有让雷真签到名就感到满意了，于是丢下一句「再见」之后，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一下。都难得遇到了，不妨就一起用餐吧？」

『什——』

夜夜和夏露异口同声地大喊。大概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让夜夜的托盘发出喀啦喀啦敲撞声；夏露则是差点让装着义大利面和鸡肉的盘子摔到地上。

夏露小巧的唇瓣像只金鱼一样一张一阖。

随后愤然地挑起了眼角。

「我拒绝。我干么跟你这种变态……」

「火气别那么大啦，我们不是一起战斗过的伙伴吗？」

「别开玩笑了。那是你擅自——不对，严格说起来，最初用无礼的态度挑衅我的人就是你吧？为什么我要跟这种男生……噢噢，我懂了。简单讲你就是个笨蛋吧？很想死吧？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夏露的态度极其冷淡。她一股劲儿的骂着雷真，根本不想理睬他。

可是，雷真并未因此放弃。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紧紧跟在夏露的身后，为了让她无处可逃，雷真占住了和她面对面的位置。

夏露虽然怔怔地看着雷真，不过也没特别去抱怨什么，只是强忍着不悦而沉默不语。接着紧紧握起叉子，戳进蕃茄义大利面里。

很明显地，夏露的步调被打乱了。她似乎不晓得该怎么处理雷真的事。

西格蒙特则是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立刻啃起了自己的鸡肉。

夜夜一语不发，连自己的三明治都没碰，浑身散发出不寻常的气息。但雷真却无视于她的反应，而是对着夏露说道。

「怎么啦，你干么不讲话？肚子痛？」

「……我只是感到傻眼而已。怎么会有像你脸皮这么厚的男生？你一定是连神经都是笨蛋吧？还有，我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我觉得很无聊。既然你是个男生，就稍微炒热一下气氛怎么样？」

「嗯？原来你希望我炒热气氛啊？」

「什……唔……西格蒙特！消灭这个笨蛋！」

「冷静点，夏露。先让我把鸡肉吃完再说。」

「闭嘴。小心我从明天开始让你去吃狗食喔。给我快点——」

话说到一半，她就注意到雷真不太对劲。

雷真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玻璃窗外。

「……什么嘛。你突然怎么了？」

可是，雷真没有回答她——他根本没心情回答了。

「不理我？居然不理我？你以为自己是谁啊，这个无礼之徒！」夏露气愤地说道。

「那家伙是……！」

雷真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眼球不断跟随着那道身影。

那个戴着银色面具、黑色大衣随风翻舞、飒爽而又悠闲地行走的人影。

霎时，让人厌恶的悲惨光景又再次重现在雷真的眼前。

4

雷真用几乎要拆开门板的气势，用力把拉门向左右推开。

在屋内的大客厅里，雷真见到的光景犹如地狱。

即使身处火焰之中，也可以闻得到那些呛得让人受不了的血腥气味。

大量到惊人的血液。

伏倒堆叠的无数尸骸。

当中大多都是自动人偶的残骸。破裂的碎片、弯曲的骨骼、散开的齿轮散落一地，配上墙上的大洞以及破裂的榻杨米，都再再显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另外，有一个人影伫立在残骸正中央。

犹如修罗，又宛如亡灵般的身影。

在他的脚边，有活人的尸体被扔在一旁。

「老爸……！」

尽管尸骸的头顶破裂而改变了相貌，但毫无疑问地，那正是赤羽一门的当家。

在父亲的附近也有其他亲戚们的尸体。叔父、姑母、堂兄弟们，每个人都是继承了赤羽姓氏的优秀人偶使。

雷真发热的脑袋思考着。这是什么？我在作梦吗？

这里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现实感。

可是，热气与臭气迎面而来，告诉雷真要看清现实。

接着他缓缓地转向自己先前刻意不看的物体。

想要确认是自己看错了、是恐惧让自己产生的幻觉。

然而，那个依然还是在那里。

在那伫立的人影对面，那个沉默地躺在像祭坛似的东西上．

雷真的脑海中浮现出「脱皮」这个词汇。

如果把人体纵向撕开，将里面的器官全部都拉出来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吗？

倒在祭坛之上的，是一具内脏被掏空的肉体。

若要说那是皮，肉也未免太多——

若要说那是尸体，感觉又太过空虚、存在太过扭曲。

从那身上穿的和服、身材、肌肤和手脚的氛围，都可以让人看出那是谁的尸骸。

那是……

「抚子……！」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他妹妹的人。

雷真再也无法忍受，而从喉咙里吼出凄厉的惨叫。

面对那样悲恸不已的弟弟，哥哥只是以有如寒冰般冷峻的眼神，静静地俯视着他。

5

也不知对方究竟有没有发现。

只见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学生看也不看雷真一眼，直接穿越道路。

在他身旁另外跟着两个人。两个人——不对，是两具人偶。

她们身上穿着有荷叶边和蕾丝装饰的美丽洋装，设计上带有着一种惊世骇俗的美。仿佛是世纪末的流行般，飘散着死亡与颓废的气息。两个少女的外貌都美丽得让人赞叹，显然是不属于人世的存在。

夏露来回看着外面的光景以及浑身僵硬的雷真，无奈地说道。

「那不是马格努斯吗？怎么？你这次的目标换成他了吗？」

「夜夜。」

「是。」

雷真和夜夜从位子上站起身来，于是夏露也一脸惊讶地跟着站了起来。

「等等……你是认真的？你等一下呀！」

她抓住雷真的手臂——然后，不禁畏怯。

大概是从雷真的眼中看见了凶暴的光芒，让她随即把手缩回了去。不过，她依然鼓起勇气给出了忠告。

「我可不想说难听的话。只有他，你还是别碰的好。因为你绝对赢不了。」

「绝对？」

「没错。他无论是在技术上或是魔力上都是出类拔萃的。综合成绩是历届第一名，是这所学院创校以来的天才呀。一个人可以同时驱动六具自动人偶的单人军队（One-man force）。在现阶段，他是最接近魔王的男——喂，雷真！」

雷真还没把话听完就已经迈步往外走出去了。

「很不巧，我是个彻底的笨蛋啊。所以在没试过之前，我是无法理解的。」

他的步伐自然而然地加快，不知不觉之间便冲了出去。

在冲出餐厅的同时，对着身穿黑色礼服的背影大喊。

「给我等一下，面具男。还是说，我应该叫你（伟大之人）（Magnus）比较好？」

男学生——马格努斯停下了脚步。

而两具少女型的自动人偶则是像在护卫他一般，站到他的前面。

看见其中一个浅桃色头发的少女，让雷真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股有如熏烤般的痛楚烧灼着胸膛，使他无法佯装平静。

因为那具人偶实在是太像她了。

「嘿，跟人偶结伴散步吗？你的嗜好依然恶心到了极点啊。」

「……你是谁？」

「别说这么教人悲伤的话行不行？亏我千里迢迢从地球的另一端过来见你说。」

尽管嘴上说得吊儿郎当，但雷真自己非常清楚。

自己体内的深处正在燃烧沸腾着。

人只要一生气，怒气就会宣泄而出。不过，如果是受到内心深处的怒火支配时，怒气反而会像宁静的海面一样平稳。

即使压低了嗓音、压抑着情感，怒气却似乎依然不断从雷真的全身迸发而出。走在路上的学生们不禁停下脚步，吃着饭的学生们也停下了手，大家都露出看到杀戮场面般的眼神凝视着雷真的方向。

马格努斯仔细端详了雷真一番后，以平稳的声音低声说道。

「看来，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就算是那样也无所谓，反正我只是要送你这个——」

雷真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臂。就在那一瞬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雷真完全无法理解。

他只是感觉到肺部充满了花束般的甜美香味。

轻飘飘的荷叶边搔着他的鼻尖，遮挡了他的视线。手脚上传来少女滑嫩肌肤的触感。另外，在喉头上则是被抵了好几把的刀刃。

五颜六色的头发、眼睛、洋装，像花束一样包围着雷真。

有的站在他背后，有的伫立在他正面，有的则是坐在他肩膀上。也不晓得是从何处取出来的，她们手上竟分别拿着利剑、长枪、短刀等等，将刀刃尖端抵在雷真的肌肤上。

实际上，有六具自动人偶同时制住了雷真。

她们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至少其中有四具自动人偶到刚才应该都没有让人察觉到任何气息才对。

「雷真！」

当夜夜打算要行动时，刀刃便轻轻地刺进了雷真的喉咙。光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就让夜夜就不敢再动弹了。在她做出任何动作之前，雷真的头颅应该就被斩断了吧？

「……还真是急躁的大小姐们啊。」

雷真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缓缓把手放到腰部的背带上。

「别心急。我只是想把这个送给你罢了，就当作是见面礼吧。」

他打开其中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黑色粉末。既然他会在这种状况下拿出来，就代表那应该不是什么爆炸物吧？

「……退下。」

在马格努斯的命令下，人偶们一齐收回武器。

粉红色头发的少女从雷真的手中拿走瓶子，并轻轻地把它递给马格努斯。

「这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留下这句话之后，马格努斯便带着他的（战队）（Squadron）离开了。

「雷真……！请问你有受伤吗，雷真……！」

夜夜扁嘴哭泣，搂住雷真不放。

「对不起、对不起……！夜夜明明跟在你身边的……！」

「……这下我很清楚了，夜夜。」

「咦……？」

「要接近那家伙的话，只能采取正面攻势了……」

雷真擦着冷汗。直到现在他的双脚才开始颤抖起来。

自己的本能和灵魂，都很明显地在害怕。

夏露说的话并不是骗人的。现在的我——

绝对、赢不了。

出手奇袭毫无意义。私下争斗只会缩短自己的寿命而已。如果想要打倒马格努斯，就只有在夜会的规范之下漂亮地突破，才是比较聪明的作法。

即使如此，胜利的希望依然渺茫。事实上，刚才的遭遇战只有发生在一瞬间而已！

假使雷真在战斗之中，将自己磨练到最高极限。

如果他把夜夜的性能发挥到了一二〇%。

若是他设计出狡猾的战术，找出敌人的破绽。

那样获胜的机率是否能提高到一成？

（我的实力追得上那家伙吗……？）

两人的实力有着压倒性的差距。就好像万丈悬崖般遥远。

脚边的地面泥泞不堪，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快沉下去一样。

雷真体认到彼此实力的差距，不禁感到垂头丧气、浑身无力，而就在此时——

「啪、啪、啪」地传来了非常刻意的拍手声。

「果然是一如传言中的男人。才入学第四天而已，居然就找上〈元帅〉（Marshal）阁下的碴啊。」

雷真转过身去，便看到一名男学生对正对他露出和善的笑容。

那是一名有着飘逸的头发、容貌俊美的男子。身材纤细，看上去甚至像个少女。嗓音则是饱满响亮，犹如优美的管弦乐器般澄澈。

他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对着雷真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MR.赤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6

在人偶使当中，也有以当上人偶师作为目标的人。

使用和制作并不相同，原本就分属于两种技术，而培育的过程也完全不同……不过，当然其中也是有不少地方是重叠的。

因此，学院不但开设了称为「机巧技术科」的学科，也设置制作人偶专用的设备。

而马格努斯正在前往的地方，就是技术科大楼。

他带着成群的少女们，走在由大道分出来的小路上。就在他来到技术科专用校舍附近的树丛前时，突然停下了脚下的步伐。

在他前方，有个女人倚着屋外的路灯伫立在那里。

正是教机巧物理学的年轻教授——金柏莉。她虽然有着出色的美貌，不过却是个相较于散发出来的魅力，反倒让人感受到粗犷气息的女人。跟上课时不同，她现在并没有戴眼镜。

马格努斯的人偶们在对她产生反应，分别微妙地改变了站立的位置。

不过，金柏莉对此却毫不介意，而是以轻松的口吻对马格努斯搭话。

「〈倒数第二名〉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不觉得那是个有趣的家伙吗？我把成绩单拿给他时，你猜那家伙说了些什么？他居然问我要参加夜会该怎么做啊。」

「夜会——」

「很好笑吧？」

「……不会。如果以后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发展，我想应该就会是他引起的才对。」

「哦？强如你这般的男人，居然如此赏识那个家伙？」

马格努斯并不回答。似乎是因为猜不出金柏莉的意图，而感到很困惑的样子。

「算了——那是什么？」

金柏莉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指向马格努斯手中的东西。

是马格努斯刚才从雷真手上拿到的那个装满粉末的小瓶子。

「不拿去分析看看成分的话，我也不敢确定。不过，我想这应该是骨灰吧？」

「骨灰？」

金柏莉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是随即想到自己所站的地方——技术科大楼的附近——便立刻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你不只是个优秀的人偶使，同时也是个人偶师啊。而且听说是技术非常出色的那一型。像你这种程度的人偶师，想要把高级魔术素材——骨灰给作为人偶的成分，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马格努斯并不回答。不过，他的沉默也可以看作是肯定的答案。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倒数第二名〉为什么要给你这种东西？」

「……就跟向对方丢出手套，作为提出决斗的证明一样，」

马格努斯突如其来的低声呢喃，让金柏莉讶异地皱起眉头。

「极东的某个种族中，似乎有一种风俗习惯，是向对方扔出死者的骨灰，以宣示复仇的样子。」

「……你是那小子的仇人？」

马格努斯依然没有回答。

「如果您没其他要事的话，恕我先失陪了。」

「话说回来，马格努斯。」

金柏莉对着准备从她身旁走过去的马格努斯问道。

「你听过这样的传言吗？我是不晓得这是谁先说出来的，不过据说你所使用的人偶们，全部都是禁忌人偶啊。」

马格努斯再次停下脚步。于是金柏莉继续说了下去。

「也就是所谓的活体机巧，那种使用活生生的人类作为零件的东西。我说的不是骨灰或遗骸，而是用活人的〈零件〉。那东西的魔力亲和性是遗骸或遗物根本比不上的……不过当然，也是违反魔术师伦理规定的。」

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但是全身却散发出近似杀气的紧张气息。马格努斯的人偶们产生了反应，对金柏莉展现出敌意。

在金柏莉脸上露出有如刀刃划开似的残忍笑容。

「我倒是想问问看实际情况是怎样啊。」

「……请问您这是在侦讯吗？」

「只是我个人的兴趣罢了。」

马格努斯做出稍加思索的动作后——只这么开口。

「在夜会的规定之中，并没有『不准使用禁忌人偶』的条款。」

金柏莉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就像是磨得极为锋利的刀刃一般。

「……我就把这当作是你的回答，可以吗？」

「我不介意，金柏莉老师。」

马格努斯也不打声招呼就离开了现场，他脚下的步伐充满笃定而自信。

相较于马格努斯，他的人偶们还比较像人类。她们就好像在警戒金柏莉般，一边不断回头，一边追在马格努斯身后。

一行人离去后，金柏莉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笑。

「受不了，你还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啊。居然如此年轻就做出了禁忌人偶……若是让工作室的巨匠们听到，想必会让他们垂头丧气吧？」

她眺望着消失在技术科大楼里的背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话说，马格努斯，你究竟是拿谁来当材料的？」

当然，四周并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了。

7

可以让我耽误你一些时间吗？那个美男子是这么说的。

乍看之下，他并没有让人感受到任何加害之意。美男子只是露出微笑，而附近也没有任何自动人偶的身影。

雷真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左臂上，一面镶着金边的臂章闪闪发亮。

上面绣着格调高雅的字体——『Censor』。也就是所谓的风纪委员了。

另外，他也戴着一个有金线刺绣的白色手套。

换句话说，这男的也是夜会的预定参加者。

成绩优秀的风纪委员，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站着说话也太辛苦了，我们进去里面吧。你的午餐应该才吃到一半而已吧？」

美男子面带笑容，指了指餐厅。那是让对方平静下来——换个说法形容的话，就是诱使对方掉以轻心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非常无害，温柔得像是包着糖衣的毒药。雷真并未因此失去戒心，不过，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就跟着对方回到餐厅里去了。夜夜也快步跟在他们的后面。

一行人进入餐厅后，学生们变得嘈杂起来。尤其有很多女学生的视线聚集过来。雷真虽然已经习惯受人注目，不过像这样沐浴在充满好意的视线之下倒还是第一次。

「菲利克斯！」

在雷真原本坐的那张桌子旁，只见夏露整个人跳了起来。明明脸上没有弄脏的地方，她却匆匆忙忙地用纸餐巾擦拭嘴边。

美男子亲切地露出微笑后说道。

「嗨，夏露。我可以跟你同桌吗？」

「当当当、当然是不行呀废话！」

「真是冷淡，而且也真是过分啊。我邀请过你这么多次，你从来都不肯说声『好』，可是却那么干脆就跟这个人坐在一起。」

「那、那是这个男的擅自——真是的！你到底有什么事啦？」

「我想说要邀请你一起去约会。」

哗——夏露的脸颊瞬间染成了玫瑰色。

「我我我我拒绝。坚坚坚决反对。为为为什么我要！」

「开开玩笑的——也不尽然，不过我今天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的。」

美男子转身面向雷真，一头飘逸的金发随之晃动。

「我想找的人是你啊，雷真·赤羽。」

夏露和夜夜都睁大了眼睛，身体僵硬起来。接着她们畏畏缩缩地看向雷真，露出很明显抱着奇妙误解的表情。

雷真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把冷掉的猪肉塞进嘴里。

即使温度变冷了，肉质也没有变硬。他品尝着肉汁与酱汁的风味，闭嘴咀嚼，然后吞咽下去。就这样，花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他开口说道。

「如果是想找我约会的话，我可是不缺人啊。」

「哎呀，别这么说啊。我不是一个会让你感到无聊的男人喔？」

「真令人惊讶。身为〈十三人〉之一，又同时是学院自治系统的重要人物——风纪委员主委的菲利克斯·金斯佛特同学，找我这个（倒数第二名）是有什么事？」

「该惊讶的人是我啊。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我的事了。难道继夏露之后，你打算要把我当成下一个目标吗？」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菲利克斯依然面带微笑，声音里也没有任何敌意，但一股紧张的气氛在餐厅中扩散，让学生们的嘈杂声霎时停止。

过了一段时间后，首先解开这个紧张气氛的人，正是菲利克斯。

「你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他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不，与其说是交易，倒不如说是请求才对。这并非我个人的请求，而是以风纪委员主委的身分提出的请求。」

「我拒绝。」

呵呵，菲利克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真是个当机立断的人啊，雷真。不过，你再稍微再考虑一下怎么样？至少听完我的说明吧。」

「用不着你辛苦说明。我已经不想继续增加交易的对象了。」

「可是，如果我们所提出的交换条件——」

菲利克斯像是在吊人胃口似地顿了一下，然后丢出了一句话。

「是夜会参加资格的话，你觉得怎样？」

雷真手上的叉子立刻僵住了。

夜会的参加资格。这是雷真绝对必须要取得的东西。

两人的视线激烈地交错，伴随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是恶魔的诱惑吗，或者是……？

第一卷 Chapter 3 诱往混沌的花言巧语

1

下午的课程全部结束之后，雷真就带着夜夜一起走出讲堂。

夏露则是让西格蒙特坐在她头上，透过教室窗户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身影。

夕阳西沉，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昏暗。

在薄暮之中，雷真和菲利克斯碰面后，便穿越前庭而去。

看着菲利克斯的背影逐渐远去，夏露的体温微微升高，同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就在她抱着某种难受的心情，愣愣地目送对方离去时……

「你很在意吗？」

西格蒙特忽然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才才才不会呢。别别别说蠢话了。」

「用不着隐瞒，毕竟他确实是个很有趣的男人。」

「才才才没有什么地方有趣的呢，小心我喂你吃青豆喔！」

「不，我不是在说菲利克斯。我在说的是雷真。」

「欸——」

夏露胀红着脸，推敲了一下西格蒙特说的话，然后歪了一下头。

「……有吗？不就只是个无礼的变态罢了？」

「你还记得吗？在餐厅里，那个男人问过我『身体状况怎如何』啊。」

「那又怎样？」

「他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格来对待了。」

「————」

「如果是自己拥有的自动人偶也就罢了，但是如果是别人的自动人偶，那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充其量只不过是个『人偶』而已。照理说，他询问的对象应该不是我，而应该是你才对。像是『你的人偶状况怎样』之类的。」

被它这么一说，的确是很奇妙没错。

「在机巧物理的课程上，他的人偶掐住了他的脖子对吧？」

「你说那场情侣吵架？」

「他当时就那样让对方掐着自己。所有的学生都在笑，因为大家都以为，他连自己的自动人偶也无法完全控制好。」

夏露突然「啊」了一声。

没错，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毕竟夏露已经见识过了，尽管那个人稍嫌不够优雅，但确实是个优秀的人偶使——他的体内充满了强大的魔力。

只要他有那个意思，应该随时都可以轻易停下夜夜的动作才对。

「我认为——他似乎是个感情丰富的男人啊。」

西格蒙特说着，「呵」地轻声笑了一下。

虽然那口吻像是在揶揄，不过，却听得出当中带有一些好感。或许西格蒙特对雷真很中意也不一定。

「你不觉得他跟你应该很合得来吗？」

「……那种变态，怎么可能跟我合得来？再说，我可是个现实主义者，别把我跟那种感情用事的家伙相提并论。」

「你是现实主义者？」

「……你笑我？」

「不。但是，我就特地问你一句吧。」

西格蒙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他们曾经救过你两次。不只保护了你，而且还放了你一马。要是他们与你为敌的时候，你有打倒他们的觉悟吗？」

片刻的停顿。

过了一会儿，夏露像是甩去那沉重的质问似地，毅然决然地抬起头。

「我可是夏绿蒂·贝琉，是女王陛下策封了高贵的独角兽徽章和北方领土的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呀。」

她带着一份骄傲，强而有力地说着。

「无论阻挠者是谁，我都会排除的。」

「……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

夏露紧紧地握起拳头。

「因为，我有一个即使要让这双手染满鲜血，也非得实现的梦想呀。」

她再次将视线落向窗外。

夜幕逐渐低垂的校庭里，已经看不到菲利克斯的身影了。

2

雷真被带往的地方，是风纪委员专用的空间。

那是设置在中央讲堂二楼的一块区域，由风纪委员主委的办公室、风纪委员的待机室以及会议室，三间房间构成。虽然风纪委员是由学生们自愿参加的，不过毕竟是维护学院纪律的重要存在——所以相对地，似乎待遇也不错。

菲利克斯打开办公室的门，招待雷真入内。

「请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下，我去泡茶。」

「啊，夜夜来就行了。」

菲利克斯像是在确认雷真的意思般看了他一眼。

「就让她去泡吧，她泡得满不错的喔。」

「那就麻烦你了。」

菲利克斯把茶具递给夜夜，并且告诉她茶水间的位置。被雷真称赞而充满斗志的夜夜，满怀干劲地走出了房间。

菲利克斯在雷真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轻轻露出微笑。

「首先，让我向你表达欢迎之意。我可以将你跟我到这里来的行为，解释成你对我说的话产生了兴趣吧？」

「我确实有兴趣。毕竟我的状况没有从容到你亮出了参加资格，我却可以视若无睹的地步啊。」

「也就是说，是我的作战成功了。」

菲利克斯开玩笑似地露出笑容。他那毫无讽刺意味的笑容，反而让雷真感觉有些生厌。

（真是个让人摸不清底细的男人啊……）

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好应付，不过雷真还是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你是打算把谁的参加资格让给我？总不可能是你的吧？」

「如果这次的问题可以获得解决，那么我的参加资格根本就不算什么——」

菲利克斯露出灿烂的微笑，背后像是洒满了闪闪发亮的星星。

紧接着，他又消掉了背后的星星，耸一耸肩说道。

「当然，我没有潇洒到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毕竟我对魔王的宝座还是有所眷恋啊。」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啦。这下子我可以认真听你说了。」

「参加资格将由夜会执行部来提供。我们将会以风纪委员的全体意见作为名义，把你推荐给夜会执行部。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我们的推荐——只要这次的事件获得解决，我想你的名气应该也会大到让执行部无法忽视吧？」

菲利克斯说的话仿佛就像什么预言者一样，看来他应该会提出什么很麻烦的要求吧？雷真虽然觉得非常可疑，不过也同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于是开口问道。

「你们要我提出什么成果？」

「我希望你去打倒一名人偶使。」

雷真不禁傻住了。不，与其说是傻住，倒不如说是开始怀疑起菲利克斯是不是疯了？

打倒人偶使——那是就算菲利克斯不提，雷真也正打算要去做的一件事。也就是说，难道是风纪委员要指定某个目标人物吗？可是，这种事应该是不受允许的……

就在雷真陷入沉思时，夜夜泡好茶回来了。

她讶异地看着沉默的两人，并且把茶杯放到桌上。

菲利克斯拿起茶杯，以优雅的动作喝起了茶。雷真则是焦躁地问道。

「你们要我打倒谁？」

「〈食魔者〉。」

即使雷真反覆回想，也想不出夜会参加者的登记代码中有这样一号人物。

菲利克斯摇一摇杯子，愉悦地说道。

「你的自动人偶泡的茶确实很棒，香味都没跑掉。」

「食魔——谁啊？」

「在这所学院中，每一年都会有好几个人行踪不明。」

菲利克斯不像是在岔开话题，于是雷真只好默默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中大部分都是主动退学。毕竟这所学院的课程一点也不轻松，所以那些跟不上进度的学生，总有一天会走上被抛弃的命运。而且，这里的学费也不便宜。让人放弃不读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懂。既然不想继续读的话，就去办退学手——」

雷真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因为他已经明白那些人不办退学手续的理由了——

「没错，那些人是因为另有内情，因此没办法办退学手续的。」

这所学院是魔术世界的最高学府，是一道非常难进的窄门。如果是能自己准备好资金、弄到学历的人倒是还好。但是如果没办法自己准备这些东西，那就必须找到一个背后赞助者。

当中多半是由各国的军方、财团、教团或企业组织等等来提供资金。

在那些背后赞助者的眼中看来，中途离开学院的行为应该可以视为是一种背叛吧？

他们大概会要求退学者归还所有费用，甚至支付赔偿金或者违约金——

最糟的情况下，搞不好连性命都会不保。

「像这种中途退学的人，就只能躲藏到地底世界去了。当中也有人因此误入歧途，变成了犯罪者。毕竟学生实在很抢手——而这种情况并不仅限于台面上的光明世界而已。讽刺的是，这世上多得是可以供他们转换的跑道。」

「……我想也是。」

毕竟雷真自己本身就是出身于接手肮脏工作的一族。

「可是，最近的情况有点奇怪。」

菲利克斯改变了说话的语调，用少见的严肃口吻的继续说了下去。

「去年十月，也就是从新学年开始之后，下落不明的人数共有二十六人——明显地变多了。而且不只是这样，自动人偶遭到破坏的案例也有十二件之多。」

「遭到破坏？」

「没错。如果是单纯的脱逃者，应该不会破坏自己的自动人偶才对。」

自动人偶是人偶使的财产，也是重要的生财工具，就算不要了也可以卖掉。没有理由加以破坏。

既然如此……

「是有人袭击了他们吗——」

「可能性很高。」

「喂喂喂……难道你们至今为止都放任不管吗？」

「我们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在这几个月里，我们与警卫互相配合，强化了夜间巡逻。当然，我们也不断在进行自行搜查的工作。」

「成果怎样？」

「毫无头绪。虽然有目击者的证书，但夸大其词的部分太多，几乎都快变成都市传说了。简直就像开膛手杰克的再世一样。目前我们弄清楚的部分，就是这所学院中有一个被称之为〈食魔者〉（Cannibal Candy）的人物，而那家伙最喜欢吃自动人偶。」

「喜欢吃……吗？」

夜夜突然浑身僵硬起来。对身为自动人偶的她来说，这种听起来像是在补食的说法，大概让她觉得不太舒服吧？

菲利克斯放下杯子，恢复原本的笑脸说道。

「好了，你应该听懂我想说的话了吧？对学院来说，〈食魔者〉是个很大的威胁——是必须打倒的敌人。如果你想一举成名，我想这是很理想的对手才对。」

「你为什么要让我去做？」

「理由有两个。第一，因为你不是〈食魔者〉。」

「哦？难道你就是吗？」

「不论是学生还是教授，每个人都是有嫌疑的。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可是你不一样，因为你是在几天前才来到这所学院的。」

「……第二个理由呢？」

「因为你很强。」

这不是在煽动也不是在奉承，菲利克斯以非常认真的口吻说道。

「我认为，敌人的实力应该足以和〈十三人〉匹敌。如果让普通的人偶使去对付，也只会被反将一军而已。」

「你的称赞我不会照单全收，毕竟我可是〈倒数第二名〉啊。」

「你对自己评价还真是低呢。」

菲利克斯脸上露出苦笑。

「你对于人数上的不利完全不当一回事，而同时打败了复数的学生。你知道吗？那些人都是差点就能进入百名之内的『候补组』。以实力来说都属于前段班啊。」

「可是，他们的实力比起〈十三人〉可说是天差地远。我的目标是魔王宝座——光是赢过那群人根本没有意义。更何况……」

雷真勾起嘴角，用充满嘲讽的语气说道。

「其实你的真正想法是『我会给你参加夜会的资格，所以你别再闹事了』，对吧？」

「完全正确。」

菲利克斯也毫不畏缩。

「只要没损毁学院的设备、造成他人受伤的话，并没有任何罚则禁止学生私斗——话虽如此，站在维持纪律的立场上，我们还是不能放任你那种拦路乱斗的行为。」

「所以你们才会想给我饲料，打算把我养得乖一点。」

「我比较希望你说这是一桩很公平的交易呢。毕竟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吃亏吧？」

这次换雷真露出了苦笑。

他们打算制止雷真的暴力行为，并且让他去跟〈食魔者〉对决。倘若雷真能够赢过〈食魔者〉当然是最好的，但是就算他落败了，风纪委员方面也没有任何损失。到头来，只有菲利克斯才是最大的赢家。

「到这边为止，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的？」

「夜会的参加者有一百个人。如果我获得参加资格的话——」

「当然，就会有人被踢出去了。不过……」

菲利克斯保持着笑容，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在夜会两百年的历史当中，从来没有第九十九名或者一百名的人当上魔王。所以就算有人被你踢出去了，不会对整个大局造成什么影响。」

这家伙真是比想像中更——不，正如想像，是个性格相当冷酷的人。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雷真觉得自己可以信任他。

接下这件差事，其实也不差……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菲利克斯！」

突然有个人连门都不敲就冲了进来。

那是一位有着活泼的及肩头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有知性的少女。虽然外表整齐端庄，感觉应该是出身贵族，但难以否认的是，相较于夏露或菲利克斯，她给人的印象稍嫌朴素了些。手臂上挂着『Censor』的臂章，手上也戴着象征夜会参加者的白手套。

在一瞬间，雷真的五感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不过，在他还来不及确认原因之前，那股不协调感就消失了。

少女发现房间里有来客，而惊讶地停下了动作，变得像人偶一样僵硬。

「让我来介绍一下吧，雷真。这位是莉兹，是我很信赖的监察员。」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喉咙。

「恕我失礼了。我是担任主委辅佐的莉瑟特·诺登。」

「我是赤羽雷真。」

菲利克斯用调侃般的口吻说。

「居然会慌张成这样，真不像你的风格啊，莉兹。总不会是〈食魔者〉出现了吧？」

「是的。」

菲利克斯的玩笑话却换回严肃的回答，让他也不由得敛起笑容。

莉瑟特用和她的动作一样严肃的用字遗词做起报告。

「在技术科大楼后方的树丛里，发现一具『被吃过』的人偶。似乎是昨晚遭到攻击的。」

菲利克斯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转身看向雷真。

「时间点未免也太糟糕……不，或许应该说是太凑巧了吧？」

他耸了耸肩、拍了一下腿后站起身子。

「我们去看看吧，雷真。可以看到人偶被吃剩的状况喔？」

3

夜夜首先发现了那个人影。

正当雷真一行人不发一语地走在通往技术科校舍的细长小路上时，夜夜突然间有了反应，像起了戒心的猫一样，用狐疑的眼神凝视前方。

在树丛的阴暗之处，学生们围成了一道人墙。而就在靠近雷真一行人的地方，有个头上端坐着小龙的少女，一脸不悦地伫立在那里。

「嗨，夏露。西格蒙特也来啦。」

雷真一派轻松地向他们打招呼……可是，夏露不断偷瞄过来的视线，却越过了雷真，而投向他身后的菲利克斯。

「你也来了啊，夏露。」

「因为引起了骚动……」

夏露低着头回答道。

居然不理我？雷真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也没有幼稚到当场对着她吐槽。

菲利克斯则是一如往常露出和善的微笑。

「你依然还是那么爱凑热闹啊。或者该说是消息灵通呢？」

「没、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食魔者〉是个无差别的随机杀人犯——我也有可能会遭到袭击呀。又不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事。」

「哈哈，也对。如果我说的话让你觉得不舒服，那么我向你道歉。」

菲利克斯穿过夏露面前，与莉瑟特一起走进树丛深处。对负责看守的风纪委员搭话后，又往更深处前进。

菲利克斯先离开后，夏露变得一脸无精打采。看来是对她刚才说出那番讨人厌的话而感到后悔的样子。

见到她的态度，就算是对恋爱迟钝的雷真也理解了。

「我说你啊，是在暗恋那家伙吗？」

「什！你！笨——」

夏露瞬间脸红到让人觉得可怜的程度。

哦——害羞了，害羞了。

原来这家伙也会出现这种表情啊？让雷真如此感慨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么一下而已。

夏露忽然一把抓住雷真的领口把他拉过个去，用宛如在咬人般的恐怖神情在他的耳边说道。

「别用那种低俗的说法形容！我的感情才没那么低劣呢！」

「这也不叫低劣吧？沉醉在恋爱之中是很自然的现象啊。」

「我就叫你闭嘴了！小心我在你的心脏上开洞喔！」

「雷真，过来这边吧。」

菲利克斯在人墙的另一端对雷真招手。夏露连忙缩回手，傻笑着含糊过去。雷真依然决定不要开口吐槽，而带着心情突然变好的夜夜，往菲利克斯的方向走去。

稍微进入树丛后，便可看到那里拉起了一条「禁止靠近（Keep Out）」的封锁线。风纪委员挡在布条前，严加看守着不让看热闹的人群弄乱现场。

简直就像什么杀人现场一样啊。雷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封锁线下方穿了过去。他的感想似乎并没有错，毕竟被放置在现场的物体——

简直就像尸体一样。

夏露「呜！」地小声呻吟了一下。雷真也忍不住蹙起眉头。

那物体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散落在隔了一些距离的地面上。

从断裂之处可以看见腹腔内部。由于里面的构造做得还算精细，让人有一种像是在窥看人体内部的感觉。而暴露在外的齿轮、电线等等零件，反而营造出比真正的人类尸体更让人感到恶心的气氛。

残骸脸孔的下半部被破坏得稀烂，根本看不出原形。四周溅散着像血液般的物体，就像是被什么野兽啃食过一样。

而最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那诡异的伤口。

原本该是心脏所在的部位，被挖空得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凹洞。

伤口的表面极度平滑，就像是被舔到融化的糖果。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Candy〉啊……）

食人（Cannibal），加上糖果（Candy）。虽然不过是把两个司空见惯的词汇给放在一起而已，就把这伤口的特征完全表现出来了。

雷真用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总觉得好像曾经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痕迹。

（应该、不会吧……）

雷真瞥了夜夜一眼，发现她正露出略微发青的脸色，俯视着那具死去的人偶——看起来似乎有点害怕的样子。

接着他把视线转回菲利克斯身上，向他确认自己注意到的事情。

「没看到魔术回路啊？」

「这就是敌人的老把戏。他必定会把心脏部位——装有魔术回路的部位消灭。」

「是吃掉的意思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没有任何人亲眼目睹过『进食』的现场状况啊。」

自动人偶的自我人格，是透过〈夏娃的心脏〉所产生的……应该是这样没错。所以只要〈夏娃的心脏〉没事，自动人偶就能重建。有的人偶甚至能够自我修复。反过来说，如果那个部位遭到破坏，就代表着自动人偶的死亡。

「……这是谁的人偶啊？人偶使怎么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菲利克斯，而是莉瑟特。

「这两方面现在都还在确认当中。不过从状况看起来，这具自动人偶应该是〈铁球手〉——也就是你昨天击退的那具人偶。」

确实，现场有一颗雷真很眼熟的铁球，砸烂了人偶的脚部。

但是——这会不会有点奇怪？

「呐，夏露，你对这件事怎么——」

雷真正打算要问夏露的看法，却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夏露紧闭着唇瓣，肩膀直打哆嗦，两眼无神地看着半空中。

「你怎么啦？」

夏露也不回答雷真便转过身子，走向其他地方。

她的模样不太对劲，于是雷真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停下了脚步。

「喂，你等一下啊。」

「放开，放开我！」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就算你擅自做出行动也不会有什么好——」

「西格蒙特！」

一阵魔力传导。小龙露出尖锐的獠牙，喀喀一声往雷真的手咬了下去。

「痛——啊！」

夜夜连忙冲了过来，想要抓住雷真的手。

「快让我看你的伤口呀，雷真！都流血了！」

「你是打算舔我吧！给我滚到那边去！」

就在两人上演着这出闹剧的时候，夏露的背影已经消失无踪了。

「……走掉了。」

「别看她外表那样，其实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想必她是觉得无法坐视不管吧？」

菲利克斯出面圆场了。

「别说是她，就连我都感到怒不可遏啊。」

虽然他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常——不过眼眸里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雷真。」

菲利克斯直盯着雷真，原本总是笑得眯在一起的眼睛，现在却睁得大大的。雷真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

「我的力量还谈不上要帮助别人……不过，」

雷真搔一搔头，脸上浮现出带有自嘲的笑容。

「毕竟我自己也很需要夜会的参加资格啊。」

「也就是说……？」

「稍微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这当然没问题。毕竟你也要去询问另一个『交易对象』的意思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切都看透了一样。搞不好菲利克斯早已掌握住雷真背后的幕后人物了。

「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必须要去工作了。」

菲利克斯留下一句「那么我就静候佳音罗」，便转身走回现场。学院的自治权力非常强大，这点在警察权上也不例外。只要没发生什么杀人事件，市警是不会出动的。而相对地，风纪委员和警卫就必须扛起这份重责大任。

雷真心想，打扰到他们做事也不太好，于是决定回到宿舍去。

他带着夜夜，从看热闹的人群间钻了出去。

当两人离开树丛，在小路上走了一段距离之后……

「请等一下，雷真，赤羽。」

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正是菲利克斯的辅佐官——莉瑟特。

她面带严肃的表情，在雷真耳边小声说道。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是什么秘密吗？」

「是的，这不是一件能够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的事情。」

「是男女之间的亲密行为吗？」

「要说梦话请你等死了之后再说——不，我说错了。请你给我去死。」

「这有那里不一样啦，哪里？」

「雷真……！难道你是被骂了就会感到兴奋的那一型……？」

「你也错了好吗，夜夜。在各种意义上都错了好吗。」

雷真像是在打量似地看着莉瑟特。

观察了一下她苗条的身材、充满知性的五官后，开口说道。

「夜夜，你先回去。」

「——不要！夜夜也要一起去！」

「别罗嗦了，你先回宿舍去。毕竟要快点去商量才行不是吗？」

雷真的话中别有深意。夜夜似乎察觉了他的意思，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夜夜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芒，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请雷真要尽快回来……在宿舍化为一堆瓦砾之前……」

「你可别乱来好吗？管它是瓦砾还是废墟，总之你可别乱来好吗？」

雷真目送夜夜拖着沉重步伐的背影离去之后，转回身子面向莉瑟特。

「那么，我就来听听看你所谓的『秘密』吧。」

莉瑟特深深地点了一下头之后，带着雷真离开了现场。

4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雷真回到宿舍。

「我回来啦。房间没事吧，夜夜？」

他畏畏缩缩地走进房间，便看到夜夜哭着冲了出来。

接着她突然蹲了下来，紧紧抓住雷真的腰部。

不由分说地准备要拉下雷真的拉链。于是雷真狠狠给了夜夜一拳，中止了她的暴行。

「～～～～！」

「你突然在做什么？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故障吗？」

夜夜并不气馁，继续睁着泪汪汪的乌黑眼眸说道。

「请快点脱掉你的内裤，雷真！等你脱了之后我们再谈！」

「你是半路抢劫的土匪吗？就算是山贼说的话都比你有水准啊！」

「我要闻味道，确认那只狐狸精有没有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谁会做啊！你到底是用多扭曲的眼光在看待别人啊！」

雷真强硬地把死缠着他的夜夜剥开。

虽然夜夜依然啜泣不止，不过雷真也没心情继续陪她闹了，于是决定无视她的态度而问道。

「然后呢？你跟硝子小姐商量过了吗？」

「呜、呜……小紫有传来一项留言。」

「还真快啊。结果是？」

夜夜擤擤鼻子揉一揉眼睛，嘀嘀咕咕地说。

「军方的方针似乎是『GO』……」

老实说，雷真感到非常意外，而不由得陷入沉默。

「雷真……请问你是觉得不能接受吗？」

「我是军方的走狗，既然他们下令去做，那我就只能去做啦……可是」

他用确认似的眼神凝视着夜夜。

「对方真的值得信任吗？」

「请问你是指菲利克斯先生吗？」

「你不觉得太可疑了吗？说什么要送给我参加资格——他们那群人有这种权限吗？」

「根据小紫的说法……」

夜夜将视线望向天花板，像是在搜索记忆似地说道。

「那个金斯佛特家，听说和英国的谍报机关有所挂勾，而且还是在上议院中极有势力的议员。那个人父亲——华特大臣，在过世的女王陛下还在位的时代就很有权势，可说是大英帝国重臣——据说连学院也没办法不遵从他的意愿。」

原来如此，看来这些基本资料他们早就已经调查好了，真不愧是军方。当然，他们是经过评估之后觉得有利，才会发出「GO」的指示吧？

况且，菲利克斯自己也说过了。即使没有风纪委员的推荐，只要雷真能够打倒〈食魔者〉，便能一举成名。夜会执行部也将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刚才的事件现场聚集了大批的学生们围观，也就代表这件事非常引人注目。菲利克斯所说的话大概不是骗人的。

换句话说——问题就在自己能不能打得赢了。

不，或许应该是「能不能找到」才对。

虽然详细的内容如果不问菲利克斯也不清楚，但如果〈食魔者〉是个轻易能遇到的对象，那么风纪委员（或警卫）应该早就解决对方了才对。

（首先得从搜索开始吗……这样真的赶得上夜会开幕吗？）

陷入沉思的雷真，被啪答啪答的振翅声拉回现实世界。

一个像小鸟的影子降落在窗缘上，叩叩地敲着窗户玻璃。

雷真伸手制止了充满戒心的夜夜后，笑着将对方迎进房间。

「嘿，西格蒙特。你是替夏露跑腿吗？」

「不，这是我的擅自行动。我想为刚才的事情向你道歉。」

西格蒙特的眼睛凝视着残留在雷真手上的清晰齿痕。

「这种小事你不必介意啦。毕竟，我原本是个打算对你们大打出手的人啊——再说，如果要道歉的话，也应该是夏露来道歉才对吧？」

刚才那一瞬间，夏露有施展出魔力。也就是说，「咬下去」的动作并非出自西格蒙特的本意，而是出自于夏露的意思。

西格蒙特微微地低下头，深感歉意地低声说道。

「希望你别把她想得太坏。她本来不是那种会对我发出『强制支配』（Force）的女孩啊。」

「我想她当时应该只是因为很激动吧？就算对方是小狗小猫，如果在那种情况下对它们伸出手，也是会被咬的啊。」

「小猫吗？你这个形容词还真是贴切。」

雷真虽然看不懂龙的表情，不过西格蒙特似乎是在苦笑。

「夏露她……」

它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不久后，西格蒙特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说。

「她经历过一些很特别的经验，所以偶尔会变得神经过敏，也会做出错事。她的个性上绝对称不上是老实，不过本性是很善良的。是个把手工艺当兴趣的无害女孩。」

雷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手工艺？所谓的手工艺，是指那个……编东西、缝东西之类的？

呜哇，超不适合她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今晚我就此告辞了。改天见吧，雷真。」

西格蒙特从窗缘上一跃飞起。它的动作非常轻快，几乎和小鸟没什么差别。看来它呈现小龙状态的时候，是不需要魔力就能自己飞行的。

雷真凝视着它飞远的身影，回想起他和莉瑟特之间的对话。

『虽然要说这种话会让我感到有点内疚。』

方才，在没有半个人的教室里，莉瑟特犹豫了一阵子之后说道。

『请你要小心夏绿蒂同学。』

『——为什么？』

『她的登记代码是（君临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而学生们都称呼她为（暴龙）（Trox）——请问你知道这个原由吗？』

『不知道。』

『其实那原本并不是她本人的昵称，而是她的自动人偶的别称。』

『西格蒙特的？』

『那是一具禁忌人偶。』

这下子就连雷真也不禁沉默了。

禁忌人偶。这个词汇说什么都会令他唤起一段作呕的回忆。

『在贝琉伯爵家有个代代相传的传说。据说初代的贝琉侯爵击败了栖息在魔山的暴龙——西格蒙特，并且将它驯服之后用以使唤。他因为这个功勋而受颁子爵，而他的子子孙孙们，也都在西格蒙特的协助之下建立了许多功勋。』

『魔山……吗？听起来还真有一回事啊。』

『在传说中，那只暴龙不但会吃人，还会烧毁城镇，几乎无恶不作。而到了现在也是，据说如果不定期喂它吃肉的话，就会无法维持肉体。』

『喂鸡肉对吧？』

雷真用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下。毕竟他已经没打算继续认真听下去了。

简单来说，这是莉瑟特在背地里说人坏话。她在告诉雷真关于夏露和西格蒙特的不好传言。

『禁忌人偶是一种受到诅咒的存在，而在特性上，有时候也会有非常不讲道理的状况。』

『好像是吧。』

『有的必须要吸食生血、有的必须要啃食人肉、有的只能在暗夜里活动——甚至，也有以杀戮为乐的禁忌人偶。』

『别拐弯抹角了，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还听不懂吗？你的脑子里长满了蛆吗？』

『你根本就在讨厌我对吧？跟讨厌毛毛虫一样讨厌我对吧？』

『我们在想，〈食魔者〉或许也是一具禁忌人偶。』

雷真不禁心想。原来是想说这种事啊？

他莫名感到一股不悦的心情，于是别开了原本朝向莉瑟特的脸。

『然后呢？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哦，就是——』

正当雷真回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冷冽的寒气中断了他的回忆。

转过头去，就看到夜夜正以宛如全日蚀般的暗黑眼神凝视着他。

「雷真……你正在想那个狐狸精的事……」

「……为什么你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直觉特别准确啊？」

「然后呢？请问从明天开始我们要怎么做呢？」

「就去找找看吧。事到如今，〈食魔者〉就由我来解决。」

突然，雷真轻声笑了一下，摇一摇头说了声「不」。

「是由我们来解决。没问题吧，夜夜？」

「是！」

夜夜充满精神地举手回应。

接着，她又以狐疑的眼神凝视着雷真说道。

「雷真该不会是看上了那只狐狸精吧……？」

「态度变来变去，还真是忙碌的家伙啊。」

「你还是先把内裤脱掉吧！」

两人一进一退地拉开又缩短距离，犹如蛇和獴似地彼此牵制。

看来今晚似乎又是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了。

5

晚上九点。在风纪主委的办公室里，菲利克斯正把文件摊开在桌子上，难得一脸认真地写着东西。

忽然传来「叩叩」两声非常规律的敲门声。

「打扰了。」

走进房间的人果然就是莉瑟特。菲利克斯对着她微微一笑。

「辛苦了，莉兹。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雷真·赤羽向我们联络，说他愿意正式接下委托。」

「太好了。那么，你明天能替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菲利克斯递出刚刚写好的文件。

「请问这是什么？」

「契约书啦，像这种事情就要公事公办才行啊。」

莉瑟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稍微看了一下接过来的文件，上面写着跟菲利克斯先前对雷真说过的内容一样的契约。只要雷真打倒了〈食魔者〉，菲利克斯就会以风纪委员的全体意见为名，将他推荐给夜会执行部。

「请问你是早已知道他会接下委托了吗？」

「他不可能不接的。至少，我已经诱导让他会想接下来了啊。」

菲利克斯露出一脸丝毫不觉得意外的表情回答着。

「而且，我相信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愿意接下来的。他会在这种时机出现，真的是太巧了——简直就像上天的安排一样啊。」

「请问你认识他吗？」

「不，我跟他是初次见面。不过，我对他确实有一些事前的认知。」

菲利克斯转动椅子，看向窗外。

「你知道吗，莉兹？在他来到这所学院的那一天，市街上发生了一件铁路事故。」

「事故？哦哦——就是那个车厢脱轨什么的。」

「那是一则篇幅很小的新闻。毕竟是只有二十名轻伤者，所以没人会注意也是很正常的。」

莉瑟特不愧是个脑筋转很快的人，光是听到这里，似乎就已经察觉到了。

「难道说，在那班火车上……」

「嗯，他就坐在上面。搞不好，是有人想要他的命也不一定。」

要说那是偶然的话，也未免太凑巧了。可以说是「凑巧过头」。

「不过，问题不在那里。在遇上那场事故时，你猜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他把失控的列车挡下来了，靠着他的自动人偶。」

「————」

「对于准备参加夜会的人来说，自动人偶可是无可取代的重要财产。照理说，应该不会想让人偶受到任何伤害才对。」

列车是巨大的质量体。要是被它碾过去的话，自动人偶就会四分五裂的。

「可是他却不同。他甘愿冒着让人偶毁损的危险，停下失控中的列车——拯救了许多的乘客。他大可以选择自己逃走的啊。」

菲利克斯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柔和下来。

「所以我想说，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才对。」

霎那间，莉瑟特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不过菲利克斯并没有注意到。

菲利克斯离开椅子，站到窗边，凝视着夜晚的黑暗。

「〈食魔者〉必须要由我们来打倒，要不然就没有意义了。在夜会开始前，就让他从这所学院消失吧。不论要用多么卑劣的手段。」

他眺望的另一端，是一片夜幕低垂的世界。

今晚，恐怖的野兽又会在那里出现了。

6

隔天早晨，在被窝里拖拖拉拉的雷真，被陶器摔破的声音吵醒了。

「……夜夜？你一大早在干么啊？」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后，转头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夜夜正伫立在房间入口，手上拿着玻璃杯，脚边散落着水瓶的碎片。

而在她的面前，则是一名头上坐了一只小龙的少女。

雷真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不过，他眼前的光景似乎不是作梦，也不是幻觉。

「……你在干么啊？这里可是男生宿舍耶？」

「我知道啦。用不着你多作解释。」

「架子还真大啊，找我有什么事？」

夏露全身跳了一下，行动突然变得很可疑。

她的视线忽右、怱左、接着又忽右。

然后深呼吸一口让自己镇静下来后，总算小声嘀咕起来。

「你……」

「我？」

「你如果想找我约会……我也无所谓喔？」

一瞬间，夜夜捏碎了她手上拿的杯子。

第一卷 Chapter 4 虚构的晚餐

1

「你如果想找我约会……我也无所谓喔？」

夏露羞红着脸，用上仰的眼神看着雷真说道。

雷真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倒不如说，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他向夏露再次确认。

「——啥？」

或许是想掩饰自己的害羞，夏露愤然地说道。

「难道你不只是长相而已，就连脑袋也很糟糕吗？我意思是说，我可以陪你去约会啦。」

雷真受到一阵不小的冲击，当场恍惚起来。

这个蠢蛋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把今天放学后的时间给我空下来，听到没？」

首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夜夜。她脸色发青，全身颤抖着说道。

「不……不……不好意思，虽然您难得邀约，不过雷真今天放学后会开始变得很忙，没时间陪夏绿蒂小姐去……」

「没问题，我会把放学后的时间空下来的。」

啪锵，喀啦喀啦。

夜夜把手中的杯子碎片又捏得更碎了。

「那、那么，我先走罗。我们教室见吧。」

夏露带着仿佛像是刚开始交往的恋人般纯真的感觉，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雷真则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目送她那动作僵硬的背影离开。

「那家伙搞什么啊，一大早就这么恶心——」

嘶嘶，一股冷冽的寒气突然传了过来。

雷真感受到一股像是被死神镰刀抵住咽喉般的错觉，于是畏畏缩缩地转过头，发现夜夜的头发倒竖，宛如蠕动的蛇群一样剧烈起伏。

「你、你等等……好吗？总之，你先数一下质数然后深呼吸……好吗？」

紧接着，一阵垂死哀嚎的惨叫声回荡在早晨的龟宿舍里。

「……真是个吵死人的男人，请问你是脑子里被蛔虫筑巢了吗？」

就在雷真被掐着脖子、眼前快要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忽然传来一段耳熟的责骂声，让他恢复了意识。

也不晓得是因为回过神来，还是对新出现的对手感到诧异，夜夜松开掐住雷真喉咙的手。雷真让渴求氧气而急促呼吸的肺部平静下来后，将视线落在说话者的身上。

只见戴着眼镜的女学生——莉瑟特就伫立在他眼前，背后还跟着外表美形的舍监。看来她与旁若无人的夏露不同，而是取得了进入宿舍的许可。

莉瑟特面无表情地用公事公办的态度递出一个大大的信封袋。

「……这是什么？」

「想一想就知道了吧？请问你是脑子里被蛔虫筑巢了吗？」

「为什么要一直提蛔虫啦！」

莉瑟特轻蔑地瞥了雷真一眼之后，依然用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

「这是你与风纪委员之间的契约书——还有关于〈食魔者〉的资料。」

2

下午三点三十分，要说是放学后，时间上还嫌有点早。

虽然还剩下最后一堂课还没上，不过雷真在夏露的强烈要求之下，决定跷课了。

见到雷真不知何时又多出了新伤口，让夏露不由得一脸诧异。

「怎么会弄得遍体鳞伤呀？你是跟狮子扭打过吗？」

「别在意。月之女神的嫉妒是很深的。」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男生，难道变态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莫名其妙的人是你吧？雷真差点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了。多亏夏露反覆无常的行为所赐，夜夜的心情显然糟得可以。到现在，她的瞳孔依然很不自然地撑大着，仿佛就像无底沼泽一样。而她的指甲上还沾了一点血迹。

「算了，没差啦。你就跟我来吧。」

夏露先站起身子，走出了教室。西格蒙特一如往常地趴在她的帽子上，尾巴一左一右地摆动，看起来莫名可爱。

接下来的时间，夏露不停脚地持续走着，一下来到主街外、一下来到技术科大楼后方、一下来到树丛中、一下又到后院，不断搜索着。

既使询问她究竟是要去哪里，她也只是不断主张着「在散步」而已。感觉她似乎都刻意挑选一些没有人烟的道路，但是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这样，毫无趣味又没有成果的两小时过去了。

四周的屋外路灯亮了起来，围墙的另一端可以看到夕阳已经西沉。

因为夜夜一路上不断释放出杀气，让雷真老实说根本静不下心来。

而夏露似乎还没感到满意的样子，又来到昨夜发现自动人偶残骸的那条无人出没的小道，并且挺起她那看起来就很假的胸部，对雷真下达命令。

「雷真，你在这里来回走个十次——不，走二十次。」

「……这是什么咒语？」

「笨蛋，想也知道是要你当诱饵呀。」

一如预料之中的答案，让雷真忍不住厌烦地叹了口气。

「就算〈食魔者〉出现也没关系，我会把他打倒的。所以你就放心去让他袭击吧。快去！」

「我才不要。再说，〈食魔者〉应该是在半夜出现的吧？」

「——你听谁说的？」

情报来源就是风纪委员。夜夜翻译莉瑟特交来的资料给雷真听过了。

根据那份资料，〈食魔者〉出没的时段是从深夜到清晨。

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他从未连续两天现身过。

换句话说，夏露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那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想法啦。就是因为受到那种先入为主的观念限制，风纪委员和警卫才会到现在都一无所获呀。谁知道今天会不会就是那家伙第一次连续两天、选择在这个时段现身的日子呢？」

「……哎呀，你这样说也是有道理啦。」

雷真不禁搔一搔头。夏露现在充满了干劲。再继续这么下去的话，搞不好她会想要一直埋伏到天亮。

这样根本就没完没了啊。于是雷真心生一计，试着从别的方向进攻。

「话说回来，你说要约会的事呢？」

夏露呆了一下。

「现在不就在约会了吗？」

「你是笨蛋吗？这怎么能叫约会啊？」

「笨——你居然骂我笨蛋？你居然骂我笨蛋？骂别人是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啦！」

「简单来说，就是你没有朋友吧？」

「什！你！呃——」

「你除了刚认识不久的我以外，根本找不到其他人来帮忙对吧？」

雷真似乎说中了。夏露的眼眶微微泛起了泪光。

「干么一副那么伟大的样子！明明就只是个变态而已，少在那边说得好像什么都懂一样！」

「『陪你去约会』——用这种花言巧语玩弄人，浪费对方的时间和体力，甚至打算送人到奈何桥小旅行一番，居然还叫对方变态？真是个了不起的千金小姐啊。」

「我可是在帮你的忙呀。你要感谢我都来不及了，没资格责备我吧？」

「怎么，你知道我答应了菲利克斯的请求啊？」

夏露陷入了沉默。看来她是知情的，或许是在哪里偷听到的也不一定。

既然是这样……

雷真偷瞄了夜夜一眼。说实话，真的很不愿意这么做……

「侦探游戏就到这里为止。然后，我们接下来去约会吧。」

听到雷真的这句话，让夏露当场僵住了。顺道一提，连夜夜也跟着僵住了。

「别、别在那边擅作主张行不行？我可是很忙的，才没时间陪你玩呢。」

「说要陪我去约会的人是你吧？还是说，贝琉家是个对自己说过的话都无法负责的家族？」

雷真似乎戳中了夏露的痛处，让她不甘心地颤抖着肩膀说道。

「我……我知道了啦。你要带我去哪里都随便你啦。」

「好，那我们就上街去吧。」

「上街——你是说到学院的外面……？」

「当然啊。太阳都下山了，在学院里你要怎么玩？」

夏露明显变得狼狈起来，突然开始局促不安，视线看着自己的脚边。

「可是、到街上去的话、那个、西格蒙特就……」

「白痴。既然是要去约会，怎么可能让自动人偶一起来啊？」

「呜……西格蒙特，你也说说话呀！」

「唔，我也没不识相到那种程度。」

西格蒙特张开它身上的四片翅膀，「啪」一声从夏露头上飞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就去好好享受吧。」

「你这个叛徒！」

似乎取得监护人（？）的同意了。于是雷真强硬地拉起夏露的手，又拖又拉地带着她走向大门。

3

夜夜脸色苍白地目送那对男女手牵着手离开了。

她手扶的树木「嘎」地发出了折压声响。接着在下一个瞬间，原本耸立的树木像是豆腐一样被握碎，当场被折成了两段。

就这样，夜夜变得宛如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地往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等等，叫夜夜的。」

西格蒙特叼住夜夜的黑发，停下她的脚步。

「放开！请你快放开！」

「你忘了吗？学生的自动人偶是不能出到街上去的。」

它轻轻抬起小小的头，比了比监狱般的大门。

「看，警卫正在注意你啊。」

正如西格蒙特所说，枪眼的位置有东西正闪闪发光着。

那是钢铁冷冽的光芒。夜夜显然已经被瞄准了。

「我有听说过，在那些警卫当中也有这里的毕业生。如果只是来福枪倒还无所谓，不过如果对方是人偶使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你会被破坏的。」

「可是……！」

「你仔细想想。要是你引起什么问题的话，可是会给你的主人添麻烦的。」

这一击比子弹更有效果。

夜夜当场垂头丧气地瘫坐下来。

接着把手背放到眼角边，哗啦哗啦地流下眼泪。

「你别哭了，稍微信任一下你的主人怎么样？」

「呜……信任……？」

「我少说也活了将近一百五十年，在看人的眼光上，自认已经磨练到一定的程度。我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情欲，所以他的目的应该不是针对夏露才对。」

「……是真的吗？」

「话虽如此，不过那种年纪的男子多半没什么节制——这也是事实。」

夜夜又再次啜泣起来了。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眼泪在滴下的瞬间就化为结晶，敲击在地面上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响。

「唉……你的这种反应，已经不只是『忠诚』那么简单的程度而已了。」

西格蒙特似乎感到无奈起来，于是在夜夜的面前落地后，像是在告诫年轻人似地说道。

「我们与人类是不同的。虽然你不论在外表或者机能上，似乎都和人类没什么差异，但是——即便如此，你依然是不可能和人类站在同等立场的。」

「那种事情……夜夜也知道……」

「自动人偶要接受来自操纵者的魔力供给才能活动，说起来就像是母亲和小孩的关系一样。所以会对主人抱持好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你的情况已经超出界线了。为什么你要对他如此执着？」

「那是……那个……那、那种事，夜夜说不出口！」

夜夜扭扭捏捏地害羞起来，在地面上不断地画着圈圈。这番动作看起来极度像个人类。

「跟他的目的有什么关联吗？」

「那是……」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要对夜会如此执着？」

「那个……」

「我想他会攻击我们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应该只是代表他对夜会执着的理由有到这种程度吧？那理由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是为了什么野心或是私欲啊。」

「夜夜不能说出详情。不过……」

夜夜犹豫了半晌之后，一脸严肃地低声说道。

「雷真是为了要报仇。」

「……原来如此。不过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刻，我们的主人都不在附近，」

西格蒙特振翅飞起，停在夜夜的头上。

「必须要小心〈食魔者〉才行啊。」

「咦——」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黑暗，西格蒙特的眼眸如猫眼般闪闪发光起来。

4

「真不愧是机巧都市，到这个时间店家还是照常营业啊。」

雷真一边走在被灯光照亮的商店街，一边开朗地说着话。

明明太阳都已经下山了，街道上却还是充满了活力。行人依然络绎不绝，不论是商店或是餐厅都热闹不已。街上除了鞋店、服饰店、珠宝商之外，也有穿杂着销售机械零件、魔术用品以及自动人偶完成品的店面。

「同学，进来看看吧？」「会算你便宜一点喔！」

诸如此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雷真笑着说道。

「而且，大家对东方人也很亲切啊。」

「那是因为你穿着学院的制服啦。」

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不悦的夏露，话中带刺地说着。

「因为留学生身上都带不少钱，所以对他们来说都是贵客呀。」

「我不讨厌这种人。比起那些把慈悲或是博爱挂在嘴边的人，他们反倒比较值得信赖。」

「哦？……这话听起来还真冲。」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现实主义者啊。」

突然，夏露缩起了脖子，偷偷摸摸地躲到雷真的背后。

同时，从对街走来一个时间还早就满脸通红的男人。

他看起来确实是喝醉了，但是也没有到酪酊大醉的地步。

「……你怎么了？」

「没、没事啦。」

尽管嘴上这么说，不过夏露显然还是冷静不下来。

这时，他们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年轻人们的笑声，让夏露全身颤抖了一下。

雷真停下脚步，来回看着夏露以及街上喧嚣的景象。

「……哈哈～」

「你、你哈什么啦，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明白的表情呀。」

「简单讲，你只要西格蒙特不在身边，就会很不安吧？」

又被雷真说中了。夏露一时之间变得说不出话来。

「人偶使常会有这种状况啦。不过别担心，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打架功力吧？」

「……所以我才担心呀。谁知道你是不是伪装成护花使者的大色狼。」

「我还真是没有信用啊……哎呀，这也是我咎由自取的吧。」

雷真不禁苦笑之后，又迈开步伐走了出去。夏露则是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感觉莫名地像一只被人丢下的小狗，让雷真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不、不要突然就走出去行不行？你要去哪里啦？」

「去运河边散散步吧。毕竟夜夜之前老是吵着说过什么夜景很美之类的。」

「……哼，有够老套。如果你只想得出这种老套的约会行程，那就快点放我回去。我肚子饿了。」

「好，那我们去吃饭吧。」

「要回宿舍了？」

「别说那么无趣的话嘛。我们去找一家气氛优美的店吧。」

「我、我才不要！」

夏露用强硬的口吻说完后，突然又支支吾吾地嘀咕起来。

「这个月……那个、简单讲就是财务上的困难……也可以说是经济不景气……」

「如果是钱的问题，你就别担心了。我今天有带钱包来，我请客吧。」

「欸——」

夏露的眼睛闪闪发亮。

接着又立刻回过神来，「哼」一声把脸别开。

「我才不接受变态的恩惠呢。」

但是——夏露的胃袋却背叛了她，「咕噜噜噜～」地强烈自我主张起来。

于是夏露逐渐羞红了脸，「澎、澎」地敲打雷真。

「这个无礼之徒～！」

「……欸、我？是我的错？」

「居然让本小姐丢脸……不能原谅……！」

接着，夏露带着自暴自弃的态度，含着泪宣言。

「好啦，我知道了啦。这下子我一定要彻底让你请我一顿才行！」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运河沿岸的一间餐厅里。

他们被安排到的是位于二楼的露天座位。

这里能清楚地看见运河上的灯光。店内的装潢是用钢筋和砖头组合成的现代风格，不会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是一间让人印象不错的餐厅。

端上来的前菜是腌渍生火腿。夏露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像是在看奇珍异兽似地观察着雷真的手部动作。

「我听说日本人的用餐礼仪是最糟糕的——没想到其实还满正常的嘛。」

「我告诉你，筷子可是比叉子难用得多啊。」

「你们会把汤碗靠在嘴边用吸的对吧？而且还发出声音。」

「味增汤用吸的哪里不对了？那是文化间差异，不要随便贬低他国的文化。」

两人虽然彼此斗着嘴，不过气氛也没变得特别不好，而是很正常地在用餐。

香味浓郁、颜色清澈的汤送上来了。雷真觉得味道太浓，但是夏露似乎很满意，一脸愉悦地说着「还可以啦」。

就在等待着肉品料理端上来时，雷真无意间与夏露对上了眼。

夏露似乎欲言又止地凝视着雷真。

「怎么啦？」

「没有。没事。」

「还真是不老实耶。大小姐，您有什么事就请说吧。」

雷真开玩笑似地使用敬语。于是，夏露这才愿意开口……虽然应该不是这个原因，但夏露确实面带犹豫地开口说道。

「……你为什么要约我？」

「来约我的人是你吧？」

「不是啦。我不是指现在……我是说、昨天中午。」

夏露别开了视线，鼻梁染上淡淡的桃红色，意外地惹人怜爱。

雷真尽管感到有些吃惊，不过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那当然是——顺其自然吧。」

「什么叫顺其自然呀？真是够蠢的回答。」

虽然夏露嘴上表达着不满，不过她似乎也没有在生气，而是露出了微笑。

「你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对我这个〈暴龙〉找碴之后，竟然还敢约我一起吃午餐。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我就当成你是在称赞我吧。」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这笨蛋。」

「请说吧，大小姐。」

「你为什么会想要抢我的参加资格？」

这时，服务生把肉品料理端了上来。那是一块看上去肉质很鲜嫩的小牛肉。烤得很漂亮的色泽搭配酱汁飘散出来的香味，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等服务生把盘子放好离开后，夏露又继续说了下去。

「夜会的参加者明明有一百个人，你应该可以找更容易应付的对手才对呀。」

「……若是找一个轻易就能击败的对手，就没有意义了。」

「你是为了引起夜会执行部的注意？」

「不……哎呀，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那不是主要的原因。」

雷真单手拿着餐刀，思索着话语，他不太擅长对人解释事情。

夏露说得没错，如果要向执行部自我推荐，那么打倒强敌应该会比较有效。

毕竟即使在战斗中取得胜利，也不一定就能够获得参加资格。「候补组」会往前递补，然后去参加夜会……要是演变成那样的情况，雷真就等于是白忙一场了。

可是，雷真之所以渴望强敌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我在做的事情是把别人踢下去，让自己能往上替补。某天突然出现一个人，靠着暴力抢到参加资格。你不觉得这种做法好像不太对吗？所以说，我觉得如果没有承担风险的话，应该是无法被原谅的……哎呀，其实不管怎么说都是无法被原谅的啦，只是那个……」

雷真思索着自己该如何表达——最后，还是放弃了。

「抱歉。果然连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啦。话说回来，这肉超好吃啊。」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让人不晓得在思考什么、想法很难解读的男人。」

夏露眯细眼睛无奈地说着。

「但其实你根本什么都没想吧？只是脑袋空空吧？怪不得让人解读不出来呀。」

「大致上都说对了。你的问题就只有这样吗？」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关于你的战斗方式，那是在搞什么？居然跑去跟人偶一起战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哎……那是一种偷吃步啦。」

「偷吃步？」

「我本来所属的流派就是靠打仗吃饭，所以很擅长团体战法……曾经是这样。」

夏露手上的叉子霎时停下动作，她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操纵军团——那就是赤羽一门的傀儡师。」

一瞬间，夏露露出了似乎察觉到什么事情的表情。

在学院里，有一个非常擅长团体战斗的家伙，一个可以同时操纵六具少女型自动人偶的最强人偶使。

不过，夏露依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只是一边把小牛肉送进嘴里，一边默默地等着雷真继续说下去。

在对于她那种客气的态度感到高兴的同时，雷真又继续说道。

「哎呀，不过当中也是有像我这种无能的家伙啦。我光是操纵夜夜一个就觉得很吃力了。所以说，就干脆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人偶来用啦。幸运的是，我在武术方面还算有所造诣。比起临阵磨枪的魔术，我的拳头还比较有用啊。」

「临阵磨枪……？那么，你口中念的那些像东洋咒语的词句是？」

「那不是什么咒语或是祈祷词啦。吹鸣、森闲、光焰、天睑——老实说就是风林火山啦。那些词汇都代表着初步的战术概念。在我们这一派的场合，它们就像是……一种暗号一样的东西吧？我是借此向夜夜传达魔力的质、输出量、战术以及阵型等等的资讯。」

「每一次都要用嘴巴说？为什么要做那种像初学者一样的事情？」

「我本来就是个初学者啊。从我认真开始操纵人偶到现在，也才过了短短两年多的时间而已。」

夏露的下巴「喀啦」地掉了下来。

「真是傻眼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想当上魔王啊？明明你的正职就不是什么魔术师之类的，却特地从极东之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什么你对魔王——」

雷真伸出一根指头，制止夏露继续说下去。

「简单讲就是我也有很多隐情啦。好了，现在该换我发问了吧？」

他把话题岔开了。夏露虽然明显摆出不悦的表情，不过似乎也觉得如果拒绝的话未免太不公平，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一点头。

「你和菲利克斯是什么关系？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干么，你很在意吗？你这个人，果然是同性……」

「你是打算要说什么？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对方、主动来认识我的。」

夏露微微地红起脸颊，垂下眼皮。

「毕竟我总是会在无意识中替自己制造敌人……别误会，即使是那样我也无所谓喔？反正我自己一个人也落得轻松，也没有打算要和敌人变得亲密。可是……」

忽然，她那双宝蓝色的眼眸里出现了阴霾。

「孤立也是有好有坏的。当大家知道我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其妙跑出一些得意忘形的家伙。一下又是把我的置物柜弄得乱七八糟，一下又是把我的书包藏起来的……真的是一群吃饱饭没事做的家伙。还真是佩服他们，居然想得出那么无聊的把戏。」

夏露一脸厌恶地说着。然后，她的表情忽然一变，脸上露出了微笑。

「菲利克斯因为身为风纪委员的关系，所以在很多方面都会替我着想。」

「原来如此，于是你就对他产生爱慕之情了。」

「我才没有！你要是再乱说的话，小心我把你活活烧死喔！」

「其实你根本不是想找我，而是想跟那家伙像这样出来玩吧？」

「什！你！怎……！」

「他不是有约过你吗？你为什么要拒绝？对你而言应该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吧？」

「……不行。」

夏露的怒气忽然消失，霎时失去了气势，然后别开了头。

她将视线落向微暗的运河，用空虚的口吻低声说道。

「菲利克斯和你不一样，他很受欢迎。女生们对他很狂热。所以，如果我和菲利克斯约会的话……」

「会制造出更多不必要的敌人，是吗？」

夏露沉默不语。于是雷真也没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了。

「那我换个问题吧。你为什么想要当上魔王？」

「……这跟你无关吧？」

「确实与我无关。可是我有点好奇。」

夏露稍微思索了一下后，低声呢喃。

「为了……实现梦想。」

「梦想？」

夏露并没有回应。不过，她紧闭的唇瓣上显露出一种悲壮的决心。显然她的目的并不是地位或是名誉之类的东西。

对夏露来说，那大概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吧？而雷真目前还没让她信任到可以说出那件事。所以说，这个话题也到此为止了。

「看来你也过得很辛苦啊。」

「哼，你也过得满辛苦的呀。」

夏露高傲地丢下这句话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嘻嘻。嘻嘻。

也不晓得是哪里好笑了，她开心地不断笑着。当她那么笑着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什么凶暴的问题学生，也不像是高傲的贵族千金，而只是像个普通的少女罢了。

被夏露要求请她吃三人份的冰淇淋之后，雷真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在回宿舍之前，麻烦你陪我去买个东西。」

两人离开餐厅后，雷真配合着夏露的步伐走在街上。

逛逛市街，在鞋店待了好一段时间后，就在宿舍门禁时间快到的时候，他们才踏上了回学院的归途。

「感谢你帮我挑选啦。毕竟我完全不懂女生的东西。」

雷真拍拍那包在鞋店买的东西，对着身旁的夏露一笑。

「哼。没想到你居然会那么细心，真是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是更没神经、任性又无礼的变态野蛮人呢。」

要说过分的话，夏露的确是说得很过分。不过，雷真也觉得她并没说错（变态是错的），所以并没有反驳。

「再说，难道她是一个恐怖到让男生必须小心伺候的女生吗？」

「嗯……该说是恐怖呢，还是应该说是危险……」

「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居然会被自动人偶支配，立场根本就反了嘛。」

尽管夏露斥责着雷真，但话语中却不带刺。她脸上露出很自然的笑容。

「关于刚才的话题，就是你把我当作攻击目标的理由。」

「哦哦……连我自己都不太懂啊。」

「我懂。」

听到这句出乎意外的回应，让雷真不禁转头看着夏露。

「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但我也是懂的。那种希望被惩罚的心情……毕竟，我也犯了罪。」

正当雷真打算回问她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忽然察觉路上有些不对劲。

「怎么回事？」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如果是平常的话，现在这个时间学院应该已经一片宁静才对

可是，现在大门的另一边却显得异常喧闹。

「什么啦？等等，你怎么——雷真？」

夏露在背后放声大喊。但是，雷真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如疾风般奔驰在夜路上，一路冲向学院。

5

正如雷真所料，学院的校园内一片骚动。

明明已经是这种时间了，学生们却群众在现场，彼此推挤个不停。

在人墙的前方、『Keep Out』封锁线的另一侧，可以看见风纪委员们在灯光照耀下忙碌工作的身影。

雷真从中找到菲利克斯的身影后，随即跃过了封锁线。

菲利克斯一见到雷真便露出一脸微笑。

「嗨，你来得还真快啊。」

「要讽刺的话就先省省吧。情况如何？」

「又有一具自动人偶遭到破坏了，你要看看吗？」

雷真点点头。于是菲利克斯把现场指挥交给其他风纪委员，带着雷真来到庭园内。

最糟糕的想像画面掠过了雷真的脑海。

忍不住想着，难道是……可是却又觉得，不可能会那样的……

雷真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加快起来，不过还是强忍着想要冲出去的心情，乖乖跟在菲利克斯的后面。

而菲利克斯则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似地说道。

「你今晚没带着自动人偶啊？」

「我刚刚上街去了。再说，你不是也——」

这时，雷真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的自动人偶在哪里？仔细想想，我好像没有见过啊。」

「当然是寄放在『置物柜』里了。我好歹也是〈十三人〉之一——在夜会即将到来的这段期间，我要是随便带着它走在路上，就有可能被像你一样的坏蛋攻击啊。」

事实上，像夏露之前就遭遇过十个人组成的小集团袭击。而为了避免遇到这类乱七八糟的麻烦，所以有不少参加者为了省事就不带着自己的自动人偶在外走动了。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自己的人偶不能使用，所以你才会想到要利用我啊？」

「真是刺耳的说法啊。不过，你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的。对我来说，你是——」

「雷真！」

某个人忽然从背后插话，让菲利克斯说的话被打断了。

夏露大口地喘着气冲了过来。

「菲利克斯——」

「嗨，夏露。你和他一起上街吗？」

真是犀利。这句话明明不是在责骂夏露，却让她明显畏缩了起来。

「等等，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好啦，雷真。牺牲者就在那边。」

菲利克斯冷淡地盖过夏露说的话，并指向庭院树丛的阴暗处。

数名风纪委员围绕着一具趟在地上的半毁自动人偶。

这次上半身和下半身并没有被切断。是一具女性型的自动人偶。她的身上有一个心脏被挖走而留下的伤痕。在灯光映照之下，可以看出那伤痕有部分遭到融解，不过和先前的状况不一样，依然多少看得出原状。

人偶的肌肤是铁黑色——就结论来说，她和夜夜长得完全不像。

头部的造型不可思议地让雷真感到似曾见过。

在人偶的对面有个学生抱着残骸哭泣着。看来，他似乎是为了人偶的死感到哀痛的样子。看到那学生的脸孔，雷真才总算回想起来了。

他正是前几天袭击夏露的其中一人，是那个操控水妖的学生。也就是说，那残骸就是水妖的遗骸了。由于身体的外观看起来不一样，才让雷真一时之间认不太出来。

要说是理所当然的话，确实也是理所当然。那半透明状的身体，其实只是透过魔术液体化而形成，而本体当然是用固态物质制造的。

好一段时间，夏露都茫然地俯视着那位学生。

接着，眼角一扬，露出熊熊燃烧般的眼神，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去。

「等一下，夏露。」

菲利克斯却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用出乎意料的强硬口吻制止了她。

「你最好不要再管〈食魔者〉的事了。」

「——可是！」

「〈食魔者〉的事情就交给风纪委员吧。另外……」

菲利克斯回头看向夏露。

他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而是感到哀痛地皱起眉头。

「我已经明白你的心意了。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会退出的。」

「咦——」

「你选择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雷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夏露愕然地当场僵住了。

「怎么会、才不……」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先离开吗？还有——我暂时不想再见到你了。」

菲利克斯说完后，悄然转身离开了。

夏露则是如死人般苍白着脸，微微地颤抖起来。

「怎……怎么办……！」

「喂，你冷静点。」

「我……被菲利克斯……讨厌了……！」

「我叫你冷静点。那只是无聊的误解——」

「你别管我！」

夏露甩开雷真的手，飞也似地跑走了。

雷真茫然地目送那纤细的肩膀离开，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景象，而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没什么好哭的吧？」

他的喃喃自语融化在夜风之中，犹如泡沫般消失了。

6

雷真抱着难以释怀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房间。

「……夜夜？」

畏畏缩缩地窥探向室内。不知道她究竟闹别扭到什么程度了？

或者是在生气？不论是哪一种结果，都让雷真心情沉重。

然而……

「欢迎回来，雷真」

夜夜带着轻快的步伐出来迎接，看起来却心情好得不得了。

「夜夜煮好饭罗，今晚的晚餐夜夜很有自信呢。」

「不……你在说什么……」

宿舍内的餐点都是由餐厅提供的。根本没有自行开伙的设备。

雷真稍微瞥了桌子一眼后——忍不住全身颤抖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啊？」

「你怎么啦？快点坐到座位上呀。」

夜夜一边微微笑，一边带着雷真坐到桌旁。

在白色的桌巾上，排满了许多的盘子。

但是那全部都是空的。

「喂，你怎么了。振作一点啊！」

「呵呵呵，夜夜没有怎样呀？你好怪呦，雷真。」

夜夜虽然不断微笑着，但她的眼神却无比空虚，没有任何的光芒。

雷真不禁有一种背上被人倒下冰块般的感觉。

难道说，是思考回路异常了……？

在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下，雷真赶紧将夜夜拉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都是我的错！我道歉！拜托你快点恢复正常吧！」

夜夜就这么被他抱着，将脸埋进雷真的胸口——

接着，啜泣了起来。

「呜！呜！雷真太过分了……你明明就知道夜夜的心意，却还跟其他的女人……」

「是我不好。拜托你别再哭了。你看，这是要送给你的礼物啊。」

雷真将从鞋店买来的包裹递出来。正是他请夏露陪他上街去买的东西。

夜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用交杂着不安与期待的表情，悉悉沙沙地拆开了包装。

里面装的是一双闪耀着黑色光泽的长筒靴。

虽然造型有些老旧，不过手工密实，风格也很优雅。

「上次你踩断轨道枕木的时候，让木屐变得破破烂烂了吧？木屐穿起来不好战斗，万一带子断掉了也很危险。所以以后你就暂时先穿这个吧。」

雷真替夜夜套上鞋子后，夜夜便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穿起来刚刚好呢……」

她开心地原地转起圈圈。

虽然看起来很兴奋，不过至少恢复正常了。雷真不禁安心地松了口气。

「夜夜，你听我说。你打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我并不是因为喜欢夏露才会找她一起出去的。」

误会要是放任不管的话会变得非常危险。于是雷真不厌其烦仔细说明起来。

「再说，我喜欢的类型，才不是那种会用胸垫垫高胸部的小女生。是要像硝子小姐那样，拥有宛如丰收女神般深邃乳沟的女性——」

「雷真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胸部是用垫的……？还、还有，又在那边满口硝子、硝子、硝子……！」

雷真注意到夜夜又开始要抓狂，连忙干咳了几声。

「那种事情都不重要啦。重点不在那里，而是我之所以会和夏露一起出去，是因为我有件事想要确认。一件跟〈食魔者〉有关的事。」

才听到这里，夜夜似乎就敏锐地理解了。她睁大了眼睛问道。

「难道说，雷真在怀疑夏绿蒂小姐吗？」

「如果是西格蒙特的〈光〉，就能做到跟〈食魔者〉一样的事。」

雷真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宛如被舔到融化的糖果一样而充满特征的伤痕。

「如果在我和夏露离开学院的期间，〈食魔者〉有所行动的话……」

「就代表夏绿蒂小姐有不在场证明了？」

「没错。而〈食魔者〉也确实有所行动了——的样子。」

「也就是说，夏绿蒂小姐是清白的了？」

「不，她的嫌疑反而更重了。」

不管再怎么说也未免太巧了。

至今为止，〈食魔者〉从来没有连续两天行动过的纪录。而且这次的「狩猎」不是发生在深夜，留下的伤痕也显得不上不下的。所有的状况都是特例。

总觉得今晚的这场「进食」，充满了虚构——欺瞒的味道。

夜夜似乎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很困扰地皱起眉头说。

「可是，西格蒙特和我一起留下来看家了。如果没有人偶使在身边的话，我们是无法发挥魔力的呀。」

「还是有漏洞可钻，那就是禁忌人偶。」

禁忌人偶是一种活体机巧，在人偶体内装有「活人的零件」。因此，在某种程度范围内，它们是能够自行供给魔力的。

「这样一来的话，不在场证明根本毫无意义……你们，果然只是去约会……？」

「不要撑开瞳孔。我那么做确实是有意义的。」

夜夜不禁露出怀疑的眼神。但是雷真并没有加以说明，而是反覆思索了起来。

没错，跟夏露的这场约会是有意义的。拜这所赐，总觉得已经抓到敌人的尾巴了……的样子。假使刚才的那个，真的是〈食魔者〉的所作所为的话——

就在雷真的思考快要整合在一起的时候，突然被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

从老旧门板的对面，传来舍监莫名清晰的声音。

「雷真，有你的电话。」

雷真把夜夜留在房内，来到了一楼大厅。

电话就设置在舍监室的前方。当他拿起已经被放三芳的话筒之后——

『不好意思，这么晚的时间还打扰你。我是莉瑟特·诺登。』

「原来是你啊。有事吗？」

『如果没事的话，我干么非得这么悲哀，还要特地打电话给你？』

「……看来我应该打从一开始就这样问才对。找我什么事？」

『我正在找寻夏绿蒂同学的行踪。』

「——你说什么？」

『我现在是从狮鵞女子宿舍打电话给你的。你或许并不清楚，不过夏绿蒂同学和我，同样都是住在这间宿舍里。』

「那家伙不在吗？」

『如果她在的话，我就不会打这通电话了，这只愚蠢的蛆虫。』

「……说得也是。」

『我在想，莫非她是在你那边，正沉溺于不正当的异性交游？』

「你是夜夜吗？想法也太简单了吧？」

『被你责骂真是一种屈辱。请问你想得到她会去哪里吗？』

「……不，我想不到。」

一瞬间，雷真回想起刚才夏露脸颊上的那道光芒。

『你不知道的话就算了，这个没用的家伙。再见。』

莉瑟特「啪」一声冷漠地挂断了电话。

雷真则是连该把话筒挂回去都忘了，当场伫立了好一段时间。

夏露那个家伙，难道又跑去找〈食魔者〉了吗？

还是说——她做了什么冲动的行为？

（……不对，冷静下来。连我都着急起来就完了。）

只要跟西格蒙特在一起的话，夏露是不会输给〈食魔者〉的……才对。况且，若是西格蒙特跟她在一起的话，它也不会让夏露去做什么蠢事。

可是，万一她没有跟西格蒙特在一起的话……

「受不了，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雷真仿佛用摔的一样把话筒挂回去后，转身面向宿舍大门。就在他准备直接冲出宿舍时——却像是被闪电击中般当场僵住了。

站在眼前的人，夺去了他的目光。

美到令人不禁颤抖，这句话真是形容得非常贴切。

穿着敞开胸襟、宛如礼服般的和服。丰满的胸部白皙亮眼。仿佛是要隐藏她那绝世的美貌般，用眼罩型的眼镜遮覆着右眼。

女子脸上浮现出妖艳的笑容，用琴声似的悦耳嗓音开口说道。

「真是美丽的夜晚呀，小弟弟。月色非常漂亮呢。」

「硝子小姐——」

雷真终于回过神来，好不容易喊出了这个名字。

第一卷 Chapter 5 也就是说，从最初的最初开始

1

纷纷飘落的细雪之下，两个人影显露出鲜艳的色彩。

一名妖艳的美女，与一名清丽的少女。

两人都穿着色彩缤纷的和服。少女撑伞帮美女挡去落雪。

从旁人的眼光看来，那两人就像是一对姐妹。如蔷薇般绚烂夺目的美女，以及如野菊般楚楚动人的少女——两人的气质南辕北辙，但五官确有相似之处。

「是这里吧。」

在一间大宅邸前，两人停下脚步，并穿过一道焦黑的大门。

这里似乎发生过火灾。屋子被烧得面目全非，没留下半点原貌。周遭充斥着烧炭似的臭味，土地上也覆着薄薄的一层煤灰。

在那片情景的中央，可以看到一名少年的身影。

他在刺骨寒风中打着赤膊，像修行者般正在结印。将一卷古老书卷摊在面前，并且汇聚魔力，将魔力注入眼前的人形木偶中。

人偶踩着比刚开始学步的小婴儿更不稳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着。

让它能够走路的人，正是那名少年。纵然他汗流浃背、仿佛血管都要爆裂般全神贯注，却依然没达到效果，人偶走了几步便倒了下来。

少年大口地喘着气，就像要咬碎牙齿似地咬紧牙根，接着握紧起拳头，将焦躁的心情发泄在地面上。

他的表情充满了杀气。双颊消瘦、眼眶凹陷，可是双眼却绽放出闪闪光辉，让人看了觉得毛骨悚然。他的脸上甚至些微透露出了死相。

少年用充血的双眼看着书卷，接着再次双手结印。气贯丹田，紧接着——

伴随着「噗呕！」地一声可怕的声音，他吐出了一滩鲜血。

一阵激烈的呛咳之后，少年往身后一倒，就一动也不动了。

——时机差不多了。妖艳的美女此走出少女的伞下，来到少年的身旁。

「真是努力呢，小弟弟。」

「……我不是什么小弟弟。」

少年用嘶哑的声音反驳着。看来他还有意识的样子，这真是令人惊讶的体力。

「说得也是，你有个名字叫做雷真。」

少年的眼神中露出了警戒。而美女则是恶作剧似地露出微笑。

「我对小弟弟的事情知道得非常清楚，你是赤羽一族中最后的一名生存者。」

「……你是谁？」

「真是个不用功的小弟弟呢。亏你出身在操纵人偶的家庭，竟然会不认识我？」

美女转过身去，向一同前来的少女招手。

少女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虽然没有特别被命令什么，却一走到少年面前，就转身背对他，熟练地宽衣解带起来。

少年不禁吓了一跳，但他已经连用手遮住眼睛的气力都没了。

少女的肌肤完美无瑕，没有任何斑点胎记，犹如雪原一般白皙光滑。

在她那美丽背脊的左下方、腰骨上方附近，有着铭文似的刺青。

读做「花柳斋」。

这个名号威名远播，就连军方高层也要敬畏三分，可说是当代的头号人偶师。

也就是说——这名少女是自动人偶？

少年忍不住微微撑大了双眼，对于少女艳丽而水嫩的肤色感到诧异。那种质感，与活生生的人类并无异。

「很漂亮吧？她是〈雪月花〉三部作之一的〈月〉——夜夜。」

「…………！」

那是只闻名声却从未有人见过的花柳斋秘藏真作——〈雪月花〉。

〈雪月花〉至今仍未曾在世人面前出现过，既使是再怎么有钱的千金大小姐，也不可能会拥有的。

因此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能拥有〈雪月花〉的，就只有制作者本人了。

少年扭曲了一下沾满血渍的脸，微微露出苦笑。

「别开玩笑了……花柳斋是个……爱喝酒、爱女人、极度游手好闲的……」

「哎呀，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对，没错，那些全都是真的。不管是美酒、女孩还是歌舞乐曲，都是我的最爱。」

「那么，就是你那个……制作了陆军近卫师团的……〈胧富士〉的那个……」

美女一脸无趣地将头别开，用一种闷闷不乐的语气说道。

「那是一个失败作。」

「失败？那个把富士演习场的地形……彻底改变的怪物，你竟然说是失败……？」

「因为，那一点都不美呀。」

美女也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少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毫无意义的——多亏那个失败作，让我的人面变广了。现在的我也算是个名人，既使是军方高层也得给我一点面子。」

她「呵」地露出一脸冷酷的笑餍，直视少年的眼睛。

「甚至可以帮小弟弟实现愿望呢。」

「我的、愿望……？」

「对，没错。我可以帮你找出那个让你恨不得要杀掉的人。」

「————」

「也可以把最棒的自动人偶借给你，让你可以与他对抗。」

少年将视线移向旁边，凝视着美女身边的少女。

如果雪月花真如传书中厉害的话，或许——

「我说，小弟弟。你就成为我的东西吧。」

美女露出一双撩拨般的眼神，伸手轻柔地触碰少年的脸颊。

少年不禁感到动弹不得，仿佛被一只危险的猛兽盯上。

他的眼底浮现出本能上面对未知事物时所产生的恐惧。

然而，他同时也被蛊惑了。

被那可作毒亦可作药的强烈存在而吸引着。

「现在小弟弟的眼前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是要现在冻死在这里，或者是——」

2

雷真哑然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到访者。

他是不可能会认错的。从两年前出现在雷真面前时就丝毫未变的美貌；与她亲手打造出来的人偶相比毫不逊色的艳丽；还有那令雷真为之着迷的性感双峰。

她今晚也依然在身后带了一名美少女。五官虽然长得很像夜夜，不过却有着一头银色发丝，目光凛然，身高比夜夜稍微高了一些。

「硝子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

硝子「嘘——」地将手指放在唇瓣前。

「雷真，怎么了吗？」

外表美形的舍监一脸疑惑地探出头来。雷真不禁暗叫「糟糕」，然而……

「搞什么？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吗？」

舍监说着，又把头缩了回去。

——他看不见这两个人？

「到你房间去吧。」

硝子在雷真耳边说道。虽然她微微散发出来的栀子花香气，让舍监不可思议地蹙了一下眉头，不过他看起来作梦也没想到，眼前其实有这么一名绝世美女。

这是隐形魔术。是夜夜的姐妹机——小紫擅长的魔术。

雷真掌握了状况后，便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到自己的寝室。

老实说，他虽然很希望能立刻动身去找夏露，可是硝子既然会专程前来找他，代表事情绝不单纯。

他们回到房间后，夜夜诧异地几乎要快跳了起来。

「硝子！」

硝子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般眯细双眼。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呀，夜夜。」

「是的，夜夜正常驱动中呢。」

「既然是正常驱动，为什么脸颊上会有泪痕？」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插嘴。正是伫立在硝子身后的美少女，责备似地对她说着。

夜夜不禁后退几步，全身散发出警戒心。

「……原来你在呀，依洛莉姐姐？」

「哦？原来你已经松懈散漫到连来客的人数都没办法掌握了吗？还是说，你的眼睛只是装饰用的，只是洋娃娃用的假眼？」

「刚刚那只是一种讽刺而已，夜夜才没有松懈散漫呢。」

「你那副德性，该不会给雷真大人添麻烦了吧？」

「才、才没有那回事……」

「该不会因为下流的妄想而反过来迁怒雷真大人、或是莫名其妙地吃醋、大哭、生气、嫉妒抓狂之类的吧？」

「才才才、才、才没有那种……！」

「你也稍微学学小紫吧。她既不会抱怨枯燥乏味的工作，也不会像你一样为了爱恋情愫的事情而迷失自我，总是专心致志地完成她的任务呀。再说，你呀……」

「我就是讨厌姐姐你那种坏心眼呀……！」

也不理会那对姐妹在一旁拌嘴，雷真请硝子坐到椅子上，并且端出茶来招待她。

「话说硝子小姐，你怎么会到学院来？」

不用说，这所学院的戒备非常森严。如果想要带着自动人偶闯入校园，就必定会伴随相当的风险。即使是使用了最高难度的魔术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也依然非常危险。

「我担心小弟弟的事情，而坐立难安呀。」

硝子抛出了一个性感的媚眼。压到雷真身上的胸部，以及若隐若现的白皙脖子，让雷真赶紧捣住自己的鼻子。

忽然，从背后传来夜夜的杀气，让雷真的血气迅速消退了。

「别开我玩笑了，你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食魔者〉或许是个比想像中还要难对付的对手。」

「————！」

想必是硝子又掌握了什么新的情报。雷真不知不觉便正襟危坐起来，等她继续说下去。然而，硝子却悠哉地喝了一口茶后，像是在吊胃口般转移话题。

「还真是太乱来了呀，小弟弟。我听说你居然同时跟十具自动人偶大打出手了？」

「……我一开始的预定是要一对一的啊。」

「然后，你一具人偶都没有破坏。」

「有破坏啦。虽然有一半是夏露的功劳，不过我们确实把十具人偶全部毁……」

镶在硝子眼罩上的透镜闪了一下。被那宛如无底深渊般的深邃眼眸盯着，让雷真忍不住把话吞了回去。

「你可别搞错了，小弟弟。人偶和人类可是不一样的呀。」

一针见血。这句如利刃般的话，让夜夜的肩膀僵硬起来。

「小弟弟最天真的地方就是你太自以为是了。只要不让心脏停止跳动，自动人偶就决不会死。难保一时的恻隐之心，会不会让自己变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小弟弟的愿望可没单纯到不需要弄脏双手就能实现呀。从今以后，别再抱着那种天真的感性了。」

「……这种命令我恕难服从。」

尽管自己也觉得这样太孩子气，但雷真依然顽固地出言反抗。

「自动人偶也有自我的人格不是吗？他们会感受到疼痛，也会感到快乐。他们也是拥有心灵的，跟人类什么不同？」

「愚蠢的孩子……小弟弟，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呀。」

硝子用带着些许同情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杀了人是犯杀人罪——但是，毁掉人偶顶多就只是物品毁损罪。不管小弟弟的想法如何，这之间的区隔就是一种现实。」

「尽管如此，对我来说自动人偶也是『人类』。要让人偶的心脏停止跳动时，就要抱着杀掉人类的觉悟。我不管一般世人怎么想，这就是我的傀儡之道。」

「……你会变得很辛苦喔？」

「我早就有觉悟了。」

「这样。既然如此，那你就贯彻你那天真的傀儡之道给我看看吧。」

仿佛是放弃对方似的一句话。不过说出这句话的硝子看起来却意外地温柔，甚至露出了些许微笑。

雷真不禁看得入迷了。硝子那张笑脸，比她过去让雷真看过的笑容都要更美。

「回到〈食魔者〉的话题吧。」

硝子啜饮了一口茶后，将话题拉回正传。

「我刚才的意思是——敌人可是比小弟弟所想像的还要巨大呀。」

「巨大……？」

「军方打算以失踪的人作为线索，揪出〈食魔者〉的真面目。于是很快地就展开了对牺牲者的搜索，可是……」

「——却都找不到？」

「对，超过二十名的少年少女，就这么彻底消失了。也就是说，〈食魔者〉是一群不只会『吃掉』人偶，还可以将人偶的拥有者——说不定是尸体——都隐藏起来的家伙。而且藏得就好像真的把人给吃掉了一样彻底。」

要藏匿尸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杀人犯就是在处理尸体的环节露出马脚的。埋藏尸体的地方就会有翻松的土壤，肢解尸体的地方就会留下血迹。再说，光是要搬运尸体就是一件辛苦的工作。把活人藏起来说不定还容易一些——

而且人数再怎么说也太多了，实在不是一个人就可以藏匿的程度。

所以才说是「巨大的敌人」吗？

「学院、王室、或者搞不好是英国政府有介入也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学院和〈食魔者〉是一伙的？」

「你不觉得吗？毕竟学院受到风纪委员会以及警卫两个组织的保护，若是有什么人以组织型态在行动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察觉才对呀。」

可是，事实上并没有被发现。

明明出现了那么多的失踪者，却完全找不到原因。

如果是因为学院方面在背后搅局的话，这种看似没出息的结果也就能获得解释了。

也就是说——搞不好风纪委员、警卫、甚至是教授们，全部都是敌人？

「你现在还来得及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喔？」

雷真的心里一时之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诱惑。

确实，如果接下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话——如果雷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人，学院也应该不会想要把他抹消吧？顶多只是被风纪委员利用过就算了。

雷真有他自己的目的，有他非得打倒不可的敌人。

如果插手多管闲事，到最后被做掉的话，就会后悔莫及了。

可是——

「……有一个我不能见死不救的家伙。」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雷真已经不知不觉嘀咕起来了。

「那家伙总是无理取闹，既野蛮又没耐心，一个人孤伶伶的。可是，她的本性并不坏。」

一句接着一句，把心中所想到的话开口说出来。

「那家伙现在因为某种我所不知道的理由，而想要去接近〈食魔者〉。或者，搞不好……她打从一开始就是处于问题的核心。而且，我稍微有受过她一点恩惠……算是对她有点亏欠……啊啊！可恶！烦死了！」

雷真用力抓扯头发，然后抬起头，笔直地凝视着硝子说道。

「我想要去帮助她。」

「……你还记得跟我的『赌局』吧？小弟弟赌上的是自己的性命。我可不准你在没有我的同意之下，就擅自随便死在路边喔？」

雷真不禁紧咬了一下牙根。没错，正如硝子所说，他没有擅自送死的自由，甚至不能去冒不必要的危险。可是——

他也无法对夏露见死不救。

硝子看出了雷真的懊恼，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感到无奈，也不是在把雷真当笨蛋，而是坦率又充满温暖的叹息。

「夜夜，你过来。」

硝子让夜夜站到面前，并且伸手去触摸她的胸口附近。

突然，夜夜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雷真完全想像不出究竟发生了何事。总之，夜夜突然「呜……」地双眼打转起来，往身后倒了下去。

「喂，夜夜！你还好吧？」

雷真连忙将她抱起。夜夜虽然依然打转着眼睛，但是并没有任何外伤。

「小弟弟，你要好好记住。」

硝子也不给雷真发问的机会，直接了当地说道。

「夜夜的〈金刚力〉是天下无敌——然而，还是无法违逆世上的因果法则。举例来说，像〈君临天下的暴虐〉的魔术回路——〈魔剑〉（Gram）。」

「你说西格蒙特发出的光线吗？」

「那种说法并不正确。发光只是一种结果，那是因为空气被消灭而看起来像在发光而已。」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魔术回路吗？」

「大概可以想像得到。那是跟宇宙真理有关的秘法。正因如此，所以没有可以抵挡的方法。无论是再怎么坚硬的物体，或者是镜子，都无法对抗那个魔术。只要是有形体的东西，全部都会被消灭。万一直接受到攻击的话，夜夜可是会死的喔？」

夜夜在雷真的怀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点，夜夜的天敌是水与风。」

「流体……？」

「没错。无论夜夜的力气有多大，也无法攻击没有形体的东西。所以你要小心没有实体的对手。」

「……我知道了。」

看到雷真与夜夜点了点头，硝子露出了一脸满意的模样。

「抱歉，耽搁到你的时间了。去吧，小心一点。」

「好。走吧，夜夜。」

「是！」

雷真确认夜夜能站稳步伐之后，随即从自己的房间冲了出去。

3

夜夜的姐姐——依洛莉抱着复杂的心情，目送雷真和夜夜离开房间。

「雷真大人变得很沉着呢，以前的他还像只饥饿的野狗似的。」

硝子吸了一口烟斗，满不在乎地回答。

「岁月会磨练一个人，同时也会消磨憎恨与愤怒呀。」

「不过，没想到那个雷真大人，居然会为了别人而自愿淌入混水之中。」

「哎呀，那个小弟弟本来就是一个会为了他人而毫不犹豫牺牲自己的人呀。」

「……我本来以为雷真大人的人格是更加冷酷自私、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伤害别人呢。」

「呵呵……看来你比夜夜还要松懈散漫呢。我花柳斋，可不记得有把你的眼睛作成单纯的装饰品呀，依洛莉。」

硝子用词尖锐，但语气轻柔，仿佛在轻轻刺激对方般纠正道。

「冷酷的并不是小弟弟本人，而是他遭受过的境遇。是命运逼他变得如此。若是说他看起来自私，那么那只不过是他为了复仇的处世之道——也就是说，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小弟弟就是个那样的孩子呀。想必他甚至面对自己的仇敌，都会给予同情。」

「请问您是说，他会对敌人手下留情？」

硝子并没有回答，只是泰然自若地坐着，任由烟雾缓缓缭绕。

依洛莉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主人。让雷真大人去真的好吗？照您刚刚所说的话看来，雷真大人似乎必须面对某个强大的对手……」

「你担心夜夜？毕竟你真的很喜欢夜夜呢。」

「什！才、才不是那种私人感情……！」

依洛莉白皙的肌肤染上了红晕，急急忙忙地挥手否认。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解开夜夜的〈戒〉了。」

依洛莉变得更加不安，又继续问道。

「……请问雷真大人不要紧吗？他会不会被夜夜消耗殆尽？」

「小弟弟还不至于那么没用。」

「是吗？雷真大人开始操纵傀儡才几年时间而已——说明白点，他还只是个菜鸟而已。若是他有听您说明的话，应该就会判断自己的程度还不足够才对。」

「比起估算敌人的实力，错估自己实力的人比较多。小弟弟只是还没发现自己拥有的天赋罢了。」

硝子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噗嗤一笑。

「我第一次见到小弟弟的时候，他可是用木偶在修练呢。」

「木偶？」

所谓的木偶，就是指并未搭载〈夏娃的心脏〉、如字面上所示的木制人偶。

当然，木偶无法自行活动，因此必须完全依靠人偶使的魔力来控制它的一切——不论是关节的张力、身体的平衡或是动作。也就是所谓「念力」，既使是修练经验丰富的法力僧都很难可以做到。

依洛莉忍不住赞叹起来。原来雷真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拥有足以操纵木偶的魔力了。这也难怪硝子会看上他。

「小弟弟的哥哥，可以把人偶操纵得像真人一样。但是，他自己却不行——或许就是因为那样，他才会觉得自己一点才能都没有。不过……」

硝子垂下长长的睫毛，恍惚地呢喃。

「如果是普通的人偶使，根本连让木偶站起来都做不到呀。」

不要说站起来了，就是连让手臂动一下部没办法。

「呵呵……真是个前途难以预料的小弟弟呢。」

「我听说赤羽家是阴阳师的家族，过去曾经能够自在地驱使护法或式神。这也应该说，雷真大人真不愧为赤羽家的后人吧？」

「没错，真的是太棒了。不过，福祸总是会相倚。就是因为那〈红翼之血〉，让他们兄妹遭遇了不幸呀。」

依洛莉默默不语了。她从未详细听说过有关雷真的身世、他们兄妹遭遇的悲剧、以及赤羽一族灭门的经过。

她的主人和雷真，都没告诉过她详细的前因后果。

不过，她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总有一天，等到时机成熟，他们想说的时候再让他们来告诉自己就行了。在那之前——当然，那之后也是，我们几个姐妹，就只要扮演有用的工具，去帮助主人即可。

因此，依洛莉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请问雷真大人有办法打到天全大人吗？」

「谁知道？不实际去做也不会知道结果呀。」

「请问这可以解释成『有机会』吗？」

硝子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望向远方，一语不发地抽着烟斗。

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低声说道。

「所谓的复仇，还真是无聊透顶呢。」

「欸——」

「小弟弟一旦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恨我的吧？」

硝子脸上露出依洛莉从未见过的寂寞笑容。

在依洛莉的思考模组中，顿时浮现了许多疑问。

然而，她一片混乱的头脑又立刻恢复了平静，放弃继续思考。

所谓的真相，只要主人知道就好。

依洛莉望向窗外，看着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

然后抱着祈祷的心情，缓缓低下了头。

雷真大人，祝您好运。

4

雷真带着夜夜，从龟宿舍飞奔而出。

门禁时间早已过去。背后虽然传来舍监高亢的制止声，但因为事态紧急，所以也就不加理会了。要从跟风纪委员之间的关系开始逐步解释，也是一件麻烦事。

靠着室外灯光的照耀，雷真一路赶往狮鵞女子宿舍。吹拂脖子的夜风冰冷刺骨，甚至让身体不停发抖。

雷真的脑海中，重新浮现了早前与菲利克斯的对话。

『喂，菲利克斯。』

追上那个将夏露弃之不顾的背影后，雷真抓住对方的肩膀，停下对方的脚步。

菲利克斯将手掌亮在雷真面前，做出安抚他情绪的动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雷真。我也不是真的在怀疑你和夏露之间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当然，是为了夏露着想。』

『——那是什么意思？』

『我如果不那么对她说的话，想必她又会继续乱来吧？她不太擅长与别人合作，可是让她一个人单独行动又太危险了。』

雷真沉默下来，无从反驳了。毕竟〈食魔者〉确实很危险，而夏露似乎也不会乖乖遵从风纪委员的指示。

但是，在情感上还是无法接受，于是雷真依然继续责备道。

『……就算如此，你还是伤到夏露的心了。』

『等到〈食魔者〉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会好好弥补她的。』

菲利克斯说着，露出比平日更加诚恳的眼神。

雷真中断了自己的回忆，啧了一声。

等到事情处理完，搞不好就已经来不及了。

真正的夏露并不像外表那么坚强孤傲。

（拜托你别做傻事啊，恐龙妹……！）

「——雷真！」

夜夜唤醒了雷真的注意力，刚才他因为陷入回想而分心了。经夜夜一提醒，他才发现有个人影正迎面向他们接近。

雷真不假思索地摆出备战架势，朝着夜夜举起了手。而夜夜的反应也和他一样，摆出了架势。在室外灯光的照耀下，对方的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冰冷的金属光泽——是小刀的光芒。

就在雷真感受一股不平稳的气息时，也同时发现对方的身形非常眼熟。外表各处都很朴素、看起来很纤细的身形。及肩的头发、知性的眼镜……那是……

「莉瑟特！是我！」

「雷真·赤羽……」

莉瑟特放下手中的小刀，点亮油灯，确认雷真的外貌。

她自己孤身一人，一如往常地没有带自动人偶在身边。

「你在找夏露吗？」

「是的，我正好要到龟宿舍去。」

「找我？」

「依你的个性，我想你一定会跑出来的。」

「——这算是一种信赖？」

「少别得寸进尺了，绦虫。」

「……抱歉。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请问你是打算要去哪里？」

「去找你啊，我想再把状况弄清楚一点。」

莉瑟特的表情顿时一暗，刻意深深地叹了口气。

「夏绿蒂同学的交友圈并不广阔。从你现在这样毫不思索、愚蠢乱闯的样子看来，状况非常绝望呢。」

「嗯，你说话可以再婉转一点。」

「对于她其他可能会去的地方，我完全没有……」

莉瑟特用手指抵住唇瓣，陷入沉思。接着，仿佛突然回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你今天不是有跟她在一起吗？请问你有听她说过什么吗？」

「不、也没特别听说……再说，我想原因应该是出在菲利克斯身上吧。」

「也不反省自己的愚蠢，就想把责任推给他人呀？真是一条了不起的蚯蚓呢。」

「为什么你都专挑细长的虫子来骂人啦？」

就在这时，雷真的眼角余光偶然瞄到了某个东西，于是开始环顾四周。

「……好像挺骚动的嘛。」

仔细一看，不管是树丛深处或是建筑物的阴影下，都可以见到蠢动的影子。虽然那些影子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但雷真的五感比起平常人更加敏锐。只要像这样静静站着，就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

莉瑟特也看向那些影子，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说道。

「其实，是风纪委员正全员出动，在寻找夏绿蒂同学的下落。」

「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大——难道说，你们在怀疑夏露吗？」

难道他们认为夏露是风纪委员必须出动寻找的对象——也就是〈食魔者〉吗？

莉瑟特不动声色，反倒是夜夜惊讶地用手捣住自己嘴巴。

雷真仿佛在逼问似地瞪视着莉瑟特。

莉瑟特虽然显得有些迟疑，不过最后还是放弃隐瞒而开口说道。

「刚才，在夏绿蒂同学的房间中，发现了大量的魔术回路。」

——魔术回路？

是指被〈食魔者〉袭击而消失的那些……？

「怎么可能！」

「那是事实。是舍监发现的……」

雷真的头脑忍不住陷入了一片混乱。难倒是有人想陷害夏露——不，应该不是。就算夏露是〈食魔者〉，而使用了那个发光魔术的话，也应该会连同魔术回路一起消灭才对。如果是有人打算要陷害夏露，这种栽赃方式反倒会引起反效果。

或者说，夏露是为了某种雷真所不知道的理由，正在搜集魔术回路……吗？

以夏露的能力来说，想在不破坏魔术回路的条件下进行攻击，其实也是办得到的。

「那些还不确定是被〈食魔者〉夺走的魔术回路。目前，有空的教授们正在鉴定当中。不过，因为毁损的情形很严重，所以必须要到明天早上才会有结果。」

雷真沉默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大概是判断那样的雷真目前帮不上忙，于是莉瑟特微微弯腰说道。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我要回去搜索——」

「等一下。」

莉瑟特忽然被叫住，而讶异地停下了步伐。

雷真仿佛是在进行确认似地，用格外谨慎的口吻问道。

「我现在是风纪委员的协助者……这种说法应该没错吧？」

「确实是那样。」

「那么，就让我协助你们『搜查』怎么样？」

莉瑟特似乎被挑起了兴趣，于是又回头面对雷真。

「请问你打算做什么？」

「首先，我想亲自去确认一个地方。」

接着，雷真说出了那个场所。

莉瑟特似乎感到非常诧异，脸上露出了以她来说很难得的困惑表情。

「如果是那里……就不是我可以作主的了。」

「那么需要获得谁的允许？」

「……请稍等一下，我去跟菲利克斯讨论看看。」

「你愿意帮我吗？」

「毕竟状况不同了。即使你是一只脑袋多简单的孑孓，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说出这种话，想必是有其意义吧？」

虽然她这句话有些让人难以认同的地方，不过雷真还是点点头了。

于是莉瑟特说要去打电话，而往她刚才过来路上走回去。

接着好一段时间，雷真与夜夜两人伫立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因为夜夜紧紧地贴着雷真，所以其实并不觉得寒冷。不过，「等待」这种事情是非常需要耐性的。

是交涉过程不顺利吗？还是莉瑟特放他们鸽子了？或是她在半路过上什么状况了？迟迟不见莉瑟特回来的迹象。

就在局促不安地过了十几分钟后，莉瑟特终于现身。

「心怀感激吧。菲利克斯帮你去向执行部取得同意了。」

没想到许可如此简单就下来了。

「让我来带路，菲利克斯交代我要尽可能向你提供协助。」

「感谢你。」

「你的感谢就省省吧，我也只是遵从职务而已。」

莉瑟特冷漠地说完后，带着雷真走了出去。

在她的带领之下，一行人前往的是学院的〈最重要区域〉。经过中央讲堂前方、穿越时钟塔后院、横越校长官邸之后，便看见了一座像是巨大墓碑般的正方体建筑物。

正是重要机巧保管设施，通称〈置物柜〉。

「你要进到这里面，有一个条件。」

莉瑟特露出比平日还要严肃五分的表情，用认真的口气说道。

「这里面保管了大量处于休眠状态的自动人偶，当然，每一具都是毫无防备的状态。只要你有那个意思，就能够破坏那些自动人偶，让人偶的拥有者无法出席夜会。」

「别开玩笑了！我没卑鄙到那种程度。」

「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而已，水棉。」

「不要降格到微生物行不行！我知道了啦，我会把夜夜留在这里。」

「雷真……」

夜夜一脸担心地抬头看向雷真。水汪汪的眼睛盈满泪水，不断反射着油灯的光芒。看起来就像央求怜爱的小狗一样，令人心疼。

「万一发生什么事的话就立刻叫我。如果连你都被〈食魔者〉攻击，那就没戏唱了。」

「夜夜没问题的，倒是雷真……」

「别担心，有莉瑟特跟我一起啊。」

「居然跟那个女人两人独处，雷真的贞操会有危险……！」

「……又来了啊？」

「不用你瞎操心，这满脑恋爱的笨人偶。就算万一这家伙对我下手，我也会咬舌自尽的。」

「谁要对你下手啦！你们两个别老说这些有的没的行不行！」

商量告一个段落后，莉瑟特再度走到前面带路，进入正方体的建筑物里。

设施的入口有人站哨，管理室也有警卫在里面。莉瑟特出示了风纪委员的臂章，并且向警卫说明来意。

警卫似乎已经接到通知，于是同意两人入馆，并把万用钥匙递给他们。

建筑物的内部与外观相同，没有多余的装饰，看上去非常冷硬。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全都以直线构成，气氛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因为内部并没有点灯，于是两人只能依赖煤油灯的光线，朝深处前进。

「然后呢？你想要确认的东西是？」

「三年级学生的自动人偶。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应该可以找到搜索〈食魔者〉的决定性证据。」

「那就在二楼了，往这里走。」

「……欸，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没有男朋友。不过如果要被你抱的话我宁愿去死，这个色魔。」

「…………」

大概是知道自己这玩笑实在不好笑，于是莉瑟特有点害臊地轻咳了一声。

「我刚刚那是开玩笑的。你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想说，菲利克斯的自动人偶究竟是怎样的人偶啊？」

莉瑟特稍微想了一下，然后仿佛在搜索记忆似地回答。

「虽然我是看过，但是细节上我也太不清楚。据说是文艺复兴时期制作出来的人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古董啊？」

「别想得那么简单。从人类的历史上看来，文艺复兴时期是一段出现的天才特别多的时期。据说那时期有一些现在已经失传的技术，也留下一些魔术至今仍未被解析明白。或许菲利克斯的自动人偶，就反映了那种『天才创造的奇迹』也不一定。」

「……说得也是。毕竟那是〈十三人〉之一所使用的自动人偶啊。」

从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而直到现代还依然能表现出精湛的成果——这样的自动人偶，不可能只是古老而已，一定还有某些地方远远凌驾于现代著名技师的技术。

「不知道那家伙究竟内藏着怎样的魔术回路呢？」

「那种事情我就不清楚了……虽然我是主委的辅佐，不过同时也是夜会的参加者。对于像我这样总有一天会变成敌人的对象，我想菲利克斯不可能会全盘托出吧？」

「这么说也是。」

「只是——」

「——只是？」

「以前在野战演习的时候，他有操纵过熔岩。」

「熔岩？」

「是的。他将土地变得炙热，挖出了一条壕沟。然而，他又在别的时候，操纵浓雾扰乱敌方的队伍。」

「雾……不是单纯的水蒸气而已？」

如果是操纵热能的魔术，那么不管是熔岩还是雾气，就都能制造出来了。

「他操纵得比单纯的水蒸气更为自在，就好像是跟他的神经相通一般。」

「那是什么啊？难道他可以同时施展两种以上的魔术……不，那不可能。」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个难应付的对手。毕竟无论是熔岩或烟雾，都是流体物质。

就在走到楼梯顶端后，莉瑟特停下了脚步。

「菲利克斯的置物柜就在右边最里面的房间里。」

「不，我要找的不是那东西。」

莉瑟特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从先前两人的对话之中，她似乎以为雷真想找的是菲利克斯的置物柜。

雷真从莉瑟特的手上抢过万用钥匙，往反方向踏出步伐。

他已经掌握建筑物的内部构造了。

随着指示牌前进后，很快地来到他想去的房间。

「那里是——」莉瑟特似乎在背后想要说些什么。不过雷真没有理会她，而直接打开了房门。

在房间里，如棺木似的置物柜，井然有序地并排着。

雷真靠着上面的名牌，寻找他要找的箱子。

不久后，他就找到了。

登记代码（白色幻雾）（White Mist）——莉瑟特·诺登。

雷真压抑着剧烈的心跳，用万用钥匙解开锁，不由分说地打开盖子。

「…………！」

箱子里放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圆筒。

就像一支大得惊人的试管。里面所装满的液体，就像是福马林一样，而在液体中漂浮的，是一个如生物标本般的裸体少女。

那并不是自动人偶。

从她被剖开的胸部中，可以看到真正的内脏、真正的肉体。

雷真不禁诅咒起自己的愚昧。

我怎么会那么蠢！居然……居然没发现到如此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说，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她就一直在这里了。

被装在玻璃圆筒里的，正是——

莉瑟特·诺登的尸体。

下一个瞬间，一记几乎让人窒息的重击，狠狠落在雷真的背脊上。

第一卷 Chapter 6 本性

1

前一夜。

雷真看过遭到啃噬的人偶之后，当他正打算要离去时，被莉瑟特叫住了。

接着，她不厌其烦地告诫雷真关于〈君临天下的暴虐〉的危险性，也仔细告诉了他西格蒙特是禁忌的自动人偶。

在那之后……

「然后呢？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哦，就是——」

莉瑟特眼前的男人语气轻浮——可是眼神却非常锐利地说道。

「当〈食魔者〉在啃噬猎物的时候，为什么你会在场？」

劈头就是一句尖锐的问题，让莉瑟特的眉毛不自觉地跳动起来。接着她将手抵在镜框上，捣着面反问他。

「你是想说我就是〈食魔者〉吗？」

「你人在现场没错吧？」

「没有。我只是在接获通报后急忙赶过去而已。当我到达现场的时候，〈食魔者〉早已消失无踪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有亲眼看见人偶遭到袭击的那一瞬间勒。」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唔，这样啊，原来如此。」

「请你不要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那让人很不愉快。」

雷真瞥眼看了她一下。那对充满力道的视线，仿佛带着质量般沉重。莉瑟特不知不觉开始感到恐惧，却无法压抑自己。

「你刚才说那具被啃噬的人偶，是前一阵子我遇到的〈铁球手〉没错吧？」

「……我的确是那么说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从那张脸根本判断不出来吧？」

「任何人看了都很清楚吧？那颗很有象征性的铁球——」

「砸毁了那具被啃食的人偶的脚了，对吧？」

莉瑟特这时才恍然大悟，总算知道雷真想说的是什么了。

「没错，确实是再清楚不过了。只要看到了现场状况，一般人应该都会认为是〈铁球手〉攻击的。而会认为那武器是反被加害者使用，就必须是在某些前提下才行。例如说——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具被啃噬的人偶就是〈铁球手〉……之类。」

「……一般来说」莉瑟特拼命地忍耐着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并且反驳道。「不会有人想把足以让自己被锁定为犯人的证据留在现场的。如果那是〈食魔者〉自己使用的道具，那么在他离开的时候应该就会收走才对。」

「是吗？那家伙可是会把吃剩的东西就这样扔在现场喔？」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足以锁定犯人的东西。」

「那就是你的想法了对吧？」

「请你不要挑我的语病！我是清白的！」

雷真苦笑着摊开双手，做出在安抚对方似的动作。

「你别那么生气嘛，我只不过是稍微感到疑惑罢了。」

接着转过身去，毫无防备地背对莉瑟特。

「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再见啦——哦，对了对了。」

雷真忽然停下脚下的步伐，将头转回去。

「你别误会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你就是〈食魔者〉啊。」

「————！」

「我只有说你人在现场而已。」

「……看来是我误会了。」

雷真留下一张充满讽刺的笑容后，走出了教室。

莉瑟特则是用力咬住嘴唇——紧接着，一拳挥在书桌上。

书桌轻易就被她砸毁，化为片片残骸，散落在地板上。

2

四周透不进一丝月光，犹如深海般的阴暗。

远离主街的树荫隧道。这地方既使是白天的时候也依然很昏暗。

而在那一片黑暗之中，夏露快步走着。

她的身体明显前倾。脚下的步伐跨得很大，肩膀也愤怒地耸着。

在她的背后，西格蒙特「啪啊啪啊」地拍着翅膀飞过来。

「你快回去，夏露。」

可是，夏露却不理会它，而继续往前走。

「你打算继续这种行为到什么时候？」

「吵死了！你闭嘴跟着我就是了。」

「不要再加深自己的罪了，你快点回被窝里睡觉去。」

「哼。这种事情，只要没有被人发现就算不上是罪了呀。」

「你给我差不多点，夏露！」

西格蒙特飞到夏露的正前方，露出了它的獠牙。它灵活地后退飞行着，像个爱碎碎念的老人家一样，满嘴道理地斥责道。

「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才对。就算用这种手段达成目的，你也无法真的得到幸福。你打算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别人的认同。不要想一个人背负一切。你要活在阳光底下，与朋友携手前进。」

「罗唆！你烦死了！」

夏露「啪！」一声，用手甩开西格蒙特。

「不准再给我多嘴。难道你想要三餐只吃花生裹腹吗？」

被夏露击中的西格蒙特，顽固地重新站起，再次飞到夏露面前。

「你到底在急什么？是菲利克斯对你说了什么吗？」

夏露变得说不出话来了。

于是西格蒙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的表情实在太好猜了，不懂得隐瞒也该有个限度才是。」

「吵死了！既然你知道了，就给我闭嘴，乖乖帮忙！」

「那我就更不能答应了，夏露。如果你想获得那个男人的认同，就不要做这么乱来的事情。你不需要急着立功。要堂堂正正地靠实力在夜会中获胜，消去周遭的杂音。」

夏露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大概是被西格蒙特说的话刺伤了，只见她苦涩地扭曲了表情。

「可是，我没办法原谅啊……！居然要我就这样闭上嘴看着……！」

「你不是法律的守护者，也不是执法者。靠自己做出的制裁，就只是种私情罢了。」

「那是卑鄙之徒的歪理呀！我这是身为高贵者的义务——」

夏露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一瞬间后，那团火焰又熄灭下来，只剩下微弱的火星。

或许是因为用不着西格蒙特刻意纠正，她本人就已经察觉到了。

夏露只是把个人的愤怒与憎恨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包装罢了。

西格蒙特轻轻停在夏露沮丧垂下的肩膀上。

「你的梦想是很高贵的。不要让这种缺乏正义的战斗玷污了你的梦想。你必须为你的家人——」

「……聊天时间结束了，西格蒙特。」

夏露声音中忽然带着紧张的感觉。西格蒙特立刻做出了反应，高高抬起它的头，注意观察四周的黑暗。

接着，它发现了。

在右斜前方约五十公尺处，有一个充满异质的存在正蠢动着！

在树下特别阴暗的地方，垫伏着一个四脚着地的影子。

隐藏着自己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爬动的那个影子——不是人类。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不会有人四肢着地爬动的。

是自动人偶。

夏露的嘴角微微扬起，带有贵族气息的五官，瞬间露出如狰狞野兽般的气魄。

「终于让我找到猎物了。」

「等等，夏露。先把对方看清楚。」

「好孩子们现在都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这种时间还在外面闲晃的家伙怎么想都是……」

夏露的头发与双肩溢出大量的魔力。在夜晚的黑暗之中，那青白色的光芒宛如月光般耀眼。夏露将手伸向西格蒙特后，魔力便集聚成束，流入西格蒙特的体内。

西格蒙特的身体产生了反应——却没办法让体型变大。

「不行，夏露。这里的光量不够。」

「既然这样，维持那个样子就行了。我们活捉它吧，光炸炮！」

小龙张开嘴巴，射出无数耀眼发光的细针，朝着影子飞去。正如招式的名称所示，这不是炮火，而是爆炸。

攻击分毫不差地落在四脚自动人偶的身上。

光之刺针插入自动人偶的四肢，将它固定在地面上。

「成功了！」

夏露兴奋地大叫。而就在她准备趋前观察自己捕获的猎物时，

『不许动！』

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数声怒吼。

从树梢上、从树阴下，传出一群人存在的气息。

当回过神时，夏露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包围了。对方一共有八人——不、十人。他们纷纷点亮手上的煤油灯并照向夏露，态度怎么看都充满敌意。

另外，每个人的手臂上都配戴了一致的臂章。

（风纪委员……？）

还搞不清楚状况而内心产生动摇的夏露面前，那个人飘逸着一头金发现身了。

「还真巧啊，夏露。不，应该说是太凑巧了才对。」

「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忧郁地摇一摇头，伸手指向那只四脚的自动人偶。

「这具自动人偶是我备用品。我想说是否能用来引〈食魔者〉上钩，所以放了三具自动人偶出来啊。」

夏露的脑中依然一片混乱。她完全听不懂菲利克斯话里的意思。难道他是在责怪夏露妨碍了搜查吗？

「夏露，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诱捕调查。」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跑出了宿舍，所以为了预防万一，而才布下了警戒线。」

我被怀疑了……？

就在夏露明白了这一点的同时，一股莫名的恐惧便油然而生。

「不是的！我只是以为那具自动人偶就是〈食魔者〉呀！」

「所以你打算拘捕它？」

菲利克斯露出狐疑的眼神。夏露被他那样的视线一瞪，原本想说出口的解释都吞了回去。

「你是夜会的预定参加者，对你来说，〈食魔者〉确实是一个威胁。可是，也没有到会让你积极寻找，并且加以消灭的程度吧？」

「我……只是……觉得无法原谅……」

「舍监也有证实过，你偶尔会在深夜时分偷偷离开宿舍。」

夏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的确是事实。

虽然很情节很轻微，不过夏露确实违反了规定，『不断犯罪』。

「你以为会没有人发现吗？」

「可是，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之所以会偷偷溜出宿舍，是因为——」

「为了找出〈食魔者〉？」

「……没错！」

「唉，夏露……你可以不用再继续演戏下去了。」

「————！」

菲利克斯摇摇头，脸上露出像是感到无奈、像是遭受背叛的苦涩表情。在他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亲密或温柔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你的行动真的让人费解。我原本以为你是为了〈食魔者〉所做的事而感到愤慨——不过那也非常奇怪。」

他叹了一口气后，语气变得冷淡平板。

「你并不喜欢他人，几乎不和人往来。所以我不认为你会对那些被袭击的学生感到什么同理心。另外……」

完全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的菲利克斯，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你还跟雷真·赤羽变得很亲密。明明是讨厌他人的你，以及半路杀出来与你对决的他啊。」

「不对……！」

「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是——假装自己痛恨〈食魔者〉罢了。」

「不对！我是真的感到痛恨！」

「只要把这一切都想成是你为了摆脱嫌疑的所作所为，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在你的房间里可不少啊。」

夏露不禁瞪大了双眼。难道说——那些东西被发现了吗！

「那是误会！那些魔术回路是——」

风纪委员们纷纷骚动起来，夏露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夏露……那些东西果然是你藏起来的啊。」

菲利克斯脸上流露出哀伤神情。他似乎原本还怀疑可能会是别人偷藏的——是对夏露抱持敌意的人，或是〈食魔者〉本人故布疑阵。但是就因为夏露脱口而出的「魔术回路」这几个字，让她的嫌疑变成了确信。

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夏露也无从反驳。因为事实上，将那大量的魔术回路藏匿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至今为止，你伤害过许多的学生。」

这也是事实，夏露无话可说。

「你遭到大家的孤立，四周总是充满敌人。应该就是因为这样的环境，让你产生了恨意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菲利克斯一字一句仿佛在确认似地缓缓说道。

「〈食魔者〉之所以能一直逃避搜查网，就是因为她总是单独行动，而没有人能掌握她的动向。」

「…………」

「当你知道雷真·赤羽要协助风纪委员时，就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意识。毕竟他并不畏惧你，而且即使被你拒绝，他也依然会去亲近你。若是你缩短了跟某人之间的距离，你的行动就可能会败露。」

「…………」

「而你之所以会跟他外出，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以摆脱嫌疑。还是说，你是打算要对他展开怀柔战术？毕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你拥有一张美丽的容貌啊。」

夏露不禁双肩颤抖，感到懊恼不甘。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被认为是一个毫无理由就破坏自动人偶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利用自己的美色诱惑别人的女人。

「这下你懂了吧？」

菲利克斯仿佛要把肺部的空气完全排出去似地，叹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气。

接着，他感到遗憾地凝视着夏露，开口说道。

「简单讲，夏绿蒂·贝琉，你就是〈食魔者〉啊。」

3

背脊遭受一记剧烈的冲击，让雷真整个人弹飞出去。

撞倒置物柜、撞破玻璃，最后撞在墙壁上。碰磅！匡啷！激烈的声响回荡在室内。

鲜血在地面上汩汩流出。

在一片飞舞的尘埃中，雷真被埋在置物柜下，一动也不动。

莉瑟特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警卫听见骚动声后，立即冲了进来。两人一组的人偶使，几乎悄无声息地潜入室内，身后各自带着自己的自动人偶。

他们彻底摆出备战架式，让自动人偶来到自己前方，将攻击目标对准莉瑟特。接着，人偶使以极为冷静的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莉瑟特重重地喘着气，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回答。

「请……请快去通知执行部的人过来。」

「怎么了？你还好吗？」

「他……他刚才打算要破坏自动人偶，所以我不得已才出手攻击的。」

虽然警卫并没有因此放下戒心，不过却不再针对莉瑟特，其中一人则开始确认室内的状况。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严重。」

人偶使拿起煤油灯照亮血泊，眉头蹙了起来。

「你是自己一个人打倒他的？」

「幸亏我的自动人偶也在。」

莉瑟特用手指了指保险箱。对方虽然有些可疑，却也没再多问，而将视线看回躺在地上的雷真。

「他还活着，虽然气息很微弱。」

「我想——我应该有避开要害才对。不过，还是赶快送他去医务室吧。」

「我这就去安排。这里就交给你了。」

人偶使向同伴示意之后，准备走出房间。却被莉瑟特出声喊住。

「他——雷真·赤羽有可能与〈食魔者〉私下相通。」

「什么意思？」

「他似乎有意在这里引起骚动，好以掩护〈食魔者〉的行动。从他发言中隐约可以听出来这样意思。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放外面的那具自动人偶……」

「我知道了，我们会逮捕她。」

「麻烦您了。」

「你打算怎么做？」

「我必须去跟风纪委员们会合，告知他们这件事情。今晚，〈食魔者〉可能会有所行动——不，说不定已经采取行动了。」

「唔……你是这场骚动的当事人，我们是希望你尽可能留在原地。」

「我会立刻回来的。我是三年级F班的莉瑟特·诺登。」

莉瑟特将自己的学生手册交给对方，而对方似乎也因此信任她了。毕竟已经确认了她的所属班级，而且她又是风纪委员的主委辅佐。既然是这样的话……就在这样的气氛下，莉瑟特轻而易举地就获准离开了。

于是莉瑟特封印好自己的置物柜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4

在犹如墓碑般的建筑物——通称〈置物柜〉的前方，发生了一阵小骚动。

而在那场骚动中心的人物，正是雷真。他正在接受紧急治疗，被人用粗鲁地捆绑着绷带。

围绕在他身边的，是警卫人员及风纪委员。他们一边为雷真进行包扎，一边检查着设备的受损情况。

雷真全身瘫软，任人摆布。虽然他稍稍睁开着眼睛，但眼神却看似没有定到焦点。既使接受完紧急治疗，被放到了担架上，他也依然一动都不动。

「这里还真热闹啊，是有什么祭典吗？」

众人带着杀气的视线一齐看了过去。一名女性缓缓从小路走出，完全不将那些视线放在眼里。是一名穿着教官服，任白衣随风飘荡的高挑女子。

「金柏莉教授……您怎么会在这里？」

也不知是谁出声发问的。金柏莉则是淡淡地回答。

「我只是偶然经过附近罢了。」

「咦？在这种……时间吗？」

「因为我被委托了一件有点麻烦的鉴定工作啊。所以就想说要转换一下心情，出来吹吹晚风……就是这样，懂了吗？」

「这样啊……」

金柏莉毫不客气地走入人墙之中，嘲笑起躺在担架上的雷真。

「真是难看啊，〈倒数第二名〉。你这样子看起来更丑了呢。」

然而，雷真对于她的刻意嘲讽没有任何反应。

「……搞什么？这家伙失去意识了？」

「是的，他昏过去了。」

「居然能微睁着眼昏过去，真是有够恶心的家伙。唔……呼吸很浅呢，体温也低。」

她触碰了一下雷真的皮肤，便理解他的状况十分危急。

「照我的直觉看来，他的肋骨断了。也就是有可能会刺穿肺部。你们搬运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听到金柏莉提醒，负责抬担架的人动作稍微放轻一些。话虽如此，与对待易碎物品的态度依然还是相差甚远。雷真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被送往远处的医务室去了。

金柏莉一脸严肃地目送雷真被送走后，没有针对谁，随口问道。

「他是被人围殴了吗？全身上下都是伤呀。」

「不，出手的人似乎是三年级的学生莉瑟特·诺登。据说是因为他打算破坏置物柜里的东西。」

「一对一……就让那家伙受到那么严重的伤？」

金柏莉瞪大了双眼，然后突然东张西望起来。

「话说那家伙的自动人偶呢？那个黑头发的小女孩。」

「哦哦，就在那边。」

往警卫指出的方向看去，可以见到一名娇小的少女正倒在地上，被警卫的自动人偶们团团包围着。

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束缚了起来。背上有一道从颈部一路砍到背脊的伤痕，从中可以窥见鲜红色的肉。大量鲜血汩汩流出、全身遗体鳞伤。让人感到惊讶的是，不管是她的流血状况还是内出血的程度，都和真人没有两样。

金柏莉低头看着她，用力皱起了眉间。

「……哼，这边也是被打得半死吗？」

「啊，不是的，那个……因为她拼命挣扎的关系，所以才会不小心……」

警卫有些心虚地解释着。

「挣扎？哼……话虽这么说，我可是却看不到什么防御性的伤口啊。」

她应该是在毫无抵抗的状况下被捕的吧？受创的部位都集中在背面，而手臂上与脸上却完全没有伤痕。想必是警卫们为了省事，而用偷袭的方式让她闭嘴的吧？

「捆绑得还真是牢固啊。两把等级E的束缚圈，还绑了三圈的魔力绝缘线——你们当她是传说中的巨龙吗？」

「可是，我们听说这具自动人偶曾一举击退过十具『候补组』的人偶。」

金柏莉内心不禁暗骂着「这群怕事的家伙」，接着继续追问下去。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那家伙？」

「我们会将她送到执行部去。毕竟我们必须盘问清楚……雷真·赤羽与〈食魔者〉是否有所关连。」

「那家伙跟〈食魔者〉？」

金柏莉露出一股锐利的气势，将原本细长的双眼又眯得更细了。

「你这是在说笑？现在流行开这种玩笑吗？」

「不，那个，其实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是很——」

「————！」

金柏莉突然摆出了备战架势，迅速扭转自己的上半身，并且将手放进怀里。灵敏的动作犹如训练有素的军人一般。

「……教授？请问您怎么了吗？」

「刚刚——那个自动人偶是不是动了？」

警卫回过头看了看遭到五花大绑的夜夜，心中感到有些畏惧地否定道。

「怎么可能。那是不可能的，她的自我已经封印了啊。」

「不，她的确动了。」

「教授，您一定是看错了。她的魔力已经完全被隔绝了。在这种状态之下，她甚至连开口说话都没办法啊。况且，她在构造上也已经受到不小的损伤——」

「退下！快趴下！」

金柏莉在大喊的同时飞身往后一跃。

警卫则来不及作出反应，只是傻傻地回头，接着就被震飞出去。

伴随「轰！」地一阵爆裂声响，青白色的闪光四处飞溅。

从夜夜的全身喷发出一股巨大的魔力，宛如风暴般吹散周围的空气。

（什么……？这、根本就是……怪物……？）

在风暴之中，金柏莉只见到夜夜身上金属制的束缚道具，宛如纸糊般被轻松扯开。

她的身影犹如炙热的火焰般摇曳着。

魔力激烈燃烧着，就像本生灯一样喷出青白色的火焰。

（有……角……？）

人影的前额部分折射月光发出纯白的光辉，一个钻石般的物体不断闪烁。金柏莉还来不及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夜夜以破空的气势迅速移动。

那模样宛如夜叉。

一瞬间，夜夜的身影便完全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最后，只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男人，以及目瞪口呆的金柏莉。

5

轰然作响的爆破声，甚至传到了夏露所在之处。

一阵地动，接着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风纪委员们纷纷动摇起来。

「这是什么骚动？」「是从置物柜那个方向来的。」「难道是主委辅佐发生了什么事……？」

菲利克斯举起手，制止了风纪委员们此起彼落的骚动与讨论。

「C、D两队过去支援。莉瑟特那边发生麻烦了，势必需要增援。其余的人员原地后退五十公尺，拉开距离，继续保持包围阵形。」

其中一名风纪委员显得很吃惊，尖声说道。

「主委，那样做太危险了！对方可是〈暴龙〉啊！」

「不要紧，我好歹也是〈十三人〉之一啊。而且——」

菲利克斯微微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脸。

「我的自动人偶也正好抵达这里了。」

正如菲利克斯所说，有个人影出现在他的身后。或者应该说，是降落在他的身后。伴随「咚」一声细微的声响，一个女性的身影轻轻着地了。

那是一具全身武装的自动人偶，真要形容的话，也可以说是一名战斗少女。她身上穿戴着古代的铠甲，手上握着一柄长剑，全罩型的头盔充满气势，犹如戴了一副鬼面具般。

（这就是……菲利克斯的自动人偶……？）

夏露这是第一次见到她，而那些风纪委员们似乎也是如此。众人明显的好奇眼光纷纷集中在那具自动人偶身上。西格蒙特则是仿佛在警戒般，发出低嚎声。

「好了，各位退下吧。」

风纪委员们面面相觑，动作显得有些迟疑。

「主委，我们还是不能接受啊。毕竟敌人是〈暴龙〉，甚至还是那个〈食魔者〉——」

「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忽然，菲利克斯的声音变得非常冰冷。

那是从他平日的样子完全难以想像、宛如冻结般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啊。」

所有人都不禁脚软了。大家纷纷明显地畏惧起来。

于是，风纪委员们遵从指示，像是要扩大包围阵形似地向四周退开。

众人的气息迅速远离，最后，当周围变得一片宁静的时候，菲利克斯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低声呢喃道。

「这么一来，我们就能好好聊聊了啊，夏露。」

夏露心底一寒，甚至感到害怕，而开口问道。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我就是〈食魔者〉吧？」

「那当然了，要不然我会很困扰啊。」

——那是什么意思？

夏露还来不及提出疑问，菲利克斯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其实我本来是想让那个人——雷真·赤羽来收拾你的。他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你，而乖乖被骗出来了……其实到这边都还算顺利的说。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发挥很足够的效果了。」

「……雷真？」

夏露强烈地有股不祥的预感，霎时感觉口干舌燥，并继续追问下去。

「……你难道也对他做了什么吗？」

「他啊，就在刚刚被处理掉了。我的伙伴会帮忙收拾善后的。」

「你杀了他？」

「我不会杀他的，只是把他破坏掉而已。连同他的人偶一起。」

「为什么……！」

「因为他在置物柜进行了一些破坏行为啊。」

「————！」

「虽然说，那是计划修正之后所得到的结果啦。其实他本来还些利用价值的，真是可惜。不过，他如果只是乱动我的置物柜也就算了，偏偏他打开了我最不希望他开启的那一个——这么一来，我就不能再继续放着他不管啦。」

利用价值？置物柜？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夏露完全听不懂。

在她一片混乱的脑海中，飞快掠过另一句话。

雷真为了找我——而被骗出来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明明把他拖进这次事件的人就是你呀！」

「……唉，我本来对你的评价还很高的说，没想到你的脑袋竟会如此迟钝啊。」

菲利克斯叹着气耸耸肩膀，脸上尽是嘲讽的神色。

就在此时，一个想法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夏露的脑海。

她终于把事件的全貌弄清楚了。那是她最不想承认的——最糟的——想法。

夏露紧咬下唇，膝盖颤抖，带着几乎快要错乱的心情，开口说道。

「你……利用了……我吗……？」

「因为这实在太巧了啊，夏露。如果你要恨，就去怨恨命运吧。去怨恨你跟我居然会同在这魔蚀之年，同时就读这所学院吧。」

接着，菲利克斯又摇摇头说道。「不对……」

他的脸上露出仿佛地面出现裂缝似的干涩笑容。

「去恨你的〈魔龙吼〉居然跟我的〈食魔〉如此相像吧。」

夏露至此彻底明白了。

简单讲，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切都要反过来思考。

并非不是彼此亲近的夏露与菲利克斯恰巧在魔术上很相似。

而是因为彼此的魔术相似，所以他才会来亲近夏露的。

一切都经过缜密的安排。

菲利克斯之所以会关心夏露，只是为了要接近她。

菲利克斯对她说过的话，表现过的温柔态度，一切都是假的。

那是为了让夏露背负他所犯下的罪行，让夏露以〈食魔者〉的身分被消灭的——一种欺瞒。

换句话说，菲利克斯是敌人。

菲利克斯才是真正的〈食魔者〉！

就在这个瞬间，夏露的世界坠入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光线、声音、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肉体就像变成铅块似地沉重，狠狠压得夏露喘不过气来。

到底还有谁会相信夏露说的话？

对方是风纪委员的主委，所有的证据都可以被解释得对他比较有利。非但如此，他甚至可以捏造证据。

没有人会理解夏露、相信夏露、为她辩护。西格蒙特先前建议她要好好交朋友的那些话，事到如今才回响在她的脑海中。

滴答。一道温热的物体滑过她的脸颊。

感觉就快发狂了。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一股不知所措的无力感袭来。让夏露变得像个年幼的孩子般抽抽噎噎，任由泪水不停地往下掉落。

「过分……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我把事实告诉了你，算是展现了我的诚意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怎么会问这种傻话呢？既然会就读这所学院，难道还会有其他动机吗？」

菲利克斯干脆明了、毫不犹豫地说道。

「就是为了当上魔王啊。我、要成为魔术界的王者。」

夏露感觉自己仿佛遭到一记铁拳重击，麻痹了她的大脑麻痹，夺去了她的感觉。

菲利克斯露出笑容，用他一如往常的微笑，温柔地说。

「夜会是一场毫不留情的生存竞争，能够把碍事者清除得一干二净的人，才能获得一切——这是你的论调对吧？」

「…………」

「我很喜欢你这个说法，因为我也有同感啊。不过……」菲利克斯忽然露出冰冷的眼神。「你也有个让我怎么也无法忍受的地方——那就是你的天真啊。」

说完，他轻轻地朝身边的自动人偶扬起手。

从他的掌心延伸出一条魔力导线，将魔力之火注入机关之中。

魔术回路随即启动。菲利克斯借由被称为「自动人偶」的装置，将魔力转换成了物理现象。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聚集之后又扩散开来。

在下个一瞬间，一道光束由人偶手中的剑绽放而出。

那是反射——是水的闪光。

猛烈的水流如箭矢般疾飞而来。水流化为尖锐的长枪，笔直地射向夏露的额头。

西格蒙特纵身跃起，用小小的身体当作盾牌，护住夏露。

只见水柱刺穿了西格蒙特的身体，让它鲜血狂喷，溅洒地面。小龙不由自主地被射飞出去，「啪」地瘫软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夏露……！快点操纵我……！」

西格蒙特呼唤着夏露，可是声音却传不进她的耳里。

菲利克斯凝聚魔力，准备进行下一波攻击。然而，这也无法进入夏露的视线之中。

她只是沮丧而无助地哭泣着。

混沌不清的脑中，只拼命地思考着一件事。

应该怎么道歉才好？

如果只有自己受害也就算了。就当作是我笨，本来就该受到惩罚。

可是，被菲利克斯伤害的人不只有夏露。

就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害那两个人——

虽然没礼貌，却是个为人着想的好青年。

以及他的自动人偶。

连他们都被我拖下水，惨遭毒手了。

「雷真……对不起——」

一阵水之闪光破空而来，掩盖了夏露的呢喃。

当化为凶器的尖刃就快直接贯穿夏露与西格蒙特的时候——

千钧一发。

「铿」地一声金属交击的声响传人夏露耳中。

夏露回过神来，反射性地抬起头，便看见一片极为美丽的光景映入她的眼帘。

四散的水珠反射月光，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如长枪般的水柱，在他们的阻挡之下四处飞散。

两个人影伫立在夏露的眼前。

阻挡了水之长枪的攻势并将之弹飞的娇小少女。

以及在少女身后，将手掌放在她背上的那个人。

身上被扯烂的绷带随风飘扬，犹如少女的发丝一般。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可以清楚得看得见他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别道歉啊，笨蛋。」

少年将染满鲜血的背影对着夏露，用虽然冷淡、却让人不可思议地感到温暖的声音说道。

「你根本没什么好道歉的啊。」

接着，他狠狠地瞪视着敌人。

为了保护夏露而战。

第一卷 Chapter 7 永远饥渴的野兽

1

稍早之前。

抬着担架的警卫忽然遭到一个「如影子般的身影」出手袭击。

那影子夺走了躺在担架上的重伤患者后，转瞬之间便不见踪影。

而现在，那影子正飘散着鲜血的味道，在树林中疾奔。

那是一名少女的身影。破裂的和服随风翻飞，从中露出雪白的肌肤。流泄而下的长发柔顺细致，不可思议地丝毫没有黏腻感。

不用说，这位少女就是夜夜了。而她背上还背着另一个人影。

右脚踩在夜夜的衣带上，左膝则是搭在夜夜的肩上，名符其实地「骑在」夜夜背上的人，正是雷真。他发挥出惊人的平衡感，任凭夜夜再怎么跃动，也不会从她身上掉落而来。

「请问你还可以吗，雷真？」

「我还……可以。」

雷真的额头上沁出冷汗。每当夜夜的脚蹬地，他的身体就会用力一下。

看来他应该是很痛的样子。然而，当夜夜打算放慢脚下的步伐时，

「不用担心，你现在只要专心想战斗的事就好了。」

雷真显然是在逞强……但是，夜夜依然乖乖顺从他了。既然主人说没问题，那么自动人偶就只能相信他、支持他而已。

「现在重要的是，继续你刚刚说的话题。我想在战斗之前先搞清楚。」

夜夜点点头后，说出今天傍晚西格蒙特告诉她的一番话。

「其实夏绿蒂小姐是在寻找失散的家人。」

「失散？那家伙不是富豪人家出身的大小姐吗？」

「确实，贝琉伯爵家曾经是驰名英国的机巧魔术名门。」

雷真无言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于是夜夜一边在树林急驰，一边说道。

「贝琉伯爵——夏绿蒂小姐的父亲，同时也是一位知名的自动人偶收藏家。在他的宅邸中有着为数众多的自动人偶，大家的感情都很好，就像是真的『家人』一样居住在一起。可是……」

某天，一名「身分极为高贵」的男孩以客人的身分到访。

而听说那名男孩因为受到夏露的犬型自动人偶攻击而受伤了。

伯爵因此遭受王室的严厉谴责，爵位被剥夺，领地被没收。那些如「家人」般的自动人偶们，也大部分都遭到了解体的命运。

「……哼，真是找麻烦的小鬼。那个蠢蛋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清楚。西格蒙特只说是个『身分极为高贵』的男孩子……」

因为资产遭到冻结，让贝琉一家的生计立刻陷入困境。前伯爵无法在英国内获得任何工作，于是独自以自动人偶技师的身分远渡法国了。

然而，工作似乎不太顺遂，过没多久，前伯爵就变得就杳无音讯。

而就在夏露还在就读寄宿学校的期间，她和母亲与妹妹也失踪了。

最后因为缴不出学费，让夏露被赶出寄宿学校。

就这样，夏露的身边只剩下西格蒙特而已了。

不过，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贝琉家是机巧魔术界的名门，而重视实力更胜世人眼光的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就算是对于重罪犯人的子女也很宽容。于是，夏露取得奖学金的资格，而进入了这所学校就读。

然后，从那时候起，夏露就开始有了「梦想」。

「原来如此。她之所以那么痛恨〈食魔者〉，就是因为她不认为自动人偶只是单纯的『人偶』……吗？」

另外，她口中所说的「罪」也就是——

自己的自动人偶造成了一家人的失散。

听完夜夜的说明后，雷真感慨万分地点点头。

「那么，夏露的梦想又是什么？」

「那就是让贝琉伯爵家能再度复兴。听说夏绿蒂小姐已经靠着周转奖学金，把『家人们』的心脏都买回来了。」

夜夜缓缓地、用对的贵重物品般的态度继续说道。

「为了……能够再和家人们一起生活。」

「……真的是，听得我都烦躁起来了。」

雷真用力搔搔脑袋，情绪焦躁地啧了一声。

「跟家人一起生活——她就只是为了这种原因，而想要站上夜会顶点？想要打败其他人偶使，登上魔王的宝座？如果她是认真的，那么她就是个比我还笨的笨蛋啊。」

就像是感到不屑的一句话。然而，虽然雷真嘴上这么说，可是他搭在夜夜肩上的手却宛如燃烧般炙热。

夜夜很清楚。

雷真差点就亲手毁了夏露一心一意希望达成的梦想。

正因为如此，雷真才更想为夏露守住她的梦想，无论如何。

也正因为如此，夜夜才会希望自己能成为雷真的道具。

夜夜感到自己的鲜血正在沸腾，并飞快地划破夜空疾远奔驰。

2

那道保护着夏露的背影，伤痕累累而血迹斑斑。

大概是因为才治疗到一半的关系，破烂上衣底下的肌肤只有缠着绷带而已。而那绷带也到处都是裂缝，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它之所以已经呈现那种状态却依然没有脱落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干燥的血液让把它黏住的关系吧？

那道背影连站都站不稳。

显然是失血过多了。尽管如此，雷真还是奋力将夏露护在身后。

夏露在模糊的视线下看着他的身影，不由得捣住了嘴。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叫你别道歉了吗？那样一点都不像你啊，恐龙妹。」

「可是……！都是因为我……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对。」

雷真以强烈、直接、笃定的口吻否认。

「伤痕累累的人，是你。」

冷冽的怒气从雷真的背脊缓缓溢出，仿佛静静燃烧的火焰。

他的怒火与激愤，将夏露那颗被撕裂践踏的心包覆了起来。

夏露的疼痛因此稍微减缓了一些。

她抱起受伤的西格蒙特，坚定地抬起脸。

「……你还没了解状况吗？」

伫立在雷真与夜夜面前的菲利克斯，脸上露出困惑神色。

「雷真，你听着。〈食魔者〉的真面目就是夏露。我身为风纪委员主委，必须要逮捕她——」

「唉，别脚的演技就连剧本都很别脚啊。」

菲利克斯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雷真则是瞪着菲利克斯，压低了嗓音说道。

「这家伙啊，无论面对了多少敌人——就算是被十人团团包围，她也不会杀死对手的。」

雷真与夏露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在那场战斗当中，夏露连一具人偶都没杀死。

「光束炮是一种很难精准控制的『范围攻击』，而且威力也强得不像话。要同时把那么多人卷入攻击之中，却又不杀死任何人，那才真的较困难。明明对手是卑鄙的偷袭者——即使用以牙还牙宰了他们，也没有人有资格抱怨。」

接着，雷真坚定地说道。

「就算自己处于危险的状况下，却依然会顾虑敌人的性命——这种家伙不可能会是〈食魔者〉的啦。」

在这一瞬间，夏露的胸口充满了盛夏阳光般的炽热感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单一个人。

周围充满着敌人。不论是友情还是信赖，都是与自己无缘的东西。

但是——

其实在这里，还是有人愿意理解夏露、相信夏露的。

菲利克斯虽然一脸不悦地凝视着雷真，然而过了不久后，却又笑了出来。

他以挑衅般的倨傲口吻问道。

「那么、你想怎么样？」

「废话，当然是打倒你，结束〈食魔者〉这场骚动。」

在雷真的身旁，夜夜摆出架势，轻轻地弯下了腰。

菲利克斯的双眸露出锐利的眼神。

「……你想跟我作对？」

「对。跟你，还有你身边的莉瑟特。」

夏露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雷真到底说了什么。

于是畏畏缩缩地向眼前的背影开口问道。

「莉瑟特、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家伙就是刚刚为止还在担任主委辅佐的女人啊。」

「可是，那是会使用魔术的……自动人偶喔？」

「你闭嘴看着吧。我这就去毁掉那个丑陋粗糙的面具，让你看看她的庐山真面目。」

菲利克斯「噗哧！」笑了一声。

「口气倒是不小嘛，雷真。如果你办得到的话，我倒是还真想见识……」

「吹鸣四十八冲！」

夜夜回答「是！」的声音，从遥远的前方传了过来。

夏露眼里看到夜夜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透明。花了一段时间，她才发现到那只不过是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罢了。

宛如疾风一般，夜夜一个箭步缩短距离，朝敌人的自动人偶袭击而去。

不过，对手也不是简单的角色，那名战斗少女挥舞长剑，正面迎击夜夜的攻势。

刹那之间的交锋。夜夜空手（！）拨开剑刃，顺势挥出一记凌厉的手刀。

战斗少女虽然转头避开攻击，然而夜夜的指尖似乎还是擦到了她的面具。面具轻易变形，仿佛遭到撕扯般裂开了。

夜夜用力往后一跃，在空中回转一圈后回到原处。就在她降落到雷真面前的同时，战斗少女的面具也随之落下，露出原本被遮盖住的面孔。

从面具底下出现的，是一张冷淡且面无表情的脸。

毫无疑问地——那就是莉瑟特·诺登的脸。

夏露不禁瞪大了双眼。虽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一阵阵的空气从喉咙溢出，完全不成话语。

「夏露，你冷静点……」

在不知所措的夏露胸前，西格蒙特冷静地低声说话。

「人偶的面貌要如何改变都行……或许莉瑟特·诺登在某个时间点之前的确是个人类没错……不过恐怕是遭到杀害之后被顶替了……」

要让人偶的面貌仿造真实存在的人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而以现代的技术来说，要让关节构造或肌肤质感也作得跟人类一模一样，应该也是有可能的。

菲利克斯是改造了自己的自动人偶，取代并利用了莉瑟特·诺登的学籍。

他瞒过了所有人，包括风纪委员、舍监、教授们，还有夏露。

一直以来深信的事物，却在眼前逐一崩毁的感觉，让夏露不只感到狼狈，甚至忍不住恐惧起来。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些什么了。

而另一方面，雷真则是以平淡到让人感到从容的口吻说道。

「虽然都是一张铁面具，不过这张脸漂亮多了。你的真正名字是什么？」

「真是愚蠢啊，雷真。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种事？」

「你闪边去，菲利克斯。我在问的人是她。」

菲利克斯陷入沉默。或许是因为自尊心受损的关系，他的表情变得狰狞扭曲。

夏露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那种表情。她生平第一次了解到，原来对憧憬的幻灭是会伴随剧烈痛楚的。

莉瑟特思考了半晌，终于报出了「爱莉莎」这个名字。

「OK，爱莉莎。那我问你，你打不打算直接退出？」

「————」

「道具无法选择主人。也就是说，你是无罪的。无论你杀过多少人，都不会被追究责任。所以你退下。」

莉瑟特——爱莉莎——再次陷入沉思，最后说了。

「梦话留着睡觉时再说吧，你这只蛆男。」

「……这句话是出自你的意思？」

「我看你好像有点误会了呢。」

爱莉莎的面无表情的脸随即产生了变化。

她露出一张恶魔般的微笑，嘴巴仿佛要一路裂到耳根一样。

夏露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寒意。人偶则是带着那凄艳的笑容，继续说道。

「请问、你会讨厌用餐吗？」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雷真散发出来的气息为之丕变。

从刚才还在熊熊燃烧的怒火——转变为冷冽的杀气。

接着他缓缓伸出右手，并且用左手搀扶着。凝聚魔力后，大声嘶吼。

「光焰三十六冲！」

「是！」

夜夜做出行动，仿佛化身为击发出去的子弹一般。雷真所释放的巨大魔力注入她的背脊，让她以充满爆发力的速度推进。

而迎击夜夜的，则是接连而来的无数水之长枪。

宛如机关枪般，枪雨砰砰砰砰地不停射出。但是，夜夜并未停下脚下的步伐。她毫不在意地让自己暴露在弹雨之中，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般，从正面直接逼近对方。

从夏露的角度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长枪并未贯穿夜夜的身体。明明是足以在西格蒙特的装甲上刺出窟窿的水流，却连夜夜的肌肤都划不破。

夜夜在瞬间缩短距离，闪过对手一剑后，将前进方向往上直转九十度，飞往空中。紧接着，抬起她白皙的大腿，用力挥下一脚。

她豁尽浑身的力量，用脚跟击向对方。

夜夜的一击不偏不倚地直接击中爱莉莎的脑门。

就在那一瞬间，「噗通」的水声传进夏露耳里。

而她眼前的光景就如那个声音所示，只见大量水珠飞溅而起后，夜夜脚便穿越了过去。

爱莉莎的身体化为水滴，往四方飞溅。不过，她当然不是就这样被击败了。水滴又快速凝聚起来，汇成水滩。接着只见那滩水逐渐聚集，化为人形——爱莉莎的样子。

（水……！）

原来爱莉莎不仅可以操纵水流，她本身也能够化为液体。

夏露曾亲眼见过与此相似的魔术。就在这所学院，就在数日之前。

而使用那种魔术的人偶，在刚刚不久前才遭到〈食魔者〉啃噬。

水妖。爱莉莎施展出来的魔术，就和那具自动人偶所装备的魔术完全相同。

难道说……〈食魔者〉可以把吃掉的魔术挪为己用？

「你的自动人偶还真有力气啊。不过遗憾的是，只靠拳打脚踢是伤不了莉兹的。」

菲利克斯一边笑着，一边挑衅似地放话。

「我有拜见过你先前的那场战斗。其实你的战斗方式非常单纯，就是凭着一股蛮力制服敌人。既低贱又野蛮，是很原始的战斗风格。而为了弥补缺点，于是你在战斗方式上下过功夫。透过人偶和你自己之间的组合攻击，让战术变得复杂化——不过，」

菲利克斯伸手一挥。爱莉莎仿佛在呼应他的动作般，射出水之长枪。

前后连续四发。全都不是瞄准夜夜，而是对准了雷真。

雷真迅速放低身子、扭身、跳跃，闪躲攻击。

然而，他依然无法避开第四发攻击。长枪划破雷真腹侧，让他痛到双膝跪地，并用手捣住泉涌而出的鲜血。

「你看，你的动作太迟钝了。现在的你是没办法使用那种战斗方式的。」

「雷真！」

夜夜发狂似地奔向雷真。但是雷真却一把推开了她，

「不要分心！光焰二十四冲！」

雷真再次替她注入魔力。夜夜尽管感到难受，却还是立刻发动攻击。

她再一次逼近爱莉莎，挥拳，抬脚，掌击。

一连串惊人的快速攻击。水花四溅，顿时化为雾气。然而，夜夜的攻击却是徒劳无功。水花又再迅速汇集，凝聚成爱莉莎的身形。

「真是没品味。」

菲利克斯讪笑着，又再度朝着雷真射出数发水柱。

不过，夜夜这次预料到了。她迅速挡在射击线上，击破水之长枪。

「夜夜不会让你再攻击雷真的！」

菲利克斯不禁啧了一声。毕竟他是个聪明人，靠方才的一击就已经理解到。

这种攻击已经不管用了。

水之长枪无论如何都是以直线轨迹行进的。只要有夜夜出手阻挡，要击中雷真便不容易。夜夜的动作又比爱莉莎快上好几倍，强度也比钢铁更加坚韧。

状态陷入胶着，双方都欠缺致胜的一击，这是非常让人讨厌的情形。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对这个僵局首先感到厌烦的人，居然是菲利克斯。

「那么，这样又如何呢？」

就在为了提防下一波攻击而摆出架式的夜夜身后，雷真忽然全身倒转了。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身体变成头下脚上的状态。

然后，就这么被向上拉起。

某种闪着白色光芒的物体——如锁链般的东西缠住了雷真的脚踝。接着，他被用力旋转之后抛出，笔直地朝茂盛的大树飞去。

『雷真！』

夜夜与夏露异口同声地惊叫。

雷真的身体撞上树干，呕出了一口鲜血。

3

那人就伫立在中央讲堂的屋顶上。

银色的面具仿佛在睥睨地上一切般，注视着眼下的状况。

他正是最接近魔王的男人——马格努斯。而在他身旁，则是围绕着一群如花朵般的少女。她们有的坐在屋檐晃着脚、有的数着天上的星星，各自享受着夜晚的乐趣。

突然，少女们脸上的笑容一齐消失了。

她们将脸转向同一个方向，并竖起耳朵，就像是发现异状的小猫一样。

在她们的目光注视之下，一个人影翩翩落在屋顶上。

「你也在观战呀，马格努斯？还挺悠哉的嘛。」

那个人正是身穿白衣的高瘦女子——金柏莉。

「哎呀，话说我也一样就是了。」

她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对于身旁的少女们所展现的敌意也丝毫不在乎的样子。

她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刚才现身的方式仿佛就像是从空中飞过来似的……

金柏莉无视于那些充满戒心的少女们，而在屋顶上来回踱步，似乎正在找寻合适的位置。最后，她总算找到一个满意的地方，于是在水塔前方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一副眼镜。

战斗发生的地点是在茂密的树林里，不但视野不好，而且光线也很昏暗。实际上，也不是戴了眼镜就能看得清楚的情况。不过……

「唔，风纪委员有五、六……八个人呀。虽然他们看起来似乎是在进行包围的样子，不过距离却拉得太开了。那个样子，根本连战斗中的状况都搞不清楚啦。」

金柏莉居然说出了正确的状况。实在让人惊讶，她似乎真的看得很清楚的样子。

「〈倒数第二名〉看来快挂了呢。在那种僵持不下的情况下，他的体力就更——哦？」

树林中出现一道白色光芒。是魔术回路的启动反应。

「菲利克斯先行动了呀？既然已经包围对方的话，照理说应该拖延时间才对他有利吧？」

金柏莉说着，转头看向马格努斯。那态度就像是在寻问学生的意见一样。

马格努斯则是避开金柏莉的视线，准备转身离去。

「喂喂喂，你也没必要逃走吧？就看到最后吧。」

「没有必要。胜负已经分晓了。」

「——什么？」

金柏莉望向树林。短兵交接的声音依然持续着，战斗应该说变得更加白热化了才对——这样叫做胜负已分？

马格努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魔术一旦被破解，就只会沦为猴戏罢了。」

「……那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透露出太多线索了。」

金柏莉的目光变得犀利，眼神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似的。

马格努斯打算就此离去，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恕我给您一个忠告。」

他转头越过肩膀凝视着金柏莉。在面具底下，红色的双眸闪烁出妖魅的光芒。

「给出太多线索的话，不用过多久，就连闲杂人等都会看出端倪的。那样一来，会妨碍您的搜查的，金柏莉老师。」

「……我会注意。」

马格努斯说完便离开了现场，少女们也纷纷站起身跟着走了。其中一名少女还对金柏莉吐了一下舌头，惹得她只能露出苦笑。

「这点你也是一样啊，马格努斯。」

金柏莉再次回头望向地面上的战斗，看来终于要到最后的决胜关头了。

4

见到雷真在树上呕了一大口鲜血，让夏露整个人弹起似地站起身体。

现在不是感到脚软的时候。她抱着西格蒙特，赶忙跑到树下。

雷真从二层楼的高度摔落，翻了个身后以双脚着地。

「……混帐，别过来啊。」

夏露不禁睁大了眼睛。真不愧宣称自己「学过武术」的人，雷真刚才遭受的那一击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可是他竟还能——在表面上——看起来安然无事。看来他靠着那遍体鳞伤的身体，依然有办发作出受身动作来缓和冲击的样子。

然而，还来不及让夏露松下一口气，她身后就传来了惊叫声。

回头一看，这次换成夜夜被倒吊在半空中。

她的脚上同样也被一条锁链状的东西缠着。那恐怕是以魔力所构成的魔术锁链。夏露同样也曾经看过这个魔术，就是之前那个〈铁球手〉所使用的。

简直教人难以制信。难道〈食魔者〉能够同时使用两种以上的魔术吗！

爱莉莎一剑挥下，让毫无抵抗能力的夜夜，直接撞击到地面上。

一阵钝重的撞击。夜夜的身体如皮球般在石瓦路面上弹跳着。

她的背脊上出现了一道伤口，大量的鲜血汩汩流出。那看起来不像是刚刚那一击所造成的伤，而是旧伤又再次被扯开一样。至今为止都能毫发无伤的夜夜，看来那可比铜墙铁壁的防御力在此时也无法发挥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夏露这才明白两件事。第一，夜夜的防御力与她身体强度无关，而是来自魔术的效果。另外，现在雷真的身体状态已经恶化到让他无法立即启动魔术了。

菲利克斯大概也看出来了。于是他脸上露出令人厌恶的得逞笑容，再次操控着爱莉莎，让夜夜再度被吊了起来。

夜夜虽然拼命挣扎着，试着想摆脱锁链——但是完全没用。

因为她处于吊在半空的状态，而没有任何施力点的关系。

夏露的背脊窜过一股冰冷的恐惧。

好冷。夏露紧紧抱住西格蒙特，绝望地颤抖着身体。

就算想要救夜夜，但西格蒙特处于重伤状态……另外，夏露自己内心的动摇也非常致命。在这种混乱的精神状态之下，是没办法凝聚魔力的。

更重要的是，敌人的能力实在太强大了。

那完全超越了机巧魔术的常识，竟能同时使用复数的魔术。文艺复兴时期制造出来的古董，经过了数百年的时间，却还能活跃于现今舞台的秘密就在于此。

防守上可以用「液态化」化解夜夜的刚猛力道，攻击时能透过「锁链」封住夜夜的速度。

包括这两种魔术在内，〈食魔者〉啃噬过许多具自动人偶。

光就她所知的牺牲数目，就多达二十具以上。若那些人偶的魔术全都成了爱莉莎的能力，那么现在的状况就等同于在与一整支军队为敌了。

这么下去，只会被活生生地折磨至死的！

「别担心，我立刻会让战斗结束的。」

夏露惊讶地抬起头，看见雷真已经重新站起了身子。尽管他浑身是血、伤痕累累，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并没有失去斗志。

「够了！你别再管我了！」

不知不觉间，夏露就大叫了出来。

雷真惊讶地回头望向夏露。夏露接着用近乎恸哭的声音说道。

「你、会死的呀……！」

纵然她如此拼命地说着，雷真却依然无动于衷。

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朝着菲利克斯的方向踏出脚步。

「住手呀！你不是想参加夜会吗？如果你帮了我，执行部就会——」

「你又不是〈食魔者〉，那么我帮你又有什么不对？」

「可是，没人能证明呀！你一定会被当成共犯的！最后不只是学院，就连这个国家、还有魔术师协会，全部……都会成为你的敌人呀！」

「少在那边罗七八说了！到那时候……」

雷真继续说了下去。

「我就与全世界为敌给你看。」

他并没有在逞强，而是非常自然地说着。

然而，话语里却蕴藏着无法撼动的决心。

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

雷真不再回答。只是坚定地走向菲利克斯。

明明夜夜还被吊在半空，可是他却没有半点犹豫。

名符其实地，单枪匹马走向强大的敌人。

菲利克斯仿佛感到钦佩似地点点头。

「没想到你居然还想继续啊？真不愧是我所认同的男人呢。」

他接着摊开双手，以认真的表情热切地说道。

「来场交易吧，雷真。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伙伴，在夜会上与我并肩作战，那么我就不再追究你这次对我做出的敌对动作，也会保证夏露的安全。当然，也会遵照一开始的约定，让你得到参加资格——」

「我拒绝。」

「……你果然还是个果断的人啊。不过就这一次，我想你再冷静考虑一下会比较好喔？」

「就算是老妈来拜托我，我也不想当你的手下。」

「……要对令堂尊重点啊。」

「不好意思，她老人家早就入土为安了。」

「那还真是遗憾。不过，现在也还不算迟……」菲利克斯露出优雅的笑容说道。「再见了，雷真——替我向令堂请安！」

爱莉莎用力挥起长剑，魔力锁链也随着她的动作把夜夜甩到半空中。夜夜的血液四处飞溅，甚至喷到爱莉莎的脸上。但是爱莉莎并不理会，而兀自挥下手中的长剑。

她的目标正是雷真。夜夜成了名符其实的凶器，往雷真的方向直击而去。

「————！」

突然，刹那之间，夜夜整个人消失了。

在夏露的眼中甚至连个影子都看不到。紧接着在下一瞬间，看到出现在爱莉莎面前的夜夜，夏露这才好不容易稍微弄懂雷真到底做了什么。

他是发挥了惊人的敏捷性，闪避了对手攻击。而且非但如此，他还同时操纵了夜夜。就在夜夜冲击地面、用脚着地的瞬间，她用脚力震断了锁链。

「天嶮四十八冲！」

从雷真的右手释放出一股巨大的魔力。夜夜全身充满魔力，朝爱莉莎踢出猛烈的一脚。她纤细的脚上释放出惊人的压迫感，让人仿佛感受得到一股巨大的质量。

爱莉莎拉回魔力锁链，并叠成好几层以抵挡夜夜的踢击。

那是锁链形成防护网。可是，夜夜的一脚力道极重，就像扯破蜘蛛网般，轻易地贯穿了锁链的防护，击向爱莉莎的身体。

爱莉莎虽然闪躲开来，不过似乎还是被削到了一些。只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起，铠甲上出现裂痕、脱落了一小部分。

看到这一幕的夏露，不禁呆住了。

菲利克斯为什么没让爱莉莎「液态化」呢？

「哎呀，这种事随便想想就知道了嘛。」

雷真就像是在回答夏露的疑惑似地，静静开口说道。

「我可从没听说过『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已经获得解决了啊。」

至今为止，许多魔术师们都曾经挑战过要同时施展复数魔术，却仍然找不出解决之道。这可说是原理中的原理。

「把敌人的魔术回路收为己用——如果那么方便的魔术在古早时代就已经实用化的话，现在早就应该获得量产，成为各个列强国家的主力武器了。可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换句话说，也就是那魔术根本就没有想像中那么方便啊。」

当然，它一定是有什么缺陷存在。

是使用条件太严苛吗？或者是成本太高？还是必须要付出什么代价……？

「要不要我直接点破啊？就是性能价格比的问题啦。」

听到雷真这么一说，夏露才终于明白爱莉莎的缺点所在了。

「简单讲，那是用完即丢的魔术啦。用完后舍弃的回路就不能再次装备，使用的次数也有限制。所以说，才必须要收集大量的魔术回路吧？」

……的确，如果能够无限制地使用搜集到的回路，应该就没有必要拼命累积库存才对。也没必要冒着让犯行暴露的风险，还不断地在深夜进行杀戮行为才对。

雷真用唾弃似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准备夜会，你尽其所能地吞噬能力以储备战力。然后将罪名推给夏露，让她被当成〈食魔者〉而遭到消灭——手段也太卑鄙了吧，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接着，他突然露出微笑，摇一摇头。

「……真是了不起啊，雷真。能在瞬间看穿对手特性的那种眼光与洞察力，的确是令人惊叹的才能。不过，我要撤销哪才提出的邀请——因为你太危险了。」

菲利克斯的双眼绽发冷酷的光芒。

他的眉间激散出魔力的火花，脸上也看不出刚才的傲慢态度。或许是在本能上了解到对方是个他必须豁尽全力击败的对象吧？

然后，战斗再次展开。

爱莉莎和夜夜，两者同时往地上一蹬。

彼此高速冲撞后，紧接着便进入了一连串格斗战。

面对夜夜强劲的飞踢，爱莉莎举剑将之挡下。就在那个瞬间，爱莉莎的面前出现了一道墙壁。那道散发出钢铁光泽的防壁，似乎是一种特别强化防御的魔术。夜夜的视野遭到辽蔽，连攻击也被挡了下来，让她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动作。

菲利克斯毫不迟疑地将那个只施展过一次的魔术当场舍弃，又换上另一种魔术。

被墙壁阻挡了攻击而落地的夜夜，脚下突然变得像棉花一样柔软。

她的长靴开始往下沉。这是陷阱系的魔术。夜夜被绊住双脚，失去了平衡。

方才的墙壁飞散开来，从爱莉莎的嘴里绽出一道强烈的闪光。

是闪光魔术。雷真——还有夏露也是——瞬间被剥夺了视力。

当他们再次恢复视觉的时候。

夜夜的身体又像刚才一样，被吊在半空中了。

而与方才不同的是，现在缠住夜夜身体的，是一团白色的「雾」。

宛如经过漂白的气体围绕在夜夜身上，让她飘浮在半空中。

四周看不到爱莉莎的人影。看来，那团白色的雾气——就是爱莉莎本身！

夜夜虽然拼命挣扎，但是依然无法挣脱束缚。

眼见她身上的和服变得破烂不堪，美丽的肌肤也逐渐发红糜烂。

是遭受到腐蚀了。那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经过气化的魔术药——溶解液。

拥有攻击能力的流体物质。可以说完全针对夜夜的弱点，是一种攻防合一的魔术。

原来敌人就像在下棋一样，逐步按照计划把夜夜逼入绝境了。

大概是受到剧烈的痛楚，让夜夜脸上露出苦闷的神情，不断扭动挣扎着身体。

「胜利的原因在于数量。在这场战斗开始时，莉兹便能够施展四十七种魔术了。相对地，你的魔术就只有一种，而且还是极为原始的一种。」

菲利克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陶醉又愉快地说着。

「你的魔术的确非常精彩，能让人偶的躯体化为硬度最高的物质。无论是火焰还是刀刃，都无法伤害你的自动人偶。可是——说到底，那依然是一种物质罢了。」

如果以原子层次来看的话，其实还是有破坏的手段。

证据就是，夜夜的肌肤正逐渐遭到侵蚀毁损。

「这就是〈白色幻雾〉。我本来是打算把它留下来对付马格努斯的呢。」

菲利克斯露出极为恶毒的微笑。

「这场损失，就用你的魔术来弥补吧，雷真。我要吃了你的人偶。」

夜夜痛苦地发出哀嚎，让夏露全身寒毛直竖。

夏露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住地发抖……

「夜夜。」雷真则是用极为冷静沉稳的声音，对夜夜说道。「打飞那玩意。」

就在内心惊讶着。「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夏露眼前，夜夜缩起手臂后——

使出浑身力气殴打那团白色浓雾。

菲利克斯不禁露出冷笑。然而，他的表情在一秒之后就彻底粉碎了。

随着「磅！」一声钝重的声响，爱莉莎竟被揍飞了。

她被击落到地面，激烈弹跳着。躯体扭曲得非常夸张，看来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液体，而是更有硬度、宛如胶状的黏质物体。而且表层似乎有一层膜，让那些水滴无法四处飞散。

无论是夏露、菲利克斯、还是爱莉莎本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嘿，爱莉莎，你的铠甲到哪里去啦？」

听见雷真说的话，让菲利克斯不禁瞪大了双眼。

爱莉莎的铠甲跟长剑都不见踪影，应该是跟本体一起化为雾气了吧？

也就是说，只要是在爱莉莎身上的东西，全部都会被纳入魔术范围之中。

聪明如菲利克斯，只凭这些便理解了眼前的状况。

「是你的……自动人偶……的体液……吗？」

「标准答案，这个戏法的诀窍就在于夜夜的血液。」

夜夜能够将自己的身体提升到超强硬度，这种特质似乎也融入在她的血液之中。

而爱莉莎将这些血液也纳入魔术范围之中，融入自己「雾」的领域里了。

「两种魔术无法在同一个体中共存——这可是机巧物理学的基础啊。」

魔术的活性无法获得协调——两种魔术互相干涉，让彼此都无法充分发挥效果。因此，爱莉莎已经不算是完全的流体了。

夏露不禁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雷真的背影。

眼前这个现象绝非偶然，雷真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所以，他才能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那么冷静。

也就是说，刚才夜夜的伤口迸裂……

以及夜夜摔到地面上时所受的伤……

全都是为了这一刻所埋下的伏笔？

夏露的背脊不禁颤抖了一下。

「夜夜的魔术回路很单纯。而我不但没有才能，又不像你们那么聪明……不过」

雷真缓缓伸出手臂。

「我的伙伴是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啊。」

他将全身魔力都注入夜夜体内。只见夜夜的身体发出磷光，如极光般闪耀着光芒。

紧接着，夜夜随即往前冲出。

她的速度快如闪电，一面发出冲击波，一面冲进敌人的怀里。

爱莉莎的动作迟缓，她无法控制既非气体也非液体的身体，顿时显得不知所措。是要继续勉强爱莉莎控制身体？还是干脆放弃、切换成另一种魔术回路？菲利克斯的眼前有两个选择，但是一瞬间的犹豫却让他的选择化为零了。

「天嶮绝冲——」

夜夜接收到雷真的命令，用拳头缓缓触碰敌人的身体。

「〈破却水月〉！」

「轰！」的一声爆裂声响回荡四周，爱莉莎的身体上出现阵阵波纹。

是夜夜身上所有的肌肉爆发性地迅速硬化，让她的拳头带着如迫击炮般的强大威力直灌对方体内，形成一股吓人的冲击在敌人的身体中爆裂开来。

破坏力遍及爱莉莎全身，甚至突破她表面的那层膜。

白色的雾气化为水滴，往四面八方飞散。它们只是普通的水滴，既不会聚集也不会实体化。就在这一瞬间，爱莉莎化成沾湿地面的水渍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最后那一刻，爱莉莎似乎微微露出了笑容。

雷真深深叹了一口气后，缓缓地转身看向菲利克斯。

「……接下来。」雷真老鹰般锐利的眼神，紧紧盯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显得十分惊慌，狼狈得完全失去平日冷静的模样。

「你……你想怎么样？」

他不禁发出尖锐的声音，并且扭曲着表情。那是真真正正的——恐惧神情。

「我可是金斯佛特家的嫡长子，你若是敢对我动粗，王室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雷真并未做出回应，而是继续沉默不语地一步步走向菲利克斯。

「——等等。我想你还没搞清楚吧？就算你现在对我动手，夏露的嫌疑也不会因此而洗清啊。干脆我们来场交易怎么样？我会证实你们是清白的。只要有我出面作证……」

雷真依然没有回答。他显然是不想理会菲利克斯说的话，只是不断地踏出步伐。

「等等、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啊！」

菲利克斯终于无法自制，疯狂地掏出了手枪。

然而，他还来不及扣下扳机，雷真就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踢飞他的手枪，扯起他的衣领，将菲利克斯整个人提了起来。

然后，豁尽全身的力气，给了他重重的一拳。

足以打断鼻梁的一击，让菲利克斯腾空翻了一圈后直接撞向大树，全身瘫软下来。看来他是昏厥过去了。

确认完菲利克斯的下场后，雷真一脸苦涩地回头看向夜夜。

「……夜夜，对不起了。」

「请问雷真为什么要道歉？」

「你应该很痛吧？我害你流了那么多的血……害你受了伤，我实在……」

「这种小伤，很快就能修复的！在真正的意义上，夜夜是不会受伤的。受伤的人，一直都是雷真呀……那个时候也是——」

夜夜的话才说到一半，雷真就一把抱住她，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谢谢你。」

接着他放开「哗」地瞬间潮红起来的夜夜，转身面向夏露。

夏露吃了一惊，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西格蒙特。

如果雷真有那个意思的话，应该就能轻易地击败现在的夏露吧？

然而，雷真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抱歉啦，夏露。」

「咦……」

他露出恶作剧小鬼般的眼神，笑着说道。

「我把名震天下的〈暴龙〉大人晾在一旁，连你的份一起揍下去了。」

夏露清楚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哭得很难看。

紧张的感觉瞬间放松下来，让炙热的情感如暖流般滚滚涌出。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是谁。

是那个会为了夏露而战，甚至不惜让自己变得浑身是血的人。

是那个愿意相信夏露的人。

夏露顿时说不出话来，各种情感不断涌上心头。

她虽然很想就这么抱住雷真、放声大哭，不过也不晓得雷真到底有没有看穿了她的心意，只见他调侃似地说道。

「喂，站起来吧，恐龙妹。还是说你吓到脚软啦？」

「我……我会站起来啦，真是没礼貌！可是……」

夏露没办法正眼看着雷真，只好翻起眼睛，嘀咕了一声。

「手……好歹借我一下吧？」

雷真不禁失笑，将手递给了她。

夏露则是看着那只手，迟疑了将近十秒之久。

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粗鲁又野蛮、可是又看起来很温暖的手掌。

最后，她终于畏畏缩缩地伸出手。

于是雷真用力握紧夏露的手，将她的身体拉了起来。

第一卷 Epilogue 极东的人偶使#2

「雷真·赤羽，上前。」

校长的声音在冰冷的讲堂中回响着。

这还是雷真第一次那么靠近地看到校长。他本来以为校长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家，没想到事实上是个人中留着高雅的胡须、身体硬朗而健壮的巨汉。

「吾以爱德华·拉赛福之名，承认你为〈魔王〉之候选人，允许你参加〈华尔普吉斯的晚会〉。」

一旁的人送上一个银制托盘，上面放着光彩夺目的手套。

用金线缝制的手套非常美丽。布料也是上等的丝绸，绽放出鲜艳的光泽。夜夜代替右手还打着石膏的雷真，收下了手套。

校长接着放低了声量，用亲切的口吻轻声说道。

「从现在起，你也是个〈手套持有者〉（Gauntlet）了。希望你能作为其他学生们的楷模，成为一名优秀的人偶使。」

授赠仪式就这么干脆地结束了。

雷真在校长以及其下数名教授的目送之下，离开了讲堂。

就在他穿过灯光通明的走廊，来到入口大厅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

明明现在已经是接近日落时分了，门外却是一片人山人海。

一群学生聚集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着雷真走出大楼。虽然其中有少部分人的表情交织着嫉妒与厌恶，但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抱持着善意。他们多半都跟今天的雷真一样，特意穿上了礼服。

雷真花了几秒的时间，才理解到他们是来为自己道贺的。

「……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盛大啊？」

「是校长事先安排的啦。」

一旁忽然传来声音。仔细一看，金柏莉就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你的生命力简直跟涡虫有得比啊。我听说你好像是昨天『出院』的——」

金柏莉挖苦似地笑着。她的视线在雷真身上来回打转，看着他吊在肩膀上的右手臂、夹在左手腋下的拐杖、包着绷带的脖子……

「全身破烂成这副的德行，真亏你能跑到外面来走动啊。重伤应该还没好吧？」

「因为伤口愈合得比以往来得慢啊。」

「是年纪大了吧？」

「老师，你这是过来人的说法吗？然后呢？你说校长做了什么？」

「毕竟风纪委员主委做出了那种事，让学院内外都激起很大的质疑声浪。所以校长刻意将你塑造成一个英雄，想要转移大家的话题与注目焦点啊。」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校长还真是一只老狐狸啊。

金柏莉看向雷真的手套——上面所绣的文字，然后贼贼地笑了出来。

「真是适合你啊。这样一来，你就是名正书顺的〈倒数第二名〉啦。」

「……这个烂得可以的登记代码到底是谁申请的？」

「当然是我罗。」

雷真闭上了嘴。金柏莉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

「别闹别扭啦。就是因为有我的目击证言跟机巧鉴定，才让你们得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换句话说，我可是你的恩人啊。」

雷真越来越感到无言了。看来他欠了一个怪人一份人情的样子。

「来吧，观众们在等你呀。你就去当个展览品——不对，当个小丑吧，英雄同学。」

「你那改口有改跟没改一样啊。」

雷真不禁叹起了一口气。正当他要走出去的时候，又停下了脚下的步伐。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金柏莉老师。」

「说说看吧。」

「你是当时学力考试的主考官，那么你应该很清楚我几乎没有学识才对。可是为什么当我说我要成为魔王的时候，你却没有取笑我？」

「很简单，因为我过去也没什么学识。」

雷真不禁感到讶异。金柏莉压低的嗓音中，莫名地隐含着一股感伤的气氛。

「人总是有理由才会学习的。而你也一定有你的理由，就只是这样。」

雷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微微鞠躬后，就离开了现场。

当他来到夕阳底下时，周遭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让雷真不禁无所适从起来。虽然他很习惯被人轻视，却不习惯受到欢迎。干脆被人指责设骂，对他来说还比较轻松。

就在雷真还在思索该怎么对应的时候，掌声突然停止，人潮分别往左右退开。

那个看都不看惊讶的学生们一眼，而缓缓朝雷真走过来的人，是一名帽子上端坐着一条小龙的金发碧眼美少女——正是夏露。

她就像是要跟那些穿礼服的学生们作对似的，身上穿着一如往常的便服。

夜夜明显露出警戒的神色，紧紧依靠着雷真。

夏露则是挺起胸膛，露出一副睥睨的神情。

「夜会也变廉价了呢。居然连你都能成为〈手套持有者〉，我看这个世界也完蛋了。」

她讽刺设骂一番后，突然变得举止可疑起来，脸颊泛红，视线飘怱不定。着实迟疑了好一会儿后，才用力伸出了她的右手。

手上拿着一个绑了金色缎带的小盒子。

「……这是啥？」

「你是白痴吗？当然是祝贺礼物呀。好歹、那个、虽然是形势所逼，但客观来看，要说是你救了我也不是不可以……」

雷真收下小盒子，解开缎带。

盒子里放着一个银色的吊饰。

「这是……护身符吧？虽然我是没看过这种咒式，不过上面确实刻了一些符纹啊。」

「是防御印啦，很适合你那种野蛮的战斗方式吧？」

「你就收下吧，雷真。夏露可是想破了头才选好那个礼物的。」

「你你你给我闭嘴，西格蒙特！小心我明天开始让你只吃面包屑喔！」

夏露「哗！」地满脸通红起来，气忿地将双手环在胸前。

「我才没有别的意思呢。在日本的说法来讲，就是『送CO予敌』（注4 原本的日文谚语是「送盐予敌（敌に塩を送る）」，典故来自日本战国时代，上杉谦信在多年来的好对手武田信玄遭到「断盐」所困时，大方送盐给武田军及其领下人民的故事。而在日文中，「盐（しお）」的发音近似英文字母的「CO」。）啦。」

「那样信玄会死的好吗？那只能算单纯的毒气攻击了好吗？」

话虽这么说，不过她这种态度雷真并不讨厌，于是便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听到雷真的道谢，夏露「哼」一声撇过头。

接着又用严厉的眼神回头看他。

「我想你应该知道，一旦我们在夜会的战场上相遇——」

「彼此就是敌人了，对吧？」

「没错。我跟西格蒙特，都会尽全力打倒你的。」

「我搞不好会手下留情哩。」

「什！你！说什么、傻话……」

「夜夜不会手下留情的。」

夜夜露出一张能剧脸谱般的笑脸，插嘴说道。

「夜夜不会手下留情的。」

而且还说了两次，看来这点对她来说很重要的样子。

不过，夜夜说得没错。雷真不但没有可以手下留情的从容空间，夜会的胜负也不是可以让人轻易放弃的。彼此都有不能让步的理由。

当然不只是夏露，所有的参加者一定都有自己必须实现的梦想，或是参与战斗的『理由』才对。

大家都只能赌上一切来战斗。

雷真抬起头，凝望着很快便夜幕低垂的天空。

就这样，夜会即将揭开序幕了。

第一卷 后记

各位好，我是海冬零儿。

这是我在MF文库J出版的第一本书，请各位务必多多指教喔！

那么，光是看到封面那个和风哥德式装扮的女孩，就不假思索拿起本书的你！

当你因为这张封面而感到心动的那一刻起，你我就成了兄弟啦。我想我跟你一定能一起畅饮美酒波长一定相同，所以如果你只是站在书店里看这本书的话，那就请你务必买下来吧

这故事的内容，就是所谓的「魔术学园故事」。舞台上的设定是人偶使们大放光芒的二十世纪初。年轻的人偶使们，在夜晚的学园中不断上演着一场场炙热的零和游戏……等等，是个反应作者各种兴趣的系列作（预定如此）。

这明明就是发生于上个世纪的故事，登场人物们却都说着现代用语。这是本书的「原厂设计」。就当作是『现代日本语翻译／海冬零儿着』，请各位海涵。

另外，封面上的女孩是一个病娇（ヤンデレ）……原本是这样设定的啦，可当回过神的时候，却变成『遭受痛殴（ヤラレ）』的感觉了。如果你喜欢遭殴惨叫的女孩，请务必锁定本书！

这次为本人的作品提供超精美插画的是LLO老师。

老实说，光是插画就物超所值了啊。不管是夜夜还是夏露都好可爱。就连笔者看到目录的那张SD画，就差点被萌死啦。

LLO老师在百忙之中，还能神准地回应笔者天马行空的要求。不过，其实不只是这样……事实上，就连雷真军装打扮啦、硝子小姐的眼带型眼镜啦、夏露的服装概念＝驯鹰人等等，全部都是出自LLO老师的主意。

「这点子太棒了！请让我用吧！」

笔者每当获得很棒的想法时，就会立刻想用在内文里。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密集地与插画老师沟通。拜此所赐，原本平板的作品世界多了深度，变得越来越多采多姿了。本书在画面呈现上的成功全都要归功于LLO老师啊！作者应该要好好感谢他啊！

另外，除了画面呈现之外，本作品还有声音上的呈现。

没想到，出版社居然为本作发行了形象CD啊！

作曲者为『SPiCa』的とくP先生。让我这么说吧，歌曲真是超帅气的。尽管在我写这篇后记的时间点，歌曲还没填上歌词，但笔者已经把曲子听过一遍又一遍了。好期待完成版啊～～

然后，这次的责任编辑庄司先生真是在多方面给予我很多的照顾。现在进行式地在给我关照啊！

在我们第一次进行讨论的时候……

「我想写一部很有少年漫画风格的故事……」（戒慎恐惧貌）

「没问题啊！我也超喜欢看JU〇P的！」

他二话不说地就爽快地答应我，让我当时在心中不由得雀跃起来。

如果没有当时那一瞬间，这部作品就不会产生了。不是「没机会问世」，而是连出现在这事件上都没有啊！

此外，也在其他多方人士的支持下，「机巧少女」才正式起步了。接下来这作品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就连作者本人也期待不已。不过，是否真的能有「接下来的发展」，要取决于目前正在阅读这篇后记的各位读者啊。

只要各位不吝支持，我一定会更加、更加努力的。所以——

期待下一次能够在机巧少女2再相见罗！

二〇〇九年十月　海冬零儿

大家好，我是画图的人。

就是这样，为您呈现的是机巧少女。

海冬老师笔下的精彩世界揭开了序幕。

我也会轻飘飘、闪亮亮地持续努力

让自己的画看起来又美又帅气的，

请各位读者多多指教。

那么，期待能与各位在第二集相见。

るろお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Prologue 白色的暗杀者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真是太棒了，雷真。夜夜……夜夜真是……噢噢噢 ～”

少女发出喜悦的声音，全身不停地扭动着。

她的真实身分并非人类，而是最高级的自动人偶。她在树缝间透出的温和阳光下，满心欢喜地走着。

这里是位于英国的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为了明天即将开幕的夜会，学院全体都笼罩在一股热情的气氛之中。或许，她也是被这股热力所感染了也不一定。

然而在另一边，雷真则是万般不耐地说道：

“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夜夜。这样不是又会被别人当作变态了吗？尤其是我。”

“雷真在体育课的时候真是无敌呀。看到了吗？大家那种羡慕的眼神！”

夜夜根本没把雷真的话听进去，而是一脸陶醉地眯起眼睛，转着圈圈。

“夜夜真是太开心了，因为大家就好像是认同了雷真一样。了解到雷真是多么完美、多么帅气、对夜夜多么温柔。”

“你幻想全开的事先暂且不提，不过那完全是种愚蠢的误解。这里是魔术师的学校，就算运动方面再怎么厉害也一点都不帅气嘛……甚至该说我是个很糟糕的逊咖勒。每天不是补习就是补考，真的会让人感到厌烦。”

雷真用拇指按着皱起的眉间。

“明明就是周六，下午却还有两堂补习要上啊。快点回宿舍拿课本，到学校餐厅吃完午餐之后，就马上回校舍去吧。”

“是的 ～”

夜夜用笑脸回应。但是，夜夜的笑脸在回到房间的瞬间便瓦解了。

在简陋的房间中央，一个神秘的物体摇晃着。

是网子。像渔网一样的东西就这样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

而装在里面的，是某种白皙、光滑的东西。

当雷真察觉到那是人的肌肤——大腿——时，已经是凝视着那块‘不可以看的布’整整过了五秒之后的事情。

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将双脚高高举起，以一种对青少年有害的姿势被吊在半空中。盘在头部右侧的秀发是充满幻想的珍珠色。长度长得莫名的围巾、吊带袜再配上蓬蓬的蕾丝蝴蝶结，样子非常可爱。

除此之外，一只快被她屁股压扁的黑毛狼犬也和乐融融地跟她一起装在网子里。从肩膀上附有装甲的样子看来，它应该是一具自动人偶。

呃……这啥啊？

夜夜仿佛暗黑星云一般，发出浑黑色的杀气。

“请问这是什么样的Play呀，雷真。居然把女人带到房间里……吊起来……！”

“不要做莫名其妙的误解！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吧！”

“在更衣室有离开视线大约零点三秒！”

“才零点三秒，连搭讪都不够用好吗？还有，你偷窥完全是一种犯罪好吗？”

那名少女哀怨地晃动身体，晃呀晃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雷真因为眼睛实在不知该往哪看，只好放松网子，让她落到地板上。

少女着地后，努力想爬出来，却反而被网子缠住了。手脚变得动弹不得，像条鲔鱼一样啪搭啪搭地弹跳着。

真是笨手笨脚。雷真边感到无奈，边用短刀将网子切开。

“呜……谢谢你。”

少女像只小白鼠般颤抖，对雷真道谢。

就算形容得保守一点，她也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个美丽的少女。红色的眼睛就如同宝石般。而与她懦弱的表情相反，身体上有个部分莫名强烈地主张着自我。

两块鼓起物在重力之下依然坚挺，让雷真忍不住感到面红耳赤。

“你在我的房间做什么？视情况可是要把你交给警卫——呜喔？”

大概是从语气中感受到雷真的敌意了吧？那只狼犬突然飞扑上来。

“吼！”

“好大一只狗啊！我说你，是自动人偶吗？到我的房间来有什么企图！”

“吼吼！”

“别吼啊。难道不只是外观，连内在都是狗崽子吗？”

少女抱住了狗，畏畏缩缩地把它拉开。

“拉比虽然不会说话……可是……是我的家人。”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请多指教啊，拉比。我是赤羽雷真。”

雷真与狼犬视线相交，并且伸出右手。

狼犬则是用圆滚滚的眼睛抬头一看——

喀嚓！

“痛———啊！”

“流血了呀，雷真！要赶快消毒才行！”

“不要舔，夜夜！你是狗啊！”

就在一片骚动之中，不知何时，少女已经消失无踪了。

居然能够在瞬间消失踪影。虽然看上去笨手笨脚的，似乎就只有逃跑的时候特别敏捷。

“……刚刚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雷真环顾室内。

地板上散乱地放着弹簧、滑车、橡皮筋之类的东西。

“看来是想要设置陷阱，却自己被抓到的样子啊。”

“难道说……是甜蜜陷阱？”

夜夜的额头瞬间失去了血色，接着，“轰轰轰”地发出谜样的地震。

“……不，完全不甜蜜吧？”

“那个女人使出的〈露内裤攻击〉差一点就把雷真驯服了呀！既然雷真那么喜欢内裤的话，就看夜夜的呀！看夜夜的！”

“不要掀裙摆！你有点羞耻心行不行！”

总觉得事情变得非常麻烦，而夜夜的眼神也非常危险。雷真不禁想着，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不要再碰到那名少女了。

然而，再次见面的机会却意外地早早到来。

才刚走出宿舍，夜夜就表现出警戒的态度，凝视着树丛之间。

而从树丛间露出来的，是很有特征性的珍珠色头发，以及一条狗尾巴。

雷真叹了口气后，决定主动搭话。

“找我有什么事？”

少女战战兢兢地从树丛后走出来，畏畏缩缩地递出一个篮子。

“这是什么？”

“刚才的事情，我想说应该要道歉……所以做了个便当。”

啪沙！夜夜把课本握扁了。

“果然，你们两个是那种关系……！”轰轰轰。

“这很明显地就是陷阱吧！为什么刚才的赔礼现在已经完成了！”

“我、很擅长……料理……”畏畏缩缩。

“这跟擅不擅长没有关系好吗？根本就超越时间空间了好吗？”

少女用颤抖的手打开了篮子。她说自己擅长料理的事情似乎是真的，篮子里面整齐地装满了看起来就很漂亮的三明治。

“不……你的心意我是很高兴啦，不过我们这就要去学校餐厅了。”

呜，少女的眼眶立刻充满泪水。于是雷真只好不得已地拿出一个三明治。

将鼻子靠近闻一间，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边忍受着夜夜充满怨念的视线，咬下一口。

“噗喔！呕！你加了什么在里面啊？”

“呜……安眠药——没办法弄到手的关系，所以我加了大量的盐巴。”

“……盐巴？”

“想说可以破坏钾与钠的平衡，让细胞坏死……”

“虽然你似乎是想表现出‘让我永远睡着’这种玩笑似的点子，可是这种东西，在吞进肚子之前就会被发现了好吗？”

如果把篮子,里的东西全部吃下肚的话，昨真是有可能致死也不一定。

“真是，你到底是在……不，不用说了，我不想跟你有瓜葛。走啦，夜夜。”

雷真转身，正准备要迈出步伐的时候，全身五感忽然发出一种不寻常的警戒。

仔细一看，只有眼前这块地面上的土色看起来明显与周遭不同。

而背后的少女似乎在用某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雷真。

雷真于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避开了变色的土地，往斜前方踏出步伐。

背后传来“呜”地一声悲伤的声音，甚至还有擤着鼻子的声音。总觉得有点不忍心，于是雷真又刻意把脚缩回来，往变色的土地上踏下去。

“啪”地一声，地面往下陷落了。似乎是用报纸做成的〈盖子〉掉到下面，并且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穴，深度大约三十公分。

“……这是、什么？”

“地洞陷阱……”

“还真是前卫的回答啊。难道你是打算要抓什么小矮人吗？”

“如果再挖得更深的话，我会爬不出来……”

“……唉呀，就算是这种深度也会有造成骨折的可能性，所以也称得上一种充满恶意的陷阱吧？”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起来，明明就不是在夸奖她的说。

“那个，接下来……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啪沙！夜夜把课本撕烂了。

雷真半眯起眼睛。

“……洗澡？”

“因为掉到洞里……弄脏了。”

少女兴冲冲地走向路旁，指向树丛的深处。

明明不应该存在的浴缸就坐镇在那里。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浴缸？”

少女得意地说道：

“森林浴……”

“不，这完全不好笑啊。”

因为实在是太可疑了，反而让人感到有点兴趣。正当雷真忍不住靠近时，少女忽然“嘿”地撞了上来……但雷真却扎稳脚步，将她反弹回去。

无视着“咚”地一声倒在地上的少女，雷真望向浴缸内部。

“……这是啥啊？”

“虫浴池……”

少女屁股坐在地上，声若蚊蚋地回答：

“只要把你推进虫浴池里的话，就算你再厉害，也应该会精神崩溃才对……”

“确实里面有蚯蚓跟蜈蚣在蠕动啦——但是只有少少的五只而已喔？”

“只抓了五只，我就快要精神崩溃了……”

少女害羞地低下头，似乎对于自己胆小没用的事情有所自觉的样子。

“那、那么，接下来……”

“还有什么把戏啊？”

“呜……这次是来真的了。请跟我、一起到我的房间来……嗯、嗯哼 ～。”

她很生硬地做出‘娇媚’的样子。这下是真的甜蜜陷阱了！

夜夜“啊呜啊呜”地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把课本扯碎成一片片的纸花。

继续下去的话，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危险。于是雷真只好叹了一口气说道：

“喂，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已经陪你胡闹得够久了吧？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时间陪你玩啊。”

虽然这台词讲起来好像很帅气，但雷真实际上是因为被补习塞得没有时间，所以根本一点都不帅气。

少女被雷真瞪着，全身喀哒喀哒地发抖。然而，她还是一脸坚毅地宣言道：

“我要、暗杀、你。”

第二卷 Chapter 1 夜会，开幕前夜

1

“傻眼了！傻眼了！真的是让人太傻眼了！”

学生们充满活力的周六下午。在钢筋水泥搭配一整面玻璃窗的摩登学生餐厅中，

一名少女的声音回荡着。

正是宛如妖精般的美少女——夏绿蒂·贝琉。

而与她同席的是雷真与夜夜，另外还有一只小小的龙——夏露的搭档西格蒙特，正在餐桌上啃着鸡肉。

“不要连讲三次啦。”

雷真把视线撇开，而夏露则是拿起叉子指向雷真：

“被人家说什么‘我要暗杀你’，结果居然还让对方逃掉？真的是个让人轻蔑到不行的胆小鬼呀！”

“不要因为这样就轻蔑人啊，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当场还以颜色不就好了？”

“真不愧是天下无敌的〈暴龙〉（T-rex）大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雷真一边苦笑着，一边用叉子叉起炸鱼肉。

“很可惜我是个文明人，不会做那种野蛮人的行为。”

“你竟敢说你是文明人？哼！之前明明就突然袭击我，想要用暴力把‘女孩子最重要的东西’夺走的说。”

“别用那种奇怪的讲法！这样不是会让用餐中的大家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吗！”

雷真的担心已经变成现实了。伴随着窃窃私语，四周充满投射而来的敌意。连头都不用回，就可以感受到女学生们的视线刺得他很痛。

夜夜紧咬下唇，不断颤抖着身体。

“雷真……居然……居然做出那种……！”

“你也别胡乱相信啊夜夜。再说，当时你也在场啊。”

“太过分了，雷真！居然把夜夜用在那种用途上！”

夜夜大哭起来，看来不管雷真再怎么说明都没用了。

雷真忍受着头痛说道：

“总之，那不是重点，”

就这么把事情带过去了。他接着举起手制止大叫“不是重点？”的夜夜，继续说道：

“要向对方还以颜色这种事我办不到。毕竟对方不是用机巧战斗攻击过来的。”

“说得还真好听，其实是你没有赢过对方的自信吧？”

夏露露出调侃雷真的笑容后，拿出了记事本，翻阅内容。

“白色的头发，还带着一只狗，那就只有这个女孩子了。”

接着她“唰”地指向笔记本的内页。

“三年级生·芙蕾——登记代码是〈寂静的轰鸣〉( Silent Roar)，排名第一百位。之前上升了两个名次后，又下降了一名，所以现在是第九十九名。是你初战的对手呀。”

“你说什么？那家伙……原来是夜会参加者啊？”

没想到那少女居然会是〈手套持有者〉（Gauntlet )。不管是那懦弱的表情，还是胆小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成绩上位者。

“什么时，你不知道呀？”

“虽然排行前面的那几名我都有掌握住，不过下面的人我就只有模糊的印象而已。”

“哼，竟然这么悠哉，真是让人火大的无礼之徒。”

默不吭声的夜夜身上发出可怕的气魄。夏露用笔记本“啪搭啪搭”地将那股瘴气吹散后，充满自信地挺出胸膛。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她看出你相当有实力，所以想要在夜会开幕前把你消除掉呀。”

“那算什么？既然是‘初战对手’，应该一开始就会对上了吧？”

“你是笨蛋吗？要死了吗？就是因为她在实战上没有获胜的可能性呀。”

“—————”

“真是让人傻眼。你真的没有自觉吗？毕竟你之前把身为风纪委员主委的……”

夏露停顿了一下后，像是为了斩断过去的因缘，用力地继续说道：

“菲利克斯·金斯佛特打倒了呀。虽然你在排名上是第一百名没有错，可是你是一匹危险的黑马。对于五十名以下的那些人来说，大家都对你战战兢兢的呀。”

就在这时，拉扯着鸡皮的西格蒙特突然把头抬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它看向玻璃窗的外面。于是夏露、雷真跟夜夜也同时看了过去。

位于餐厅前的大道，是纵贯学院南北的主街。而就在那条道路的正中间，有个人正在设置猎捕巨熊用的〈笼子〉。

那一头珍珠色的头发不管怎么看都很显眼。当然，那个人就是芙蕾了。在一旁也可以看到她的搭档——拉比的身影。它正发挥出令人意外的蛮力，拖动着巨大的〈笼子〉。

拉比停下脚步后，芙蕾爬过铁格子，进到〈笼子〉里面。

接着她拿出一本封面是半裸的女性、看起来就很淫秽的写真杂志。

她将那本杂志放到〈笼子〉里，看来那应该是吸引猎物用的诱饵……吧？

很不愿相信，真的很不愿相信。

（难道她觉得……我是会被那种东西诱骗的男人吗……？）

就在雷真稍微觉得有点想死的同时——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出所料”，铁笼子的扣锁忽然松开，“呕当”一声关了起来。

芙蕾于是被关在里面，呆呆地僵着身体。

过了十秒之后，她似乎终于搞清楚状况。于是慌慌张张地在〈笼子〉里乱窜，结果踩到围巾跌倒了。

爬也爬不起来，手忙脚乱地扭动着……真的是有够笨手笨脚。

而拉比则是不知所措地在〈笼子〉外围不断绕着圈圈，看来这只狗也不怎么聪明。

忽然，拉比的耳朵竖了起来。它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而赶紧转身面向背后。

一名身材细瘦的男学生来到了〈笼子〉前面。

带有肌肉线条的身躯，肩膀上围着一条半身长度的围巾。侧脸看起来很端正，说是一名美男子也可以。但是他的眼神却十分锐利，露出让人光是看到就会感到恐惧的表情。

而他的头发——是很有特征性的珍珠色。

男学生身旁带着一具看起来像是把钢板勉强组合成人型而形状怪异的自动人偶。

要用一句话简单形容的话，就是一具很‘标新立异’的自动人偶。全身充满像刺棘一样突起物，每个边缘都像刀刃一样薄而锐利。整个身体都由金属所构成，充满着人工制造的存在感。双手各握着一把巨大的长剑，长度跟夜夜的身高差不多。大概是藉由重力来斩断物体的那种剑吧？

看到那名男学生的身影，夏露Hi11P讶地说道：

“是〈剑帝〉洛基。”

“剑帝……〈自我飞翔的焰剑〉( Sacred Blaze )？”

“对，就是〈十三人〉的其中一人，足以与〈元帅〉（Marshal )对抗的男人。在实战演习中未尝败绩，虽然还只是二年级生，却已经是足以进入学院前十强的实力者呀。”

“喔？该怎么说……那家伙跟芙蕾，长得还真像啊，尤其是颜色上。”

“那是当然的呀，因为他们是姊弟嘛。”

这么一说，他们确实在脸型上很像。不过，他们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感情很好的姊弟。因为才交谈了两、三句话后——

洛基就抓起了芙蕾的围巾。

雷真反射性地站了起来，而夏露则是呆了一下后开口：

“等等，雷真！难道你打算插手吗？”

“你给我等等！洛基可不像马格努斯那么绅士呀，要是你像上次那样纠綎对方的话，可不是好玩的喔？”

雷真无视她亲切的忠告，踏出了步伐。

夏露气愤地继续卷着义大利面。而用餐完毕的西格蒙特则是用小小的舌头舔着盘子，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摇着尾巴.

2

在被关进笼子的芙蕾面前，她的弟弟洛基忽然出现了。

“你在做什麻蠢事？”

芙蕾脸色发青、颤抖了一下，并且把目光撇开。

洛基的视线刺向芙蕾的胸口。在那对丰满的隆起物上，从口袋中露出了一只闪耀着珍珠白色的手套——正是夜会参加者的证明。铁格子外，洛基露出险恶的眼神。

“你还带着那种东西（Gauntlet )啊？我应该说过叫你弃权吧？你不可能赢过任何人的，更不可能活下去。在受伤前快点给我弃权。”

“……可是。”

“你也不想受伤吧？那就乖乖听我的话。

“……可是。”

“烦死了！”

洛基抓起了芙蕾的围巾，强硬地将她的身体拉起来。芙蕾的额头撞到铁栏杆，让眼前冒出了火花。

“弱者少在那边啰嗦！给我服从强者！”

“吼！”

拉比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于是大声吼了出来。但是，它被洛基瞪了一眼后，便卷起尾巴，往后退了下去。明明身材就很魁梧，个性却跟主人一样胆小。

洛基粗暴地把芙蕾推开后说道：

“如果你那么想要完成使命的话，我现在就马上跟你分出个胜负——革鲁宾！”

自动人偶呼应着他的声音而动了起来。“喀唰”地一声，它背后的零件一阵回转，像翅膀一样伸展开来，那上面装着八根刺棘〡——锐利的短剑。

‘Command’

它接着发出像是透过电话听到的机械声音。

芙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退到〈笼子〉的最深处。

“呜……要上了喔，拉比。”

“吼！”

“我也是一名、人偶使呀……！”

芙蕾集中精神，从手掌放射出魔力。那股魔力流进拉比的体内，启动了魔术回路。

文艺复兴之后的自动人偶已经不再单纯只是〈兵队〉了，同时也是为了发动魔法的〈魔法道具〉（Magic item)

这就是所谓的机巧魔术。让魔术师从仪式或魔法阵之中获得解放的近代咏唱法。

拉比竖起全身的毛，表面流动着像电流一样的东西。全身的力量渐渐累积、填满。接着，就在拉比吼叫的同时，射出了一团有如静电块的‘某种东西’。

周围忽然产生一股像是把耳朵塞住般不可思议的音压。那个‘某种东西’一边击碎石砖、掀起土砂，一边笔直地飞向革鲁宾。

革鲁宾则是避也不避，直接用长剑击向‘某种东西’。

“轰”地一声，四周回荡着不自然的巨大风声。也不知道是什么魔术产生的效果，革鲁宾只是单单这么一击，就让拉比射出的‘某种东西’烟消云散了。

芙蕾杏眼圆睁，红色的眼瞳流露出胆怯，而变得一副想要逃跑的样子。

虽然等于是分出胜负了，但洛基依然冷酷地下达了“动手”的指令。

‘I'm ready’

革鲁宾跳跃起来。现场又产生了一股不自然的阵风，流向革鲁宾的身体。革鲁宾仿佛乘着那股风似地利用轻快的机动力，往拉比砍去。

拉比敏捷地闪身回避，可是对方的动作依然比它快。二击，三击，在革鲁宾不断的攻击之下，拉比渐渐被逼入窘境。

革鲁宾的长剑沉重无比，钢铁的刀刃被高高举起，眼看要往拉比的脖子挥下时——

“————？”

从芙蕾的位置来看，就像是一团暗影忽然滑向眼前般。

轻飘飘地展开的黑影，那正是她的黑发，以及和服的袖子。

一名美丽的女子出现在拉比与革鲁宾之间。纤细的手挡住了沉重的长剑，并且轻轻地将拉比推开。

“你是……雷真·赤羽的……！”

芙蕾张大了双眼。既然这个少女型自动人偶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

“真是血气方刚的家伙。夜会可是明天晚上才开始啊。”

一旁传来一副嫌麻烦似的声音。 ﹒

不出所料，赤羽雷真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出现了

3

“别在这种地方就开打时，〈剑帝〉陛下。”

雷真一边用吊儿郎当的态度说着，一边仔细地观察敌人。

像这样摆在一起观察，就可以发现洛基与芙蕾有很多共通点。不只是头发的颜色而已，连眼睛的颜色、皮肤的颜色都一模一样。端正的脸型也非常神似。

不过，他们的体格却完全不同。如果姑且不论胸部的话，芙蕾的身材非常苗条，看似没什么力气。而洛基则是看起来颇为健壮，就算只是互殴也很强的样子。

还真是棘手啊……雷真这样想着，然后将视线移到洛基的自动人偶身上。

能够挥舞巨剑的力量不容小觑，而且，它还搭载着可以将拉比的咆哮无效化的莫名魔术回路。背后的短剑也很令人在意。

不仅主人难对付，自动人偶也很难对付，看样子无法轻松打发。雷真一边感受着轻微的寒意，一边与〈剑帝〉洛基对峙着。

洛基的双眼缓缓地看向雷真。就在那个瞬间，雷真忽然感到一阵战栗。

（这家伙……体内藏着一只怪物啊……！）

令人难以估计的魔力，以及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他能够与〈元帅〉（Marshal）相抗衡的说法果然不是假的！

洛基用冰冷到让人冻结的声音漠然说道。

“你是谁？”

“日本的傀儡师，赤羽雷真。”

“虽然你难得登场了，但很抱歉——你给我闪边去。”

“我拒绝。”

“我可是会杀了你。”

“那我也拒绝。”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命令我的家伙、反抗我的家伙，还有，不知自己有几两轻重的东洋人。”

“那还真是臭味相投啊，我也最讨厌傲慢的西洋人了。”

两人的视线激烈碰撞，散出肉眼所看不到的火花，现场的气氛一触即发。围观的人群害怕被他们卷入其中，而赶紧纷纷拉开距离。

过了不久，洛基“呼”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笨蛋，甚至让人觉得可悲。我看你根本连对手的实力都没办法看透吧？”

“你才是笨蛋。会那样轻易地判断别人是笨蛋的家伙多半都是笨蛋啊。”

“少给我胡扯，我的成绩平均可是AAA十。”

“只会用成绩来衡量智慧的行为本身就是笨蛋的证明啊。用既定的尺度来评价一个人根本就是最愚蠢的事。”

“你就是用那种说词来保护自己的自尊心吗？真是个可怜的笨蛋。我看，你一定是连学分都拿不到而留级了吧？一定是被补考跟补习压得喘不过气吧？”

“你这个笨蛋，我才刚入学而已，哪来什么狗屁留级啊。至于补考时……那个、嗯、怎么说？”

“呵，果然是个笨蛋。”

“不，你才是个笨蛋。”

“你才是。”“是你。”“你啦。”“是你啦。”（吐槽：这吵架模式果断是好基友FLAG么……）

两个人在额头快要相撞的距离之下，持续着没有意义的争执。

“那个……雷真？”“洛基……”

夜夜与芙蕾客客气气地向他们搭话。但是，两名少年依然埋头在这场有如小孩子的争执之中，完全无视了她们的声音。

“真是令人不快的东洋人。既然如此，你就全力阻止我试试看啊！”

话未说完，洛基的自动人偶便展开了攻击。雷真则是对夜夜发出了防御的命令。就在这个时候……

刺眼的光线奔流冲过两人之间。

那道光线甚至击中了关住芙蕾的〈笼子〉，把铁栏杆也一并击破。

“到此为止了。我说你们呀，到底是为了什么无聊的事情在起争执呀。”

一名面貌美丽的少女露出无奈的表情说着。她的背后站着一只全长八公尺的巨龙，钢铁般的鳞片有如天鹅绒般发出光泽，雄伟的翅膀带着一种威严的气势。

芙蕾被那股巨大的魄力吓得直发抖，一屁股跌坐在〈笼子〉中。

洛基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并瞪向那名美少女。

“你也要来打扰我吗，夏洛特·贝琉？”（注1)

“是夏绿蒂啦。你们要互殴是你们的事，可是也给我看一下时间场合行不行？在这种地方大打出手的话，会给大家带来麻烦的。”(注1：夏露的本名“Charlotte”在本作中是使用法文的发音“シャルロット”，而洛基在此处是用英文的发音而称呼为“シャーロット”。为了在中文上做出区别，故本书中分别译为“夏绿蒂”与“夏洛特”。)

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啦，这个会走路的天灾——虽然周围的每个人应该心里都这么想着，但是，当然没人有胆量把这句话说出口。

“如果你们还想继续的话，我可就要加入了喔？”

“你想站在那家伙那边？”

“我——我才没有要站在谁那边呢！那个变态会变成怎样我才不管，只是身为一名高贵者有义务为公共福祉设想，而且勿忘一饭之恩是身为武士的处世之道中与仁义无关的战斗呀。”

“一饭之恩……？”

洛基挑动了一下眉毛，接着将视线看向雷真，发出锐利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样子看起来像是凝视猎物的猛兽。

“原来如此，那个笨蛋就是打败菲利克斯的……〈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啊。”

“是又如何？”

两个人彼此蓄积着魔力，互相瞪视对方。

就在围观群众屏气凝神地静观事态发展的时候，洛基忽然将视线移开了。

他仿佛失去了兴趣般转身。而他的自动人偶也解除了临战姿态，将长剑放下，并且把如“翅膀”伸展的背部零件收纳起来。

洛基本打算就此离去，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瞪向雷真。

“我劝你在夜会中弃权吧。还有，不要再插手我们姊弟间的事了。”

雷真则是嗤之以鼻，回答了一句“我拒绝”。

最后，洛基带着钢铁制的机械人偶离开了现场。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雷真发现自己的背部已经流满了冷汗。

夏露插手进来，让对局的情况坚成了三对一，在形势上对洛基而言相当不利。但是，洛基并不是因为‘情况对自己不利’所以收手的，他应该就算继续对战也依然有获胜的自信。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如此毫无防备地将背部转过来面对雷真他们。

当洛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伴随着一阵亮光，西格蒙特恢复成小龙的姿态。夜夜也露出一副放心下来的样子，很难得地吐了口气。

就在围观群众纷纷离开之际，雷真进到〈笼子〉里，对芙蕾伸出了手。芙蕾虽然颤抖了一下，不过被雷真问了一句“站得起来吗？”后，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哼，你就没有要对我说的话了吗？这个无礼之徒！”

在如此愤慨着的夏露脚边，拉比将鼻子凑了过来，并且摇动尾巴。夏露忍不住放松了表情——接着又立刻严肃起来，咳了一声。

芙蕾站起身子后，很有礼貌地对雷真鞠躬。

“呜……谢谢你……保护了拉比。”

“那只是我擅自的行动罢了。话说回来，你跟〈剑帝〉是在争执什么？”

芙蕾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既然都被拯救了，至少也该做些说明……但芙蕾在途中又紧闭起嘴唇，让视线游移着。最后她垂下双眼，只说了一句话：

“洛基他……痛恨我。”

“痛恨？怎么回事？”

芙蕾不再说话，而是敬了一个礼后，转身离开。拉比则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芙蕾寂寞的背影之后。

真是令人在意的态度。

雷真对一旁不自然地撑开着瞳孔的夜夜——视而不见，而转头看向站在她旁边、闹着别扭的夏露。

“既然她是三年级生的话，应该已经决定科系了吧？那家伙是哪个学部的？”

“我不是你的字典呀，这个无礼之徒。”

她一脸不悦地说完后，将视线看向斜上方，嘀咕了一句：

“我记得芙蕾应该是……机巧战术科，是历史学部的。”

“这样啊，谢谢你啦。”

“……难道说，你打算去调查她吗？”

“走吧，夜夜。”

“等——你认真的吗？给我住手呀，别做那种事情。”

“可是，那家伙似乎有什么内情——”

“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我才叫你住手的呀。”

夏露露出冷淡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说道：

“知道了对方的内情，就会在战斗中落败的呀。”

夏露所说的话，其实雷真自己也能理解。

如果说，芙蕾抱着什么沉重的内幕，而且让雷真知道了那件事情的话……

在互相战斗的时候，那件事就会让他产生致命的‘犹豫’，而变成一种绊脚石。

但是——

“如果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打败她的话，不是有可能会后悔吗？”

“以获胜为前提？你这个自信过剩的男人！”

“我才没打算输哩。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想要去调查清楚她的内情啊。之前那次也是，我可是很庆幸自己没有剥夺了你的参加资格啊。”

听到这句话，让夏露的脸颊渐渐泛红起来。

“既然这样，就随便你啦！我绝对不会帮忙的！”

4

“就是这里。”

在夏露所指的前方，有一栋看起来会让人联想到太古巨龟的古老建筑物。

边缘有几分被磨钝的石造建筑，剥损的雕刻让人感受到岁月的痕迹。

“你在发什么呆呀？真是个慢吞吞的男人耶，快走了啦。”

我说你啊，不是说不会帮忙的吗？

……虽忍不住想脱口说出这句话，但那只会验证祸从口出的道理罢了。因此雷真也不对她吐槽，只是尽可能不看向背后地跟随着夏露前进。在他的背后，夜夜一边释放出漆黑的妖气，一边满脸不悦地跟在他们后头。

一行人才刚进入大门，“咿！”“呜哇！”的尖叫声便此起彼落。

夏露真不愧是名人。在大厅遇到的学生们一看到夏露的脸，立刻慌张起来。甚至有人双脚一软，从凳子上跌了下来。

不过雷真似乎也没资格说别人，毕竟有一部分的视线是看向雷真的。他好歹也是击败了〈食魔者〉（Cannibal Candy）的英雄，所以当然也有不少人认识他——以一名危险人物的身分。

雷真一 一感受着这种绑手绑脚的感觉，一边与夏露两个人开始探听消息。他们以芙蕾所属的研究室为重点，抓住逃避他们的学生们，并且从学生们身上听取情报。

“我、我根本没跟她说过话。她那个人态度冷淡、又完全不笑……”

“似、似乎总是念书念到很晚的样子！”

“交交交、交友关系吗？我我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胸部很大啊，”

探听到的情报诸如此类。从结论来说，就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夏露半眯起眼睛，瞪向雷真。

“搞什么嘛，你就是想要打听这些无聊的情报吗？”

“不要对我说，去对那些人说啊。”

一如谣传，芙蕾似乎很不擅长与人交际，甚至可以说是在回避人群。从收集而来的情报所得出来的结论，就只知道她是一个独自用功念书的内向少女而已。而那样的态度却因为显眼的外表而让她变得引人注目，实在是很可怜。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很像某个人啊……）

察觉到雷真的视线，让夏露变得有些举止失措。

“你、你在看什么啦，变态。”

“我看干脆去问指导教授还比较快，马上去问看看吧。”

“……诶。”

夏露发出带点犹豫的呼唤，忸忸怩怩地眯起眼睛，望向雷真。

大概是察觉到了某种东西，让夜夜的眼睛突然放出光芒。

所谓某种东西，讲明白点，就是讨厌的预感。于是雷真抱着警戒回问她：

“……什么事？”

“你、果然……那个……比较喜欢大的？”

“什么大的？”

“你是笨蛋吗？脑袋空空吗？拜托你从上下文去判断一下行不行？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笨蛋呀，真是的！”

“好啦好啦，请您教教我这个笨蛋吧，大小姐。”

“当……当然就是指胸部呀！”

夏露瞬间变得面红耳赤。

夜夜的瞳孔变得像无底沼泽一样的事情就先搁在一边。

为什么，她要突然说出这种话？

是想要以一般论的角度，听听看男生的意见吗？

总之，夏露想必是对于她的那边抱有自卑感。于是雷真边用视线刺探性地看向夏露那对像是被垫高起来的胸部，一边说出比较安全的回答：

“如果迷上一个人的话，胸部大小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重要吧？”

“真——真的？”

“是骗人的﹒雷真喜欢的是像芙蕾小姐那样充满弹力的胸部呀。”

因为夜夜多余的一句话，让夏露的笑脸在刹那间便崩落了。她的眼角慢慢变得又细又尖，额头上还浮现了无数的青筋。

“不诚实！下流！用胸部判断女人的价阿由直就是最糟糕的人类！什么叫‘想要知道内情’啼！根本就只是被对方的胸部吸引而已呀这个变态！”

啪！雷真的脸颊发出一声巨响。

接着，夏露大步大步地离开了。她帽子上的西格蒙特转过头来。雷真虽然不太能分辨龙的表情，不过，总之它看起来像是在同情雷真。

雷真一边摸着被打巴掌的脸颊，一边嘀咕：

“夜夜……”

“是的。”

“把我的胸口染得一片漆黑的这团浑黑的感情到底是——”

“没办法时……！谁叫那只狐狸精要莫名其妙地勾引人……！”

“她没在勾引人吧！不就只是单纯的烦恼谘询而已吗！”

“真是笨蛋！雷真真是笨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历史学部的走廊上争执着。

忽然，头顶上传来庄严的钟声。

“雷真……上课钟响了。”

雷真铁青了脸色，赶紧奔出历史学部的校舍。

5

“魔力即是意识的力量、知性的力量。想当然尔，昏倒的人偶使就不会放出魔力了。不过，从人体可以拿来当作禁忌人偶的〈零件〉这件事情就可以知道，藉由魔术式让魔力强迫性地产生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配合“喀喀喀”的粉笔声音有规律地回荡着。

因为刚吃完午餐的关系，所以让人忍不住感到想睡。就在雷真忍住呵欠的瞬间，台上的教授转过身将粉笔丢了过来。

雷真充满眼眶的泪水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于是粉笔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雷真的脑门。

“雷真！你没事吧，雷真！”

夜夜把铅笔丢下来，摸着雷真的额头。

“依然还是这么有胆识啊，〈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 )。不只是把课本搞丢、上课迟到，居然还敢把我授课的内容当耳边风？”

说这话的是一名站在讲台上、披着白衣的知性美女。她将红色的头发绑在头上、戴着一副银框的眼镜。正是雷真的指导老师、机巧物理学的教授金柏莉。

隔着眼镜上的透镜，一对冰冷的视线射向雷真。

“夜会参加者的成绩都非常优秀……但是，你却只是靠着机巧战斗的实力得到了参加资格，因此在成绩上完全比不上其他人。为了如此可怜的孩子，于是想说要将一年级必修程度的基础知识教给你知道，而产生了如此难得的企划——你以为到底是谁的功劳？”

“这一切、都是金柏莉老师的功劳。”

“明天就是夜会的开幕式了，应该已经没有时间让你游手好闲了吧？我不想再唠叨，你给我再用功一点。”

金柏莉的个性虽然严格，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她应该是个淡泊的人才对。她会像这样啰啰嗦嗦地进行说教是很少见的行为，大概是她真的感到非常无奈了吧？

因为默不吭声也让人难以忍受，于是雷真顶嘴道：

“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夜会中进行的是机巧魔术的互拚啊。等到真的开幕之后，不管是像我这样的阿呆，还是无比优秀的〈十三人〉条件都是相同的吧？”

金柏莉的眼镜滑了下来，露出一脸“不会吧？”的表情看向雷真。

“难道说你……没有搞清楚状况吗？你应该有出席入学说明会吧？”

“有是有，但是因为睡眠不足加上操劳——败给睡魔了。”

“唉……之前也有说过，这个学院的想法是彻底的实力主义，要不然，像我这样年轻而活跳跳的女人是不可能成为教授的吧？”

“光是会脱口说出‘活跳跳’这种古老的用法，我觉得就已经不年轻了说。”

粉笔再次飞了过来，于是雷真赶紧用手弹开。

“夜会也是一个实力主义的世界啊。优秀的人会获得优待，差劲的人则会被冷落。像一百名这种最低名次的人，立场比其他任何人都还要严苛。举例来说，像是战斗的顺序。”

“顺序？夜会是大混战形式吧？”

“不，是顺次混战形式。”

这个词雷真以前似乎有听过。那是在过去，将战斗当作是一种表演的魔术师们为了可以决观众更狂热，而想出来的一种特殊的战斗进行方式。

“第一天夜晚是由第一百名的人——也就是你，与第九十九名的人进行战斗。”

一下子就是雷真出场了。也就是说，对手应该是芙蕾吧？

“只要有一方抢到了对方的手套，战斗就会结束。而不管结果如何，隔天就是第九十八名的人参战，再隔天的夜晚就是第九十七名。像这样，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名新的敌人出现在交战场上。除了中断期间之外。”

“也就是说，一直都是一对一的局面吗？”

“那也不一定，战斗是有限定时间的。看，从窗户可以看到那栋时钟塔吧？当它显示零点的时候，就是舞会结束的时候，如果不在那之前分出胜负的话……”

“——到了隔天，战场就会变得更混乱了。”

金柏莉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就是夜会的独到之处啊。只要‘生存下来’的人数增加，战局就会变得越来越混乱。在下位的人群聚结党，一同打倒在上位的人……像这样的事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雷真思考了一阵后……

“那么，只要偷懒不出场直到最后一夜，就可以轻易地跟〈元帅〉（Marshal)战斗了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个实力主义的世界。一百名与九十九名会在第一战对擂——乍看之下似乎条件是一样，但是这两者之间绝对不是对等的。”

真是充满谜团的回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九十九名的人可以拥有像你所说的‘不出场’资格。”

“也就是说，我没有那个权利就是了。”

“没错，你至少必须站在交战场一个小时才行……唉呀，虽然这也是有例外的啦，不过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没关系。”

“我懂了。也就是说到了隔天，就换成第九十八名拥有不出场的权利——”

“九十九名只拥有对付你的时候不出场的权利。也就是说，上位者的意向会比下位者的意向还要优先的意思。而这种状况不只是在‘不出场权’这件事情上而已。”

“我有问题。九十九名的人可以选择到最后都不与我战斗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夜会并不是只有一个晚上的事情。如果在跟上位者战斗的时候，下位者插手进来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

“二对一……视情况，搞不好会变成更悲惨的状况。”

“所以将比自己下位的人在当天晚上就处理掉是最正常的理论。这样一来，就可以一直维持一对一的局面。”

这样看来的话，确实，对芙蕾来说，雷真是很碍脚的存在了吧？如果她在跟上位的人对打的时候，雷真一直在一旁晃来晃去的话，她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而且也很危险。

那么，难道真的就如夏露所说的，芙蕾是为了要消除雷真，所以才计划要暗杀他的吗？

芙蕾的个性软弱，既不残忍也不狡猾。实在不觉得她是那种不惜杀人也要获得魔王宝座的人。不，或许她是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就在雷真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传来了高格调的钟声。

“下课钟响了啊。唉，居然为了这种无聊的杂谈而浪费时间。剩下的部分你就自己自修吧，明天交一份报告上来，要三十页左右的分量啊。”

金柏莉在一瞬间就把课本整理好，并且快步走出讲堂。她那潇洒的态度在现在这种时机实在是很可恨。

“三十页……真的假的啊？”

雷真脸色变得铁青，低头看向借来的课本。

要我在明天之前把这么厚的英文专门书读完？还要整理成三十页左右？

“……再说，刚刚那段杂谈所用的时间根本就不可能讲完这本课本好吗？就算超认真地讲课也不可能讲完的好吗？”

“请提起精神来吧，雷真。夜夜也会帮忙写报告的。”

“啊啊……我就靠你了啊，夜夜。超级靠你了啊。”

雷真欲哭无泪地收起课本。而在一旁，被雷真拜托的夜夜则是满面笑容，开心地把笔记本阖上。

两个人出了校舍，走在通往宿舍的小路上。仿佛在燃烧般的夕阳底下，树荫隧道中一片昏暗，两个人的身影也溶在黑影之中。

雷真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呢喃：

“……姊弟、吗？”

“是的，伊吕里( 注2)姊姊跟雷真一定可以成为一对完美的义姊弟的 ～”

“那种桃色妄想不重要啦。我不是在讲那个，我是在说白天遇到的那两个人。”

夜夜因为被雷真说了一句“不重要”而感到丧气。不过，立刻又提起精神，

“请问是指芙蕾同学跟洛基同学的事情吗？”

“是啊。”

“总觉得，他们不太像呢。氛围完全不一样。”

“不，他们非常相似。”

坚强与软弱，洛基与芙蕾虽然在乍看之下表情似乎完全相反，但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还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那两个人的眼神都没什么活力，也都完全不会笑。(注2“雪月花”的“雪”——いろり在本作品的上一集中译为“依洛莉”。为了表现出这个名字充满东洋的感觉，故经过原作者确认后，将译名改为“伊吕里”。)

“明明是手足，为什么要彼此互斗呢？”

“…………”

夜夜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而渐渐变得意志消沉，用快要哭出来般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夜夜是……”

“笨蛋，你是在沮丧个什么劲啊？”

雷真“砰”地一声将手放到夜夜的头上，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这世上也是有各式各样的兄弟姊妹啊。或者应该说，正因为是兄弟姊妹、吧？”

“雷真……”

“而且，也有很多事情是要等到失去之后，才会理解的。”

语毕﹒雷真便沉默了下来，陷入沉思。

夜夜稍微加快脚步绕到雷真的面前，抬头看向她思慕的对象。

“雷真……请问你感到很在意吗？”

“是啊。”

“请快点睁开眼睛呀！那种东西只不过是两团脂肪块罢了！”

“不是胸部啦！我可是被她说要暗杀我了喔？我在意的是那一点啊。”

“骗人！请看着夜夜的眼睛再说一次！”

“要我说几次都行。那种像气球一样的胸部，我一点都……没有兴趣。”

“视线撇开了！‘唰’地撇开了！‘唰’地！”

“笨蛋，不是啦。这是那个啦，是眼睛射到夕阳里、脏东西跑进来。”

“还吃螺丝了 ～！”

要是被夜夜勒脖子的话可是会吃不消的，于是雷真赶紧奔向宿舍的方向。

6

正当雷真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受着夜夜严苛的“拷问”时。

在学院那道坚固的出入口——〈大门〉内部所设置的一间接待室中，一名绅士坐在沙发上。

他的身材瘦瘦高高，充满知性的容貌看起来就像是名研究者。不过，他身上的装扮看起来很时髦，体格也并不瘦弱，因此与一般研究学者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全身散发出的独特氛围比较像是一名演员在装扮一名学者的样子。

绅士喝了一口红茶后，将视线望向窗外夕阳下的天空。

“……这地方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他眺望着那栋宛如刺入地上的一把剑一样的时钟塔。

“一切都跟那时候一样——腐败着。”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传来敲门声后，一名少女被警卫带进房内。

那是一名有着珍珠色头发的女学生，还带着一只看起来像狼大的自动人偶。

“呜……请问您……叫我吗，父亲大人……？”

女学生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而她的视线并不是看向那名绅士，而是看着自己的脚边。

绅士露出柔和的微笑，站起身子迎接那名少女。

“不需要那么紧张，芙蕾。我只是来看看情况罢了。“”

“情况……？”

“夜会终于要在明天开始了吧？”

芙蕾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绅士轻轻地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我可是对你非常期待啊。”

“我……？不是、洛基……？”

“他是个特例，跟那种人互相比较来让自己感到自卑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啊。你的才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也知道你有多么努力。”

芙蕾不安地抬头看向绅士，露出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句话般的迷惘表情。

“生活费——应该很够用吧。如果你有遇到什么不便，随时跟我说没关系……哦，对了对了，我有礼物要给你。”

他将手伸进西装的外套中，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十几只狗的影像。有猎犬、硬犬，种类各式各样，不过每一只狗的身上都装着一样的装甲。

看到那张照片后，芙蕾第一次露出放松的表情。

但是，她那个表情却又立刻蒙上了一层阴影。

“呜……那个、父亲大人……请问约定好的事情呢……？”

“我当然记得，你就放心去完成自己的任务吧。只要测试进行得顺利，大家就可以再度共同生活了。”

“……是的，父亲大人。谢谢您，带照片给我。”

她的那双红色眼睛已经不再迷惘了。

第二卷 Chapter 2 秘密的片段

1

大人们总是在谈论着哥哥的事情。

“唉呀﹒说到天全大人的天分啊。”

“有如鬼神，简直是神童。”

“那样的天赋，百年难得一见呀.”

“终有一天可以让赤羽的名号响彻天下吧。”

然后，这段对话总是会有固定的接续。

“反过来看看雷真大人……”

“都已年过十二，依然对傀儡毫无兴趣啊。”

“虽然有听闻到他才能也属凡庸，不过如果连意愿都没有，那就毫无希望了。”

大家看向我的视线总是冷淡的。失望、轻蔑又带着些许怜悯。

面对那些大人们，或许，在我心中的某个部分有着反抗的想法。

无聊的自我意识，廉价的自尊心，对拥有绝对天赋的兄长的憧憬，以及，忌妒。我最后被这些东西逼到了绝境，于是逃出了修练场。

父亲的个性虽然严格，却也是个知道等待的男人。面对一直以来都无法提起斗志的儿子，他只是在修练场中耐着性子不断等待着。

然而，事情总是有个限度。

我总是每天前往街上的道场，甚至偶尔还留宿过夜，不愿返家——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年，就在庭院里的燕子花绽放的时候，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就让老子看看你埋头修练的武艺有何等能耐吧。”

我被叫到修练场，遭到父亲所操纵的三具人偶又踢、又打、又投，整整被痛殴了近一个小时，而我却完全无法还手。

以内体进行战斗的武艺，在父亲的傀儡面前毫无意义。

他似乎是为了要让我彻底理解这个道理，好让儿子能够把心转向傀儡之路吧？但是，想当然尔，我也不是那么简单就会乖乖听话的个性。

即使被打到连脚都站不起来，我依然当场对着父亲痛骂：

“父亲大人，事到如今，我就跟您讲清楚。傀儡这种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碰的！”

父亲的眉毛动也不动，只是无言地俯视着我。

他的视线让人联想到严冬富士的冷峻。那双能够支配多具人偶的眼力，虽然年过五十也依然严峻。我忍耐着那足以让人颤抖的视线，拚命地反睨着他。于是……

“这里是属于傀儡师的家。既然你是无心操弄傀儡的人，就没有道理继续让你留在这里。”

“……一路来感激您的照顾了。”

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我将手放在地上，对他磕下头后，离开了修练场。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整顿行囊，将换穿衣物与被单等等东西装入布囊中——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一脸烦恼的母亲就站在门口。

“真的要离开了吗？你接下来要怎么打算？”

“没问题的。师父也跟我说过‘到道场来’啊。”

“父子俩的个性都一样倔强呢。”

母亲“呵”地笑了一声后，露出仿佛是在安抚顽童般的微笑。她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帮忙我收拾着行李。

就在她送我来到玄关的时候，冷不防地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的父亲大人要我传话给你喔，‘不要感冒了’。”

瞬间，一股热气涌上我的心头 一让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明明一直以来都对这地方如此厌恶，甚至感到厌烦，可是一旦要离开自己生活了十二年的家，要舍弃自己的家人，依然还是让人感到痛心。

不过，拖拖拉拉地只会让人感到不快，也与我的个性不合。于是我简单地与母亲道别后，装出一派轻松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就在我穿过大门，走了一段路后，忽然有个人影慌慌张张地从我背后追了上来。

“哥哥！请等等呀！”

她大概是在修行途中偷跑出来的吧？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过来的正是全身穿着黑子衣装、与我相差一岁的妹妹。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与她的兄长们不同，又大又圆，让人觉得看起来非常文静。妹妹的双眼渐渐变得湿润，像是要缠住我般说道：

“哥哥……请问您真的要离开这个家了吗？”

“我以后要靠剑与柔道过活，那样比较适合自己啊。”

我不习惯感伤的情境，于是用诙谐的语气说着：

“就算要叫小狗飞上天也是强人所难吧？不过，你跟我不同，你拥有可以在天空飞舞的才能。”

“怎么这样说呢！哥哥您也是——”

“你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傀儡师喔，要抱着超越天哥的气势。”

妹妹欲言又止了。

她非常明白兄长决心坚定——个性倔强——的地方。

于是她低下了视线，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颤抖着双肩。

最后，她像是无法继续忍耐下去般，抓住了兄长的背后。

那感觉是如此逼真，让雷真清醒了过来。

2

当雷真的背部被触碰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像是装了弹簧机关般弹了起来。

虽然他脑袋还依然昏昏沉沉，但是却反射性地擒服了那名侵入者。

封锁对方的手臂，将对方压倒在床上。只要维持这个姿势，就算对方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也没办法轻易挣脱了。要是有什么万一，甚至也可以让对方的肩膀脱臼。

抓在雷真手中的手腕很纤细，平滑的触感不像是男人会有的特征。对方的头发飘散出微微的甘甜香气。虽然在昏暗的视线中看不太清楚，不过对方似乎是一名女性。

“夜夜，你这家伙！不会学乖，又趁我睡觉的时候袭击我！”

“雷真？是夜袭吗？是狐狸精吗？”

夜夜听到了雷真的声音，而跳了起来……在对面的床上。

“……咦？”

那么，在雷真的身体下，拚命地敲着肩膀的少女究竟是？

“请再撑一下，雷真！夜夜马上去点灯！”

“等等，夜夜。不要点灯——”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煤油灯便发出了亮光。

在煤油灯的红色火光下，照映出了两个影子：

因为关节的疼痛而快要哭出来的、珍珠色头发的少女。

以及在一旁着急地来回踱步、有着黑毛的狼犬。

夜夜手上的火柴“砰”地掉到地板上，小小的火焰烧焦了地板。在火柴烧尽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

接着，夜夜打破了令人难以呼吸的沉默：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雷真……明明就一直都不让夜夜进到被窝里去的……现在居然跟其他女人同床共枕……纠缠在一起……！”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那误会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夜夜的黑发不断蠢动，瞳孔也急速地放大。被煤油灯从下往上照耀的那张脸，正因为带着几分美丽，所以反而比起鬼屋的怨灵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冷静点！这只是单纯的暗杀未遂啊。你回想看看，你当初刚开始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也会趁着我睡着的时候偷袭，想要把我杀掉——啊？”

雷真的膝盖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他在芙蕾的腰际发现了‘某样物品’，于是变得欢喜交加，赶紧将那样东西抢了过来，高高举起。

“看啊，夜夜！这家伙身上可是藏着一把刀啊，她果然是要来暗杀我的！她只是偷偷摸摸闯进房间来罢了啊！”

“呜……那把小刀是……”

芙蕾一边啜泣着，一边坚毅地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如果我的爱被拒绝的时候……准备要拿来自刎用的……”

“少骗人啦！那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啊！”

夜夜滴滴答答地流着眼泪，不停地哽咽着。

“等……等一下，好吗？这是孔明的圈套……好吗？”

紧接着，在深夜的龟宿舍中，临死前的哀号卿彻天际。

“吵死人啦，雷真！你以为现在是几点啊！”

过不到几分钟，一名顶着睡帽的男子冲进了房间。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雷真不禁感激着舍监辛勤工作的态度。

3

“——就是这样，麻烦你转告硝子小姐。”

隔天早上，在龟宿舍的一楼大厅。

夜会即将在半天后开幕，因此学院内到处充满着高昂的气氛。而在那一片热闹之中，唯独一个人愁眉苦脸地拿着电话筒的，正是雷真。不管是他的脸还是手臂，全都伤痕累累，肿起来的抓痕看起来无比疼痛。

“麻烦你们去调查一下芙蕾的身家。虽然我本来是打算自己去进行调查的，但是我光是要对付偷袭就快忙不过来了。”

在话筒的另一端，伊吕里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敌人终于开始用魔法攻击过来了吗？’

“不，也不是说受到什么魔法攻击。但是，昨天晚上我差一点就挂掉了。”

‘连魔法都没有使用就让雷真大人差点挂掉？对方的实力如此坚强吗？’

“不，那个，也不是那样啦，不过你这样说也不算错。”

‘我们姊妹之中最擅长护卫重要人士的就是夜夜了。居然连夜夜的〈金刚力〉都无法对付，那真是一名可怕的战士。我明白了，我会传达让主人知道的。’

“啊，喂，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误会——啊。”

电话被挂断了，看来伊吕里似乎非常慌张的样子。虽然让对方误会了……不过也没差啦，毕竟雷真自己有感受到性命的危机这件事情也绝对不是假的。

他被打了巴掌的脸颊还隐隐刺痛。而造成这些伤痕的罪魁祸首则是连早餐都不吃，想必是到现在还留在房间里啜泣吧？雷真感到心情实在是很沉重。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奇怪）

放下话筒后，雷真陷入了沉思。

虽然也不是想自夸，不过雷真的五感比起一般人要敏感得多，甚至不输给从战场上归来的职业军人。就算他睡着了，但是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应该就会醒过来才对。

雷真的房间非常破旧。要把生锈的门锁打开、把轧轧作响的门板推开、还要偷偷摸摸地接近雷直床边，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芙蕾的手脚很笨拙，实在不觉得她能够办到这种特技。

若要说真的能够办到的话——

（……魔术？）

应该就是一种扼杀气息的魔术吧？提高隐密性的魔术从文艺复兴时代就一直被研究了。当然，她拥有的应该不是这么单纯的魔术，毕竟她在与洛基对峙的时候，拉比曾经射出了一团足以掀起路砖的‘某种东西’。

“一大清早就愁眉苦脸的呀。”

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啦。雷真一边想着这句话，一边转过头去。

在大厅的入口，夏露一脸不悦地站着。

灿烂夺目的金发在早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不知道是不是打算要出席周日礼拜，她的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制服。而西格蒙特就坐在她的帽子上。

夏露将双手扠在腰际，很了不起似地挺出胸膛。

“我可是因为想起了有关芙蕾的一些有名事迹，所以才特地跑来告诉你的。你给我心存感激，然后用心听我说呀。”

“你就听她说吧，雷真。这情报可是夏露在宿舍里到处向女学生探听而来的啊。”

“给给给我闭嘴，西格蒙特！小心我让你吃生菜沙拉喔！”

“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就务必请你说给我听吧。”

夏露微微染红了双颊，并咳了一声后，接着说道：

“你应该知道D-works吧？”

“……D？”

“真是傻眼了。你这样也算是这间学院的人偶使吗？”

夏露“唉”地叹了一口气。雷真不禁觉得：怎么她好像每天都在为我感到无奈的样子。（吐槽：为没出息的丈夫叹息的妻子）

“那是一间近十年来一口气打响名声的新兴机巧工房呀。他们同时也有在进行魔术回路的开发，然后在五年前以〈音压操纵〉( sonic )的魔术回路取得过专利。甚至还在英国陆军次期主力武器的设计竞赛中获得推荐提名呢。”

“那还真是一家前景看好的工房啊。然后呢？那家工房又怎么了？”

“那就是芙蕾的背后赞助者呀。芙蕾跟洛基的。”

背后赞助者，也就是说，在帮他们出资钜额的学费就是了。

“——这么说，难道那两个人所持有的自动人偶是？”

“应该就是D-works的新型机种吧？搞不好还是测试机呢。”

“测试机？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夜会上让测试机上场？”

居然在这种绝不允许落败的对决中，使用稳定性较差的测试机？

“喂喂喂，怎么可能会做那种赌博行为啊？”

“完全相反。夜会是一场极为残酷的生存竞争——只会产生出一名胜利者以及其他一落败者的一种零和游戏。使用一般的手段，未必能轻易地成为魔王。所以就算多少带点赌博成分，也应该会想要将最新的技术投入其中才对。而且……”

夏露瞥了西格蒙特一眼，

“夜会就是机巧魔术的万国博览会呀，场上聚集了不论新旧的各式优秀机巧。因此只要是能够在这里通用的魔术回路，就一定可以在世界上通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试验场了。”

不需要投入战争就可以进行测试，而且回收机体的工作也相对容易且安全。既然这大会也可以兼作测试机的测试，那么最后就算没有当上魔王，也依然有利可图。

更何况，如果他们打算接下来要卖给军方的话——

以性能展示的目的来说，也是最好的舞台了。

“这样说来的话，确实，我的存在很碍事啊……”

如果初战就被打败的话，不但无法进行测试，以展示目的来说也是最差的结果了。

只要排除掉雷真，芙蕾短时间内就不会再遇上强敌了。

若是可以将战斗结果回报，不断进行调整、研究运用方式的话，战斗力也是有可能再强化的。

但是——就算是这样，那个芙蕾会不惜计划‘暗杀’吗？

夏露沉默下来，露出复杂的表情将脸撇开。

“什么？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我听到的传闻都不怎么好呢。”

“传闻？有关D-works的？”

“像是拿金块贿赂官员，并强硬地让专利通过啦、进行非法的实验啦、议会活动也很没品，听说有很多议员都被他们抓着把柄。身为社长的布朗森甚至是个好色的家伙，把贵妇人们一个接着一个……”

夏露“啊”地一声回过神来，

“就是一些像〈宾果〉那种三流八卦报纸最喜欢的题材啦，简直无聊透顶。”

“顺道一提，那是夏露最喜欢看的报纸。”

“给给给我闭嘴，西格蒙特！我可是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呀！怎么可能会去看那种、没有程度的报纸嘛！”

既然身为伯爵家的大小姐，不要去看什么八卦报纸时。雷真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也没说出口。

“总之，这样你就明白了吧？说到芙蕾的‘内情’，终究也只是D-works的内情罢了。不管是新机种的测试，还是想获得魔王的宝座都一样。她只是想要在夜会中生存下去，所以才打算把你消除掉呀。”

“似乎是这样没错。”

“所以没有必要跟她客气，今天晚上就把她打个落花流水吧。”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我是今天晚上要出场啊。”

雷真又是被报告压得喘不过气，又是突然被袭击的，因此差一点就忘记了。他等待已久的夜会终于要在今天晚上开幕了。

夏露眨一眨眼睛，露出一脸不安的表情。

“你一点都不紧张呀？真的是有够迟钝……你那副德性真的没问题吗？”

“你别担心啦，总会有办法的。”

“少自恋了，像你这种变态，谁会担心啦。”

夏露“哼”地撇开脸后，就这么转身朝着大厅出口走去。雷真跟在她的背后，护送着她来到宿舍前的庭院。

“谢谢你啦，那些情报很值得参考。”

夏露依然背对着雷直，小声呢喃道：

“护身符。”

“嗯？”

“我给你的防御印，不要忘记带了，还有手帕也是。”

说完这句话后，夏露便快步离开。西格蒙特则是轻轻地摇着尾巴，向雷真道别。

“那家伙是我的老妈子啊？”

雷真苦笑了一下，并且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银色的吊饰。

刻有符纹的吊饰在朝阳的照耀下，发出神秘的光辉。光是想到这当中蕴藏了夏露的心意，就让人觉得这吊饰很灵验了。

忽然，吊饰发出了青白色的光芒……的样子。

透过炼条传达到指尖的些微震动，眉间的深处隐隐刺痛，全身充斥着不祥的预感。

并不是理性，而是一种本能，雷真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感觉。

紧接着，现实并没有违背他的预感。

一颗像炮弹一样的‘某种东西’撕裂着大地、翻动着土壤，朝雷真飞来。

4

中央讲堂的阳台上，设置着几张优美的桌椅。

这里是可以让学生们自由利用并休憩的地方。虽然在平常的时候，这是个学生们聚集而热闹的场所，不过因为现在是周日的上午，所以现场并没有什么人影。

而其中一个可以俯瞰龟宿舍的座位上，坐着一名女性。

她穿着一件大方敞开着胸襟的特制和服，脸上只化着淡淡的薄妆——然而，却美艳到令人起鸡皮疙瘩。她将烟草装入烟斗的那副姿态，宛如一张画一般优美。手的动作非常优雅，毫无一丝多余，显得无比美丽。

她正是人称“硝子”的女性。

日本引以为傲的人偶师、绝代的名工——〈花柳斋〉。

她的风采以及戴着眼罩也无法隐藏的美貌应该非常地显眼……然而，走过她身边的学生们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甚至连她的存在都没有察觉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大家似乎都‘看不到她’的样子。

硝子吸着烟斗，吐出浓烟，最后将烟灰倒了出来。大概是抽了这一次就感到满足了，她并没有料续装入新的烟草，而是一脸舒服地眺望着下面的景色。

学院中到处充满着活力。即将成为夜会舞台的广场也已经完成搭建，设置了典礼用的垂幕以及裁判用的天幕等等设施。学生们一刻也静不下来，仿佛在参加祭典般兴奋着。

硝子将视线往旁边移动，看到龟宿舍的古老外墙。而在宿舍前方，则是一条通往主街的树荫隧道。在没怎么经过修剪而显得茂密的树林中，硝子看到了一个唐突的〈白〉点，于是将视线停了下来。

那是一名少女的发色。

一名拥有珍珠色头发的独特女学生就站在树林之中。

她将双手高高伸向天际，集中着魔力。那是为了达到精神统一的一种基础魔法训练法。看来她似乎是选在没什么人烟的地方独自进行着训练的样子。

硝子眺望着那名少女过了一阵子。

突然，她察觉到某件事情，于是将手伸向眼罩。

拨动转盘，让镜头“喀嚓、喀嚓”地开闭，三面透镜一面接着一面地替换着。硝子利用其中的一面红色透镜观察那名少女。

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于是硝子沉思了一阵后，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那样，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露出了怜悯的眼神。

就在此时，一名高挑的女性走过硝子身边。

红色的头发绑在头上，教官服的上头披着一件白衣。

正是雷真的指导教授——金柏莉。她蓝色的眼睛转向硝子的方向——接着，

刹那之间，两个人本来不应该交会的视线交会了。

金柏莉并不停下脚步，而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地与硝子擦身而过。

就在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后，

“呵。”

小声地窃笑了一下。

硝子也露出了微笑后，再度将视线转回树荫隧道。

就在那个瞬间，在硝子的视线前方，一股巨大的魔力膨大起来。

5

面对往自己飞来的东西，雷真完全无法理解它的原形。

空气扭曲着，并且发出脉动。如果真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一把没有实体的刀刃。肉眼无法辨识的刀刃一层接一层地重叠、旋转，一面翻动地面一面往前冲刺！

被看不见的‘某种东西’掀起的土砂，其直径有将近一公尺宽。如果被它攻击到的话﹒雷真一定会被碎尸万段吧。

雷真的身体这时已经做出了动作，像蝗虫一样跳跃起来。

他使出浑身的力量，与‘某种东西’拉开一段距离并闪躲开来——他原本是如此认为的，但是魔术波及的范围却比起他眼睛所看到的还要来得广。

雷真的左手“啪！”地一声受到一阵轻微的冲击，制服的袖子也被切开了。

感觉很钝，并没有感到任何疼痛。然而，雷真依然决定不使用左手，而是用右半边的身体进行着地。他在地上翻转了一圈后站起来，毫不松懈地摆起架式。

究竟这是谁做出的行为，雷真已经心中有底了。毕竟这个魔术，他之前已经看过一次。

对方终于变得毫无顾忌，开始使出强硬手段了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糟了。在夜夜赶来之前，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支撑下去……

“不可以！拉比，坏坏！”

但是，I击者似乎并没有攻击雷真的意思——或是余力——的样子。

芙蕾抱住了拉比，拚命地想要阻止它。

从她的全身散发出连人类肉眼也清楚可见的魔力。不过，那看来并非她自发性的行为。因为芙蕾非常狼狈地用全身抓着拉比的脖子。

拉比的样子显然不太正常。

首先，它的眼神不太一样。平常圆滚滚的眼睛，现在却像是一只狰狞的野兽。它露出尖牙、滴着唾液、用嗜血猛兽般的表情狠狠瞪着雷真。

是事故？是机巧上的异常？

“喂、快让开！”

雷真强硬地把颤抖着身体、转过头来的芙蕾从拉比身上拨开，于是拉比朝着雷真的喉头飞扑而来。不过雷真却将自己的身体往后一倒，利用巴投(注3)的技巧将它往上踢开。（注3：柔道真舍身技之一﹒利用后仰蹬腹将对手向后摔开。）

雷真接着翻滚身体趴在地上，将手伸向腰际的吊带。接着拔出一个圆筒状的容器，单手将安全栓拉开。在拉比着地、鼻头朝向雷真的瞬间，将握在手中的东西朝它丢掷出去。

容器“碰！”地一声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接着产生了像是狠狠揍了一拳般的冲击以及暴力性的闪光，让视野激烈摇动。

芙蕾双眼转着圈圈，仰天倒下。而拉比也往后退了两、三步，“啪”地应声倒地。

雷真一遍将烟雾挥散，一边缓缓站起身子。

他首先将芙蕾抱起，轻拍着她的脸颊。

“喂，振作点，你没事吧？”

“呜……呜？”

芙蕾飘忽的视线逐渐稳定下来，视野缓缓对焦。就在下一秒，芙蕾全身跳了起来。

“拉比！拉比！”

“别担心，刚刚那只是晕眩弹，不是杀伤用的。”

芙蕾将拉比抱起。不久后，缓缓抬起头的拉比露出呆滞的表情，歪了一下头后，用鼻子嗅着芙蕾的味道。

它恢复成平常的笨狗——不对，拉比了。

芙蕾搂住拉比的脖子，紧紧地抱住它。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转身面向雷真，有礼貌地低下头。

“谢不起……！”

她应该是指“谢谢+对不起”吧？

“我是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啦，不过刚刚那样的处置没问题吧？”

“嗯，谢……呜？”

“怎么了？”

“……受伤、了。”

芙蕾凝视着雷真的左手臂。

他左手的伤口比料想的还要深，皮肤整个裂开。只是稍稍擦到而已就已经这么严重了，如果那时候是被直接击中的话，应该会连骨头一起被切断吧？

芙蕾将手探到腰后，“啪”地一声打开小包包，拿出消毒药水以及OK绷，熟练地

为雷真进行紧急处理。

“不好意思喔。话说回来，你居然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啊？”

“我……常常会……受伤什么的。”

“毕竟你笨手笨脚的嘛。”

“笨手笨脚……”

芙蕾似乎是受到了打击，而不断反覆说着“笨手笨脚……”。

“然后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刚刚那是啥？”

芙蕾突然闭上嘴巴，低下头。

“那不是你故意针对我攻击的吧？为什么魔术被启动了？”

“呜……对不起。”

她的双眼溢满了泪水。

“别哭啦，我也不是在生你的气啊。”

“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啦。”

“你生气了……”

“我就说我没生气时。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毕竟那样子很奇怪。”

芙蕾紧闭着双唇，沉默不语。于是雷真只好叹了一口气说道：

“事到如今，你就把全部的事情都说出来吧。我虽然是个坏人，不过也不是什么魔鬼啊。虽然我没打算弃权，也没打算要输给你，不过至少，我可以多少关照你一下。”

芙蕾表现出一脸迷惘的表情。她的视线在半空中飘移着、又转回正面、不安地抬头看向雷真。”

但她依然还是放弃说明了，或许是感到害怕了也不一定。

“话都到嘴边了，不要又吞下去啊。说出来啦。你为什么非要暗杀我不可？你到底抱着什么困扰？还有，你跟〈剑帝〉之间到底是为了什么要——”

“抹杀掉她吧，雷真。”

突然，别的声音插了进来。

似乎是因为太过专注在芙蕾的表情上，雷真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走近身边。

夜夜的身影像幽魂一样缓缓出现。

接着她像是被逼急了一样，连环炮似地说着：

“既然她都已经使用机巧魔术攻击过来，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暗杀者了。请快点命令夜夜一句‘打倒她’吧，夜夜会把她打得落花流水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啦。”

“请快点做出决断吧！再这样下去的话真的会很危险的！雷真——”

“你不用担心我的事情啦。”

“会被那两团脂肪块诱惑成废人的……！”

“嗯，你把真正在想的事情说出来了喔？”

“总之！狐狸精就应该要全数歼灭——啊 ～！”

当夜夜发现的时候，芙蕾已经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紧抓着拉比的背部，飘荡着围巾，越离越远。不知道是因为芙蕾的手脚意外地很灵巧，还是因为拉比的技巧很好的关系，就算是芙蕾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也没有被拉比甩下来。

现场一阵尴尬的沉默。

不久后，夜夜开始啜泣起来。

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下。魔力擅自发动，让落下的泪水立刻结晶化，变成一颗颗坚硬如钢铁的水珠。

“喂，别哭成那样啊，你有哪里在痛吗？”

“真是太过分了，雷真……居然把夜夜丢在一边，还跟她两个人私下幽会……”

“我可是差一点就失去一只手了好吗？这种幽会方式我连听都没听过好吗？”

呜呜咽咽、呜呜咽咽。夜夜完全在闹别扭了，连日来的骚动再加上昨天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情，让她变得比以往更加不安定。

要是因为这种事影响到今晚的初战，雷真也会很困扰。虽然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还是只能尝试着要逗搭档开心起来。

“唉呀，你不要生气了嘹。我是个三流的人偶使，一切的事情都要依靠你了啊。”

呜呜咽咽，看来这次比以往还要难缠的样子。

“……那你说、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消气？”

瞬间，夜夜的眼睛发出了闪亮亮的光芒。

糟了——当雷真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夜夜将双手握在胸前，闭起眼睛，轻轻地将脸靠近雷真。

……这姿势，难道说？

是要我、接吻吗？

雷真背部流出了冷汗。非常不巧的是，四周开始聚集起围观的人了。他们大概是听到刚刚的骚动而前来查看情况的吧？而且还不只这样，这里可是宿舍的正门前，从每扇窗户都能感受到射向雷真他们的视线。

“雷真……快点…… ～”

夜夜发出甜腻的声音撒娇着。

怎么可能在人群之中做那种事情啊！雷真虽然心中这样想着，可是如果无视她的话，等一下就会变得很恐怖，真的会变得很恐怖。

雷真不断地流着汗水，像一只被镜子照到的青蛙一样僵直着身体。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了某个人的气息。

那个人无声无息地偷偷靠近过来。好快，这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速度。当雷真察觉时，对方已经贴到他的背后了。

某个东西“咚！”一声击中他的背部。

如果那是凶器的话，雷真现在应该已经没命了。

“雷真！好久不见了！”

从雷真背后抱住他的，是一名轻飘飘的少女。

看到那名少女天真无邪的笑脸，雷真跟夜夜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小紫！’

6

询问了要喝什么后，小紫便回答了一声：“牛奶！”

在宿舍的房间中，小紫露出一脸微笑，愉快地环顾四周。

她脸部的造型与夜夜非常相似，都是几乎让人会停止呼吸般的秀气——但是，与其说是美丽，她的造型反而更让人感到可爱。无忧无虑的表情加上绑在左右两边的枫红色头发，跟夜夜比起来，她更像是个小孩子。晃着双脚、开心地等待着牛奶的样子，可爱到让人会联想到一只小猫。

雷真之所以会莫名地感到心痛，是因为她刚才飞扑到身上来的行为，让他联想起过去一段痛苦的记忆。

雷真从餐厅领取了今天早餐的牛奶，并请人将它加温后，端给了小紫。

“你是不是稍微变大了啊？”

“嘻嘻，雷真发现了呀？要不要揉揉看？”

“不要把胸襟敞开！我不是说胸部，是身高！”

“因为精塯的分裂终于安定下来了呀，所以我就长高到原本设计的平衡高度了。”

“呃？虽然我搞不太懂，不过你应该很快就会跟夜夜一样了吧？”

“如果雷真愿意帮我揉的话，搞不好会变得比姊姊还要大呢 ～”

“不要再讲胸部了！回到身高的话题来！”

“如果是身高的话，因为我已经进入安定期了，所以不会再长高了喔。”

“安定期？”

小紫用双手握着马克杯，“呼——呼—〡”地吹着气。

“也就是说我已经是‘大人’的意思啦 ～。已经可以当雷真的新娘子了呦 ～”

“呵呵呵，小紫真是爱开玩笑呢，呵呵呵。姊姊有些话要对你说，你过来坐好，小——紫——！”

夜夜“碰！碰！”地拍打着加高榻榻米。

“住手，夜夜。别把好不容易加装的加高榻榻米弄坏了。”

“就是说呀 ～，姊姊那么粗暴的话，可是会被雷真讨厌的呦 ～”

夜夜忽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全身僵硬起来。

“怎么会……雷真……难道你……讨厌夜夜……？”

看来事情似乎又越变越复杂了。雷真虽然感到一阵头疼，但还是决定先无视夜夜了。

“然后呢？硝子小姐怎么说？”

“雷真是想知道那个叫‘芙蕾小姐’的人的事情吗？”

“没错——等等，我刚刚才打电话过去的喔？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啊？”

“雷真今晚不是会因为夜会的事情变得很忙吗？所以说，我们就提早行动了。”

小紫若无其事地说着。但是，事情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军方应该是为了什么雷真不知道的理由，事先就已经在调查芙蕾了才对。

小紫她……并不是因为收到了雷真的请求才过来的。

应该是原本就有预定要前来。

难道说，用不着等到雷真发出求教讯号，硝子就已经调查好芙蕾的背景了？

“既然你会特地出现在我们面前，那就表示必须要用上你的力量了对吧？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必须要前往某个地方？”

“真不愧是雷真，理解力真好。”

小紫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军方也还没有完全掌握情报，不过，只要去到那里，不论是关于芙蕾小姐的事情，还是军方想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可以查清楚了喔。”

也就是说，军方是想要利用雷真去探查D-works的内幕就是了，搞不好是跟英国军方相关的机密也不一定。

雷真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刚才拉比的样子。露出尖牙的狰狞表情，还有失控现象。那个犬型自动人偶应该有什么内幕才对。

“简单讲，这是军方的命令就是了。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请等等呀，雷真。还有不到半天的时间，夜会就要开始了呀！”

夜夜一脸担心地插话进来，而雷真则是笑着说道：

“我是军方的走狗，密探才是我本来的职业。契约的内容不就是这样吗？”

“可是……不，夜夜明白了。”

夜夜像是要挥去心中的不安般点点头，然后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

“请让我同行吧，雷真。只要是雷真要去的地方，哪怕是浴池之中。”

“不要进到浴池来啊。”

“姊姊不可以跟过来啦 ～”

小紫喝着马克杯里的牛奶说道：

“这次的命令是要我跟雷真两个人单独行动的。”

“怎——怎么这样！”

“那就走吧 ～！”

小紫把马克杯放下后，挽住了雷真的手臂。那动作仿佛就像是妹妹在向哥哥撒娇一样。当然，夜夜也不可能默不吭声：

“请、请、请等一下，雷真！夜夜也要一起去！”

“不行，好好想一下发件万一的时候吧。如果你出了校门的事情曝光的话，你可是会被英国政府没收，搞不好我们以后都再也见不到面了。我可不愿意那样。”

“雷真……原来你这么在乎夜夜……”

“而且，这是硝子小姐的命令啊。”

啪嚓！

“又是硝子、硝子、硝子……！如果硝子说要你去死的话，你就会去死吗？”

“笨蛋，我说你啊，那种事情……我想想……”

“请不要犹豫呀 ～！”

面对又哭又闹的夜夜，雷真将手“砰”地放到她头上让她安静下来。

他就像过去对年幼的妹妹做过的一样，轻抚着夜夜的头发，温柔地说道：

“我马上就会回来了，你就乖乖等着，知道了吗？”

“是……是的 ～”

夜夜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她染红双颊，开心地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小紫。”

“OK ～。那么，请雷真灌满我的体内吧！”

似乎是对小紫的这句台词起反应了，夜夜不禁用力地睁开瞳孔。

“只是要隐藏我们两个人而已，需要那么多魔力啊？”

“因为需要强力进行呀，不只是视觉而已，连听觉跟嗅觉都要无效化呢。”

“居然要同时欺瞒眼睛、耳朵跟鼻子啊？还真是慎重。”

“对人类来说，那会完全变成隐形状态呦。就算我们现在在这里做色色的事情，姊姊也不会察觉呢 ～”

夜夜像只金鱼一样开阖着嘴巴，性急的泪水早已经溢了出来，肩膀还喀哒喀哒地颤抖着。雷真刚刚才好不容易把她安抚下来的，这下全都白费了。

“等等……夜夜，你能明白吧？小紫只是打个比方好吗？”

“呜……”

还是赶快开溜为妙。于是雷真使出了魔力，注入小紫的背部。

魔术回路〈八重霞〉被启动了。虽然详细的构造雷真并不清楚，不过将控制的事情全部交给小紫负责后，魔术便正常地发动了。这就是机巧魔术方便的地方。

不久后，夜夜注视的焦点发生了变化，穿透雷真的身体。

虽然雷真的影子还是映照在夜夜的眼睛上，但是夜夜已经完全看不到雷真了

“来，我们走吧 ～！”

小紫发出的声音，夜夜似乎也没有听到的样子。当然，他们走出房间后，那个效果也依然持续着。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住宿生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这两个人的身影。不管是颜色、声音、甚至连气味都没有感觉到的样子。

雷真为了不要跟他们相撞而走在走廊的角落，一路来到宿舍外头。

一边走着，小紫忽然“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雷真果然很善良呢∫”

“什么啊，你干么突然说这种话……才不善良，甚至还是个残酷的家伙。毕竟我可是利用夜夜，在进行自己的报复行动啊。”

“呵呵。”

小紫莫名其妙地继续笑着，那张侧脸看起来非常开心。

“然后呢？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就是呀……孤儿院！”

“孤儿院？”

接着，小紫继续说道：

“就是芙蕾小姐的‘家’喔！”

第二卷 Chapter 3 无聊的问题

1

就算知道不会被看到，但是雷真在走出学院大门的时候，身体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虽然他自己是可以轻易通过大门，但是现在身旁还有小紫。雷真不禁担心着墙上堞眼后面的铁炮铳会不会开枪射击。

还好，枪口始终都保持着沉默。

出了校门后，走了一小段路，便看到一辆汽车停在路上。

“那就是军方的车喔 ～，快上车快上车。”

雷真被小紫拉着手，坐进了车内。驾驶员似乎已经预先知道该怎么做，靠着车体的摇晃知道‘有人’坐上车后，就立刻驱车出发了。

车子穿过市街，开往郊外。就在经过铺设道路的尽头时，太阳被云层遮盖下起了小雨，农村道路立刻变得一片泥泞。

大概是为了避免启人疑窦，车子在还没看到目的地〈孤儿院〉之前就停了下来。

雷真在小紫的带领下，徒步行进了一段路。

接着，眼前出现一户看起来像是富裕农家的建筑物。

两栋相连的双层建筑是用石头建造，外观相当精致。领地中还有一座很高的饲料在储藏库，以及一间木造的家畜小屋。

“牛舍？那是牛舍吧？”

“嗯，可是完全没有牛的味道呢，”

小紫闻了一下味道，确实没有牛粪的臭味。

“怎么看都不像是孤儿院啊，真的是这里没错吗？”

“是这里啦 ～，从硝子住的旅馆方位四三˙一八九度、距离二三·五四六公里。”

小紫并没有说错。领地的入口立着一个看板，上面确实写着‘孤儿院’。根据底下的说明，这里的管理员是附近的修道院。

两个人通过看板旁边，进到领地后，立刻就看到了一栋粗糙的小屋。

大概原本是供佃农休息的地方，里头正坐着一名负责看守的男人。当然，他并没有察觉到雷真与小紫，而是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眺望农村道路。

雷真看到男人身旁放着一把猎枪。

（戒备还真森严啊。）

这一带的治安并不坏，根本没有设置看守人并且武装戒备的必要。

雷真一边感到不解，一边走向位于领地深处的建筑物。

走近一看，真是一栋雄伟的建筑。不止规模巨大，而且还很坚固。建造这栋建筑物的人想必相当有钱。

不可思议的是，建筑物的窗户上居然架着铁格子。

“啊，看呀，雷真。小狗狗！”

雷真被小紫扯了扯上衣，于是看向牛舍的方向。

从巨大的入口可以看到牛舍里面设置着用铁网架成的笼子。可是里头饲养的并不是牛，而是狗。

小紫心痒难耐地想要过去一探究竟。她的个性有些奔放，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就会像蝴蝶一样到处乱飞。雷真只好无可奈何地走向牛舍的方向。

大丹狗、黄金猎犬、德国猎犬、杜宾犬、牧羊犬，另外还有它们的混种混杂在里面。全都是会被拿来当作警用犬或是军用大的犬种。它们的毛色没什么光泽，脚上及肩膀都装着铁甲。

看来，这些应该都是自动人偶。

虽然犬种不同，不过应该都是拉比的同型机吧？

雷真走进牛舍，小紫则是紧贴在铁网上。但是犬只们依然继续睡着，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两个人。看来它们的启动程度似乎比较低的样子。当然，就算是处在完全启动的状态，小紫的隐形能力应该也还是能蒙骗它们的感觉才对。

“好好喔 ～，好可爱呦 ～，好想养喔 ～”

小紫虽然把手伸进铁网的缝隙，想要触摸它们，但是手却不够长。

就算被小紫白皙的手触碰到，犬型自动人偶也依然没有睁开眼睛。而它们一跳一跳地颤抖的眼皮以及耳朵，看起来就跟真的狗一样。

突然，一股强烈的异常感让雷真僵住了。

怎么回事？这些家伙如果是自动人偶的话——会不会太逼真了点？

它们跟洛基的自动人偶——革鲁宾是利用完全相反的理论做出来的。真要说起来的话，跟夜夜还比较相近，是追求生物逼真的感觉而做出来的自动人偶。

（有必要做得这么像狗吗？）

如果是要做为军事用途的话，总觉得应该要更像个机械会比较‘适合’啊。

雷真一边歪着头思考，一边往建筑物的深处前进。

在屋内的最深处，有一间石造的小房间。

只有这里看起来莫名地坚固。厚重的门板用钢铁制成，而且还被施加了魔术封印，小窗子上也架着铁栏杆。雷真正想说这看起来似乎像什么东西，就忽然想到了。

——是监牢。

“雷真，怎么了吗 ～？很在意那边吗 ～？”

“打开来看看吧。”

“咦——！如果移动门板的话，小狗狗们就真的会发现的呀！”

“这看起来并没有施加警报结界。只要安静地打开它，然后照原样关上就没问题了。”

雷真从包包中拿出工具，准备将锁打开。雷真所发出的声音并不会被第三者察觉到，因此就算他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犬只们也没做出反应。

随着“喀”地一声清脆的声响，门锁便被打开了。

于是雷真轻轻地推开门板。

“……空无一物？”

可是房间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雷真与小紫两个人静静地潜入房间，并且悄悄地关上门板。就在这时——

“有什么事情吗，小子？”

突然，耳边传来了声音。

2

一栋三层楼的雅致洋房，就建在森林的旁边，看起来宛如什么贵族的别墅般。

这栋外观优美的建筑物，正是狮鹫女子宿舍。是只有成绩优秀的女学生才获准入住的地方。

而在那栋宿舍的三楼，西格蒙特正眯着眼睛坐在一扇窗户边。

它正在做日光浴。虽然历书上的日期已经接近夏季，不过吹拂的风依然带有凉意，甚至会让人感到寒冷。然而，西格蒙特依然舒服地伸展着翅膀。

“西格蒙特——”

突然，从下方传来呼唤的声音。

西格蒙特往下面一探，便看到一名黑发少女正抬着头望着它。

全身穿着华丽和服的东洋自动人偶。她的外观看起来非常精致，与人类没什么两样。

西格蒙特从窗边一跃而下，飞舞着降落到地面上。

“怎么了，夜夜？你居然自己一个人，还真是稀奇。”

“夏绿蒂小姐呢……？”

“在睡觉。她昨天晚上似乎没睡好的样子。”

而原因就在于夜会。明明不是她自己要上场战斗，夏露却感到非常紧张。当然，应该就是因为她在担心雷真的关系——不过西格蒙特觉得这种话并不需要对夜夜说明。

夜夜似乎也没什么余力去注意那样的事情，而是低下头露出一副沮丧的样子。

“唔，你似乎没什么精神啊。发生什么事了？”

夜夜默不吭声地紧紧抓住和服下摆。

“总之，你先坐下吧。”

西格蒙特指一指庭园里的长凳。于是夜夜照着它说的，轻轻坐在上面。

西格蒙特拍动翅膀，来到她的旁边。

“怎么啦？你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想找我讨论吧？”

夜夜依然不回答。西格蒙特也别无他法，只好试着说说其他的事情：

“雷真怎么了？”

这次有反应了，夜夜犹豫了一阵子后……

“他有点事情……出去了。”

“原来如此，是去调查芙蕾的事吧。”

夜夜的脸上露出被刺痛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所以说，你才会这样坐立难安对吧？”

“没办法时……明明夜会就快要开始了呀。雷真是为了参加夜会，才远渡重洋来到这里的。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就算是因为命令……而且，雷真对狐狸精的态度太天真了，他明明差一点就被那女人杀掉的说……！”

夜夜满是抱怨的语气渐渐失去力气，最后戛然而止。

她并非感到生气，只是因为被忌妒与不安翻弄着，而觉得痛苦。

那就跟人类的少女会露出来的表情是一样的。

忽然，夜夜改变了声调，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请问，西格蒙特有想过、希望成为人类吗？”

“唔，真是个无聊的问题〡〡虽然用这种话一语带过是很简单的事情，不过从你的语气听起来，你很想变成人类对吧？”

“人类的女孩子……太卑鄙了。夜夜如果……也可以成为人类的话……！”

夜夜低下头，眼角浮现泪水。

“如果你是人类的少女，就没有办法守护雷真了吧？”

“————————！”

“没办法在枪炮面前保护他，更没有办法成为他的枪炮。”

夜夜紧咬下唇，一脸痛苦地凝视西格蒙特。

“你是一具非常优秀的自动人偶，搞不好是独一无二的高性能机。我虽然不清楚那男人的目的是什么——但要完成那个目的并不简单，所以他才会想要坐上魔王的宝座吧？而他之所以会把你放在身边，正因为你是他参与夜会非常必要的存在，不是吗？”

“…………”

“你所承担的任务，是其他任何少女都无法获得的东西。同时他所需要的，也非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而是像你一样的存在啊。”

西格蒙特像是在进行确认般，向夜夜问道：

“就算这样，你还是想要成为人类吗？”

“夜夜觉得……”

夜夜低下头来，挣扎着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她难过地皱着眉头，并露出笑脸说道：

“……还是、做个人偶好了。”

那是一种充满悲伤、却又带着些许开朗、会让人感到心痛的笑容。

“就算雷真的心没有向着夜夜，夜夜也依然会为雷真立下功劳。就算雷真被人类的女孩子迷得神魂颠倒，就算他完全不在乎夜夜的事情，就算他跟狐狸精牵手、接吻、 揉胸部……！”

夜夜“啪叽啪叽”地握碎长凳、抓断椅背。

“冷静点，不要破坏学院的公物。”

“夜夜果然还是没办法看开呀！”

怒发冲冠，仰天长啸。

“唔……虽然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

西格蒙特虽然被她那股充满怨念的魄力吓得倒退了几步，仍继续说道：

“你不但已经非常像个人类，而且雷真也是一个对待人偶很公平的男人。就我看来，他之所以没有对你动心，应该……不是身为人类或人偶的问题。”

夜夜呆呆地歪了一下小脑袋。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虽然这很难启齿，不过应该是因为你在个性上有点那个——快退下！”

“咦？”

来不及了。伴随着“轰隆！”地一声巨响，夜夜被某样东西直击身体。

仿佛是被巨大的槌子敲打身体般的冲击。

大量的血液宛如喷泉般飞散，夜夜的身体撞破了长凳，被击飞到了遥远的后方。

3

像是雷电一般的战栗流过雷真的背脊。

那虽然只是呢喃般的微小声音，但是却很明显地带着敌意。对方就在——正上方！

雷真反射性地往前跳出，在地板上翻滚。

接着他转回身体，抬头一看。出入口上方的突起物上，一团黑影坐镇在那。

“……拉比？”

那是一只狗。双耳直直地竖立，有着像狼犬一样的外观。

小紫似乎也被吓到了，睁大着双眼说道：

“狗狗、说话了……？”

“没错，我是一只狗。毫无疑问。”

那只狗冷漠地俯视着两人——不对，很不可思议的是，它的双眼居然紧闭着。虽然厚实的眼皮并没有睁开，但是，它却很明显地是在注视着雷真与小紫。

“不过，这跟那是两回事。就算是一只狗，住处也应该要受到尊重才是。你们没得到许可就闯入我的领域，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吗？”

它的声音像是老婆婆一样沙哑，说话的方式也很老成。

刹那之间，雷真觉得它跟西格蒙特有点相似。但是，西格蒙特虽然充满知性，感觉却还年轻，这只狗的生命力则已衰竭，宛如一名风中残烛般的老人。

雷真仔细地观察对方后——松懈了架式，并向它鞠躬。

“真是不好意思。我叫赤羽雷真，是从日本过来的。”

“等一下呀，雷真！”

小紫不禁慌张了起来。而老犬则是“喔？”地发出感叹的声音。

“真是有勇气呢，小子。侵入者居然自己报上名字来了？”

“看来你会说话啊。”

“我的知能与声带跟人类是一样的。虽然不知是幸还不幸。”

“你能说话还真是帮上大忙了。为什么你可以识别出我们的存在？”

“还真是豪迈的小子啊，侵入者居然想要问出对方魔术的秘密？”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啦。”

老犬愉快地看向雷真——不，它的眼皮依旧没有睁开。不过，它却将鼻头对准雷真与小紫，‘像是在打量般’上下摆着头。

接着，老犬很干脆地回答了：

“因为我拥有特别的感知能力。”

“但是，小紫的隐形能力是很完美的。你应该无法接收到我们的身影或声音才对。”

“被动知觉应该是没办法察觉吧。但是，我拥有的知觉是主动的。”

“主动？”

雷真虽然歪着头，不过小紫似乎已经理解了。她慌张不安地环顾着四周。

“看来，那边的小姑娘似乎理解了呢。”

老犬露出了尖牙。该不会……是在笑吧？

“用不着担心，小孩子们都还在睡觉。”

“小孩子？在外面的那些犬型自动人偶是你的小孩吗？”

“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不是。就如你刚刚脱口说出的一样，我是包含拉比——那是我真正的儿子——在内的〈加姆〉系列的原型样品。”

“……〈音压操纵〉( Sonic )的魔术回路。”

“喔？你知道得还真多呢。没错，我们体内装着〈音压操纵〉（Sonic）的魔术回路。我只要朝你们放出声音，再根据反射回来的波长变化，就能看见世界、听见声音。”

听到这边，雷真突然灵光一闪。

“你是禁忌人偶吧？”

“说‘禁忌’还真刺耳呢。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因为这附近并没有什么人偶使，可是，你却在使用魔术。而且，还很灵巧地用来代替自己的眼睛跟耳朵。另外，你刚刚说拉比是你的‘儿子’，那应该是指活体零件的事情吧？”

“呵呵，看来你也不完全是个笨蛋……”

老大的气魄改变了。它放出冰冷得像刀刃般的杀气，接着说道：

“只要我稍微吼叫一声，你们的情况就会变得非常危急了。怎么办呢？”

雷真却“呵”地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

“毕竟你讲得太过悠哉了啊。如果你真的有那种打算的话，早就做了。”

“————”

“但是，你现在却为了不要造成其他狗的骚动而放低音量，还在为我们着想。这要怎么解释？”

“……果真是个胆识过人的小子啊。而且，头脑也很灵活。”

老大苦笑了一下后，用爽朗的声音回答：

“我早就已经预定要被废弃了，虽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而且，我还被幽禁在这种地方。因此我可没有必要再跟这建筑物中为所欲为的那群家伙讲义气了啊。”

“废弃？为什么？”

“真无聊的问题呢。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因为已经没有继续维持我的必要了啊。要维持我的生存，需要花上相当的经费——”

“别开玩笑了！”

小紫颤抖了一下身体，缩到一旁。而老犬也是一脸惊讶地睁开慵懒的眼皮，瞪大双眼。

“……抱歉，我太激动了。”

雷真摇摇头自嘲着。

“我的个性似乎不太跟得上时代啊。说什么效率还是经费的，我只要听到那些数字就讨厌。尤其是，听到有人用数字在衡量活着的东西。”

小紫的眼眶发热，老犬也是笔直地凝视着雷真。

那两个人的视线刺得雷真很痒，于是他接着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我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你说什么？”

“在这种喘不过气的小地方度过余生也很无聊吧？只要你跟我走，至少可以过一段不无聊的时光啊。毕竟今晚开始会有一场祭典。”

老犬认真地盯着雷真，然后“呵呵”地笑了出来。

“真是个有趣的小子啊。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入侵这里的？”

“其实，我被一个叫芙蕾的女人盯上了性命，差一点就被她暗杀了啊。”

老犬的表情突然改变了。它露出利齿，摆出像是要扑咬雷真般的表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跟那小姑娘是什么——不，为什么那小姑娘必须要做出那种事情不可？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也很想知道原因。而我想说只要到这里来看看，应该就能搞清楚，所以就来参观一下了。”

“————”

“我在傍晚之前必须要回到学院才行。如果有人愿意带我参观的话，那就感激不尽啦。”

双方沉默了一段时间。

接着，老大站起了身子。它虽然四肢有些迟钝，不过看来应该还算健康。它毫不畏惧两公尺高的高度，轻轻一跃便跳了下来，比普通的狗还要强壮。

老犬做出“坐下”的姿势，并且将脖子伸向雷真。

它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经过金属补强、看起来就很坚固的颈圈。从颈圈上伸出了一条散发青白色光芒的线——魔力的铁链，并连接到一旁的柱子上。那应该是强制吸取魔力后，收敛成铁链的形状，用来限制老犬行动自由的机关吧？

“你能解开这道束缚吗？”

雷真从腰上的包包拿出线锯与锉刀。由于是携带用的工具，造型小而难用。苦战了几分钟后，颈圈终于被切断了。

重获自由后，老大转身面向出入口的方向，轻轻摇了一下尾巴。

“跟我过来吧，我带你去参观一下〈孤儿院〉的内部。”

“感谢你。”

“但是——你在这里所见到的，将是这个世上的地狱喔？”

它放出宛如在试探人一般的视线。黑狗的魄力惊人，让人忍不住联想起地狱的看门犬。小紫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雷真则是耸耸肩，讽刺般地笑道：

“我是不想看那种东西啦……不过，我却想知道芙蕾的内情。”

“那就是要去了？”

“真无聊的问题啊。”

“那么，就出发吧。也把你的魔术施加在我身上。”

“了解……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犹宓。”

地狱的领队招待人，名字居然好死不死就是‘黄泉（YOMI)啊（注4）。（注4“黄泉”在日文的发音中即为“よみ（YOMI）”。）（吐槽：欧洲背景的竟然是日文名）

还真是适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口中所说的地狱，就在不远的地方。

4

学院的〈医务室〉位于与中央讲堂隔了一点距离的医学部校舍里。

这所学院是魔术世界的最高学府——话虽如此，学生的人数顶多也只有一千几百人。因此医务室的规模也只比一般诊所稍微再大些，而值班的医生也只有一名而已。

现在，在那间医务室的门前，站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教官。

不用说，当然就是金柏莉了。她提着一只看起来非常沉重的皮箱。

当金柏莉敲门后，从房里传来手忙脚乱的骚动声，接着，便呈现一片不自然的寂静。

（难道说……被抢先了？）

金柏莉将皮箱轻轻放到地板上，然后将手伸入怀中。

她一声不响地移动位置，并且在握住冰冷短刀的同时，将门踢开……但在她出脚之前，门板就从内侧被打开了。

一名半裸的少女穿过开启的房门，飞奔而出。

少女只有上半身凌乱得很不自然，用抱在手中的上衣遮掩着胸部。

目送女学生的背影离开后，金柏莉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放开短刀刀柄，再度提起皮箱走进医务室。

房间里，有一位吹着口哨、显然在装傻的医生，正整理着手边的病例。

若是十年前，他应该会被称作是一名美青年吧？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不过现在也仍算是个美男子。他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整齐地系着领带。虽然给人一种充满知性的印象，但绝非什么文雅的男子。一双眼神非常锐利，有种不可思议的魄力。

金柏莉用冰冷的视线看向那名医师。

“你还是老样子啊，Doctor。”

“不，你误会了，教授。我当然只是在治疗而已。你用常识想想看，这里可是大白天的学院啊。当然，我只是因为要用听诊器听诊，才叫她脱掉上衣的。”

“我没有要刺探你隐私的意思。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夜晚一个人走在路上。如果你胯下的东西被砍掉的话，应该会很严重吧？”

医师没出息地扭曲着他端正的脸孔，双脚变得内八。紧接着，他勃然大怒起来：

“既然不是要刺探我的话，那又有什么事啊？居然跑来打扰我的快乐时光。是肚子痛吗？生理痛吗？如果是更年期障碍的话去给街上的医生看——”

“唰！”地一声，桌上的手术剪飞了过来。

当然，那是金柏莉丢出去的。她动作快到连眼睛都跟不上。

手术剪擦过医师的鬓角，刺在背后的墙壁上。

“你要少说点废话，还是要让我把你碎尸万段？”

“……非常对不起，Sir。”

“我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没什么，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罢了。”

“意见？”

“关于雷真·赤羽的事情。”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冷了。

过了一会，医师将病历往旁边一丢，脸颊课上一抹冷笑。

“哼，果然还是来了啊。”

“果然？”

“军方、学院、或是哪里的谍报机关，总之我就猜想迟早会有人查到我这里来的。”

“……为什么你会那么认为？”

“不管是谁都会在意吧？那个顽皮的小子可是让金斯佛特的长男丢尽颜面，还从他身上夺取了夜会的参加资格啊。多亏这件事，可是让华特大臣下台了。你有看今天早上的〈时代〉吗？”

“那还用说，我可是每天早晨都有边看报纸边喝咖啡的习惯。”

“嘿！连一封情书都没写过的小姑娘，居然变得这么优秀了啊。”

手术刀嵌到墙壁上，“叮”地发出碘人背脊一凉的声音。

医师的额头瞬间喷出冷汗。

“言归正传。〈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 )有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

医师擦着汗水，注视金柏莉。接着，他像是放弃挣扎般叹了一口气。

“他的伤日复原很慢。”

“哦……这么说来，他本人好像也提过这件事。”

“造血也很慢，细胞分裂也很慢，营养的摄取效率也很差。”

“……怎么回事？”

医师举起手制止金柏莉插嘴后，继续说明：

“但是，他那情况只发生在一开始的几天而已，之后就恢复正常了。不，比起学院里的那些大少爷跟大小姐们，他还比较有体力。不用多久，伤口就痊愈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才是他本来的复原速度。然而，只有在刚刚战斗完的时候，他的回复力特别迟钝。就好像是‘治愈的能力’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一样。没错——就好像是在偿还赊帐一样。赊帐很可怕吧？”

“不要把奇怪的感情参杂进来。然后呢？Doctor的见解是？”

“他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吸取着生命。”

“——拿来修复自动人偶了？”

“这么想是最自然的。但是，正常的状况下，那应该是使用〈魔力〉。用〈生命力〉来代替很奇怪吧？”

“那么，要怎么想才对？”

“不，那样应该就没错了。如果不是什么第三者的〈诅咒〉或者连听都没听过的新种〈怪病〉，那就只能想成是被自动人偶吸走了啊。”

“但……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常常会有啊。如果……是禁忌人偶的主人的话。”

金柏莉不发一语地锁上了医务室的门锁，然后用力坐到椅子上。

“详细说给我听听。”

她变得充满兴趣，就连自己也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双眼正发出妖艳的光芒。

医师“呼”地叹了一口气，露出怜悯的眼神。

“你还在意吗？”

金柏莉装傻道：

“你指什么事？”

“我看过你取得博士头衔时的论文了。‘机巧魔术相关技术之于机巧战斗的应用’——还真是没有比这更直接的题目了。”

“你是想挑剔我的论文吗？不过现在仔细想想，我也觉得那内容太过肤浅，理论也有些笨拙的地方……”

“我不是在说那种事。那篇论文糟糕的地方在于，那已经超越了一名博士生可以探讨的范围了。内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篇论文已经跨足到禁忌的领域啦。”

金柏莉露出“没兴趣”的表情撇开脸。

医师却依然苦口婆心地继续说着：

“能当上学院的教授大人，已经算是非常成功了吧？你就不要再做那些不太妙的研究，差不多也该是寻找自己幸福的年纪了吧。”

“你的幸福就是对女学生们毛手毛脚啰？”

“没错没错，这个职业意外地很有赚头——不，我的事情不重要啦。我的意思是，要你去找回失去的青春啊，艾米。”

“Doctor，请称呼我金柏莉小姐。叫那个名字的少女已经死了，就在那场战争之中。而且……很可惜的是，我已经不仅仅是一名研究者了，不管我自己愿不愿意。”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什么意思？”

金柏莉用双手提起脚边的皮箱，“碰！”地一声丢到桌上。

接着解开皮箱锁，打开盖子。

在皮箱中，毫无空隙地装着满满的钞票。

医师的下巴不禁掉了下来。

“我要你密切注意雷真·赤羽的情报。当然，这是与我们之间的专属契约。不管是英国政府还是学院，从这个瞬间开始，在本质上就是你的敌人了。”

金柏莉露出恶魔般的笑容继续问道：

“这些钱跟狙击手的子弹，你想要哪一种报酬呢？”

“……真是无聊的问题啊，教授。”

医师冷笑着。他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并且用谄媚的声音说道：

“当然是钱了，Sir”

5

“这里就是芙蕾的房间了。”

在犹宓的带路下，雷真与小紫来到〈孤儿院〉的二楼。

二楼的走廊上并排着许多小房间，看起来就像是学生宿舍一样。而其中位于东南方角落的房间，似乎就是芙蕾的寝室了。

打开门后，小紫便“哗——〡”地发出赞叹的声音。

房间中一整面墙壁上都贴满了照片。

照片里是一名活泼的少年与一名笑容满面的少女，以及露出温和微笑的一对年轻夫妇。

雷真首先注意到的是其中那名少女，她天真无邪的脸幸福地绽放笑容。雷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原来那就是芙蕾。那名少女丰富的表情从现在的她身上完全想像不出来，而且也没有任何胆怯害怕的样子。

理所当然，芙蕾也是会笑的。而从雷真对于这种事情居然会感到惊讶的情况反过来想想，才发现现在的她从来没笑过。

家人。

那是雷真失去的东西，被剥夺的东西。

同时，也是芙蕾失去的东西。

照片里的姊弟年纪还很小，应该是来到这所〈孤儿院〉之前的情景吧。

“芙蕾的双亲过去是一对优秀的人偶使……我是这么听说的。”

犹宓抬头看着照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哀伤。

“似乎是在美国的剧团中表演机巧人偶剧的样子。”

“……芙蕾这个名字，是本名吗？”

“不，是识别代号。是来到这里时被取的假名，真正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她的双亲是为什么过世的？”

“正在操纵的人偶忽然失去了控制，大闹起来。就在表演的途中。听说她母亲的鲜血还溅到围观的观众身上。”

“……那是听芙蕾说的吗？”

犹宓点点头表示肯定。

小紫捂住嘴巴，眼眶中溢出泪水，彷徨着。

因为照片中那名天真无邪的少女与那段凄惨的故事实在难以联想在一起，让雷真不禁感到一阵困惑。

他脑海中涌现的，是自己过去的记忆。血海、火海，以及丧失感。难道芙蕾也抱着一样的痛楚……？

“我是不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必须杀了你不可……不过，芙蕾是个善良的女孩户，虽然不知是幸还不幸。”

犹宓用恳切的语气呢喃着。

“她对我们也很温柔，每天都不惜花费她宝贵的休息时间，来帮我们刷毛。让每天都只能吃固态饲料的我们能够吃到肉的也是那个孩子。”

犹宓的体毛蓬松散乱，没什么光泽。

也就是说，这栋建筑物中本来是没有人会帮它们刷毛的。

“当然，大家都非常亲近她。但是，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被选上了。”

“……成为拉比的主人、是吗？”

“没错，她在一年中花了将近五千个小时的时间进行学习与训练后，就被送入学院里了。”

一年中花费五千小时，简直是多到让人听了就要晕倒的时间。

“……我是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幸还不幸啦。”

雷真注视着照片中的少女，将那张笑容烙印在脑海里后，接着说道：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坏吧。毕竟她有像你这样喜欢着她的家人在啊。”

犹宓睁大了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一行人在身穿白衣的男人们到处走动的走廊上屏气凝神地前进。

接着在犹宓的带领下，来到另外一栋建筑物的一楼，也就是设有铁格子窗户的附近。

屋内的气氛跟学校很像，有数间像教室一样宽敞的房间。其中几间设置着黑板，几间则像运动场一样。

而在其中一间看似餐厅的房间中，雷真见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说这里是孤儿院……好像也不是假的。不过……”

他流着冷汗凝视房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群小孩子们整齐地坐在餐桌旁，有条不紊地吃着中餐。面包与汤、沙拉和一片肉……餐点就是如此。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对话，只是默默地、如同机械般进食——而全部的人都有着共通的特征。

珍珠色的头发，以及红色的眼睛。

跟芙蕾与洛基完全一样！

“全部都是兄弟姊妹……应该不可能吧？”

事实上，全员一样的就只有颜色而已，五官的造型与体态则是参差不齐。

芙蕾跟洛基虽然长得很像，其他的孩子却互不相似。再说，他们并没有出现在芙蕾房间的照片里，想必也不是芙蕾的亲戚。

是因为人种？民族？

难道这里是只收容特定集团的设施……吗？

不，雷真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不可能是那样。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这就是〈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 )”

犹宓像是在回答雷真的疑惑般小声呢喃。

雷真是第一次听到这单字。正当他的头上浮现着问号时，犹宓一脸无奈地说道：

“明明是拥有学院学籍的人，居然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啊？就是指人类之中，对魔法的亲和力特别优秀的个体。据说一百万人之中只会出现一名啊。”

“喂喂喂……难道这里不是孤儿院吗？”

“他们确实是孤儿，这毫无疑问。不只是国内，也有从欧洲大陆、甚至遥远的印度带来的孩子。”

“但是，‘百万人之中才有一人’的小孩，不可能那么刚好都成为孤儿……”

“如果、他们不是真货的话呢？”

“————！”

果然、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小紫虽然表现得一脸困惑，但是，雷真却已经渐渐想通了。

不过，那样的事情真的办得到吗？

有可能吗？能被允许吗？

犹宓转过身子，用低沉而微弱的声音说道：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更恐怖的东西。”

他们沿着昏暗的楼梯走向地底下。

潮湿的空气让肺部发寒，带有莫名血腥味的气味使胸口感到不安。

忽然，雷真注意到走在后面的小紫脚步变得缓慢起来。

“你怎么了，小紫？”

“我……觉得、有点怕。”

她颤抖着肩膀，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类似预感的东西了。

“抱歉。不过，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啊。”

雷真抓起她的手，轻轻握住。

“来，抓住我吧。如果害怕的话，就闭起眼睛。”

“嗯……谢谢。我鼓起一点勇气了，因为雷真就在我身边呀。”

两人牵着手，继续跟在犹宓后头。

当他们来到楼梯中段的时候，赫然看见一只面目狰狞的杜宾犬坐在眼前。

被它咬到的话应该不好受……不过，杜宾犬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它应该是无法使用——或者没使用——像犹宓一样的‘主动’知觉的样子。看来这只狗应该和拉比一样，只拥有跟普通的狗一样的知性而已。

“这前面是设施中最重要的区块，就连这里的职员也只有一部分的人才能进去。”

犹宓来到了最后一阶楼梯。在楼梯的尽头，装着一扇铁门。

门的后方传来刺骨的寒风。

这大概是……冰库、吧？

应该是用冬季的雪或冰，或者是使用寒气的魔术做出来的。最近的冰库在空气循环与隔热上下了不少功夫，所以效率很好。

从门的样子来判断，这里的气密性应该很好，构造上看起来也很近代，内部的温度搞不好有冰点以下。

雷真再次拿出开锁工具，打开了门锁。

接着尽量不发出声音，慎重地打开门板。

里面吹出来的冷气让雷真的鼻头感到刺痛。房间里面寒冷到让人发抖，零下温度的空气让肌肤僵硬抽搐。一如预测，这里是一间〈冷冻库〉。

“这里是？”

“肉的储藏库。”

雷真看不到回答他的犹宓，冰库中是一片黑暗。

“我们没办法开灯，所以就稍微等一下吧。”

雷真与贴在他背部的小紫紧靠着身体等待了一段时间后，眼睛便渐渐地习惯黑暗了。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亮光，映照出他们眼前的某样东西。

“————！”

雷真差一点就叫出声音来了，在一旁的小紫则是吓得往后跌倒。

玻璃容器整齐地排列着。

而在装满抗冻剂的容器里漂浮的东西——

有手。

有脚。

形状很小，纤细而且还未成熟。

是小孩子的遗体。

“这……是……什么啊……？”

这实在是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就算勇敢如雷真也不禁感到胃液倒流、心情动摇。就在这时，刺耳的铃声忽然响起，门板的另一头开始骚动起来。

“雷真！有好多脚步声朝这里接近过来了！”

小紫以急迫的语气大叫起来。

第二卷 Chapter 4 被拯救的生命

1

硝子在中央讲堂的阳台上看到了夜夜喷溅着鲜血往后飞去的那一幕。

她立刻移动视线，寻找出手攻击的人。

从夜夜被击飞的状况判断出射角与方位后，硝子望向附近的校舍，最后注意到了当中的一个点。

是珍珠白的反射光。

一名有着白色头发的学生就站在医学部的窗边。

室内灯光昏暗，让硝子看不清楚那名学生背后的样子。不过，不管怎么看，那都不像有足以设置一门大炮的空间。

“去修复一下那人偶如何？”

突然，硝子耳边传来了声音。于是她缓缓回头。

站在她眼前的是身穿白衣的女教官，金柏莉。

金柏莉露出充满挑衅意味的视线，而她的那双眼睛准确地将焦点对在硝子身上。

硝子露出微笑后，像是在试探对方一样小声呢喃了一句话。

金柏莉则是露出一脸“喔？”的表情，

“居然连听觉都能够蒙骗啊？不好意思，可以说得让我也听得到吗？花柳斋大人。”

硝子微笑着，将隐形的魔术解除。一旁经过的学生们都像小鹿一样跳了起来，一名身穿和服的美女突然出现在眼前，会被吓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您好，金柏莉老师。小弟弟承蒙您的照顾了。”

“是啊，那真的是个照顾起来很麻烦的小鬼啊。记性差、生活态度也差，似乎就连操守也不太好啊。”

“唉呀，连操守也是？”

“居然偷偷摸摸溜到学校外面，不知道是去哪里做些什么呢？看，就是因为那样，他引以为傲的自动人偶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从你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知道是谁下的手呢。”

现场气氛一触即发。学生们都浑身颤抖，交互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女人。

不久后，金柏莉首先解除了紧张的气氛：

“与监护人的面谈等到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比起这件事，下面的自动人偶应该比较重要吧？”

金柏莉用下巴指着庭院角落、倒在血泊里的夜夜。

“过去修理一下吧。你应该还不想失去她吧？”

“多谢您的关心，不过，很可惜的是，那孩子可没有那么软弱。”

“自动人偶确实不软弱。不过，〈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 )又怎么样呢？”

“我就是在说那孩子呀。我家的小弟弟可不是那么简单就会死去的。”

硝子用无比确信的声音回答后，优雅地站起身子。

接着，她像是在跳舞般优美地鞠了一个躬。

“再会了，金柏莉老师。请代我问候〈时老翁〉（Father Time ) 。”

硝子对下方的夜夜瞥了一眼后，什么也不做便离开了。她的身影再度被施加了魔力，变得无法以肉眼看到。学生们都被吓得呆在原地。

金柏莉目送她离开后，苦笑出来。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虽然说，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啊。”

她额头旁的一道汗水反射着光芒。

2

这应该是某种警报吧？铃声刺耳地回荡着。

天花板上一片骚动，大概是捕捉猎物的行动开始了。过不了多久，一如小紫所言，脚步声逐渐顺楼梯而下。

“雷真，怎……怎么办？”

小紫抱住雷真的手臂，不断踱步。

是小紫的魔术被破解了吗？

还是说，这个冰库被施加了可以感知侵入者的结界？

“犹宓，其他能够像你一样察觉到我们的家伙有多少？”

“只要有人偶使在操纵，全部的〈加姆〉都可以办到。”

也就是说，接下来随时都有被抓到的危险了。

“小紫，能够欺瞒你刚刚说的那个——叫主动什么的知觉吗？”

“是可以……可是很难呀，现在的雷真还没办法做到的。”

真是一如预期的回答﹒雷真只好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既然这样，那就只好突破重围啦。”

“你还真的是个豪气的小子啊。但是，单细胞生物可是会自取灭亡的喔？”

“要不然有其他办法吗？”

“笨啊，当然是逃走啰。”

脚步声越发逼近。而犹宓也不理会在一旁着急的雷真，悠哉地走向房间深处，

“来呀，就是这里。把这个打开吧。”

犹宓比了一下地板。于是雷真蹲下身子，用手摸索着。

地板上有高低差，是一块铁板。大概是装有什么支撑机关的样子，虽然铁板的厚度很厚，却能轻松地掀开，放开手之后还会缓缓盖上。

铁板的底下是一个空洞。当然，黑得什么也看不到。

那简直就像是通往地狱之门，而且还会发出“轰——”的奇怪声音。

“是秘道吗？”

“不，是垃圾箱。”

“垃圾箱？那、这到底通往哪——”

话还没说完，雷真就从背后被踢了下去，掉入半空中。

他感到一股内脏仿佛要翻转过来般的恐怖，以及一阵漂浮感。

掉落的时间感觉非常长，好像花了一分钟的时间。当然，那只是一种错觉罢了。实际上只花了大约三秒钟，雷真就“哗啦！”一声掉进了柔软的东西之中。

从声音就可以知道，他是掉进了水中。双脚碰不到地面，四周什么也看不到，而且流速还很湍急！

“好冰啊！”

“少在那边啰嗦了！”

犹宓用身体撞了一下雷真。小紫似乎也掉进水中的样子，从后方传来了一声落水的声音。

以身体的感觉判断，水温恐怕连五度都不到。没有引发心脏麻痹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他手脚的感觉瞬间麻痹，开始失去了温度。

（糟糕……！）

虽然雷真擅长水中行动，但是如果身上穿着衣服，而且还是落入冰水之中的话，很快就会溺毙的。于是他赶紧将鞋子脱掉，把身上的吊带解开。虽然觉得那些道具失去了很可惜，但是先保命比较重要。

“这会通到哪里？要花多久时间？能够摆脱追兵吗？”

“一次问一个问题吧。首先，这里会通往机巧都市的下水道——我是这么听说的。”

“是听人说的啊？而且居然还是下水道。”

“没时间让你要求那么多。照这个速度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当然，前提是那群人的脑袋真有那么笨的话。”

敌人有可能会先绕到前方埋伏，或者，也有可能从后面追上来。

不过就算是这样，现在也只能往前游了。

配合狗爬式前进的犹宓，雷真也以蛙式顺着水流游着。小紫倒是意外地一派轻松，穿着和服也依然顺畅地游动。

“……抱歉啊，小紫。”

突然被雷真这么说，让小紫惊讶了一下，并且对雷真表现出困惑的态度。

“我明明就借用了像你这样优秀的自动人偶的力量，最后却是落得这种下场。如果处理得不好，搞不好还会让你被抢夺过去。居然把情况搞成这样，我……”

“怎么这样说，不是的！雷真一点都不坏！而且，这有一半、是我害的……明明、就知道、会有危险……”

“我真是痛恨自己愚蠢的程度。难得硝子小姐帮我布好局了，我却什么事情都没查出来。就连芙蕾为什么要暗杀我的理由也毫无头绪。”

如果要说这次的潜入行动究竟查到什么的话，顶多就只知道了D-works在进行某种可疑的研究罢了。

那种程度的事情，军方应该也早就掌握到了吧？既然硝子会刻意派遣雷真前来，那就应该有相对的意义以及某种程度的期待才对。

“可恶！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叫做什么〈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 )啊！”

“你说你是〈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 )。”

犹宓发出惊讶的声音。在一片昏暗中，它的眼睛闪闪发着光。

突然被它这样充满敌意地看着，让雷真不禁畏缩起来。

“……怎么啦？干么突然变了个样？”

“你想知道芙蕾为什么要排除你？”

犹宓用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小声说道：

“答案很简单，因为如果她败给你的话，就代表着计划会被冻结的意思啊……”

“计划？什么计划？”

“<加姆〉的量产计划。”

雷真回想起夏露对他说过的话：决定英国陆军次期主力的设计竞赛中——D-works也是有参加的。

“也就是说，他们果然是打算在夜会上测试拉比吗？”

“没错。也同时兼顾操作实验与取得数据的目的。”

“如果拉比被打败的话，会怎么样？”

“当然，就会以其他机种做为D-works的方案被提出。”

在雷真的脑海里浮现了那具拥有双翼的机械人偶的影子。

“革鲁宾……”

“看来你也知道啊。〈天使〉系列是别的研究所试做出来的自动人偶。单机的战斗力远比〈加姆〉要来得高。因为是单纯使用无机材料制作的，所以在整备性上也非常良好。但是，它们不只成本高，操纵也很困难。如果不是非常熟练的人偶使，应该无法灵活运用吧。”

从先前的战斗看来，革鲁宾的自我意识还不成熟，给人的印象比较接近木偶。如果想让它做出复杂的动作，应该就需要非常纤细的操纵技巧。

“就这点来说，〈加姆〉就算是菜鸟人偶使也能轻松操纵，反正不管好坏都只是一群狗罢了。虽然在整备上不太理想，但因成本低廉，用完即丢也未尝不可。”

雷真不禁脸色一沉。用完即丢，真是令人厌恶的词。

“如果〈加姆〉计划失败的话，在牛舍里的那些家伙会怎样？”

“当然，就是遭到废弃处分了。”

这个答案让所有的环节都被扣上了。

如果不能在夜会上证明实用性的话，那些狗就会全数遭到废弃处分。

这就是‘理由’了。这就是芙蕾不惜‘暗杀’雷真也想获胜的内幕！

（可恶……这种理由——）

“雷真！”

小紫的叫声打断了雷真感伤的情绪。

在前方的一片昏暗之中，雷真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闪一闪摇曳的火光，在黑暗之中模模糊糊地照耀着周围。是煤油灯的亮光！

雷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于是赶紧抱住小紫的头，潜入水中。

就像是配合着他们潜入的时机一样，某样东西擦过雷真的头顶上。那东西“唰！”地使水面蒸发，最后刺到墙上。是一把短剑。

第二发并没有攻击过来。看来对方跟丢了雷真与小紫的踪影。不知道是因为四周昏暗的关系让他们没有注意到雷真，还是因为小紫的隐形能力发动了效果。但不管原因如何，雷真仍决定潜在水中与对方缩短距离，接着往不知不觉间变浅的水底踢了一脚，跳出水面。

一如雷真的预期，对手就在他眼前。

果然，敌人是个人偶使，带着像假人一样的机械人偶。虽然那人偶与革鲁宾不同，拥有人类般的外型，不过它的肩膀上也装着几支像刺棘一样的短剑。

雷真一脚踹了出去。人偶使连防御都来不及，被他踢倒在地。

机械人偶像是感到困惑般停止了动作。跟革鲁宾一样，它的思考能力也很差。就在雷真出脚将它绊倒﹒准备夺取背上的短剑时——

“碰！”地一声，尖锐的枪声冲入雷真的鼓膜。

他的侧腹部立刻传来一阵冲击，搞不好……是被子弹擦伤了。但是，因为肾上腺素以及冰水的影响，让雷真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他迅速站起身子，往新出现的敌人飞奔而去。

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用枪指着雷真，并没有带自动人偶。

雷真一个蹬步﹒朝着男子冲刺。

就在这时，他的膝盖忽然失去了力气。

冰水似乎夺去了超乎预期的体力。雷真的双脚缠在一起，让动作变得迟钝。

他不禁呆住了。枪口就在眼前，这下……是不是、不太妙？

下一秒，枪口喷出了火焰。

3

“夜夜，振作点，夜夜。”

被呼唤了好几次名字，让夜夜微微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野之中，她看到了一只钢铁色的小龙。

“唔……西格蒙特……？”

夜夜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楚起来。

同时，全身感受到了一股激烈的疼痛。像是被数万根针刺到身体一样的痛苦。而看向疼痛最激烈的地方后，夜夜吓了一大跳。

以胃的周围为中心，开了一个大洞！

“你怎么样，夜夜？没事——应该不会没事吧，身体状况如何？”

“还没有……超出夜夜的、启动界限……”

“那就好。被那种东西击中腹部，还真亏你可以活下来。”

西格蒙特指向旁边。地上有一颗形状像橡树子的炮弹，应该是西格蒙特从夜夜的身体中拔出来的吧？虽然炮弹的表面满满地都是血迹，但是却非常光滑，看不到什么刮痕。

“夜夜是……世界上最强的、自动人偶……种程度……本来应该、连伤口也……”

夜夜尝试着露出微笑，但是，却吐出血来。

“不要勉强﹒我现在就去叫技师过来。”

“不……没关系。夜夜跟普通的自动人偶……不一样。”

“没时间让你逞强——不，你是指构造上的事情吧？”

“是的……一般的修理是……没办法……修好夜夜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

“雷真……夜夜想……见到雷真呀……！”

夜夜啜泣起来。大概是因为身体变得衰弱的关系，连心情都变得软弱了。夜夜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唔，也就是说，只能依靠他的魔力啊？”

看来似乎只能仰赖自动修复机能了。就在西格蒙特烦恼地扭着头时，突然，它发现了一个经过庭院角落的身影。

那是一名外表秀丽、有着一头金发的女学生。她不自然地缩着手脚﹒惊慌不安地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夏露，这边。”

“西格蒙特！你不要擅自消失呀！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小虾喔！居然害我担心成这样！刚刚的声音是什么？不要一个人跑出去呀！”

“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想抱怨什么，不过现在不是那种场合。”

夏露嘀嘀咕咕地走近西格蒙特——然后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呀……怎么回事？”

“你来得正好，帮个忙吧。”

“你说帮忙……这种事情，应该是医生的工作吧！”

大概是因为闻到了血的味道，让夏露感到一阵晕眩的感觉。

“日本这国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居然把自动人偶做得比西格蒙特还像个生物。”

“这伤口似乎不是设计者的话是没办法修复的。也就是说——”

“需要魔力对吧？我知道了。”

夏露尽可能让自己不要看到夜夜的伤口，并且挽起袖子。

接着将双手伸向夜夜，让意识集中。她的手掌前出现了青白色的光芒，朝着夜夜流动——紧接着，夏露的肩膀突然“喀搭喀搭”地用力颤抖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呀呀呀呀呀呀呀！”

明显发生异常了，西格蒙特赶紧用自己的身体把夏露撞开。

魔力的联系被中断﹒让夏露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指甲开始苍白，指尖也变得干枯。

手上失去了水分，使肤色变得非常糟，简直就像老人的手一样。

“请……不要、勉强……”

仿佛是看透了夏露的恐惧心理一样，夜夜虚弱地呢喃着。

夏露则是赌气起来，再度坐到夜夜面前。

“少瞧不起人。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夏绿蒂小姐是……敌人……”

“我可是承蒙女王陛下恩赐了独角兽徽章的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呀。我跟你们之间的事情，一定会堂堂正正地在夜会上分出胜负的。”

“可是……夜夜不想接受狐狸精的照顾……”

“真是个嘴硬的孩子，乖乖闭嘴让我治疗你啦！”

夏露注入浑身气魄，发动魔力。

只要全力集中在魔力上，就不会对肉体产生消耗了。但是，取而代之的则是让夏露被夺走了大量的魔力。魔力渐渐被吸干，优秀如夏露也忍不住开始喘起气来。

但是，她依然赌上尊严驱动着魔法。夜夜的身体立刻开始了修复的动作，伤口迅速地就被填补起来。

“已经、够了……！”

夏露听到夜夜的声音而赶紧回过神。定眼一看，夜夜的伤口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细嫩的皮肤。

“非常感谢你，夏绿蒂小姐。夜夜已经没问题了。”

松了一口气后，夏露“咚”一声瘫坐到地上。

不知不觉间，周围出现了一群围观的人。另外也看到了风纪委员的身影。他们迅速地封锁了庭园，并且开始对学生们进行盘问。

这时，一只小龙“啪搭啪搭”地从天空降落下来。

“西格蒙特，你跑哪里去了？”

“找东西。虽然什么也没发现到。”

西格蒙特转头看向炮弹，于是夜夜跟夏露都“啊”了一声。

“……这个炮弹，重量应该有七十磅吧？能够发射这种炮弹的大炮，应该也很巨大才对。到底是设置在哪里？”

“也不一定是大炮。虽然这颗炮弹是尖头型的，但是上面没有膛线痕吧？”

就如西格蒙特所说，炮弹的表面很光滑，看不到任何刮痕。

“如果不是用滑膛炮的话，也是有其他不需要使用炮身的发射方法。”

“也就是说，射出这种东西的浑蛋，不管身在哪里都可以进行攻击的意思？”

“恐怕、就是那么一回事——这下不妙啊。”

突然，西格蒙特的声音僵硬起来：

“在学院外头进行攻击的话，会更简单。如果敌人——不一定只有一个人——的目的，是要让雷真弃权的话……”

或许是因为意识蒙眬的关系，夜夜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而歪着头。

夏露则像是耐不住性子般，用力摇着夜夜的肩膀。

“也就是说，雷真现在很危险的意思呀！如果被这种东西打到，就算那家伙是野蛮人而且是个变态，也会被打扁的！”

“——雷直！”

夜夜立刻飞奔而出，但是却“碰”地一声跌倒了。她的体力似乎还没恢复的样子。

夏露与西格蒙特赶紧将她扶起来。而在人群之中，一名珍珠色头发的少女铁青着脸凝视着她们。

4

枪声伴随着刺耳的余音，在下水道中回荡。

紧接着，那声音便被惨叫声所取代。

发出惨叫的并不是雷真，而是他眼前的男人。男人的手臂被一只老犬狠狠咬着。于是雷真趁着这个机会，将对方的手枪抢过来，并且把男人一脚踢倒。

——但是，这行为稍嫌大意了一点。

雷真在无意识中，擅自认为敌人就只有两个人而已。

他的背后忽然出现了一股魔力，而当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接下来的一切，感觉都像是慢动作在进行般。

站在他背后的是一具外型像假人的自动人偶，以及一名人偶使。四支短剑从假人的肩膀射出，朝雷真飞来。

来不及反应。不行了，会死！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遮住了雷真的视野。

短剑“唰唰唰！”地刺进影子，瞬间让影子燃烧后被切断。

一部分短剑失去了原本的速度，而另一部分则是改坚了轨道，没有一支击中雷真。

没有时间考虑了。雷真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向那名人偶使。

那是他自从军事训练以来第一次开枪，而且还是在一片昏暗之中的射击。但是，子弹还是命中目标了。人偶使的大腿被子弹击中﹒让他痛得在地上打滚。

虽然没死，不过，也不是可以继续使用魔法的状态。

雷真无视停止动作的假人，赶紧奔向那团黑影——犹宓。

一看就知道，情况非常糟。

犹宓的下半身不见了。不知道短剑究竟是如何击中它的，斩断得非常俐落。如果是真正的狗，应该当场就死亡了。不过犹宓是自动人偶，所以还有意识。

从它被切断的上半身中露出了数根电线，但是，飘散出来的味道毫无疑问的就是血的气味。包覆在电线外面的，是真正的肉！

也难怪它可以游在水面上了，犹宓的身体大部分都是活体零件构成的。

不，这简直就像是，反过来讲——

“振作点。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如果我死的话，芙蕾可就是不战而胜了啊。”

犹宓笑而不答。

没时间让雷真慢慢确认犹宓的身体状况了。因为听到了刚刚的打斗声，周围开始传来脚步声。煤油灯的亮光有三盏、四盏，人数很多。如果被他们发现的话，一切都结束了。

“雷真，这里有个梯子！应该可以通到地面！”

小紫指向一旁的暗处。

“我背你吧，犹宓。虽然可能多少会有点摇晃，不过你忍耐一下——”

雷真的手臂忽然被“喀”地咬了一口，让他不小心松手而摔下犹宓。

“你快走吧……真是个慢吞吞的小子……！”

犹宓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瞳孔也渐渐扩大。

它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维持〈生命〉，大概是〈夏娃的心脏〉破损了。不管雷真再怎么对它输送魔力，也没办法让魔术回路产生反应。

“在最后、让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间。谢谢……你。”

“要道谢的是我啊。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你，只要从这里脱逃后——”

“你快走吧……！”

犹宓仿佛恳求般强力的一句话，让雷真忍不住停下了手。

“我希望、在这里……长眠啊，跟孩子们、一起……”

终于，雷真理解了。

犹宓刚才把那个秘道称作是‘垃圾箱’。

那句话所暗示的意思就只有一个：D-works那帮人把决定废弃的〈加姆〉连同不能让世人看到的零件，全都扔进下水道！

这条水路就是〈加姆〉们遭到丢弃后的坟场。

“雷真！敌人接近过来了呀！”

“……混帐！”

挥去宛如被撕裂般的伤痛，雷真握住了梯子。

不能白费犹宓的好意。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所以雷真才决定将它丢下。

雷真专心致志地爬着梯子。随后，大约在爬了十公尺左右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股耳朵被塞住般的异常感。紧接着，从他脚下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

似乎是下水道的天花板崩落的样子，应该是犹宓做出来的。它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用魔术阻挡敌人前进了。

（混帐……混帐！）

雷真不禁咒骂着自己的无力，咬紧牙根。

他感到束手无策，只能一路逃跑。

5

鲜艳的夕阳照耀着利物浦的街道。

厚重的学院大门也被染成了一片橙色。

在那大门的正下方，一名珍珠发色的少女果然站着。

是芙蕾。而在一旁，还有乖乖“坐下”的拉比。

虽然警卫举着长枪，很明显地在瞄准他们，但两人却毫不在意，只是不断眺望着大街，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芙蕾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跳了一下。她姒抖着回头，便看到洛基就站在背后。那充满敌意的视线让人害怕，于是芙蕾忍不住撇开了双眼。

“回宿舍去﹒不要造成警卫的麻烦。你到底想做什么？”

“呜……我在等……雷真。”

“那家伙已经不会回来了。”

芙蕾惊讶了一下，甚至遗忘了恐惧的感觉，而将视线移回洛基身上。

洛基则是面无表情地淡淡说着：

“真是太好了啊，用不着弄脏你的手，那家伙就从世界上消失了。这样一来，你就能毫无顾忌地专心在夜会上了吧？”

“你对他……做了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芙蕾很难得地改变了脸色，逼问着洛基：

“刚刚，攻击他自动人偶的也是、洛基？”

“如果我说‘没错’的话，你又打算怎么样？”

洛基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显然在威吓着芙蕾。芙蕾不禁感到畏缩——但是又觉得那样的自己很丢脸，于是紧咬着牙齿，反过来瞪向洛基。

“(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 )是一只肮脏的老鼠，居然偷偷潜入我们的家，想要探查秘密。所以说，父亲大人将他排除，让他死了。”

“不要随随便便就把人杀死啊。”

突然，一旁传来插嘴的声音。于是姊弟一同转过头去。

在大门外，有个人影背对着夕阳站着。

他身上的衣服脏乱而破烂，侧腹部还染有血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竟光着脚，简直就像是个流浪汉一样。脸上憔悴的表情，与平时的他完全不同。

不过，毫无疑问地，那就是雷真。

洛基瞪大了眼睛，然后充满怨恨地咂了一下舌头。

他用力转身后，离开了现场。

“搞什么啊，真是个冷漠的家伙。”

“呜……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

“因为……洛基是、我的弟弟。”

“……就算是那样……”

这时，原本“坐下”的拉比突然站起身子，用鼻子嗅着味道，并且将脸靠近雷真的手。它闻到味道后，“啪搭啪搭”地摇起尾巴。

“……拉比好像是从你身上、闻到了伙伴的味道。”

雷真的心中感受到一阵重击。

接着反射性地思考着藉口——但是却放弃了。

“……我必须、要向你道歉才行。”

雷真一瞬间便做好了觉悟，并深深低下头，说出自己的罪恶：

“犹宓它、死了。”

“————！”

“抱歉，是我拖累它的。是我、把它……带出来了。”

芙蕾红色的眼睛中浮现了许多疑问。

为什么，雷真会知道犹宓的事情？为什么，他要到〈家〉里去？为什么——犹宓会死？

芙蕾虽然感到困惑，但是从雷真充满痛苦的表情以及沉重的语气看来，就可以知道他并没有在说谎。

一道泪水溢出芙蕾的眼眶。

接着眼泪不停地流下。

“换个地方吧，我详细跟你说。”

“我想听……可是……夜会……要开始了。”

芙蕾毅然地擦干泪水后，转头看向时钟塔。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夜会的开始时间虽然是六点但是开幕典礼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吧。

“说得也是……抱歉。详细的情况，我等一下再跟你说。”

“……谢、谢你。”

雷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刚刚，芙蕾说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

“是你把犹宓……带出笼子外的吧？”

“带是带出来了，可是那是我的任性——”

“犹宓已经……被关在那里面、好几年了。所以我想……它一定、多少，有感到愉快吧……”

的确，犹宓说过，雷真让它在最后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雷真用力握起拳头，仿佛是要抓破自己手上的肉一般，紧紧握着。

“呜……等会、见。”

芙蕾在拉比的陪伴下，一步一步地离开。

面对她那纤细的肩膀与悲哀的背影，雷真除了目送她离去之外别无他法。

“……拜托你责备我啊！”

不要跟我道什么谢。责备我、诅咒我、痛骂我啊。

只要你责备我、把我骂得体无完肤……

我就可以彻底当个坏人，把你打倒了啊。

雷真拖着如铅块般沉重的脚步走向龟宿舍。

6

雷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啊，欢迎回来，雷真 ～”

注意到归来的雷真，夜夜爬起了身子。明明还只是黄昏，她却已经上床休息的样子。而掀开后掉到地上的棉被底下，露出包满绷带的身体。

“你发生什么事了！”

雷真慌张地跑到床边，确认着夜夜的状态。

“我才想说身体怎么会感到莫名沉重，原来是你受伤了啊？没问题吗？会痛吗？”

“夜夜没事的。伤口已经复原了。”

大概是因为被雷真担心而让夜夜感到开心，于是她露出愉快的笑容。

但是，就在她看到雷真的样子时，笑脸瞬间冻结了。

“雷真才是呢，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伤痕累累呀！”

“我稍微失手了一下。”

“咦……小紫呢？”

“那家伙的话，我让她留在军方的藏身屋了。”

“我不是问那件事！小紫明明就跟在雷真身边的呀！”

“别这么说嘛，那家伙不适合战斗啊——”

“啊！难道，就是因为雷真跟小紫在做什么猥亵的事情，所以大意了……？”

“少说蠢话，你当我是什么色魔啊？”

“虽然小紫外表那样但还是很危险的。必须要确认才行……请快点把内裤脱下来！”

“又来这招！谁要脱啊！”

正当两人不顾彼此身上的伤而纠缠在一起时，背后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欢迎回来，小弟弟。还真晚呢。”

是硝子，在她背后还有伊吕里。伊吕里的手上端着一个脸盆，似乎是在照顾夜夜的样子。

夜夜虽然纠缠不清地想要抱住雷真的腰部，但是却被伊吕里的拳头捶了一下，而稍微安分下来。

硝子慵懒地坐到椅子上，凝视着雷真。

“你想知道的事情，有查到了吗？”

“……有。”

“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事，你理解了吗？”

“……理解了。”

“究竟军方为什么要让小弟弟去那种地方？为什么要调查芙蕾的背景？你已经明白了吧？”

“……是军方的、谍报活动。”

“对，没错。就是想知道D公司的研究内容。”

“然后呢？军方把我当作诱饵，有查到什么秘密吗？”

“呵呵，小弟弟真是机灵，居然已经明白到那种地步了。”

硝子露出微笑，称赞着雷真。但雷真一点都不感到开心。

“不是我想抱怨。但就是因为军方的失误，让我这边遭遇到危险的状况，……甚至还有人死了。就算是这样，两年前，将我救起来的人就是硝子小姐，所以我没有资格、抱怨……！”

雷真的双肩颤抖着，夜夜则是小心翼翼地看着那样的雷真。

“责怪自己的话就搞错对象了喔，小弟弟，那是一种自大。就算小弟弟稍微有点优秀，就算有夜夜跟在身旁，想拯救即死之人，也不过是种傲慢罢了。”

“但是，如果我那时候——！”

硝子的烟斗“当”地一声敲在窗缘上，倒出里面的烟灰。

被硝子的气魄压制，雷真闭上了嘴巴。

“我继续说下去吧。我想你已经明白了，芙蕾身边所带的可是一具禁忌人偶。”

果然，拉比也跟犹宓是一样的。

“若将人类的〈零件〉装入机巧之中，要长时间维持生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过，如果是以‘用完即丢’做为前提的话，倒是有种有趣的方法。”

“……将生物、做为容器是吧？”

“对。只要让活体提供〈零件〉生存所需的养分跟水分就可以了。在〈容器〉死亡之前的这段短暂时间中，〈零件〉是可以获得维持的。”

拉比并不是被做得像狗。

而是它原本就生为一只狗，然后被改造成自动人偶的。

在雷真的脑海中闪过了地下室的那片昏暗情景。

冰库。数个容器。在液体中漂浮的、小孩子的遗体。

在〈加姆〉型的自动人偶中﹒装着那样的东西？

“<音压操纵〉（Sonic)的魔术回路是很优秀的喔。它可以用来探知、也可以用来隐藏、攻击。但是，就是因为它太过优秀，想要正常使用的话会很‘沉重’。如果将它制造成使用少量的魔力便能启动，就可以变得很好用，还能减轻使用者的负担。”

“为了那种目的而创造出来的、活体机巧……”

“如果这东西被英国军方采用的话，日本的大官们也不会保持沉默吧？”

“为什么？英国是同盟国吧？”

“现在是。”

似乎别有深意的讲法，让雷真感到背脊一阵寒意。

“……军方究竟想做什么？难道说，他们想要对列强们发动战争？”

“小弟弟是军方的走狗，狗儿只要乖乖听从主人的话就行了。”

被硝子这样一说，雷真就只能保持沉默了。

“既然你已经理解状况，那我就传达下一个任务给你：去把〈拉比〉的魔术回路抢过来。”

“————！”

“就算是碎片也可以。但是，不可以让英国或学院察觉到。要趁着夜会的比赛中抢夺过来。军方的研究人员会进行解析——”

“等一下！魔术回路可是直接连结〈心脏〉的啊，如果用强硬的手段取下来的话，〈心脏〉也会受损的。”

“笨孩子，你是在对谁解说呀？”

“你的意思是要我、杀了……拉比吗？”

“别让我说第二次。”

雷真呼吸的速度自然加快。他拚命忍耐着自己狂乱的情绪，紧紧咬住牙齿。

让帮自己挡下攻击的犹宓用那样的方式死去——居然还要叫我把拉比从芙蕾身边夺走？

要我把被犹宓拯救的这条性命，用在那样的事情上？

“……时间差不多了。去吧，宴会要开始了。”

硝子连笑也不笑，冷淡地下达了命令。既不允许反驳，也不允许反抗。雷真放弃了对她顶嘴，默默将衣服脱下，换上了另一套制服。

夜夜虽然担心地看着雷真，但是也不发一语穿上了靴子。

准备完毕后，雷真瞪了硝子一眼，又随即撇开视线，

“……走吧，夜夜。”

“是的。”

雷真披上礼服，走出房间。

7

被指定为夜会对战场所的，并不是野战演习场。

现阶段的舞台是位于中央讲堂的后方、被片学部与法学部夹在中间的草皮广场。白色的石柱像是巨石阵般竖立在地上，隔出一个交战场。

而在交战场的前方，学生们已经排好队伍了。

在大家奇异的视线包围下，雷真缓缓走向队伍。而在学生队伍的正面、比地面高了一阶的讲台上，校长正说着这样的话：

“——期待诸位的活跃与切磋琢磨。”

正好是〈致词〉刚结束的时候。看来，典礼是迟到了。教授们都一脸无奈，夏露则是用非常火大的表情瞪向雷真，但雷真却不以为意地排到队伍的最尾端。

有义务要参加典礼的人，就只有〈手套持有者〉而已。然而，现场的参加人员似乎超过了千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表现得一脸严肃，福利社摆出了摊位，而四周则是被装饰得像祭典一样。对于没有参加战斗的人来说，这应该只是个轻松的娱乐节目吧？

校长的演说结束，接着便进行了夜会参加者的宣誓典礼。

代表者是第一名——不用说，就是马格努斯了。

他带着六名穿着歌德萝莉服装的少女。她们虽然外表看起来如花朵般可爱，但却是一批〈战队〉( Squadron)，其战力足以匹敌数艘战舰。

“吾等聚集于华尔普吉斯者，为继护魔术之火种，愿以血浴血。毋成王，即成无。吾等，誓以真实之争斗。”

乐队吹奏起嘹亮的喇叭声，一群乌鸦飞舞在夕阳西下的天空中。围观的学生们报以热烈的鼓掌，而时钟塔就像是看准了时机般发出钟响。

一声、两声、三声——最后，就在第六声钟响结束的同时……

“第四十九届〈华尔普吉斯的晚会〉就此开幕。”

校长宣告的同时，〈手套持有者〉全体一齐拿出了自己的手套。雷真虽然早已忘了步骤，但是也跟着将〈Second Last>的手套脱下后，再度戴上。

执行部的女学生走上前，用宛如歌剧演员般嘹亮的声音呼叫：

“第一百名——〈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上舞台。”

立刻就被点名了。雷真离开队伍后，穿过看似入口的花圈，走进交战场。当然，夜夜也跟在他的背后。

就在他们走到战场中央时，换成对战者被唱名了：

“第九十九名——〈自我飞翔的焰剑〉( Sacred Blaze），上舞台。”

“什么？”

雷真直到刚才还很痛苦而郁闷的心情瞬间被吹散。

在观众们的一片骚动之中，一名雷真所认识的少年出现了。

广播并没有出错，他正是〈十三人〉中的一员——〈剑帝〉洛基。他带着一具“锵锵”作响、全身用钢铁制成的自动人偶。

洛基露出像是要用目光杀人般的眼神，狠狠说道：

“我应该说过，叫你弃权了。”

“……我应该说过，我拒绝。”

双方视线激烈碰撞着。就这样，夜会的第一晚开始了。

第二卷 Chapter 5 华南普吉斯的晚会

1

数盏瓦斯灯照耀着交战场。

在灯光照明下，发出钢铁光辉的革鲁宾开始行动了。

洛基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伸向革鲁宾。不过，他们之间的魔力输送似乎仍在进行的样子，革鲁宾的巨大长剑精准地挥向夜夜。

夜夜赶紧翻了一个筋斗，躲开攻击。

虽然在雷真的眼里看来，这是一次无预警的攻击，但是围观的人群中却没有人发出指责的声音。看来，这并不算是什么违规行为，因为夜会早就已经开始了。

雷真将礼服脱下来往旁边一丢，用丹田集中魔力。

“我们也要上啦，夜夜。吹鸣二十四冲！”

“是的！”

夜夜用惊人的瞬间爆发力往前冲刺，紧接着跃起身子使出飞踢，用靴子的鞋跟瞄准革鲁宾。这虽然是一记强烈的攻击，革鲁宾却轻轻松松地闪过了。

（……果然。）

每当革鲁宾做出动作，就会产生一股不自然的气流。辅助革鲁宾机动力的空气流动——是操纵风的魔术回路吗？

这次换成革鲁宾的长剑锁定了还悬浮在半空中的夜夜。

夜夜虽然轻巧地避开方攻擎，对手却一步接着一步进犯而来。就在夜夜被逼到角落之前，雷真增加魔力输出，并转换指令：

“天险四十八结！”

夜夜提高刚性，空手挡下长剑发出“锵”地一声。革鲁宾挥动另一只手臂，以第二把长剑砍向夜夜。可是夜夜也用另一只手接住了那一记攻击。

接着双方便展开一场力量的比试。而这个互相抗衡的状况，正是雷真所期望的结果。

就在夜夜封住了革鲁宾两把长剑的瞬间，雷真已经往前奔了出去。

他将夜夜的背部做为踏台，高高跳起。越过夜夜头顶，往革鲁宾的头部狠狠一踢。革鲁宾脖子上的支柱立刻扭曲、摇动着，果然脖子是它的弱点！

洛基啧了一声后，将注意力转向雷真——而雷真锁定的就是这一刹那。

雷真往后方翻转，在空中集中魔力。

“光焰二十四冲！”

他将集中在手上的魔力释放出来。于是夜夜把革鲁宾的长剑格挡回去，转守为攻。

前踢、前踢、转身再一踢，夜夜宛如烈火般不断展开攻击。

革鲁宾灵巧地挥舞长剑，一边卸开夜夜的踢击，一边后退着。它移动的方式仿佛是在滑动般顺畅，身体灵活得很不自然。

此外，革鲁宾的动作也太过精密了。它并非正面对抗夜夜的刚力，而是从侧面施加力道，巧妙地使动能错开来减轻冲击。

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结舌。洛基果然是个高手，竟然可以让一具就连是不是自律型都不知道的自动人偶做出这种动作！

就在雷真感到惊愕而丧失集中力的瞬间，从革鲁宾的背部射出了短剑。切开空气，往夜夜飞来。

（念力？）

相同的攻击，雷真刚刚才在下水道看过。就是D-works的人使出来的。居然可以以这么快的速度击发，看来那并非普通的念力。

恐怕是某种泛用性的魔术，应该是革鲁宾内建的魔术回路吧。

若真如此，果然就是操纵风的魔术了吗？

短剑的轨道不难预测，所以应该能轻松闪避——正当雷真这样想的时候，他突然察觉一件事：

如果夜夜闪开的话，短剑就会刺向自己！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竟排列到短剑的射击线上了。不，这是被对方诱导的结果。

虽然直接对人偶使使用魔术违反规则，但恐怕连执行部的裁判也不会把次攻击视为犯规吧？不得已之下，雷真只好向夜夜下达防御命令。

短剑击中夜夜的身体，随即反弹开来。夜夜毫发无伤。

洛基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哼，真是麻烦的装甲。”

“刀刃是无法切开夜夜的。”

夜夜骄傲地挺起胸膛。但是，洛基却对她嗤之以鼻：

“切得开。这世上没有革鲁宾切不开的东西。”

他将手从口袋里拔出后，第一次对革鲁宾伸出了手。

“革鲁宾——回转！”

‘I'm ready’

伴随着“轰！”地一声巨响，革鲁宾的身体产生一股暴风。

热流奔动，空气扭曲，一股烧焦的臭味——雷真最讨厌的火焰味道飘散出来。而革鲁宾则是喷射着热风，飞到半空中。

它那让人联想到异形天使的外观突然产生了变化。

肩膀、手臂与长剑合为一体，变成一块铁板，全身的零件也像是拼图般重新组合。转眼之间，天使变成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长度接近成人身高的大剑。曲线优美的双刃意外地被磨得很锐利，毫无任何污点。刀身的根部露出革鲁宾的脸，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雷真不禁瞪大眼睛，另一方面却也终于理解了：革鲁宾那一身莫名显眼的钢板以及奇特的外观，原来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洛基举起右手，然后挥下。

随着他的动作，大剑朝夜夜侵袭而来。仿佛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挥舞般，大剑不断回转着，往夜夜逼近。

“——闪开啊！”

因为重量集中的关系，革鲁宾这一记攻击的威力与之前截然不同。

夜夜避开后，地面被革鲁宾劈出一道裂痕，还因摩擦或其他原因使草皮烧焦了。

大剑并不停止攻势，回转了一圈后﹒再度向夜夜砍过来。

雷真立刻集中魔力，将夜夜的硬度增幅到最大。如果是在这个状态下，应该就连舰炮射击也能承受才对——

雷真的笃定突然动摇，于是赶紧对夜夜使出〈强制支配〉

夜夜虽然感到惊讶，却也无从抵抗，将全身的操纵都放手交给了雷真。

夜夜的身体往后跳开。大剑擦过她的胸口，带出一道血丝。

雷真被吓得哑口无言。没想到夜夜的〈金刚力〉居然会被切开！

光是轻轻擦过就已经这样了，如果被直接砍到，搞不好当下就会分出胜负也不一定。

“哼，直觉敏锐的家伙。”

大剑在咂舌的洛基面前不断泂一转。剑的前端放出火焰，产生一股热风。那情景确实就像是圣经所写的〈自我回转的焰剑〉。

大剑再次展开了攻势。雷真忍不住退缩。

夜夜则是焦急地大叫：

“请问你是怎么了，雷真！请快点给我魔力呀！虽然刚才不小心受伤了，不过那种程度的攻击，夜夜一定会挡下来给你看的！”

“——闪开来！吹鸣二十四冲！”

那并不是增加强度，而是增加敏捷性的〈金刚力〉，夜夜仍旧无法违逆雷真的指示，只能一左一右地闪避着不断攻来的大剑。

一个回神，夜夜的背影已经迫在眼前了。她被逼退到雷真伸手可及的距离，已无法再继续后退。

冷不防地，雷真的双脚软了一下。

当然，他立刻又站了起来，但背上却流出大量的冷汗。白天那场骚动，对雷真的体力与魔力都造成不小的消耗，这样下去不妙！

当状况开始不利，心情很自然地就会倾向〈最终绝招〉。

（只要一招解决它……不，不行，这种状况下是击不中的。）

那么，要做自己能做的事吗？

雷真将意识集中到五指。就像在血管里流动的血液般，他可以清楚感觉到魔力在流动。但是，那流动却是‘杂乱’得令人绝望。实在没办法做到像那个男人一样。

果然，只能照夜夜所说的，挡下它了……吧？

“雷真！没办法再退后了！”

“……我知道。天险九十六冲！”

雷真直接将手放在夜夜的背部，灌注全身的魔力——

就在这个瞬间，宛如无底深渊般黑暗的战栗涌上雷真心头。

一股莫名的不安。仿佛在一片黑暗中，无止境坠落的恐怖、恐怖、恐怖。

大剑带着落雷般的威压感，往夜夜斩下。夜夜已经架出了抵挡的姿势，而雷真也为了让夜夜阻挡攻击而不断灌输着魔力。

突然，他抓住夜夜的肩膀，与夜夜交换位置。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行为，连雷真自己也不清楚。

他明明就有必须要完成的目的、有必须要打倒的宿敌，可是……

身体却擅自行动了。或许，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夜夜死去的心情所致吧？

“唰！”地一声，伴随沉重的声响，刀刃抹过雷真的胸膛。

铁板从他的右肩斩向左胸。雷真的脑髓瞬间灼热起来，将能称之为痛觉的痛觉也燃烧殆尽。内脏仿佛要被拖出体外。某个东西从胸口飞了出来，浮在半空。那是夏露

所给的护身符，上头的锁炼被斩断了。

回过神时，雷真已经趴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草皮。

全身动弹不得。寒冷、无力、麻痹。某种温暖的东西渐渐流出体外，血腥的味道刺激着鼻腔。

雷真的视线变得模糊，一切都像是在遥远的世界所发生的事情。

“雷真……雷真……！”

耳边传来拚命呼喊的声音。夜夜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忽然与雷真记忆中的某人重叠在一起。

2

“……抚、抚子？”

被人揪住背部让雷真感到不太舒服。虽然尝试要让妹妹放手，妹妹却不依，还转而抱住了雷真的胸口。

“请不要走……！”

雷真搔了搔脸颊。

“……就算你这么说。我都已经被父亲大人赶出来了，这也没办法吧？”

“哥哥这个大骗子！”

突然，雷真被妹妹给吼了：

“明明就说过明年也要去看两国烟火的！明明就说过到抚子嫁人之前都要一直在身边的！”

“别那样说时。虽然没办法留在家里，不过烟火的话我会带你去看的啦。”

“人家讨厌……”

抚子流出斗大的泪珠，闭起眼睛大叫：

“人家变得讨厌哥哥了！”

“哦哦，这样啊。像你这种不管到几岁都还离不开哥哥的妹妹，我也最讨厌了。”

“————！”

抚子的手指失去了力气，轻轻放开雷真的衣服。

她接着露出一脸打从心底受伤的表情。

糟糕……正当雷真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不等雷真出言补救，抚子已经转过身去，消失在大门的另一边。

雷真不禁叹了口气，露出苦笑，转身背对自己出生的家。

没什么，这只是微不足道的闹脾气罢了。

这种事情，很快就可以补偿的。

很快就可以、修复。

父亲与母亲也是，以后都可以再见到面的。这不是今生的别离，绝不会是。雷真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如此认为着。

而那就是他与妹妹的最后一次交谈了。

3

大剑“唰！”地一声刺在地上。

“雷真！请快点睁开眼睛呀，雷真！”

自动人偶的少女大声哭喊着。人偶紧紧抱住自己的主人，而她拚命哭叫的样子甚至让人感到滑稽。但是，主人身上不断流出的血液却丝毫没有停止，让草地染出黑色的光泽。

围观的学生们都变得一片寂静，大家都咽着口水，静观事态发展。

洛基冷淡地俯视倒在地上的雷真，转过身子。

“……革鲁宾，过来。”

‘Yes,Yes……hmm……？’

革鲁宾歪了歪头，像是在询问着“不分出胜负吗？”的样子。

“确实，刚刚那是这个笨蛋的失误，不是我要负责的问题。但是，如果这家伙死了，我就会丧失参加资格。现在必须要让他先接受治疗，就只是这样而已。”

‘I'm ready’

革鲁宾似乎认同了。它解开结合在一起的零件，变回近似人类的外貌。而洛基则是带着重返人型的革鲁宾，退出了交战场。

因为上位者的退场而形成了休战状态，于是医疗队赶紧奔进场中。

学生们像是忽然回过神般开始骚动起来，甚至还有人因为看到大量的鲜血而当场昏倒。洛基则是带着闷闷不乐的心情穿过人墙，走向主街的南方。

他走在杳无人烟的大路上，朝着学院大门前进。

向负责警卫的哨兵取得入内资格后，进入大门之中。走上楼梯，打开接待室的门，便看到一名壮年的绅士优雅地喝着红茶。

“似乎结束了啊。”

绅士的语气让人感觉他似乎不太高兴，洛基不禁感到喉咙干燥起来。

“我接到电报了。真是稍微让人扫兴的结束方式啊。”

“……非常抱歉，父亲大人。”

“为什么你没有把他的手套夺过来？”

绅士冰冷的视线落在洛基身上。洛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魔力波长，而有些畏缩。

“……如果我去抢夺，那个自动人偶会做出抵抗的。”

“那种东西只要打倒就行了。你难道认为我的革鲁宾会输给一个失去操纵者的人偶吗？”

“父亲大人说过，那是一具禁忌人偶。”

绅士紧闭叫臂，凝视着洛基。洛基则是接着说道：

“如果她持续抵抗下去，操纵者就会死。若是让对战的对手死亡，不论理由为何都会被剥夺参加资格。所以……”

“……算了，也罢。这件事情就尊重你的判断吧，但是……”

洛基的颈子竖起了鸡皮疙瘩，绅士继续用无比冰冷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你要擅自做出这种事情？”

洛基一瞬间无法回答，手心冒出了冷汗。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舍弃第七名的位置，自己降格到第九十九名？”

“……因为我判断这是计划上必要的行为。”

“哦？什么意思？”

“芙蕾获胜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如果是为了要进行〈加姆〉与〈天使〉之间的性能比较，就必须要将〈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 )排除才行。”

“多事一

“……非常抱歉。”

“算了。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这点小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会帮你挡下军中那些烦人的家伙。但是——如果你下次再做出类似的行为，我就必须要停止你的心脏了。”

“……是。”

“一如你的计划，明天应该就是拉比与革鲁宾对垒了。不用手下留情，抱着粉碎对方的心情去应战。”

“是。”

“我对你抱有期待，你就全力去发挥吧。那也是为了芙蕾好。”

不知道绅士是否有察觉到，洛基的眉头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当然的，父亲大人。”

“退下吧。”洛基听到命令，于是敬了一礼后退出房间。

转身背对绅士的他，紧紧地、紧紧地咬着牙根。

4

夏露不断奔跑着，伴随在正被送往医务室的雷真旁边。

载着雷真的是医学部发明的简易型附轮床，可以对应高低阶梯与凹凸地面，并减缓冲击的优秀产品，同时它也能自由调整高度。

医务室中，数名医疗队的女学生以及克鲁尔医师正等待着。

克鲁尔虽然露出爽朗的笑容慰劳医疗队的学生们，但是当他看到夏露的脸时，双脚立刻成了内八。大概是过去有被她狠狠修理过的经验吧？

雷真被搬送到位于医务室更深处的〈治疗室〉，只有医疗队的人才可以进入其中。当夜夜要被人架开时﹒她近乎发狂似地紧抓住雷真。

“雷真！雷真！”

夜夜的身体溢散着魔力，几乎要靠自己的力量启动魔术回路了。

（笨孩子！这样不是会让自己是禁忌人偶的事情曝光吗！）

就在夏露准备上前阻止的时候，某个人拉住了夜夜。

一头美丽的柔顺银发，犹如真正的银一般闪耀着光辉。

那身姿态、衣装及体型，都与夜夜神似得令人惊讶。

果不其然，当夜夜看到那名少女的时候，便说出了一句“伊吕里姊姊……！”

是姊妹吗——不，自动人偶应该没有血缘关系才对。就好像同一名画家所画出来的人物会很相似一样，这两具人偶的身上，也能感受得到同一个创造主的作为。

“冷静下来，夜夜。”

“没办法呀，雷真他……！跟那时候一样……为了掩护夜夜，他又……流血了！就是因为夜夜受了伤，造成了雷真的负担……都怪夜夜……雷真、雷真！”

“啪！”地一声清脆的声响后，夜夜的一边脸颊发红了。

“冷静下来。”

那声音充满了魄力，甚至会令人感受到一股寒气。夜夜畏怯了一下后，才终于镇定下来。

“就算你吵吵闹闹的又能怎么样？”

夜夜渐渐失去了精神，低下头，开始啜泣起来。

面对那样的夜夜，‘伊吕里姊姊’轻轻地抱住她，温柔地小声说着：

“相信雷真大人吧。相信他、然后等待他。唉呀，你不需要担心的。雷真大人是个拥有坚强意志的人，在他打倒天全大人之前，绝对不会死的。”

仿佛无法再绊续忍耐似的，夜夜把脸埋进了姊姊的胸口。

看来她是冷静下来了。就在夏露感到放心的同时，她发现到自己也因为那位姊姊刚刚的一席话而被激励了。虽然她口中的‘天全’究竟是谁，夏露目前尚且只能凭靠想像——但是不论如何，雷真还不会死，一定不会。

夏露抱着祈祷般的心情，凝望治疗室的墙壁。

夏露忽然睁开了眼睛。

在她眼前的是口中咬着一条毛毯的西格蒙特，大概是为了夏露拿来的吧。

“抱歉，吵醒你了。”

“我睡着了？睡了多久？雷真呢？”

“似乎还没恢复意识的样子。”

夏露揉一揉眼睛。应该是因为刚才用不自然的姿势睡着的关系，脖子感到有点痛。

夏露发现自己坐在医务室前的长椅上。虽然走廊已经熄灯了，不过因为医务室里透出的亮光，周围还算有些明亮。

“不管情况如何，现在也是他平常在睡觉的时间。所以你也睡吧。”

“嗯……”

夏露用毛毯裹住自己，在长椅上抱住双腿。

“真的是笨蛋，刺眼的笨蛋，突破天际的笨蛋。想也知道，会让那孩子的肌肤被切开的攻击，如果用人类的肉体去挡，怎么可能会没事嘛。”

“……关于那件事。”

西格蒙特缓缓地爬到毛毯上，像猫一样卷起身子后，说道：

“夜夜拥有极为坚固的防御能力。她本人也说过吧？刀刃是不能割伤她的。”

“可是，她却被唰地切开了呀，唰地。”

“就是那个。雷真明明就承受了足以让夜夜受伤的斩击，可是却没有被一刀两断。”

“——什么意思？”

“杀死对战对手的话，就会失去资格。洛基会不会是手下留情了？”

“什么叫手下留情……是在那种状况下、那种速度下喔？革鲁宾已经进入攻击动作了，要怎么在那种情况下手下留情呀？”

雷真是把夜夜往后拉开，而并不是跳到她的前方，所以才会只有被剑的尖端攻击到。应该只是单纯因为他被砍得不深而已吧？

“就算洛基把魔术关闭了——不，这跟关不关闭没有关系﹒大剑本身应该已经造成充分的惯性了。在那种状况下，就算把〈念力〉解除……啊。”

夏露终于察觉到西格蒙特究竟想说什么了。

“对，革鲁宾的魔术回路并不是〈念力〉。”

革鲁宾是D-works赌上自信而送进会场的最新型实验机那复杂的变形机构就是由最新的机械工学所达成的。那么想当然尔，它所搭载的比术回路应该也是最新锐的东西吧？

能够切开夜夜身体的魔术，而且是可以对抗重力的魔术。可以将巨大的剑身自在地悬浮在空中，而且可以让短剑飞舞的比术。那究竟是什么？

“打败〈剑帝〉的关键应该就在那里了。”

“说得也是﹒等那个笨蛋复活之后，就去告诉他吧。”

“这样好吗？”

“咦？”

西格蒙特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夏露。

“如果他获胜的话，就会变得更厉害。经验是可以磨练人类的一种研磨剂，特别是像雷真那种类型的人，经过越多次战斗，就会变得越来越厉害啊。”

那种事情，夏露自己也很清楚。雷真就像是一名不受公式拘束的数学家一样﹒再加上他那个战斗能力，如果能够累积经验的话，应该会有飞跃性的成长吧。

“你是〈十三人〉中的第六名——只要不像洛基一样自行调降顺位，跟雷真对台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在那之前，他究竟会变得多强，可是让人难以想像的喔？”

“……不要让我一再重复，我可是名誉崇高的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呀。不管那家伙会变得多厉害，我都会当着他的面将他击败的。而且……”

夏露今天晚上第一次“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也很中意他吗？”

“‘也’的意思是说，你也很中意他就是了。”

“什！这！笨——”

“不，抱歉。刚刚那句话确实太捉弄你了。只要看看最近的你，这种事情比盯着一团火还要清楚啊。”

“给我闭嘴！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奶粉喔！”

西格蒙特露出苦笑，用尾巴遮住自己的脸装作没听到。

夏露则是开始赌气，忍不住想用力拉扯西格蒙特的翅膀。

（什么嘛……稍微中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雷真是夏露来到这所学院之后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夏露抬起头，眺望医务室透出来的亮光。

不准给我死掉呀，雷真。

“……本小姐都已经这么为你担心了。”

她用没有人会听到的微弱声音呢喃着。

接着变得满脸通红，慌张地抓起毛毯把自己的头盖了起来。

5

黎明前，一天之中气温最低的时间带。

场景位于一片寂静的医学部校舍。就在入口玄关的地方，一名身穿白衣的教授——金柏莉走了进来。她拍一拍身上白衣，把沾在上头的露水拍掉。

忽然，她的视线看向走廊深处。

“神呀，佛呀，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救救雷真吧……！”

一名少女对着即将沉没的明月不断祈祷着。光鲜亮丽的黑发微微地发着光，让人不禁感到某种神圣的气氛。

“夜夜不会再任性了。就算雷真跟其他女孩子要好，夜夜也不会再吃醋了。就算雷真的衬衫上有其他女孩子的味道，就算雷真丢着夜夜不管，就算雷真哪一天突然说出‘我交女朋友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渐渐失去抑扬顿挫，眼睛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夜夜突然回过神来，赶紧又补足道：

“刚刚那不是真的，是假动作。请不要被那种东西欺骗了。夜夜真的不会再吃醋了，所以请救救雷真吧……！”

“还真是感觉很灵验的祈祷啊。”

夜夜吓了一跳后，转过头来。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真的是让我吃惊。明明操纵者在那样的状态之下，你的启动程度居然完全没变。”

单看目前的状况，金柏莉的这句话听起来只能想成是在讽刺对方吧。仿佛就像在指责夜夜：“居然还从那种状态下的主人身上吸取魔力。”

夜夜沮丧地低下了头。

一股罪恶感刺向金柏莉心中。她并没有讨厌夜夜的理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过分优秀的自动人偶时就是会忍不住变得冷淡。

“唉呀，你也不用那么担心啦。那家伙可是跟涡虫一样打不死，只是胸口被切开而已，没什么大碍的。”

留下一句笨拙的安慰之后，金柏莉穿过夜夜身边。

走进医务室，血液与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子。

在通往治疗室的门前，克鲁尔医师就坐在那里。

他非常不开心地板着脸，翻阅着厚重的医学书。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啊。”

“废话。救一个臭男人的性命有什么好高兴的？”

克鲁尔头也不抬地骂着。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从他依然彻夜照顾吝伤患的样子看来，他也算是名专业人士。

“(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的情况如何？”

“越想就越觉得他是个噩运超强的家伙啊。”（吐槽：当麻hard luck附体的家伙……）

克里尔把病历丢向金柏莉后，一边擦着眼镜一边说明：

“如果再砍深个几公厘，他的肺脏就裂开了啊。再深个一公分，心脏就没救了。”

“哦？”

“角度也很幸运。虽然右边的锁骨被砍断了可是肋骨只断了两根而已。里面的脏器也没事。明明就是被一把大剑粗暴地砍到，可是切断面却很整齐，也多亏这样，缝合手术才能这么顺利——简直就是超乎现实的强运啊。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暗地里保护着他一样……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吐槽：妹灵保佑）

“那么，性命算是救回来了吧？”

“目前看来的话。”

克鲁尔说话非常慎重，并且很难得地露出像医生一样的表情说道：

“他的出血非常严重，血压掉得太低了。不保证会不会留下什么奇怪的后遗症。另外也要担心败血症的可能性，毕竟自动人偶这种东西都沾满了杂菌啊。就算以上这些情形都克服了，他的意识能否回复也是神才晓得。而且……”

他忽然放低声量，像是在耳边窃窃私语般说道：

“之前那个‘吸取生命力’的情形，这次也发生了。”

金柏莉不禁想到在走廊的夜夜。从她刚刚的样子看来，夜夜本人应该还没察觉到自己正在剥夺雷真的〈生命力〉吧？如果她知道这件事的话，应该会变得更慌张失措才对。

“就是这样，他何时死了也一点都不奇怪。”

金柏莉看向治疗室的门，陷入沉思。

（我是不觉得那家伙会那么容易就死啦……）

但再怎么看起来不会死的人，终究还是会死。这种事情，金柏莉非常清楚。

“就算他活过来，短时间内也无法战斗。唉又一个臭男人入院了。男性的入院者是又臭又脏，一点好处都没有。不管是换衣服、换绷带还是触诊，没有一件事情有趣。”

“哦？你平常都是在享受着那些事情啊？”

“废话——当然是开玩笑的，Sir。”

克鲁尔看到金柏莉正在玩弄着手术剪，于是赶紧更正。

然后，内心感到火大地抱怨着：

“真是的，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这个瘟神！我好不容易把他治疗好，才想说终于可以把他赶出去了，居然又马上给我跑回来。煽情可爱的自动人偶也对我一点都不亲近，甚至还差点把我给‘捏碎’了啊。啊啊，可恶，〈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你给我受诅咒吧！给我爆炸吧！”

克鲁尔不断骂着诅咒的话语。金柏莉觉得继续跟他说话很愚蠢，于是将视线送向窗外。

天空已经开始变白。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接下来……你、有办法回到夜会上来吗？”

她对着治疗室里的雷真问道。

而治疗室里则是彻底的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6

就在雷真的意识尚未恢复的情况下，夜会进入了第二天。

这天是周一。虽然夜会开幕了，但是有关系的人也只是一部分的学生而已。所以理所当然地，学院还是一如往常地上课。

而在所有课堂结束的放学后，太阳西沉，时间来到下午六点，学生们又再度聚集夜会的交战场边。

有人是来看热闹，也有人是以研究为目的。虽比不上昨天的盛况，但是现场依然摆设着摊位，看起来也很热闹。

在那一片鼎沸的人声之中，出现了夏露的身影。

是为了当雷真回来时能帮上他的忙，所以试着来寻找洛基的弱点……不对，才不是这样打算的。当然不是、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

因为从昨晚开始就什么东西都没吃的缘故，夏露的空肚子忍受不了炸油的香味。她在摊贩前来回踱步了三趟，终于还是输给了香气，买了一个甜甜圈，与西格蒙特分食着，一上等待战斗展开。

今晚是〈寂静的轰鸣〉(Silent Roar)——芙蕾出场的晚上。

洛基已经站在交战场上了。他将革鲁宾带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待着芙蕾的出现。

看热闹的学生们窃窃私语着：

“看，〈剑帝〉干劲十足啊。”

“他明明就不需要那么拚命的说。就算五十名以下的人全部集结起来，也打不赢〈剑帝〉啊。昨天那个〈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也不像之前传闻中那么厉害。”

“照这情形看来，〈寂静的轰鸣〉(Silent Roar)应该是不会出现了。实力相差太多了啊。”

“再说，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自行降格〉到这种低名次来啊？名次一旦变更，就无法回到本来的地位了喔？”

“谁知道。大概是看〈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不爽吧？”

“嘘！〈寂静的轰鸣〉(Silent Roar)出场啦。”

交谈声沉潜下来，夏露也跟着望向学生们所注目的方向。

一名飘逸着珍珠色头发、感觉非常柔弱的女学生走了过来。在她的背后，跟着一只毛色看起来只狼犬的犬型自动人偶。

是芙蕾。她虽然是比夏露高一个年级的学姊，却一点都没有那种感觉。夏露甚至抱着一种像是在为学妹加油的心情，看着芙蕾入场。

夜会并没有什么比赛开始的暗号，交战场已经是战场了。然而，洛基却没有立刻朝芙蕾展开攻击。

他感慨地看着芙蕾，然后慵懒地“呼”一声叹着气。

“说实话，我很意外。”

夏露勉强听到了他的声音。面对颤抖了一下的芙蕾，洛基则是继续说道：

“没想到你居然会出现。我以为你会逃避这场战斗啊。”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就是为了那件事感到意外，这一点都不像你。从小时候，你不管是做什么事都很迟钝，笨手笨脚，而且又很容易放弃。一对什么事情感到害怕就躲到我的背后。那样的你，现在居然想要跟我对打？”

“……洛基、从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一直很能干呢。”

芙蕾低着头，一句一句地小声说道：

“你总是很活泼……头脑又好……又很有力气……手脚也很灵活，我只要跟在洛基后面、躲在洛基背后就可以了。”

她像是紧咬着牙根般沉默了一阵。接着，她轻轻地摇摇头。

“但是，现在、我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是以魔王为目标的、人偶使。”

芙蕾用力抬起头，正面迎视着洛基。

洛基似乎吓了一跳，而夏露也感到非常意外。芙蕾刚刚为止那种软弱的氛围已经不知道消失到何处去了，现在的她看起来非常刚毅，甚至充满威严。

“洛基……或许、在憎恨我、也不一定。不过……”

芙蕾往丰满的胸部——刺激夏露自卑心的东西——“砰”地拍了一下：

“我会、战斗的。因为光是躲在洛基后面的话谁也保护不了。”

“保护？你在说什——”

“拉比！”

“吼！”

芙蕾手上发出青白色的光。魔力的导线延伸出来，连接拉比与芙蕾。

战斗开始了。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抢得先机的居然是芙蕾。

拉比的吼叫声产生了冲击波，变成一颗〈炮弹〉往前飞去。炮弹宛如钻头般掀翻草皮、挖起泥土，不断向前挺进。

洛基泰然立在原地，但革鲁宾却做出了反应，挺身保护自己的主人。

它挥下长剑，把神秘的〈炮弹〉打散。就在那一瞬间，夏露微微感受到从洛基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波动。就连夏露都只是微微感受到而已，应该多半的学生都没有察觉洛基使用了魔术吧？

“不够看啊。”

革鲁宾露出背部的短剑，一把接一把射了出来。

“拉比！”

面对央击而来的短剑，拉比用出乎意料的敏捷动作避开。但是，短剑就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一擦身就立即改变路径，不断纠缠着拉比。

其中一把削过了拉比的脚。

伤口并不浅，血涔涔流出，让拉比的动作变得有些迟钝。

然而芙蕾并没有惊慌失措。她让心情冷静下来，集中着魔力。

“拉比！再来一次！”

配合着芙蕾的指示，拉比再度发射出〈炮弹〉。〈炮弹〉一边席卷短剑，一边往前飞去。

跟刚才一样，革鲁宾挥下长剑，〈炮弹〉仍旧被打散了。

“我说过不够看。”

洛基发出魔力后，短剑再次飞舞在空中。

拉比已经无力闪躲，身体多处遭到切开，发出高亢的悲呜。

“拉比！”

芙蕾奔向拉比身边，将它抱起。这时，洛基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

他并没有在嘲笑，也没有夸耀自己的胜利。

洛基只是用冷静的目光睥睨着芙蕾。

“把眼睛闭上，很快就结束了。”

革鲁宾举起长剑，准备将那沉重的刀刃挥下，把拉比的身体劈成两半——值此瞬间，异变突生。

芙蕾的全身上下喷出足以把长剑弹开的魔力。

好浓！连空气看起来都又黑又浊！

夏露不禁睁大了眼睛，而西格蒙特则是张开翅膀，表现出高度警戒的样子。

（这是何等魔力……这是人类所发出来的魔力吗……？）

洛基与革鲁宾同时往后一跳，拉开了距离。

接着，非常突然地，拉比的身体产生了变化。

它的双肩隆起，爪子伸长，全身体毛宛如刺猬般直竖。身体大了两倍，与其说是狗还比较像老虎。最重要的是，它的表情不一样了，出出利齿的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猛兽。倘若神话中的刻耳柏洛斯(注5)真的存在，搞不好就是这样的表情。（注5：Cerberus，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入口的恶犬。）

“拉比……拉比……？”

芙蕾释放着膨大的魔力，但是却明显在动摇着。

（样子很奇怪。难道说……这不是芙蕾的魔术……？）

拉比“吼吼吼吼吼吼！”地狂吠起来。

咆哮声震动着大气，放出巨大到让夏露的肌肤感到疼痛的魔力。

“呜……奇……怪？”

芙蕾当场跪了下来。毕竟她释放出如此大量的魔力，对身体造成的负担想必也非同小可。芙蕾的皮肤到处开始破裂，渗出血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惨叫，挣扎、痛苦着。而就在浑身是血的芙蕾身旁，拉比的牙齿“喀吃喀吃”地发出声响，威吓着革鲁宾。

紧接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拉比展开猛烈的攻击。

第二卷 Chapter 6 愚者的选择

1

野兽的咆哮，挟着一股魔力、如迫击炮般瞬间射出。

革鲁宾与洛基跳跃起来闪开攻击。流弹飞出交战场，击碎了做为〈边界〉的石柱。碎片四散，划伤了而路的脸。

（那是、什么呀……？）

夏露的视线紧盯战场。拉比单方面压制着对手，冲刺、接着炮击。面对接二连三的快速攻势，革鲁宾只能不断闪避。

每当拉比使用那股巨大的力量，芙蕾的肌肤就会破裂、出血。

芙蕾已经连走动都感到困难，只能蜷伏在原地，挣扎、痛苦着。

在夏露的头上，西格蒙特低声说道：

“不妙，芙蕾的魔力正被强硬地吸取出来啊。”

“强硬地……等等，那是什么意思？”

“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个小姑娘……会死喔！”

拉比猛烈地对革鲁宾展开攻势。忽然，它的脚踝被短剑砍伤了。

革鲁宾的短剑纵横无际地飞舞着，拉比不得已只好后退。

八支短剑飘浮在空中，以洛基为中心缓缓地画着园。（吐槽：洛基你也学御剑术了么）

“那就是〈剑之结界〉……！”

这就是洛基被大家公认为马格努斯强劲对手的原因——能够自动攻击入侵者的结界。

拉比才刚伸出脚，短剑立即以敏锐的动作飞至，毫不留情地向它切砍。

刺击、贯穿、血肉横飞。但是——

一被短剑割伤，拉比身上就会立刻冒出水泡，将伤口修复。

那是何等的再生能力！但看来并非毫无代价。每当拉比受伤，芙蕾的身体就会溢出鲜血，蒸发后变成一团黑色的烟雾。

（血液、被转换成魔力了……！）

活血是一种高纯度的魔术素材，就好比汽油那样。当前情况似乎是经由特殊的机巧或是魔术程序，强制转换成魔力的样子。

不用说，人的血液量是有限的。再纡续下去，等待着芙蕾的只有死亡。

“革鲁宾，停下！”

‘YES……？’

一受到洛基命令，革鲁宾停止了攻击。

但是现在的拉比并没有善良到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它如弹跳般往前冲刺，对革鲁宾使出一记强力的头槌，将它撞飞。接着顺势扑向洛基，压在他的身上。

锐利的犬齿仿佛要咬破喉头般直逼而来。洛基用双手掐住拉比的脖子往上抬，抵抗着它的攻势。但那终究只是人类的力量，眼看就快要撑不住了！

“呜……拉比……不可以……！”

芙蕾全身流着血，大叫着。可是，拉比却充耳不闻。夏露再也忍不下去，准备冲进场中。

“等等，夏露，你打算做什么？”

西格蒙特紧抓住她的帽子，夏露则是连回答都感到不耐烦：

“怎么看都不正常呀！我要秉持身为高贵者的义务，进行人命救助——”

‘不行！’

不只西格蒙特，身后同时传来另一个声音阻止了夏露。

“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夏绿蒂。”

夏露回头，发现金柏莉就站在她背后。

“只有受招待的人才能站上夜会舞台，距离你出场的时机还早得很……未被唤名却上台可是很没规矩的一件事。”

“老师！虽然您这么说，但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了呀！”

“别啰唆了，退下吧。有个人比你更适合啊。”

金柏莉不怀好意地笑着。她的视线越过夏露的身体，看向空中。

夏露带着不好的预感转身。

没错，今晚可以站上夜会舞台的，还有一个人。

某个影子闪过呆站在原地的革鲁宾身旁，冲进场内。

那影子踢飞了拉比，解除洛基的危机。

顺势跳跃起来后，神秘的影子分裂成两个人影，分别着地。

一遍是拥有美丽黑发的最高级自动人偶。而另一边则是——

“……那·个·笨·蛋！”

夏露的头顶不禁冒出了热气。

那个“笨蛋”则是露出得意的笑脸，悠哉的说道：

“也让我加入吧，我没有一起跳舞的对象啊。”

就这样，原本应该身受重伤的〈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竟出现在战场中央。

2

雷真胸口的伤传来阵阵脉动，像是燃烧般感到炙热。

他一边忍受仿佛要贯穿身体的剧痛，一遍露出了笑容。

对于能够笑出来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但若不笑就没办法支撑下去也是事实。如果一个恍神，双脚就会开始发抖。缝在胸口上的线紧绷着，感觉像是快要断开一样。而且，平常的惯用手还没办法动。

就算如此，雷真依然非做不可。

身躯宛如一只巨熊的拉比不断发出低沉的呻吟。

雷真走到它的面前，

突然，他从侧面被人用身体撞开。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雷真无从抵抗地倒在地上。

难得帅气登场，这下真的有够丢脸。雷真赶紧站起身子，对撞开自己的犯人——洛基大骂：

“你做什么啊！”

“那是我的台词。不相干的人给我闪一边去。革鲁宾！”

‘I'm reday’

呼应着洛基的指令，革鲁宾飞上半空中。就在钢铁制的自动人偶要做出动作之前，雷真捶了一下洛基的后脑杓，妨碍他的行动。

“你做什么！”

“那是我的台词！你打算要做什么啊！”

“你这家伙真的是个笨蛋！当然是要阻止拉比了！”

“你才是笨蛋！如果你攻击的话，芙蕾的性命就会相对缩减啊！”

“你什么都没搞懂！笨蛋给我闭嘴，好好看着我要做的事！”

“你才给我看着！”“不，你才是！”“你啦！”

两个人又展开了一场像小孩子一样的争执。现在明明就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可是这两个人的个性似乎真的合不来的样子。就在这时，拉比冲了过来……不过，夜夜与革鲁宾却合作无间地挡住了拉比。（吐槽：好基友）

“你这家伙，不管怎样都要妨碍我就是了？”

洛基释放出熊熊杀气，不过雷真也不避开视线：

“废话。你——打算要杀了拉比对吧？”

“……不这样做的话，会危害到周围的人，芙蕾、也会死。”

“既然这样，这里就没你出场的份了。那家伙由我来阻止。”

下个瞬间，洛基的脚画出一道弧线。

激烈的一踢击中雷真腰部。锁骨发出一阵剧痛，让雷真不禁缩起身子。

“看，你那副德性能做什么？要救芙蕾的话，就只能这样做了。”

洛基将手心伸向革鲁宾，于是革鲁宾立刻变形了。

伴随着“轰轰轰！”的暴风声，大剑往上空浮起。

“只要一击破坏〈心脏〉，那只怪物就会停下来，就能救芙蕾——”

“救不了啦！”

雷真用尽全身的力气、宛如要捶打对方般大吼：

“搞清楚！那家伙可是很疼爱拉比……把它当成家人一样啊！杀死拉比而只有自己活下来的结果，怎么可能拯救她啊！”

“——那你又打算怎么做！难道要堆芙蕾见死不救吗？”

“我不会！”

雷真在大叫的同时，把手放到夜夜背上，直接注入魔力。

“我两边都要救。吹鸣二十四冲！”

“是的！”

夜夜低下身体，像风一般迅速向前冲刺。

大概是野生的直觉，让拉比察觉到自己的危险了。它一左一右地踏着步伐，躲开夜夜的攻击。但是，夜夜依然轻快地变换方向，穷追不舍。

宛如双禽互斗般的一场捉迷藏。那飞快的速度，让围观群众不禁发出一阵惊叹。

“拜托了，夜夜。好好挡住那家伙！”

夜夜牵制着拉比，分散它的注意。趁着这个机会，雷真飞奔出去，冲到蜷伏在地上的芙蕾身边，将她抱起起。

要不杀死拉比而阻止它的方法，就只有这个了。

不是伤害拉比——而是让芙蕾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的魔术师几乎不会释放魔力，这跟动物之所以不具备魔力是相同的道理。清醒程度低落而失去知性的人类就不会有魔力。

芙蕾的双眼呆滞、焦点模糊，雷真瞬间感到一阵犹豫。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下手，但如果对方是一名少女的话，雷真的觉悟也会变得迟钝。

可是，不做不行。

在这种时候无法下手的废物，是谁都无法守护的。

雷真将身体靠上芙蕾的脖子，隔着围巾用手臂环住。

突然，拉比改变了方向，朝雷真冲刺而来。

雷真赶紧将芙蕾推开，自己也闪到一旁。因脚步不稳而跌倒在地的雷真，逐渐被拉比的影子覆盖。

锐利的牙齿紧逼雷真喉头。夜夜……来不及赶过来了！

“雷真！”

他听到了夜夜的惨叫声，紧接着——

传来“锵！”一声坚硬的撞击。

那不是牙齿互相咬合的声音，而是大剑挡下利齿的声音。

就像是在保护雷真一样，某人的背影肃立在他眼前。当然，那就是洛基，而挡下拉比的则是他握在手中的大剑。

“洛基……”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面对只会出一张嘴的男人，我会忍不住想杀了他！”

洛基一边与拉比比拚着力气﹒一边放话：

“快点解决这家伙，然后让我杀了你！”

雷真苦笑了一下，跳起身子回应他：

“正合我意，看我怎么把你打回去！”

“说笑！”

两个人同时展开动作。

洛基轻松地将大剑往上一挥，把拉比巨大的身躯弹开。接着立刻解除革鲁宾的变形，让它朝拉比突击。

革鲁宾并不打算砍杀拉比，只是接连朝它挥出刀刃。拉比不断被逼退，而夜夜早已在它背后待机。拉比被两具自动人偶前后夹攻，动弹不得。

这时雷真已经赶到了芙蕾身边，和刚才一样，抓住她的脖子，勒住颈动脉。

短短一瞬间，通往脑部的血液被阻断的芙蕾手脚一瘫，昏了过去。

拉比痛苦地摇晃着身体。

用前脚挖着土，不断甩着头，步履蹒跚，尾巴也失去了力气。

刚刚还膨大得让人吃惊的肌肉渐渐缩小。

最后，它“啪！”地应声倒在地上，变化迅速得让人错愕。

成功了……正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拉比的肩膀突然爆开，血肉四散。

3

战局不了了之——过了十几分钟后。

在医学部的入口玄关，一个人影不断来回踱步着。

是雷真。他正坐立难安地等待着某个人，而夜夜则是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那样的他。大概是在担心主人的伤势吧？

忽然间，雷真停下了脚步。他敏锐的听觉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而他的视觉也是一样，看到了屋外的灯光底下，飘飘地出现了两个人影。那身穿着艳丽和服的样子，雷真不可能会看错，正是硝子与伊吕里。

雷真奔出玄关，迎接那两个人。

“抱歉，谢谢你。我……除了硝子小姐之外，没有可以拜托的人……”

“我等一下再来跟你说教。那个差点坏掉的孩子在哪里？”

雷真小跑步地带着硝子来到医务室。

打开医务室的门后，四个人影映入眼帘。

戴眼镜的医师、靠在墙上的金柏莉，以及医疗队的两名女学生。而在他们的后方，芙蕾正躺在一张简易病床上接受治疗。

当中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克鲁尔医师。

“女神……？”

他不小心脱口而出后，赶紧又端正自己的姿势，露出爽朗的笑容。双手则是继续治疗着芙蕾，

“初次见面，这位小姐。请问你到这又脏又乱的地方有何贵干呢？我现在有点抽不开身，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等一会——”

“初次见面，没教养的小弟弟。”

“小弟弟？”

“如果你想要搭讪我的话，先去学学做人的道理再来吧。”

硝子瞧也不瞧一眼地穿过克鲁尔的身旁，走向医务室中央。

拉比就躺在一张桌子上。

拉比是一具自动人偶，照理讲应该不是医务室负责的。但是，因为它的身上使用了大量的生物性材料，所以不是送到技术科也不是送到工学部，而是被送到这里。除此之外，也是为了不要让它跟身为主人的芙蕾分开的关系。

硝子对站在一旁的金柏莉瞥了一眼。

“我擅自出手也没关系吗？”

“我不介意，甚至应该说感到很光荣。毕竟可以见识到闻名天下的花柳斋大人一展身手啊。”

获得同意后，硝子操作起眼罩，加着透镜注视拉比。

看来她是在透视拉比体内的样子。雷真有听说过硝子的眼罩可以直接看到魔力的流动。

硝子头也不抬地就用清楚的声音发出指示：

“绝缘钳，传导管，酒精与蒸馏水，还有需要大量的盐巴。伊吕里，准备满满一个脸盆的冰块。然后，金柏莉老师，可以麻烦你去把躺在那里的孩子头上的头发剪一撮下来给我吗？”

她说着就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包裹。“啪！”地一声打开来，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工具。各种宝石“喀啦喀啦”地在桌上滚动，雷真因那奇异的模样而瞪大眼睛。

“石头……？”

“你还真是无知啊，怎么看都知道是魔石吧？就是储存着魔力的天然电池，根据结晶构造与组成，而决定了不同的魔力品质啊 。”

金柏莉一遍剪着芙蕾的头发，一遍在雷真耳边说道。

硝子并没有停下双手，紧接着解开绑在腰上的锁链，围绕在拉比的四周。

是结界。雷真在赤羽一族的仪式中也看过类似的行为。

然后，硝子的嘴巴咬住绳子，用束衣带束起和服的袖子。

硝子的手臂纤细而白皙，手指也很修长，以女性来说稍微显得有些瘦骨，那正是经验丰富的工匠手指。

接着，硝子的‘手技’便开始了。

她的身手非常洗练，毫无一丝多余的动作。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一刻犹豫，何处应该要做何种处置，仿佛全都明白的样子。

就像是在欣赏钢琴演奏家熟练的指法般，围观的人仿佛还来不及换气，短短不到十分钟，拉比的手术便结束了。

缝合的时候使用的是芙蕾的头发，硝子迅速地缝合伤口后——

“帮它包扎绷带。”

对医疗队的女学生做出指示并离开拉比的身边。

最后用伊吕里递出来的脸盆洗净沾满血的双手。

“漂亮。”

金柏莉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惊叹的表情称赞着：

“那个自动人偶能长生了吧？”

“或许没办法。”

“——那、该怎么说、真是让人意外啊。”

“毕竟内脏已经乱七八糟了呀。〈心脏〉变成那样的话，我也束手无策。”

雷真忍不住看向芙蕾，对于她现在失去意识的事情，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的原则就是做事一定要有始有终。考虑到它复原时的状况，我想把缺损的部位修补起来。可以帮我准备一些橡树材吗？”

“橡树？你要雕刻吗？”

“我是个人偶师，比起扮医生，做木工还比较适合我呀。”

“我知道了，立刻帮你准备。”

金柏莉走出医务室。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硝子转身面向雷真。

“好啦，接下来就是说教了。”

4

硝子用一种对周遭熟悉到令人不可思议的脚步走在走廊上。

而雷真与夜夜两个人则是像被叫出来训话的问题儿童一样跟在她的背后。

最后，硝子来到无人的阳台坐下，打开伊吕里递来的小盒子，从里头拿出烟草。

装进烟斗中，点燃。吸着、吐着、倒出烟灰。

完成工作后的硝子看起来非常轻松。但是，她的沉默却让人感到恐惧。雷真不仅没有完成军方的指令，还差点让夜夜遭到破坏。因为一时大意受了重伤，由于一心想拯救拉比，明知会被学院盯上，也还是把硝子叫来了。他根本就不缺被痛骂的题材。

雷真耐不住沉默，自己率先开口：

“那个……得救了，感恩……”

“还没得救呢。不过，这次算你欠我的。”

硝子装入下一撮烟草，语调听起来也不像在生气。

接着，她轻轻把放在手掌上的小石头亮出来。

那是刻有纹路的一颗小石头。看到那颗石头，雷真与夜夜同时睁大了眼睛。

“魔术回路！难道、是拉比的……？”

“军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所以就算我让那孩子活下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让它活下来。在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后，雷真全身放松了下来。

“谢……谢谢你……谢谢你，硝子小姐……！”

“要道谢还早呢，能获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呀。”

就算是那样，硝子也已经尽全力了。光是如此就已经让雷真感动不已。

因为突然松了口气，让他想起原先忘记的疼痛。本来雷真的身体应该是连站起来走路都有问题才对，于是他忍不住当场跪下。

“……真是令人不悦。”

雷真因为硝子说的话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不过，看来她并不是在说雷真的样子。硝子的视线眺望着远处。

“我想小弟弟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吧？D社为了要比较〈加姆〉与〈天使〉而参加夜会的事。”

“……是，犹宓它、确确实实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那是障眼法。不过是为了利用那两个孩子而捏造的说词。”

那两个孩子。是指芙蕾、洛基吗？

“D社的目的才不是比较两机种的性能。虽然他们是真的希望洛基坐上魔王的宝座——但，芙蕾的存在却是一种实验啊。”

雷真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硝子话中的含意。

不，其实他隐约已经注意到了。许多的事实、现象都把真相告诉了雷真：拉比的失控、芙蕾痛苦的样子、大量的出血……

“……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拉比会突然失去控制？”

“反了呦，小弟弟。失去控制的是芙蕾才对。”

“什么……？”

“拉比应该是被注入了超出容许量的魔力，所以才会失去理性的吧？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过量的负荷，最后才造成〈心脏〉的破裂。”

“……我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不懂？”

被硝子强烈的视线注视着，雷真不禁感到畏缩。

“芙蕾的心脏被组装了魔术回路呀。”

“什—一”

在雷真的身旁，夜夜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拉比的〈心脏〉？

不，不对。并不是雷真听错，硝子确实是说了，芙蕾的心脏！

“应该是强制吸出宿主的魔力并且加以利用的魔术回路吧。那可以提高宿主的魔力亲和性，最后甚至改变了宿主的身体组成。”

硝子这句话所指的意思，其实雷真已经知道了。

不是已经亲眼看见了吗？在那栋美其名为孤儿院的设施里，令人怵目惊心的景象。

“〈白神子〉——在这个国家似乎被称作〈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样子。与生俱来就拥有丰富魔力的孩子。如果可以‘量产’的话，你不觉得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吗？”

不觉得，怎么可能觉得。

不过，企业、或是军方，有可能……就会如此觉得。

毕竟如果可以量产出强力的士兵，那就万万岁了。

“也就是说，芙蕾跟洛基是……”

“人造的〈白神子〉。D社的实验动物。”

雷真感觉像是胃袋被狠狠揍了一拳。

夜夜铁青着脸，就连伊吕里都皱起了眉头。

硝子淡淡地继续说道：

“看那些孩子身上的魔力循环就知道了。经过人为整理而显得不自然的魔力流动，毫无疑问，他们的心脏被机巧化了。”

“你是说……把机巧、装进人类体内？”

“体色的变化就是一种副产物呀。因为对肉体造成了负担，而让色素崩坏的关系。”

“那是、简单就可以办到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小弟弟你应该有亲眼目睹才对，手术失败的小孩子们最后变成怎样了？”

被保管在地下冰库的、小孩子的遗体。

恐怕是被拿来当作〈加姆〉制作材料的那些遗体……

“毫不浪费呢，真的是。甚至到了让人厌恶的程度呢。”

一团浑黑的愤怒涌上来，溢满雷真的胸口。

这算……什么啊？

这算……什么啊！

雷真弹跳似地站起身子，准备冲出阳台。

“给我站住。”

一句不容分说的强烈话语，把雷真的双脚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硝子缓缓地，但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要严肃地说道：

“你今晚就去睡了吧。短时间内，我禁止你走出校门一步。”

“为什么！”

“为什么……你在问我吗，小弟弟？”

硝子冰冷的双眼，让雷真感受到一股仿佛被枪口直指的恐惧。夜夜也像只小兔子般缩起身体，明显地在害怕着。

“为什么我要让你跟小紫一起前往D社的〈孤儿院〉——为什么要你放下夜夜独自前往，你似乎还没有搞懂啊。”

“……那是、为什么？”

“为了不要让小弟弟做出蠢事啊。”

“在做蠢事的是那帮人啊！难道要放任那些家伙恣意妄为吗！”

“我就是叫你别太自以为是。根本就没有小弟弟能做的事情。我就跟你讲明白一点吧？小弟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

“布朗森，过去差一点就坐上魔王宝座的男人。”

雷真之前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实，是夏露提过的。

“那是五届以前的夜会，也就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他败给了后来的魔王于是脱离了夜会。”

“就是那家伙、创立了D-works……吗？”

“现在的小弟弟就算再怎么拚命也不可能赢过他的，那个〈剑帝〉洛基也一样。再加上，小弟弟你现在还很大意地身受重伤。一道你忘记跟我的‘打赌’了吗？”

雷真无话可说，只好低下头，紧紧握起拳头。

“你明白的话，短时间内就给我安分一点。”

硝子收起烟斗，冷淡地转身背对雷真，离开了阳台。

5

雷真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医学部校舍中。夜夜虽然也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背后，但因为受到雷真的无视，在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踪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雷真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就站在医务室前面。

医务室内一片寂静。大概是因为昨天通宵看病而累垮的关系，克鲁尔躺在沙发上睡死了。医疗队的女学生们已经回去宿舍，金柏莉也不见踪影。

雷真看到空无一人的病床，不禁吓了一跳。

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上的芙蕾不见了。雷真赶紧进到房内找寻，才在治疗室的门后看到一条珍珠色的尾巴——芙蕾的头发。

她白皙的肌肤上到处包裹着绷带，还贴着大量的OK绷。

芙蕾静静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拉比。拉比则是皱着鼻子、胡根微微抽勤，全身无力地躺着。

“你已经可以起身了吗？”

芙蕾颤抖了一下之后回头，受到惊吓的她双眼充满了血丝。

“呜……你才是。”

“照金柏莉老师的讲法，我与其说是人类还比较像是涡虫的样子。”

虽然是玩笑话，芙蕾却笑也不笑。

她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憔悴，让雷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硝子小姐是世界第一的人偶师，所以说、那个、呃……”

一定会得救的——雷真无法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面对生物的生死，就算人类再怎么尽力、拥有再高超的技术，仍旧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雷真在两年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说……

“……能得救、就好了。”

他最后只能这么说了。而芙蕾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治好的话，让夏露也摸摸它吧。那家伙，似乎很喜欢狗啊。”

“〈(暴龙〉（T.Rex）……？”

“她虽然被大家那样称呼，不过其实不是什么坏人。虽然说个性不太坦率啦。就是因为她没有朋友，所以常常被人误会啊。”

“……跟我、一样。”

芙蕾轻轻摸着拉比的脖子，小声说道：

“不过，我、并不孤单……因为，我有家人……有拉比。”

“……犹宓它、也是你的家人吗？”

“犹宓是……我的、第二个、妈妈。”

“……抱歉，都是因为我。”

“不对……是我、太懦弱的关系……！”

从芙蕾紧闭的眼角溢出了透明的泪水。

“其实、应该是我……要上台的……是，我因为太害怕……哭了……我被、取消了角色……所以说，妈妈才……！”

一瞬间，雷真还以为芙蕾精神错乱了。

不能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但是，芙蕾依然拚命地说着：

“洛基他、所以说、对我……抱着憎恨。都是因为我、太懦弱……做什么都不行，才让大家……变得不幸……被杀害，没办法保护……如果、我能再振作一点……的话，洛基也、不用……当上革鲁宾的、操纵者了……！”

她混杂着啜泣的话语，让雷真非常难听清楚。而且，意思也没办法传达。但芙蕾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如同一把利刃般，刺在雷真的胸口上。

“对不起，拉比……对不起……我没办法、保护大家……！”

没办法保护大家。那句话所指的意思，雷真是明白的。

那就是芙蕾参加夜会的理由。如果〈加姆〉的量产计划被冻结的话，在牛舍的那些狗——芙蕾的“家人”就会遭到废弃。

“都是因为我太软弱……大家、都要死了……！对不、起……吗妈……对不起……大家……拉比……！”

芙蕾已经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趴在拉比的身上，不断啜泣着。

面对芙蕾说的话、流的眼泪，以及那背后的意义，雷真只能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

D-works，还有布朗森。

他们把芙蕾当作是实验动物。害小孩子们死去，还把他们做成〈零件〉。

用人质威胁芙蕾，逼迫她参加夜会。

害芙蕾差点死去、害拉比差点死去，这些都不是芙蕾的责任。

然而——

现在，芙蕾却在哭泣。她承担起责任、承担起罪恶，道歉着、悲伤着。

虽然雷真想要抱住她，但是，无法活动的右手却告诉自己，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因此，凭藉着心里的一股冲动，雷真大声怒吼：

“不对！”

芙蕾颤抖了一下身体，转过头。

“……不是、你的错，没有一件事情、是你的错。”

雷真转过身体，像是要逃离现场般，冲出了医务室。

6

雷真抱着满腹翻腾的愤怒，走出店务室。

在走廊上，他看见夜夜露出已经明白一切的表情站在眼前。

两人对望了一段时间。

“……夜夜。”

“是。”

“我、是个笨蛋吧？”

夜夜轻柔地，仿佛花蕾初绽般地微笑。

“是的。”

只是这样，彼此的意思就传达到了。

雷真朝着玄关踏出步伐，而夜夜也快步跟在他的后面。

当两人来到玄关时，月光下浮现出一个人影。

“真是的，这次的夜会太不寻常了。”

人影用带着讽刺的口吻说着。纤细的身体，在朦胧的月光下映照出神秘光晕的金发，头上还有四支角——不对，是四张翅膀。

“第一天是九十九名放弃比赛，今天是九十八名被医生喊停而不了了之。连续两天没有分出胜负，真叫人感到不舒畅呢。”（吐槽：其实是雷真在招队友）

夏露半眯着眼睛，犀利地问道：

“在这种三更半夜，你打算去哪里？”

“……稍微去散步一下。”

“是要去D-works的〈孤儿院〉对吧？你打算在拉比的兄弟机被废弃之前去抢过来对吧？”

“……我说你啊，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大小姐该做的事喔？”

“笨男人，真的是笨蛋，笨蛋史上最灿烂的笨蛋金字塔。”

夏露揉着太阳穴，做出忍耐头痛的动作。

“你连自己处于什么状态都搞不清楚吗？就连那个庸医也说，你不是可以站起来走路的状态呀。在那种状态下居然还出现在夜会的会场上，真的是超级大笨蛋。都已经死了八成，竟然还想做蠢事？是想死吗？要死吗？”

雷真默不吭声、充耳不问，让夏露的眼角往上吊了起来。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看到刚才的那场战斗了吧，对方可是连那种事情都能轻易做出来的一群人呀。可以若无其事地夺走人命，更不用讲是对待入侵者了。”

“应该会被猎枪打成蜂窝吧。”

“枪不过是前菜，他们会拿出战斗用的自动人偶呀。”

“那就不用担心了，我可是有世界上最强的自动人偶陪着呢。”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呀！在到达D-works之前，你就会被这里的警卫给发现的。如果把自动人偶带出校园的事情曝光，可不是移除学籍就能了事的，那孩子甚至还会被没收、被解体呀。”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吧？”

“……你之前可是得罪过金斯佛特家喔，搞不好还得罪了可能在他们背后撑腰的政府。想要杀了你的人——对你虎视眈眈的人可是有一堆呀。”

“你应该也能理解才对。”

“——咦？”

“‘家人’这种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放手失去的啊。”

一旦失去，就再也没办法挽回了。

后悔的心情永远不会消失。

“而且，你不是也说过吗？武士的仁义这种东西。”

面对才刚认识不久的雷真，犹宓舍身救了他。

那想必是因为犹宓将一切都托付给了雷真的关系。

因为觉得雷真值得信任、认为能将之后的事交由雷真处理。

所以，雷真非去不可。

就算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去斩断芙蕾的枷锁。

“……我不会让你去的。”

夏露让西格蒙特停在自己的手臂上，高涨魔力，恫吓似地说道：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去的话，就先打倒我再说。”

西格蒙特目露精光，齿缝间透出刺眼的光线。

雷真伸手制止准备站到他面前的夜夜，并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你是在生什么气啊，不管我变成怎样，对你而言都没损失吧？”

“……这是武士的仁义，因为你曾经救过我。”

她的话才说完，又赶紧把脸撇开。

“一次，就一次而已喔。所以说，做为回报，我也必须要保护你才行，这样才公平。当然就只有这一次而已喔。不过，既然只有一次的话——不管用上什么手段，我都得保护你，就算是要被你怨恨也一样。”

两人再度瞪向对方。

看来夏露是认真的。而西格蒙特也能理解她的想法已经摆出了对战姿态。

这两个人的关心确实令雷真感动，夜夜也有些心痛地垂下了视线。但是，雷真并不愿意就此打住。

他将左手伸进怀中，拿出一个银色的吊饰。

“你给我的护身符，虽然链子断掉了。”

“被革鲁宾砍到的时候……？”

“不过就是这东西救了我的命，你确实已经保护过我一次了。”

“——我在乎的不是这种事情！”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样，而是要你相信啊。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你给我的这个灵验的吊饰啊。”

吊饰摇曳着。看着它发出来的光芒，夏露的表情渐渐改变了。

她赌气地噘起嘴唇。

“……真奸诈。太卑鄙了吧？居然在这种时候拿出那个……”

只要看到这个吊饰﹒就算不愿意，也会让夏露回想起被雷真拯救时的事情．

当时，雷真不顾自身安危，挺身为夏露而战。

这次也一样。雷真又是赌上自己的性命，想要去拯救某个人。夏露并没有阻止他这么做的资格，因为而路也是曾经被他救过的人。

“……哼，要去哪里都随便你啦。你就擅自离开，擅自死在荒郊野外算了。死在路旁给流浪狗吃掉算了。”

“还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啊。”

雷真不禁露出苦笑。

夏露一脸不悦地经过他身旁像是要刺杀对方般说道：

“你还真的是、大笨钟等级的笨蛋！”

夏露快步离开现场。雷真感觉她的脸颊上似乎闪烁着光芒，但也已经无从确认了。

雷真与夜夜互看一眼，便朝着黑夜奔出。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雷真与夜夜骑乘的马匹，在深夜的道路上如疾风奔驰，来到〈孤儿院〉附近的一块小麦田中。

骑在马匹上的两人施加了小紫的〈八重霞〉。但马匹则另当别论。不论是马蹄踏践泥巴的声音，还是喘气的声音，都会传到很远的地方。

因此，他们在与目的地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停下。雷真虽感到肩膀遭到穿刺般的剧痛，却依然摆出笑脸，翻身下马。

“唉，这种地方，其实我根本就不想来第二次啊。”

目的地的〈孤儿院〉非常明亮，每间房都发出了光芒。

“戒备非常森严呢。”

“大概是因为白天那件事，让他们变得很紧绷吧？”

“是指雷真跟小紫卿卿我我的那件事吗？”

“你这是在扭曲事实好吗？我可是差点送命——”

忽然感到一股危险讯号。受到本能驱使，两人当场跳了开来。

攻向下盘的铁块没入土中，是把短剑！

霎时一片尘土飞扬，被冲击惊吓到的马匹飞也似地逃跑了。那是雷真擅自带出来的军备，但眼下也没余力去抓住它了。

雷真一抬起头，便发现许多黑影正从〈孤儿院〉的顶楼俯瞰着他。乍看之下约有八到十人，若半数为自动人偶，那可是不容小觑的战力。

在被敌人包围之前，雷真率先展开了行动。他将手掌伸向夜夜、开始传送魔力。

解除小紫的〈八重霞〉后，夜夜的〈金刚力〉随即发动。

“要大闹一场啦，夜夜。”

“是的！夜夜很擅长的！”

“……嗯，平时稍微收敛一下好吗？”

两个人有如闪电般撕裂空气，冲入〈孤儿院〉的领地之中。

第二卷 Chapter 7 飞舞手中的魔剑

1

将时间从雷真闯入敌阵的时刻稍微往前回溯——

一片死寂的宁静街道中，小紫沿着住家的屋顶移动着。

小紫的感觉器官比野生动物还要灵敏，就算是在黑夜中也能自在活动。虽然比不上夜夜，不过她的身手也较一般人类来得灵巧。小紫维持轻快但确实的脚步，不断地跳跃着，一路赶往学院。

接着运用知觉找出警备相对薄弱的地点。虽然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进行隐形，但多用点心总是比较好。趁着巡逻的空档，她悄悄潜入学院校地内。

奔驰在大路上，很快就看到了雷真的身影。

夜夜的手臂上似乎缠绕着什么东西。

雷真立刻就发现了小紫。

“感谢你过来，小紫。很抱歉，拜托你别多问，就帮帮我的忙吧。”

“……硝子怎么说？”

“对硝子小姐要保密。”

“咦、可是……”

小紫往两人的背后瞄了一眼。

那里竟站着一名与昏暗的树丛同化的银发少女——伊吕里。

雷真的表情僵硬起来。不过，伊吕里却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感恩。那就拜托你了，小紫。”

雷真再度面向小紫，做出拜托的样子。

说实话，小紫觉得要无视硝子的意思很恐怖。可是——

“……既然、雷真这么说的话。”（吐槽：要男人不要老妈啊……）

白天那起事件对她的影响很大。她明知军方有所行动，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雷真。结果害得雷真间接造成犹宓的死亡，他自己也受伤了。

这份亏欠感推了小紫最后一把。

她从雷真手上获得魔力后，将魔力变换为适当的波长，启动〈八重霞〉，魔术立刻发挥了作用，包覆着雷真与夜夜。

普通的人类己经无法捕捉这两个人的身影了。

“谢谢啦。走吧，夜夜。”

“是的。”

两个人立刻飞奔出去。小紫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开，稍微感到有些寂寞。

伊吕里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心情，于是走近她。

“怎么了，小紫？”

“……姊姊、好好喔。如果我也有战斗能力就好了。”

“别这样说，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有各自要分担的任务呀。”

“我的任务是？”

“就是因为有你在，主人才能在外面自由行动。你已经很出色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那、伊吕里姊姊的任务呢？”

“……我想想，以目前来说，”

伊吕里露出小紫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说道：

“应该就是去请求主人，原谅雷真大人吧。”

然后，姊妹俩亲密地手牵着手，走入黑暗之中。

2

芙蕾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

她眼前有四张被布帘分隔的病床，但是，却没有任何伤患的影子。

“如果你要找那个笨蛋的话，他不在喔。”

突然听见背后传来声音，让芙蕾吓坏了。

她赶紧转过头去，便看到病房的角落坐着一名美少女，而她的头上则骑着一只小龙。

“呜……〈暴龙〉（T.rex )”

夏露“哼”地一声转开头，微微染红了脸颊，小声说道：

“你的狗、那个……怎么样了？”

芙蕾低下头，紧捏裙摆。

她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不安又被唤醒，再也忍不住地溢出眼泪。

“如果拉比死了……我……就会变成孤单一人了……”

“……哼，你才不是孤单一人呢，打从一开始就不是。”

一句意外的话，让芙蕾抬起头来。夏露则是有点不悦地继续说道：

“你不是有个将你的事情摆在第一位着想的、重要的人吗？”

“……？”

“看来‘拥有’的人是不会了解的。比起那件事，现在在讲那个变态呀。”

“他去……哪里了？”

“谁知道？现在应该在某处的孤儿院里做狗小偷吧？”

孤儿院。狗小偷。

对于这句话的意思，芙蕾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终于理解。

“为什么……？”

“真、的、是，到底是为什么呢！不过，那家伙就是那样的人。他的个性没有坚强到可以放任正在哭泣的女孩子不管，是个软弱的家伙呀。”

夏露虽然把对方贬得一文不值，眼中似乎却流露出温柔的光彩。

“明明就以现在进行式地性命难保了，居然还把自动人偶带出学院外面，不要命也该有个限度呢。要是被警卫或教授知道，一切就结束——”

“很可惜的是，已经被知道了。”

夏露跟芙蕾都被吓得魂飞魄散。

病房的入口处，金柏莉就站在那。

她不是穿着平常的白衣，而是披着一条豪华金丝滚边、从没见过的黑色披风，那披风的设计充满几何学意象而显得神秘。

“这身装扮？当然是因为我要外出的关系啰。学院的教授有‘监督责任’这种东西，所以我不得不去修理一下那些笨蛋啊。”

——她打算要去雷真那里！

“别那么紧张。我也没有立刻就要那些笨蛋怎么样。总之，先确保那些笨蛋的安危才是我的目的。”

夏露与芙蕾面面相觑。

“喔？两位似乎都很有兴趣时。如果你们能遵守几项约定的话，我也可以带你们去喔。怎么样，夏绿蒂？你很在意那个跟你感情要好的〈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吧？”

“为、为为为为什么我要跟那种变态！感、感情、感情情！”

“不去吗？”

夏露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摇一摇头，坚定地回答：

“我不去。因为、我相信着。”

“还真恩爱啊。”

“才才才不是呢！我不是说那个笨蛋，我是说我相信防御印的效果啦！”

“芙蕾，你怎么打算？”

芙蕾望向病房的隔壁，医务室的方向。

拉比的意识还没清醒，搞不好状况有可能突然恶化也不一定。

但是，就算如此。

自己依然、有义务要亲眼确认雷真将做出的事。

芙蕾坚毅地抬起头，回答了一句：“我要去。”

3

“光焰十二结！”

对夜夜发出攻击指令的同时，雷真也全力往前冲刺。

敌人的数目很多，如果被包围的话，情势就不利了。因此要先发制人才行！

两人锁定最接近他们的对手。夜夜飞扑上去，打乱对方的姿势。雷真使出扫堂腿后，夜夜再补上致命的一脚。自动人偶瞬间便化成了一团废铁。

但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为了包围雷真，半数的人绕到了他的后方。

幸运的是，敌人彼此之间的连动并不顺畅。射出的短剑也都是直线飞行，回收起来很花时间。跟那个可以自在操纵革鲁宾的洛基是天壤之别。

雷真与夜夜配合着彼此的步调，一个接着一个朝敌人攻击。一具身体粉碎，一具头部被压爆，还有一具被打飞到远方。就在解决了四具人偶的同时，敌人已经完全失去战斗意志，明显地想逃跑了。

趁着这个机会，雷真投出晕眩弹。

一阵闪光四射。雷真迅速改变方向，与夜夜一起冲向牛舍。

他用身体撞开紧闭的门板，进入牛舍之中。

好冷，而且莫名地安静。

雷真赶紧点燃煤油灯。在光源之下环顾四周，才终于知道这一片寂静的原因。

所有的笼子里都空无一物！

最坏的想像闪过雷真脑海。该不会，已经被废弃了……？

“雷真！敌人往这边过来了！”

夜夜比着门外的方向，而雷真则是闭起了眼睛。

冷静下来，还有希望。要这样相信才行。

对方这种过分严密的警备状况，应该是针对什么事情做出的警戒。

他们在害怕机密外泄的可能性，害怕禁忌实验的存在被公诸于世。也就是说，害怕司法当局干预其中。

就算他们想要湮灭证据，〈加姆〉系列是禁忌人偶，应该没那么简单就可以丢弃——

这时，某样东西如天启般闪过雷真的脑海。

偷偷搬运大量自动人偶与白色的孩子们的方法。

这设施中有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设备〉啊！

于此瞬间，天花板“啪！”一声被刺破了。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贯穿了天花板的样子。看似刀剑尖端的物体露出了头，然后像一把巨大的开罐器般，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大圆。

“——夜夜！”

“是的！”

夜夜跳跃起来，把掉落下来的天花板——巨大的质量——一脚踢成粉碎。

碎片四散，墙壁坍塌。雷真一面保护着头部，一面静待飞尘散落。

之后，他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应该是……佣兵吧。十几名服装体格参差不齐的男人，正围绕着牛舍进行包围。当然，他们身旁还带着自动人偶。从哥雷姆型、四脚步行的猛兽型到身材纤细的人型，各式各样都有。

在摆出架式的雷真面前，“轰！”地一声，一把大剑插入地面。

剑柄上站着一人，正低头俯视雷真。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命令我的家伙、反抗我的家伙，还有，不知死活的肮脏鼠辈。”

芙蕾之弟洛基——〈剑帝〉大人登场了。

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将革鲁宾带出学院外了。在空中飞翔是革鲁宾的拿手把戏，如果只有洛基一个人的话，或许能够载着他飞行吧。

洛基轻飘飘地摇曳着珍珠色的头发，从大剑上跳了下来。

正如他所言，现在的雷真确实是只落入袋中的老鼠。被十几名人偶使包围着，眼前还有一名〈剑帝〉。

情况再怎么说都太糟糕了。正当雷真这么想的时候，革鲁宾射出了短剑。

一具自动人偶的心脏被刺穿，像木偶一样倒了下来。

倒下来的并不是夜夜，短剑攻击的居然是佣兵的自动人偶！

正当雷真还哑然失语之际，短剑又朝另一具人偶飞去。

“你在干什么！”“我们可是自己人啊！”

动摇与狼狈。可是，洛基依然不发一语地继续着他的杀戮行为。

终于搞清楚状况后，佣兵们发出怒吼，开始对洛基展开攻击。

有人偶朝前方冲刺，有人偶吐着火焰，但都无法碰到洛基一根寒毛。满天飞舞的短剑以及革鲁宾的长剑把那些人偶一一切割、分离、斩断。

包围网瞬间崩溃了。

雷真立刻往前奔出，带着夜夜突破了包围。

他们与洛基如同在竞争般冲刺着，将〈孤儿院〉的大门一脚踹开，闯了进去。

随即降下一阵枪林弹雨。

两名人偶使赶紧反转身体，在夜夜与革鲁宾的保护下，逃到柱子后方。

松下一口气，确认了自身的安危后，雷真对着洛基大声怒吼：

“你这家伙！突然出现干什么！先搞清楚敌我——”

“你还真是个彻彻底底的笨蛋啊！稍微考虑一下后果再行动啦！”

雷真被倒吼回来，不禁顿了一下。洛基则是继续吼着：

“学院生对一般人出手——这种事情要是曝光可是极刑啊笨蛋！”

“吵死了！那种事情早在计算之中了啦西洋笨蛋！我们可是掌握了禁忌实验的证据喔？那帮人怎么可能会向司法投诉啊！”

“你还真是个打从心底天真无邪的世界笨蛋啊！你以为D-works没有对司法体系进行布桩吗？你所谓的‘证据’在法庭上根本不可能被采用，只会受到国家教会的魔女审判，被火刑烧死而已啦！”

“啊啊？你真的是没药救的银河笨蛋啊！到那种时候——”

雷真轻轻笑了出来，断言道：

“只要跟被称为‘神’的家伙一决死战就好了。”

就连洛基也沉默了。接着，他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耍什么帅。让人想吐，连胃袋都要吐出来了。”

“你就吐给我看啊。再说，我才想问你在干什么勒。一副很了不起似地对人说教，结果做的事才真的是恣意妄为啊。搞清楚，你可是斩杀了八个人喔？警察先生——这里有一名凶恶的罪犯啊！”

“闭嘴，卑鄙小人！警察先生——幕后黑手是这家伙唷！”

两人互瞪着对方。而就在他们背后，刚才的佣兵已逐渐追上来了。

雷真一面注意着他们的动向，一面问道：

“明明是名列〈十三人〉的家伙，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犯罪行为？”

“谁晓得，我只是想修理那群让人反胃的家伙罢了。”

“……为了这种理由，就算被判火刑都不怕吗？”

两人的目光交会，顷刻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搞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着。

‘两边都是笨蛋啊。’

他们同时飞奔出去。明明也没有事先套好招，两人却互相背对，各自攻击着不同方向的敌人。

夜夜阻片子弹后，雷兵越过她的头顶，一脚接着一拳，将对方放倒。

操纵着飞舞的短剑，穿梭在血雨之中，洛基也接连击败人偶使。

明明毫无战术上的配合可言，却只有气势互相同步着。不管是在后方的佣兵，或在前方的枪手，全都被两人的气势Ⅲ制，最终成了一盘散沙。

雷真与洛基追击着不断后退的枪手，朝建筑物的深处前进。前方是通往别馆的走廊，两人一口气穿越后，冲进了宽广的中庭。

只要穿过这里，就是通往地下的阶梯了。还差一点——

“雷真！请快退下！”

夜夜紧急刹车，用背部阻挡雷真。

下个瞬间，宛如一道落雷般，从正上方降下了一把剑。

好大，好刺眼。金色的刀身非常优美……但是，同时也带着一种不祥的氛围。那个外貌、造型，雷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是……革鲁宾？”

“不——是路西法。”

如此回答的洛基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

（这家伙居然流出冷汗……？）

难道是可怕到那种程度的敌人吗？雷真赶紧搜寻着敌人的踪迹。

不久后，他发现了。

在头顶上，三楼的床边。一名身材纤细的绅士，泰然自若地俯视着雷真与洛基。

绅士将脚踏上窗框，飞跃到半空中。

接着犹如羽毛般轻飘飘地降落在中庭。

雷真不禁睁大了双眼。若这是靠〈念力〉达成的效果，那还真是令人惊畏的魔力！

“我似乎很幸运。”

绅士将轮廓深邃的脸朝向他们，冷冷地说道：

“毕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么难得的〈零件〉弄到手啊。”

4

芙蕾在屋顶上偷偷窥视着这一幕。

她在看到养父出现时差点叫出声音，而赶紧捂住嘴巴。

这是她与金柏莉的约定，芙蕾只允许在一旁观看而已。毕竟现在拉比不在她的身边，所以什么事也没办法做。

洛基展现出强烈的愤怒，瞪向养父布朗森。

相反地，布朗森则是一派从容，用宛如刀刃般锐利的视线瞥了洛基一眼。

“儿子啊，你疯了吗？”

“……之前的我才疯了。对任何事都不抱疑惑，只是一味地对你摇尾巴而已。”

革鲁宾对洛基的愤怒做出反应，将左右两把长剑架了起来。

“但是，我现在恢复正常了。你给我下地狱去吧！”

洛基释放出魔力，让革鲁宾往前突击。

操纵革鲁宾这件事，比外表所见的还要‘沉重’，就好比提着百公斤的重物骑乘单轮车，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控制。

不过，洛基却完全不受那缺点的影响。钢铁制的长剑高高举起，极为精准地挥向布朗森的脖子，然而——

虽然早就知道养父的实力，芙蕾还是忍不住感到惊愕。

挡下革鲁宾斩击的，竟是一把飘浮在空中的小短剑。

那是何等的支配能力！短剑受到方才这一击却纹风不动！

洛基命令革鲁宾后退，想不到此举却正中敌人下怀。

革鲁宾向后跳跃的路线上，耸立着一把大剑。

大剑瞬间转换姿态，变成了人的形状，金色的天使——路西法。它与革鲁宾一样，双手都握着一把长剑。

毫无防备的背部被长剑直击，让革鲁宾的背骨发出巨响而断裂——

不，没问题。夜夜架住长剑，阻挡了那一记必杀攻击。

在洛基的身边，雷真调侃地笑着。

“怎么啦，你好像很吃力啊？”

“……少说蠢话，我是为了让你比较容易进场才这么做，这是对你的关照。”

两个人就像共犯一样交换视线，紧接着，同时释放出魔力。

首先出手的是夜夜。她一脚将路西法的长剑往上踢开，自己也跳跃起来。

那想必是雷真本人擅长的招式吧。夜夜的动作宛如受过训练的武术家，往前一个空翻，利用全身的重量将脚跟下压。

靴底正中路西法头部。但……

靴子却不自然地滑过表面，让夜夜的这一踢沦为徒劳。

路西法立刻展开反击，长剑逮到还停留在空中的夜夜，将她击飞十几公尺远。

芙蕾吓呆了。夜夜的踢击应该连岩石都能粉碎才对，到底是怎么被挡开的？

（魔术……？）

路西法身上所搭载的，跟革鲁宾一样是〈热风操纵〉（Jet）的魔术回路。如果说能够挡开的话，就是在受到踢击的瞬间——

（用高密度的热风……抵消了？）

简直无法相信。那就像是对飞来的子弹用子弹射击，藉以改变轨道的伎俩。

“革鲁宾——回转！”

受到洛基的命令，革鲁宾变换为大剑的姿态。

刹那间，芙蕾的第六感让她察觉肉眼看不见的〈喷射口〉。灼热的空气集中喷出的模样，仿佛亲眼所见般真实地感受到。

喷射，并获得反作用力。凭藉着那股巨大的推力，大剑破空飞翔。

喷射口不只一个，大剑在复数推力的组合之下，获得复杂的机动能力。它在空中画出一道大圆弧，朝路西法砍去。

路西法并不正面交锋，而是往后一退，同时射出四把短剑。

短剑掠过革鲁宾身旁，直接攻击站在背后的洛基。

芙蕾赶紧捂住嘴巴，差一点就尖叫出来了。

切开肩膀，刺穿腹部，四把短剑贯穿了洛基的身体。洛基被打倒在地，全身瘫软。

看到痛苦挣扎的洛基，布朗森一脸失望地说道：

“真是愚蠢。在实战中，攻击操纵者才是常识啊。”

“听到了一句好建议呢。”

雷真的声音自布朗森后方传来。

从背后制住布朗森了！在这个状态下，就算布朗森有任何动作，应该也可以立即发动攻击吧。对方明显手无寸铁，路西法则是和夜夜缠斗着，这样一来的话……？

——不，不对！是陷阱！

路西法的短剑全部有八支。贯穿洛基的短剑是四支，那么，剩下的四支呢？

危险！警告的声音差点冲出芙蕾的喉咙。

但却已经太迟了。短剑从地底飞出，砍伤了雷真。

雷真狼狈地倒在地上，冲击力逍叭他胸前的伤口裂开了。

出血非常严重，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再站起来的样子。

“雷真！你没事吧，雷真！”

夜夜不禁一慌失措起来，路西法未放过这个机会，从她头顶一跃而过。

它打算要追击雷真。洛基为了不让它得逞，派出了革鲁宾，自己则是一拳揍向布朗森。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

路西法轻易地挡开革鲁宾，将它弹飞。

而布朗森则是架开洛基的拳头，用掌心朝他的下巴往上一击。

“真是令人焦躁啊，居然会被自己养的狗反咬。”

布朗森就这样攫起洛基的身体，用力一甩，扔往墙壁。

洛基的后脑勺直接撞上砖瓦。芙蕾忍不住闭起眼睛，眼角溢出了泪水。

（洛基……！雷真……！）

她只能不断祈求两人平安无事，同时也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如果我有能力……有像洛基一样的才能的话。啊啊，我明明就是洛基的姊姊，是流着相同血液的姊弟，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我总是这么不中用呢？

布朗森用混杂着轻蔑与惋惜的眼神看向洛基。

“真是难以理解，你为何要反抗我？我应该已经给予你够多的报酬了吧？”

“……我……我们……一直以来都对你言听计从。”

洛基的手脚无力地垂挂着，如同呻吟般说道：

“就算某天，身边的同伴突然消失……就算自己被施行了生不如死的实验。”

“更加难以理解了，那么又是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来背叛我？”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命令我的家伙、反抗我的家伙、还有……”

他扭曲着嘴唇的两端，冷冷地莞尔一笑。

“背叛老姊的、混帐东西。”

瞬间，像雷电一般的感觉贯穿了芙蕾的身体。

刚才夏露所说的话，她现在终于理解了。

眼眶像是燃烧般发热，泪水连着泪水不断夺眶而出。

一直以为自己被他厌恶着，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他疏远的。

是个没用的姊姊，没出息而懦弱的姊姊。

是害死双亲的、仇人。

可是，洛基却……

不只不恨她，甚至——

“……真可惜，你原本是最成功的个体啊。”

布朗森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你们姊弟俩是连准备都很花功夫的素材啊。是我不辞辛劳地远赴新大陆，暗中做了些无聊的小动作，才好不容易弄到手的。”

芙蕾不禁“咦？”了一下。

她连眨眼都忘记了，不断看着站在正下方的养父。

小动作。那个单字在她脑海中不停旋绕。小动作。小动作。难道说，难道说——

难道说！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洛基发出怒吼。革鲁宾立刻翻身而起，朝布朗森冲刺。

但是，结果与刚才一样，革鲁宾依旧被路西法击倒在地。

布朗森将洛基的身体摔了出去，就像是丢垃圾般轻而易举。

“你给我安分点。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在这里杀了你的，你的〈零件ˇ那么珍贵，如果不活生生分解的话，未免太可惜了。”

芙蕾当场瘫坐下来。太可恨了，这个无力的自己！弟弟在自己眼前被人痛殴，居然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而已！

啊啊、有谁来……神啊！

请救救洛基吧。拜托，拜托——

究竟，她的祈祷是否传到天际了？

布朗森忽地发出深感兴趣的声音：

“……居然还能动啊，真是让人吃惊的东洋人。难道是特殊个体吗？”

在他的视线前方，浑身是血的雷真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

位置就在洛基的正后方。他让夜夜在一旁待机，激烈地颤抖着双肩，明明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他，居然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了。

芙蕾的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心中想着：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

要为了我们，做到这种地步？

我明明就曾经想要伤害他的！

待芙蕾察觉时，洛基也已经起身了。大概是无法忍受只有自己躺在地上吧？革鲁宾也对主人的意志做出反应，再次动了起来。

雷真持续瞪着布朗森，并且对洛基小声说道：

“……还、撑得住吗？”

“哼……你在对谁说话啊。”

“那就、听听、我的计划。”

于是，雷真告知了洛基作战的内容。虽然芙蕾并没有听到，不过洛基点头了。

“……也罢，这次就在你身上赌一把。”

“不会害你的啦。如果赌赢，就请我吃一顿吧。”

“少说蠢话。跟你这家伙一起，饭都会变难吃了。”

布朗森摆出不耐烦的样子，轻轻耸了耸肩。

“真是辛苦你们了。想出什么要小聪明的伎俩了吗？”

“就因为那个耍小聪明的伎俩，你可是会当场完蛋勒。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欺骗芙蕾？”

雷真用锐利的声音询问着。不，说是逼问会比较正确。

“你明明就没有继续让〈加姆〉生存下去的打算，为什么还要让芙蕾参加战斗？为什么要改造芙蕾的心脏？为什么——要让她哭泣？”

布朗森一脸无趣地看着雷真，然后……

“因为不可逆啊。”这么回答。

“……不可逆？”

“科学的发展与进步是一种累积，没有反向进行的可能。不 倒退或停滞都是不被允许的。对人类来说，停滞就等于是停止、灭亡的意思。神秘的研究、真理的探求、科学的发展才是我们人类应走的路。魔术师必须要对此一发展有所贡献，学院正是因此而存在，魔王的宝座也同样是因此而存在。”

他微微露出笑脸，断言道：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适量的谎言也只是一种方便啊。”

这句话化为一颗沉重的子弹，贯穿了芙蕾的胸口。

发展？进步？为了那样的理由——就只是为了那样的理由？

爸爸与妈妈。

洛基，还有我……

就在芙蕾的心被撕裂成两半的时候，

“轰！”地一声，雷真的魔力突然膨胀起来。

至今未曾感受过的一股庞大力量，从雷真体内源源不绝地涌出。

“如果从小孩子身边夺走家人就是‘进步’——”

雷真的眼睛发出红光，就跟〈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一样——不，甚至更强烈！（吐槽：雷真你终于开眼了么……）

“人类干脆、灭亡算了啊！”

夜夜蹴地奔出。

令人惊异的加速度。夜夜一口气缩短距离，与路西法贴身肉搏。

锐利的一踢、一踢、再一踢。路西法将所有攻击阻挡、架开，但那正是雷真作战的目的。革鲁宾已经完成了变形，以大剑之姿飞向两具人偶。

纵使变得如此热血沸腾，雷真仍不强攻，而是让夜夜专心于回避，接着再由革鲁宾对错失目标的路西法补上重击。

这一连串动作似乎都在布朗森的预料之中。路西法交叉双剑，挡下了大剑的一击。

他随即让路西法变形，并展开反攻。

两把大剑将热风转换为推力，自在地飞舞于空中，互相斩击着。

而魔术也紧接着发动。在刀刃与刀刃互击的瞬间，路西法喷出超高温的热风，燃烧革鲁宾的表面。

热风前端的温度超过数千度，压力也逼近数千大气压，无论任何钢铁都能烧熔斩断，这就是〈热风操纵〉（Jet）的真髓。

但是，刀刃却只是“锵！”一声互相咬合而已，并没有断裂。

两把剑互相砍进数公分……仅此而已。

芙蕾回想起有关〈热风操纵〉（Jet）的知识。

如果要熔断钢铁，就必须让热量集中在一个点才行。只要将路西法喷出的热风用革鲁宾喷出的热风吹散……想当然，热能就无法集中，亦无法大幅超出熔点。

被热气包围的刀刃互相咬合，熔接在一起，那一瞬间便是机会。

在路西法的上下方，出现了夜夜的身影。

浮在半空中的路西法没有防御她的手段。——成功了吗？

“真是可惜。”

布朗森不为所动，迅速解除路西法的变形。

只要它恢复成人型，被熔接的就只有一把长剑而已了。另一把长剑还是可以自由动作！

路西法挥下的长剑上，集中着强烈的比力。它打算要用〈热风操纵〉（Jet)斩断夜夜。

夜夜举起左手，保护头部。太乱来了！

长剑砍进了夜夜的左手、切断——的前一秒。

“轰！”地一声，夜夜的左手爆炸了。

长剑只嵌进夜夜的手臂就停止了，并没有砍断。

（雷真他……注意到了？）

没错。他看穿〈热风操纵〉（Jet)的原理，而事先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集中的超高热可以切割万物。若要阻挡那一击，只要利用同样的超高热喷射吹散热能就可以了﹒就像洛基刚刚所做的一样。

雷真事前理解了这点，所以在夜夜的袖子里藏了炸药。

然后，将这张王牌一直保留到了这一刻。

那是何等的胆识。这就是打倒〈食魔者〉（Cannibal Candy）的人偶使吗！

“吹鸣绝冲——”

雷真将本来不能动的右手伸向夜夜。

接收到一股庞大的魔力，夜夜的下肢蓄积起惊人的力量。

一瞬间，路西法的动作变得有些慌乱。

大概是想要舍弃长剑逃跑吧。不幸的是，它的指关节似乎因爆炸的冲击而损坏了。不，这不是用“不幸”这种词汇就能解释的东西，想必是雷真的计算、抑或某人的意念，束缚了路西法吧？

在芙蕾的眼中，仿佛看见一只紧咬着路西法脖子的老犬幻影。

“〈楸木太刀影>”

夜夜的身体发出磷光，解放下肢的力量。

闪光疾驰。

夜夜的身影转瞬消失，而在路西法的躯干上留下了一个与夜夜相同形状的大洞。

是夜夜以超高速穿越了路西法的身体，不知养父他是否有看清楚呢？

刚才的速度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所能辨识的程度，别说是用〈热风操纵〉（Jet)的威力抵消了，恐怕就连身为使用者的雷真，都不一定能准确操控吧？

正因如此，他才有必要制造出绝对不会失手的状况。

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后，夜夜才终于降落下来。

她“轰！”一声如流星般落地，大概是地板的震动刺痛了伤口，让洛基跟雷真双双一个踉跄，往前倒下。

两个人的出血都非常严重，讲明白点就是重伤了。但就算在那样的状态下，他们似乎仍不愿向对方示弱，于是都用若无其事的声音开始斗嘴：

“还活着吗，〈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还是已经昏倒了？”

“那是我要说的。看你像团烂泥瘫在那，想必是已经站不起来了吧？”

“这个笨蛋，我只是稍作休息而已，你这家伙才是濒死状态吧。”

“笨蛋，我这是那个啦，在看星星啦，看星星。我的兴趣是天体观测啊。”

“趴在地上看得到什么星星啊。其实你是快要死了吧？你就快要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吧？”

“谁要变星星啊。你才是，其实状况已经很差了吧？快给我滚回家然后去一趟医院，就这样长期住院吧。去让白衣天使好好疼爱一番吧。”

“你这家伙才要去勒。去给人家亲手喂饭，然后温柔地擦拭身体吧。”

“白痴，我如果做那种事情的话……就那个了啊白痴。会被夜夜杀死啊白痴。”

“雷真！请你不要再说话了！”

夜夜似乎感受到了异状，趴在雷真身上大哭起来。

不管是洛基还是雷真都在胡言乱语着，应该是因为他们的脑袋已经开始转不过来的关系。芙蕾再也忍耐不住，冲下楼去。

她听见夜夜惊惶的哭喊。

洛基似乎失去意识了，已经听不到他谩骂雷真的声音。而雷真也是一样。在中庭之中，只有夜夜的惨叫声回荡着——

（两个人、都不能死呀……！）

过世的双亲以及他们的笑容闪过芙蕾眼底，让她的胸口难过得像是要迸裂开来。

芙蕾任凭泪水洒落，专心一意地继续奔跑着。

4

“……真是无趣的落幕啊。”

冷冷瞪着大哭大喊的自动人偶，布朗森嘀咕道。

他从怀中掏出手枪，静静地瞄准目标。

自动人偶的少女已经陷入混乱，并没有注意到布朗森。主人变成那副德行，她那如铁壁般的防御力想必也无法发挥，就算是子弹也能解决掉她才是。

只要让她停止动作，最终还是布朗森的胜利。虽然失去路西法损失颇大，但取而代之的是革鲁宾留下来了，武器竞赛应该可以顺利参加。

布朗森带着无奈的心情扣下扳机，就在此时……

他的手臂被一把短刀刺穿，使准心偏移了。

枪声响起，子弹却没有击中目标。

剧烈的疼痛让肌肉收缩，手枪脱手而出。

布朗森此刻才终于察觉人的气息。他惊讶地环顾四周，一个接着一个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无数排列的黑影。不管是窗边，还是屋顶上，都看得到那些影子。

他们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大衣，是用金丝缝合的优雅大衣。拉得极低的风帽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们的脸，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哪里的宗教团体般。

究竟是何时出现的？还有，究竟是何时被包围的？

“无趣的落幕还真是抱歉啊，布朗森君。”

其中一名著黑大衣的人说着，走上前来。

人影掀开风帽，从底下露出一张带着嘲讽意味的女性容颜。

自动人偶的少女吓了一跳，惊讶地挺起上身。

“金柏莉老师！”

这么说来，她那张脸就跟在学院里被人唤作“金柏莉”的教授一样。

“……这是在做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灰十字〉（Crusades），魔术师协会的看门狗——这么说，你应该就明白了吧？”

就算是布朗森也没办法继续保持平静了，他不禁睁大眼睛，半开着嘴。

接着视线到处游移，试图寻找逃生路径。最后，对那样的自己露出苦笑。

如果〈灰十字〉的名号属实——他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什么逃生路径啊！

“协会居然……特地针对学院生的周边进行调查……吗？”

“唉呀，毕竟这次的夜会有些复杂——哦，这不是可以对你说的话呢。”

女子苦笑一下后，充满感慨地环顾四周。

“唉，还真是一次不得了的家庭访问。”

她与自动人偶的少女四目相交。一瞬间，少女紧张了起来，女子则是伸出手表示‘别担心’之后，再度面对布朗森。

“Divine Works——居然自称神的奇迹，还真是狂妄啊。我们要以触犯〈禁忌〉的嫌疑逮捕你。”

“……你说、禁忌？”

“与其装傻，还不如保持沉默会比较聪明喔？尤其是对你这种很会逞强的男人而言。活剥指甲、然后在伤日上打钉子，你喜欢这一类的游戏吗？”

女人嗜虐地舔了舔嘴唇，愉快地说着：

“唉呀，反正不管怎样，我们都已经掌握证据了。人体的改造、人体的解体、人体的废弃、人体的实验，你的状况还要再加上绑架跟杀人的罪名啊。”

忽然，她看向路西法的残骸。

“……唔，这一只看起来比起洛基的人偶还要精密呢。你就算用上这一只也没办法抵挡那家伙吗？”

她的脸上露出嗜虐的笑容。

“岁月的流逝还真是残酷。被人们拱为天使的美少年成了一名中年老伯，用念力操剑的人变得依赖机巧。取了路西法（魔王）这种对过去留恋不舍的名字，最后却落得这种下场——你的内心不难体谅喔，〈统御万剑的天使〉(Sword Angel)。”

“……并非留恋过去。那只不过是种警惕，以及些许的后悔。”

“哦？”

布朗森放弃抵抗，果然地抬头仰望夜空。

“现在的我，只是失望罢了。对自己当时的软弱感到失望。如果那时候的我能坐上魔王宝座，这点程度的禁忌也根本不会被问罪了。”

“令人惊讶，你真是个让人傻眼的笨蛋啊。像你这种蠢货要是可以出席我的课堂就好了，那样一来，至少能变得稍微像话点。”

“……什么意思？”

“魔王确实得以不受魔术师伦理的规范，但是，并不代表能免责于法律之外。”

参杂着明显的轻蔑态度，女子像是在责备对方般说着：

“人体实验不能缺少实验对象的同意。你将年幼的孩子们用近乎犯罪——甚至根本就是犯罪的手段聚集在一起，强迫对方协助，就算身为魔王，这也不是可以被允许的事情。受到什么‘进步’云云的幻想所迷惑，最后却被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愚蠢东西。比起魔王的宝座，处刑台还比较适合你啊。”

布朗森闭上眼睛，仿佛要清空肺部似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身穿黑大衣的人偶使们砰声无息地上前。他们逮捕了布朗森，拉着他离开了中庭。

布朗森离去后，女子转身面向倒在地上的少年们。

虽已采取紧急处理，但两人都明显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而自动人偶的少女则是哭哭啼啼的，让人感到无比烦躁。

“你们啊，还真是爱惹麻烦的学生。”

嘴上虽这么说，女子的脸上却路出了温柔的笑容。

而终于奔下楼梯、来到中庭的芙蕾，则是气喘吁吁地跑向两位少年身边。

第二卷 Epilogue 白色的杀人鬼

“来，雷真，请把衣服脱掉吧 ～”

夕阳透入室内的病房里，夜夜开心的声音回荡着。

穿着看护服、扮成一名护士的夜夜手上拿着湿毛巾逼近雷真。

“不乖乖脱下内裤的话，就对眼球打针喔。”

“没有那种白衣天使好吗？那根本是恶魔了好吗？”

护士夜夜对不听话的患者失去了耐性，决定诉诸蛮力。

她熊抱住雷真的腰部，想要扯掉病患服的裤子。

雷真则是用打着石膏的脚往下一踹，阻止了夜夜的暴行。

夜夜摸着被踢到的头部，眼中泛着泪水：

“只要数一数天花板上的污点，很快就会结束的！”

“那是强暴犯的台词吧！再说，旁边可是有人啊！”

“正合我意！”

“不合我意好吗？那种痴女只有你而已好吗？”

就在此时，分隔病床的布帘“唰！”一声被拉开，射来一阵冰冷的杀气。相邻的病床上，躺着神情宛如正要拔剑的洛基。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命令我的家伙、反抗我的家伙、还有，在病房跟护士进行下流勾当的家伙。”

“她根本就不是护士，而且也还未遂啊！既然你不能原谅就救救我嘛！”

“少说蠢话，那是你的自动人偶吧。”

“就是说呀！夜夜是雷真的娃娃！请像平常那样疼爱人家吧！”

“你别相信喔洛基？根本没有那种事实好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喧闹着。靠在墙壁上的大剑——〈剑〉型态的革鲁宾嫌麻烦似地将脸背对他们。（吐槽：剑好萌！）

“还真吵啊。既然你们那么有精神，干脆回去出席夜会怎么样？”

从病房门口传来了声音。于是雷真与洛基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同时‘呃’地叫了出来。

“那是什么表情啊，难得身为大恩人的我来探望你们的说。”

金柏莉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说呀，〈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你违法外出的事因为有协会撑腰没被问罪、没有受到惩处，这究竟是托谁的福啊？”

“……全都是托金柏莉老师的福。”

“那么，〈自我飞翔的焰剑〉(Sacred Blaze)，你们姊弟俩的自动人偶本来应该会做为违法证据被没收，如今却可以继续在夜会上使用的这件事呢？”

“……全都是托金柏莉老师的福。”

雷真把洛基的脖子抓过来，火大地对他窃窃私语：

“都是因为你大闹的关系，害我欠下没必要的债了不是吗？”

“笨蛋，归根究柢，是你引起的骚动吧？”

两个人的脸上都浮出血管，几乎就要扭打起来。

“唉呀，这件事就等下次再说吧，我今天来是为了别的事。”

“别的事？”

“我给禁止会客的你们带了一位探病的人来啊，用上教授的权限。”

金柏莉很干脆地走出病房后，换成一名带着五只狗的柔弱少女走进来。夜夜露骨地进入警戒模式。

是洛基的姊姊——芙蕾，而她带在身边的分别是牧羊犬、德国猎犬、大丹狗、腊肠犬以及狼犬，每一只的毛色都很鲜丽，闪闪发着光。

在狗狗们的围绕下，芙蕾凝视着雷真。

她的红色眼睛噙着泪水，带着一股热意。

“呜……谢谢你，雷真。”

“……别道谢啦，毕竟犹宓是因我而死，而且……”

“可是，还是谢谢你。”

芙蕾露出温婉的微笑。

雷真第一次看到芙蕾的笑脸，就像玉兰花般恬静而可爱。

摇着尾巴的狗狗们也一副开心的样子，让雷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

“……我听说了喔，〈多重的轰鸣〉(Surround Itoar）似乎连战连胜啊。”

从救出的十三只狗中，芙蕾选择了四只做为她的新战力。

成群的〈加姆〉发挥出超乎想像的强大力量。

——正因为它们是禁忌人偶，故拥有高度的自律性，正因为是量产机，能力需求也相对较低。

就算同时操纵这么多人偶，对芙蕾的负担依然很少。

犬群的〈狩猎〉让芙蕾连战皆捷，在雷真与洛基因伤缺席的期间获得五战全胜的佳绩。

就在昨天晚上，她打败了第九十三名。

“增加得还真多啊，它们名字叫什么？”

“拉比、利比耶拉、路比、雷比那、罗宾。”

“……抱歉，我记不住，可不可以就叫Ra、Ri、Ru、Re、Ro啊（注6）？”（注：ラリルレロ（Ra、Ri、Ru、Re、Ro）是日文五十音表的其中一行，正好是拉比、利比耶拉、路比、雷比那、罗宾各自名字的头一个字。）

芙蕾露出困扰的表情，“呜……比起那件事，”地改变了话题。

她轻轻递出提在手上的篮子。

“这个、午餐，三明治。”

似曾相识的场景。不过，现在的芙蕾是抱着好意的，所以应该不是陷阱吧？

“好，那就心怀感激地享用——”

就在雷真准备接下篮子的时候，夜夜从旁抢了过去。

她用黑洞般的瞳孔望着雷真，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这就由夜夜负责试毒，然后，用嘴巴来喂雷真。”

“我拒绝。不过，试毒可以。”

“太过分了，雷真……居然只是想利用夜夜……！”

夜夜大叫着“这混帐东西——！”并且把三明治一块不留地全塞进嘴里。

不一会，夜夜的脸色突然大变，“咳！咳！”地发出剧烈的咳嗽。

“没事吧？喂，你加了什么在里面？”

“呜……媚药——没办法弄到手的关系，所以我加了大量的兰姆酒。”

“……酒？”

“想说你会不会因为醉酒失控，做出什么错事……”

“错的是你的脑袋好吗？再说，这种东西我还是会吐出来的好吗？”

芙蕾失望地垂下头。虽然她似乎没有恶意啦……话说回来，“媚药”又是怎么回事？是想让我臣服于她，然后在夜会上取得有利形势吗？

就在雷真陷入沉思时，芙蕾小碎步移动，来到没头没脑地闹着别扭的洛基面前。

“洛基，谢谢你、救了、这些孩子。”

“……我什么都没做，要谢就去谢那边的笨蛋。”

真是不坦率。雷真一边轻抚着夜夜的背部，一边插嘴道：

“芙蕾，这家伙啊，因为你差点被杀死而恼羞成怒——”

“锵！”尖锐的金属声响起，革鲁宾变形后，用长剑抵着雷真的脖子。

洛基的额头上冒出青筋，火红的双眼发出危险光芒。

“想死吗？”

“正合我意，之前的那笔帐，我现在就来跟你算清楚。”

夜夜与革鲁宾蓄积魔力，摆出临战姿态，一触即发。芙蕾赶紧介入两个人中间。

“洛基，打架、坏坏！雷真、有可能会、成为家人呀！”

室内变得一片寂静。

“呜……啊﹒……呜？”

芙蕾左顾右盼后——终于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脸上“碰”地冒出火来。双眼不停转着圈，变得手足无措。

接着她高高举起双手，做出像是在召唤恶魔般的动作，飞也似地逃出病房。

“……呃，那家伙、刚刚说了什么？”

在脑袋停滞的雷真面前，夜夜坏掉了，斗大的泪滴不断溢出：

“果然你们两个人是……那、种、关、系……！”

四周忽然“轰隆隆”地发出神秘的地震，天花板上的灰尘掉落下来。雷真不禁全身颤抖，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似乎有个白衣的杀人鬼就要诞生了！

于是雷真鞭笞着疼痛的身体，从窗户一溜烟逃了出去。

死命地狂奔。究竟是怎么逃跑的，因为太拚命的关系，连他自己也完全不记得路径。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瑟缩在屋顶上。屏住呼吸偷偷往下瞄，便看到化身为罗刹的夜夜正四处搜索着雷真。他小心翼翼地把头缩回去。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夜夜，不过，还是性命比较重要啊。

仔细回想起来，这次夜夜也帮了他很大的忙。

这次的事件要说雷真彻底违反了命令也不为过，但，硝子却什么都没说。从中调停的，应该就是雪月花三姐妹了。

雷真一回想起当时的硝子，还是会忍不住蜷起身体。硝子不发一语地看着雷真，

整整五分钟。那是比受到斥责还要难受百倍的一段时间。硝子的眼神很明显地警告着他：‘没有下一次了'。

就在这时，雷真背后的门忽然打开，让他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是你啊，丢下洛基没关系吗？”

带着五只狗的芙蕾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发现雷真后，再度红起脸，准备逃走。

……但最后又停下脚步。她转身面对雷真，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啊？如果你是指夜夜的事情的话，就不用在意了，她总是这样的。”

“呜……不是，是洛基的事。洛基、对那孩子、用大炮的炮弹……攻击了。”

是指夜夜被炮弹打到的事情啊？

雷真阖上双眼，回想洛基在病房的样子。

吊着手臂，拄着拐杖，缠满绷带，而且全身上下都肿了起来。难得是个天生的美型男，在那种状况下也白费了。

雷真轻轻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

“如果你是指那件事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跟他把帐算清楚的。在夜会上。”

“……没关系吗？只要你去向执行部提告……洛基就会失格、喔？”

现在回想起来，洛基的行动其实都是一贯的。

夜会是以性命为赌本的零和游戏——也有死亡的危险性。而洛基为了不要让芙蕾背负那样的风险，才会试图让芙蕾远离夜会，同时也想把像雷真这样的危险人物，自己亲手排除掉。

洛基为姊姊着想的心情，与雷真为妹妹着想的心情，想必是一样的。

“毕竟我曾输给那家伙一次啊。在这笔帐还没跟他算清楚前，要是他失去资格了，我也会很困扰。”

芙蕾睁大眼睛，接着，莫名害羞地低下了头。

就像是要逃离雷真的视线一样，快步走向屋顶的边缘。

芙蕾将手放在围栏上，注视着西落的太阳。

雷真也站起身子，走到她的身边。芙蕾的脸看起来很红，不过应该是夕阳照耀的关系吧？雷真眺望着燃烧般的夕阳，静静向她问道：

“你要继续参加下去吗？夜会。”

“呜……因为、需要禁忌的秘术。”

“禁忌？”

“为了让洛基、跟我的心脏……恢复原样。”

不知何时会停止跳动，也隐藏着失控危险性的机巧心脏。那种东西，不可能让它一直装在身体里的。

但是，要取下来的话就需要替代的心灭，而脏器的制造是一种禁忌。

“要由你来做吗？我看洛基那家伙，应该也是在想相同的事情喔？”

“……因为我、身为姊姊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做过。”

芙蕾说话的侧脸，显得十分凛然，平常软弱的态度就像是假的一样。

“我、来做。就算是雷真，我也不会输。”

“好，正合我意，那就在夜会上一决胜负吧。”

雷真不是用无法动作的右手，而是伸出左手要求握手。

芙蕾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那么慌张，她的双眼不停旋转，一副不知所措地握向雷真的手。

她莫名其妙地握得很用力，而且还是用双手。因为芙蕾的表情看起来很拚命的样子，让雷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抬头看向天空，便发现了今晚的第一颗星星。

今晚，夜会也要开始了——

就在此时，从握着手的两个人背后，传来了声音：

“雷真……！”轰轰轰。

“呃！”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为各位献上的是MF文库J本月的注目焦点（※虚张声势）——机巧少女2。

首先恕我唐突，请各位仔细看看封面上的女孩子。

其实，我这次对〈矜持胸部的君临者〉（Flat Master）LLO老师提出了‘软绵绵’的请求啦。咿呀呀呀！LLO老师的粉丝们可以崇拜一下我跟庄司先生（责任编辑）的无谋之勇喔——啊啊！请不要扔石头啊！

说到无谋之勇，这次我说什么都想要尝试一下变型机器人啊。

我为了说服周遭的人而用3D制作了一份参考资料。从“多边形制图？那是什么？好吃吗？”的状态开始，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做出一个贫乏的变形动画。而对我这份执着感到畏惧——基于怜悯——的庄司先生也无奈地发出了“GO”的指示。最终还由LLO老师很帅气地进行设计。革鲁宾好帅呦，革鲁宾。

当然，除了革鲁宾之外，我在其他方面也是对LLO老师全盘依赖。

海冬零儿也对目录页的SD人物心花怒放、对卷首插图的狗狗心花怒放、对角色介绍页的雷真心花怒放对洛基心花——老是在心花怒放啊！

芙蕾的围巾设定也是LLo老师的点子。而当我看到封面图中的〈锁炼〉这个点子时，就在重要的桥段埋入了与其对应的文章。

然后，关于这次的主题啊。

一开始的时候真的是……该怎么说？就是一篇杂乱无章的故事。正当我为此感到烦恼的时候，是LLO老师对重点的地方提出了建议，才让整篇故事有了一个骨干。

等等……“主题”应该是故事的重点吧！这作者到底是有多依赖画帅啊？

LLO老师，真的谢谢你！我会更努力的，请你不要抛弃我！

接着是特别报导：机巧少女漫画版即将在月刊comic alive开始连载了！

担任绘图的是高城计老师。各位可以在与LLO老师不一样的风格和路线上，享受到可爱的夜夜或是西格蒙特喔 ～comic alive是我从业余时代就存在的梦想，所以现在其的是期待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本作明明才出到第二集，这种展开的迅速程度简直异常。这全都是多亏庄司先生挺身而出展开全方位爱的攻势所赐啊啊啊。

关于庄司先生，我完全不晓得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休息……或者根本就没有休息。当海冬零儿在猎捕恐龙的时候、与变形机器人玩耍的时候，庄司先生都在拚命工作中。谢谢你！不过请你休息一下吧！不然我超级愧疚的！

另外，在前几天，原田瞳小姐演唱的‘MACHINE DOLL’发售了。

充满力道却又缥缈奔放、滋润人心的歌声让笔者相当陶醉，于是不断重复播放、一听再听。原田小姐是天使！

作词家的LINDEN老师填出了非常美丽而惹人怜爱的歌词，而说到这个歌词啊、真的是……意义深远啊（指后续展开的意义上）。有兴趣的你，请务必注意相关情报。在作品的官方网站上也可以听到喔，

在暗自摸索中起步的机巧少女，似乎带着某种强烈的气势不断延展着。但是，如果没有阅读本作品的你，这股气势就会立刻被吹散。

所以我也非常拚命。为了不要让这股气势中断，拚命地写着后续的故事，因此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期望下次能在机巧少女3与你见面！

2010年2月 海冬零儿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Prologue 悲伤的魔龙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请你说实话呀，雷真！你就那么讨厌夜夜吗？”

身穿护士服的夜夜泪眼汪汪地逼问着雷真。

而雷真则是在床上不断退缩，半眯起眼睛对她说：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先给我把手上那枝超粗的针筒丢掉。”

“这、这个是问出雷真的真心必要的东西。”

“那根本是威胁吧！是为了让我答出你期待的答案而准备的吧！”

这里是位于医学部一楼、医务室隔壁的学生用病房。

在前几天的战斗中受了伤的雷真与洛基正在此住院中。洛基就躺在雷真隔壁的病床上，露出痛苦难耐的表情读着一本厚重的魔术书。

大概是觉得雷真的话也有道理，夜夜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针筒丢到一旁。

雷真松了一口气后，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我并没有讨厌你啊。”

“那就是喜欢了？爱着夜夜了？”

夜夜奋力爬到病床上，漆黑的眼眸变得湿润；水嫩的双唇紧紧闭合；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笔直地凝视着雷真。

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微微的甘甜香气从夜夜身上飘散出来。虽然不禁怦然心动，雷真仍努力动员自己的理性，把夜夜的头往后一推。

“你给我冷静下来。我们远渡重洋来到地球的另一端是为了什么？为了游山玩水吗？为了蜜月旅行吗？”

“那是……”

“我们有必须完成的工作，有必须执行的任务。现在不是讲那些情啦爱啦的时候啊！”

雷真说得完全没错。夜夜无话可说了，只能垂头丧气。

雷真叹了一口气后，摸了摸夜夜的头。

“我不讨厌你，而且还认为你是我重要的伙伴，这样还不够吗？”

“超——级不够的。”

“不要否定得那么快啊！这可是我全力释出的善意啊！”

夜夜嚎啕大哭起来：

“就算夜夜拚命做好事前准备、尝试诱惑雷真，雷真却一点都不愿意接受……夜夜就那么没有魅力吗？”

“在讨论什么魅力之前，这里是病房好吗？是公共场所好吗？在这种地方做出奇怪的事会违背做人的道理吧？”

“那种小事，只要有爱就可以轻松克服了！”

“不要轻轻松松就克服做人的道理啊！讲爱之前先去给我学好常识！”

夜夜似乎懒得再辩下去了，她于是撑起身子，缓缓逼近雷真。

她的双眼炯炯有神，仿佛像是将老鼠逼到角落的猫——不对，是老虎。

反观雷真则是有伤在身，如果演变成蛮力对决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吃亏的。

雷真不禁心想：这样下去不太妙，有没有神明愿意来相救啊……

“喔！伊吕里！你来得正好！”

“咦！姊姊大人？”

夜夜全身颤抖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往背后一看——

门口根本没有任何人影。

她松了口气后缓缓将脸转回去，却发现病床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从打开的窗户透进凉爽的初夏微风，轻轻吹拂着一旁的窗帘。

夜夜眼里溢出大大的泪珠。

“逃掉了——！”

（真是的，夜夜那家伙还真让人困扰……）

雷真一边咕哝着，一边将身体靠到长凳的椅背，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里是医学部的顶楼，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床单与白衣随风摆动，过分鲜明的对比甚至让人感到眼睛发疼。

虽然雷真一度从窗户逃出病房，但又立刻返回医学部校舍，逃到屋顶上来了。毕竟原则上，住院患者是禁止外出的。

（应该是从这几天开始的吧……夜夜变得难以控制了。）

至今十天的住院生活中，一开始的五天，夜夜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愉悦的。

而一切的转捩点就发生在第六天——芙蕾前来探病的那一天。

从那天起，芙蕾每天都会带午餐来给雷真。明明她自己还有课要上，而且晚上也要忙着参加夜会，可是却她非常勤奋，就像是天天上门的妻子一样。

（芙蕾也只是对我感到有所亏欠而已，根本不是什么爱情啊……）（吐槽：人生赢家去死吧）

雷真叹了一口气后，横躺在长椅上。忽然间，从他头顶飞过一道影子。

雷真以为是自己熟识的那只小龙，于是赶紧坐起身子。

“……只是一只鸟啊？”

飞过天际的那对白色翅膀属于一只鸽子，跟西格蒙特毫无共同之处。

（话说回来，最近都没看到那家伙啊已

西格蒙特的主人——夏绿蒂·贝琉。

她和雷真对彼此而言都是为数不多的友人……应该是吧？

‘你还真的是、大笨钟等级的笨蛋！’

十天前，雷真准备勉强自己乱来的时候，夏露对他丢下这句话，并流下一行似乎是泪水的东西，便离开雷真的眼前了。在那之后，她连探病都不曾来过。

搞不好真的惹她生气了也不一定。

（那可不太妙啊……嗯？）

在摆动的床单另一边、顶楼的角落，雷真看到了一个人影。

端正的侧脸，柔顺的秀发随风飘动，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那纤细的身材实在与某个人很相似，让雷真一时之间误认了。

（夏露——？）

不，不是她。夏露的头发是闪闪发光的金发，可是这名少女的头发却是中麻色的，头上的帽子也几乎盖住了眼睛，给人一种土气的感觉。

少女并没有注意到雷真，而是静静地凝视着时钟塔。

时钟塔上装饰得非常华丽，到处插着鲜花，还有数面旗帜随风摆动。仔细听，也可以听到乐队的演奏声。

雷真这才想到，好像有听说过现场在举办‘建造一百周年纪念典礼’的样子。

少女忽然将手放到栅栏上。

雷真敏锐的知觉以及直觉感受到一股危险讯号。

正想“不妙”的时候，身体已经做出动作了。雷真靠着刚刚拆除石膏的脚飞奔而出，而那名少女则是一口气爬上了栅栏。

果不其然，她越过了栅栏，将身体往半空中一跃——

雷真也跟着飞越了栅栏，不加思索地追在少女之后往外跳。

他在空中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攫紧栅栏。

瞬间增加的重量让雷真右锁骨产生激烈疼痛，手指不禁失了力气。转眼便看到栅栏离自己远去，重力毫无慈悲地将雷真往下拉。这里是六楼，正下方是石造阳台，如果摔到上面绝对不可能平安无事！

“夜夜！快来啊！”

雷真抱着一丝希望，呼喊伙伴的名字。他的声音想必不会传到对方耳里，但是——

思念是可以传达的。

“哐啷”一声，一楼的窗户应声而破，从中飞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浑身散发着漆黑妖气的，是一名黑发的少女。

她的额头上有一根宛如钻石般闪闪发光的短小尖角。

（夜夜……！那根角是什么——？）

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雷真把说到嘴边的话吞进肚子，并将右手伸向自己的伙伴，集中魔力。

夜夜全身涌出一股力量，她沿着墙壁向上飞奔，在半空中将雷真抱进怀里，同时攀住校舍外墙，硬是让速度减了下来。

夜夜的手指与外墙激烈摩擦，不断发出尖锐的声音。

最后，“砰”地一声落地。

“谢啦，夜夜。多亏有你才得救——”

“雷真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这样乱来呀！”

夜夜开口第一句就是怒吼。

她额头上的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则是眼中满满的泪水。

“……没办法啊，因为这家伙突然跳楼嘛。”

雷真自知理亏，只好逃避似地将脸撇开，接着便察觉到了异状。

他抱在手中的少女激烈颤抖着。

“喂，你没事吧？哪里受伤——”

“不要呀——！是男人——！”

少女突然一把将雷真推开。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雷墓毫无反应机会，一屁股被推坐到地上。

少女则是赶紧躲到草丛后方，战战兢兢地窥视着雷真。虽然那张脸确实跟夏露有些神似，可是畏惧害怕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像那个女孩子。

“你这是做什么！”

少女浑身一震，双手将帽子往下拉，把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啊，不，我也没有在生气啦。你怎么啦？有哪里在痛吗？”

“请问你为什么要看人家的脸色呢？雷真。”

“ 夜夜用冰冷的声音插嘴进来，不过雷真决定无视她，并走近那名少女。

“你是企图自杀吗？为什么要突然从那里跳下来？”

少女依然抓着帽子，一边颤抖着一边后退。然后——

“太……太不讲理了。”

“啊？”

“多事、讨厌、妨碍自由！为什么要救我啦……！”

少女涌出泪水，不断指责雷真。

“请你负责呀！要赔偿我呀！”

“就算你说要我负责……”

“请杀了我吧！要是你不答应的话，就干脆把我乱搞一番吧！”

“……什么叫乱搞一番啊？”

“对待我这种人，只要顺从你的兽欲蹂躏我就可以了！来呀，想怎么做都随你高兴呀！把你的欲望宣泄出来呀！”

“谁要做啊！你当我是什么啊！”

雷真忽然惊觉到一件事而转头看向自己的伙伴，只见夜夜露出宛如杀人鬼般的微笑。

“我们就来对这种狐狸精乱搞一番吧，雷真。”

“你讲的意思根本不一样啦！”

就在这时，少女从草丛中飞奔而出，嚎啕大哭着逃离现场。

“啊、喂！等一下！”

她的脚步并不快，依照这个速度，雷真应该可以追得上去。可是——

地面发出“轰轰轰”的神秘震动，把雷真的双脚钉死在原地了。

夜夜一边啜泣着……

“雷真是要追上去对她乱搞一番对吧……顺从兽欲将自己的欲望……呜！”

“什——不是啦！怎么可能！你看一下场面行不行，夜夜！”

“雷真明明就对夜夜的诱惑视而不见……却接受那种狐狸精的诱惑……！”

根本来不及安抚，夜夜就飞扑到雷真身上，紧紧掐住他的脖子。

看来她似乎累积了非常多的怨恨，今天的力道比以往还要强劲。雷真的气管被阻塞、血流也中断了，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淡去的瞬间——

轰隆——！天空响起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呼声。

夜夜在惊吓中放开了双手。雷真不断咳嗽并张开眼睛后，竟看到头顶上的天空被一刀两断了。

一道耀眼的闪光直接击中时钟塔，让时钟塔像一块掉进平底锅的奶油立刻融化，伴随一阵剧烈的震动缓缓倾斜。

仿佛比萨斜塔一般……不，比那更加严重，倾斜的程度越来越大。

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的象征、号称有百年历史的时钟塔，就这么喷出一阵如浓雾般的尘土，在顷刻之间倒塌。

于现场参加典礼的人们惊慌逃难，飞扬的尘土转眼笼罩四周，甚至吞没了雷真与夜夜。

在极差的视野中，雷真瞥见了模糊的中廓。

一道身影漂浮在半空之中。金发随风飘曳，乘坐在钢铁色的巨龙上，亲眼见证自己引发的破坏。

那姿态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龙骑士，既勇猛又美丽。而那人正是——

“夏露……？”

第三卷 Chapter 1 流露光芒之物

1

时钟塔倒塌后过了几小时，时间来到正中午。

雷真瞥了一眼递至眼前的篮子，把脸往旁边别开。

“虽然你难得好意，但是免了。”

遭到他如此冷淡的拒绝，拥有珍珠色头发的少女——芙蕾全身石化了。

她抱在手上的篮子里装着宛如高级俱乐部菜单般豪华的三明治，随着她身们的颤抖而跳了一下。顺道一提，她丰满的胸部也跳了一下。

“反正你今天也是加了什么毒物进去吧？”

芙蕾将身体趴到与她一同前来的狼犬身上，潸潸啜泣起来。

“不要哭啊！该哭的人是我吧？”

“呜……因为雷真、不信任我……！”

“那是因为你平日的恶行恶状好吗？这是你的行为所累积下来的结果好吗？”

雷真想要对芙蕾说之以理，却突然从旁边“锵！”地出现一把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夜夜吓了一大跳，赶紧站起身子。虽然她尝试要把雷真救出来，可是那把长剑深深抵住雷真的脖子，让夜夜不敢妄动。

在雷真的身边，出现了一具既像恶魔又像天使的异形机械人偶。它全身上下布满宛如刀刃般锐利的线条，那正是洛基的自动人偶—〡革鲁宾。

“……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隔壁的洛基同学？”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命令我的家伙、反抗我的家伙、还有，惹老姊哭泣的混帐东西。”

“我才是被害者吧？你也想想每天都被喂食毒物的心情好吗！”

剑刃抵得更加深入，让雷真只能把话又吞进肚子里。

“——知道了啦！我吃总行了吧！”

伴随一阵齿轮声响，革鲁宾解除了对雷真的束缚。

芙蕾的红色眼眸满怀期待，将手上的篮子递向雷真。

夜夜的漆黑双眼则越来越黑暗，变得像是无底沼泽般，凝视着雷真。

而雷真则是抱着站上处刑台的心情，接过芙蕾手上的篮子。

“……你真的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芙蕾轻轻点了一下头。

“盐巴兰姆酒蝾螈干蝎子粉眼药水什么的都没有加吧？”

芙蕾又点了点头。

于是雷真做好觉悟，将松松绵绵的夹蛋三明治抓起来。

深呼吸之后，一口气咬了下去。

“——噗哇！”

味道苦到连舌头都麻痹了，喉咙也感到一阵灼热，雷真因此咳嗽了好一段时间。

接着他不发一语地瞪着芙蕾，让芙蕾只好哭丧着脸招认了：

“医学部的教授……给了我一些开发中的药物……”

“……什么样的药物？”

“可以提高牛或马的繁殖能力……”

“不要把那种东西加进去！再说，你刚刚是在骗我吗！”

“呜……我才、没有说谎。”

芙蕾抱着狼犬的脖子，难得态度强硬地否认了：

“以往都是在三明治的馅料里加东西，可是……”

“可是什么？”

“这次是在药里加了馅料，然后用面包夹起来……”

“不要跟我说那种歪理！再说，那根本就是人体实验了吧！”

一旁的夜夜“碰！”地将椅子踢倒，站了起来。

“请适可而止行不行！”

“喔，说得好，夜夜。再多念她几句啊。”

“为什么就是不会记取教训呢，雷真！”

“……呃、我？你是在骂我？”

“被耍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愿意壮续吃……难道说，雷真是因为喜欢那只狐狸精……！”

夜夜赶紧转头看向芙蕾。

芙蕾则是微微染红双颊，若有深意地别开视线。

夜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后，“轰轰轰”地引发了地震。

而最后——吃亏的终究是雷真了。

“……跳楼？”

芙蕾一边在雷真的脸上贴着OK绷，一边向他问道。

她正在为浑身是伤的雷真进行治疗，用熟练的动作替伤口消毒并贴上OK绷。虽然她的运动神经差得可以，不过双手倒是挺灵巧的。

夜夜则是已经闹着别扭离开了房间，但窗外仍不断飘来一股有如怨念般的气魄，看来她应该还在附近监视着雷真吧。

窗外的气氛很吵杂。在布满尘埃的大道上，学生们来来往往，此外不只是教授与警卫，就连利物浦市的公务员也来了。因为刚才发生的时钟塔倒塌事件，让学院内骚动不安，充满与夜会不同的另一种紧张感。

雷真一边注意着外面的情况，一边继续说道：

“没错，刚刚从屋顶上跳下来的，就在时钟塔被打坏的前一刻。”

“……是怎么样的人？”

“像这样……头发是茶色，然后戴着帽子。”

芙蕾歪了一下脑袋，毕竟只有这么一点情报也没办法锁定对象。

“另外就是……哦哦，就像那个样子。”

雷真指向窗外，一名女学生就站在树丛前。

茶色的头发、接近平均的身高，并不是一名会让人留下印象的少女，不过对方一直凝视着雷真——

当她一发现雷真的视线也在看她时，便忽然消失无踪了。

虽然对方的态度让雷真感到在意，不过那并不是雷真认识的人，因此他很快就忘了那名少女的事情，继续回到与芙蕾的对话中。

“还有就是……对了，感觉跟夏露有点神似，像是脸型还有身材。”

“你说的那个……大概是安里。”

“安里？对方是女的喔？”

“安莉艾特，贝琉。”

“你说、贝琉？”

安莉艾特，如果用英文发音的话应该就是‘汉丽塔（Henrietta )’了。法文发音的名字加上姓氏是‘贝琉’——姓名在构造上跟夏露是一样的。

芙蕾似乎看穿了雷真的疑惑，于是立刻回答他：

“安里是〈暴龙〉的妹妹，同时也是她的室友。”

“真的假的？她的妹妹之前就在学院了啊？”

“不，之前不在。是前一阵子、才来的……”

似乎是一个礼拜前才突然住进狮鹫女子宿舍的。

既是转学生，同时又是〈暴龙〉的妹妹，照理讲应该很快就会听到风声才对。雷真以为是自己对流言接触不多的关系，可是似乎连芙蕾也不清楚其中原委。

“这样啊，我还想说长得很像……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她妹妹。”

五官确实很相像，可是——

跟美貌宛如妖精的夏露相比，安里的外表稍嫌朴素了些。

她的头发颜色不像夏露一样是金色，肤色也略有不同。如果用蔷薇科来形容的话，就像玫瑰与草莓花一样相去甚远。

那感觉让雷真莫名地感到不太舒服，有种旧伤被剥开的感受。

“安里之前、有六次试图自杀、而未遂，如果再加上雷真遇到的这次，就是七次了。”

“……已经七次了？”

“之前是上吊用的绳索断裂，或是服毒后有人赶到现场急救等等，都获救了……”

“哦……做到那种地步也依然获救啦？真不知该说她运气好还是不好。”

短短一个礼拜就发生七次也太频繁了，她究竟是多想寻死啊？

雷真双手交抱陷入沉思。

要进入学院就读的话，资质符合当然不用说，另外还得负担相当庞大的学费支出。

今年因为是举办夜会的年度，所以自愿入学者并不多，测验上也比较不严苛……雷真是这么听说的。毕竟才入学第一年的话，技术上还不够成熟，战斗也相对来得不利。尽管如此，夏露毕竟出身没落贵族，家境并不富裕，必然要有人在背后出资赞助才行。

夏露的妹妹事到如今才出现，这件事真的只是偶然吗？

忽然，雷真察觉到隔壁病床上的洛基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干么，洛基？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我厌恶光凭臆测就胡乱发言的家伙。”

所以我不想说——他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干么啦，话不要说到一半啊。”

“我什么时候话说到一半了？你才不要硬找人搭话，这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会挑人语病，就是脑袋顽固的最佳证明。明明一直释放出希望别人问你的氛围啊。”

“什么氛围？那种东西哪有可能实际存在啦，这个爱作梦的东洋思想笨蛋。”

“这是惯用语，是文学啦。再说，少在那边瞧不起东洋，这个西洋笨蛋。”

“闭嘴，环绕世界的笨蛋。”“太阳系笨蛋。”“银河系笨蛋。”“四次元笨蛋！”

两个人脸冒青筋，开始一场幼稚的对骂。芙蕾想要阻止他们继续吵下去，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啊……说到〈暴龙〉她从昨天就行踪不明了。”

雷真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芙蕾刚刚说了什么？

“她没有，回宿舍……害舍监，十分慌乱。”

没听完芙蕾的话，雷真便一跃而起，光着脚从病房内飞奔而出。

2

几分钟后，雷真抓着大厅的电话，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对话：

“所以我说，请硝子小姐来听啊！我有急事要向她确认！”

‘雷真大人，请冷静下来。主人现在正在跟少将大人——啊，主人。’

话筒似乎被另一个人抢走了，随即传来和伊吕里不同的声音：

‘吵死人了，小弟弟。连隔壁房间都听得到呀。’

“硝子小姐！”

‘你联络得还真慢，我听说时钟塔遭到炮击，还担心了一下呢。’

“……抱歉，我脑袋乱成一团，忘记联络了。”

‘没事就好，虽然我听说你让夜夜胡来了是吧。’

雷真不禁颤抖了一下。这么说来，他确实差一点就坠楼身亡了。

雷真实在不愿提起那件事，何况现在也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于是他再度开口：

“那个……我有事情想拜托硝子小姐。”

‘我可不是打杂的啊。’

“那个……是这样没错，但……”

‘你也不是喔，小弟弟。稍微认清一下自己的立场吧。’

硝子的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再管那些多余的事情’。

也就是说，雷真脑袋所想的事，早就已经被硝子看穿了。

‘你忘记跟我打的赌了吗？小弟弟可是连自寻死路的自由都没有喔？’

“……还不确定会有生命上的危险啊，就只是稍微调查一下而已。”

‘给我适可而止。’

硝子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面对这从未见过的反应，雷真哑口无言。

‘现在立刻就给我回病床上，不准说出一个不字”

雷真还来不及回嘴，通话就“喀嚓”一声被切断了。

硝子感觉……似乎非常火大，她的声音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会让那个硝子变得如此生气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明明现况如此无奈，雷真却稍稍有种骄傲的感觉。

不过到头来，他的心情依然非常差。雷真紧咬了一下牙根后，将话筒放下。

“雷真……”

不知何时来到雷真背后的夜夜，露出不安的表情伫立着。

“硝子应该否决了吧？”

“是啊。”

“太好了，那就请你乖乖地回病房去吧。如果雷真很在意夏绿蒂小姐的下落，那么夜夜会去寻找的。”

“收拾东西吧，夜夜。我们马上出院。”

雷真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病房。

“咦——请等一下呀，雷真！”

一回到病房，雷真就开始脱起身上的病袍。

透过包扎在他身上的绷带，可以窥见结实的胸膛，腹肌也非常明显。芙蕾见状跳起身子，满脸通红地带着拉比逃出病房。

雷真朝一旁露出狐疑表情的洛基瞥了一眼后便换上制服。他的右手没办法灵活动作，而且还发出剧烈的疼痛，因此连穿一件衬衫都感到棘手。看到这一幕的夜夜虽然想要上前帮忙，却因为趁机摸了奇怪的地方而吃了雷真一记弹额头，然后就被赶走了。

雷真换完装后，走到隔壁的医务室。

身为住院医师的克鲁尔医生正用烧杯煮着浓汤，法式炖汤的香气刺激片雷真空空如也的肚子，雷真将香味挥散后走到克鲁尔面前。

“你那身装扮是在做什么？”

透过眼镜，克鲁尔的双眼散发锐利光芒雷真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寒冷。眼前的这个男人，具有一种不只是普涌医生的气魄。

“你该不会是想说自己要出院了吧？”

“很抱歉啊，我就是这么没创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克鲁尔用手指扶了一下镜框，露出试探的眼神。

“男性伤患减少了我是很开心啦，不过如果我批淮你出院的话，就表示——”

“就意味着要回到夜会场上，对吧？”

“正是如此，你将再度变回〈第一百名〉的身分，就从此刻开始。”

也就是说，从今晚开始，雷真必须要再度站上夜会的舞台才行。

凭着他这副连换衣服都感到困难的身体。

雷真瞄了夜夜一眼，夜夜露出非常紧张的样子，却不发一语。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事情般，只是一直用难过的眼神凝视着雷真。

雷真沉默了一阵子，最后克鲁尔露出无奈的表情搔了搔头。

“真是，太疯狂了。明明就连缝线都还没拆啊！乱来的话可是会拖慢复原速度喔？最糟的情况下，搞不好一辈子都没办法复原了。”

“不，我已经痊愈了。拆线的话，我过几天会再来拜托你。”

“什么叫痊愈了……话说回来，刚才的爆炸——不，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爆炸啦，总之就是时钟塔被搞毁的那件事。”

克鲁尔突然提起这件事情，让雷真感到有些讶异，但仍继续听下去。

“听医疗队的小妹妹说，出手的似乎是〈暴龙〉夏绿蒂啊。”

“————！”

“哼，人家总说东洋人的表情难以判读……看来那是骗人的，你的心情全都写在脸上啦。你是什么人？那个恐龙妹的男朋友吗？”

“没错。”

夜夜的头上“砰磅！”地被一把看不见的铁锤狠狠敲了一下。

她一阵踉跄后，瞬间开始释放出猛烈的杀气。怒发冲冠，头发就像蛇一般不断蠢动，于是雷真赶紧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这样回答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提出许可了？当然，我不是她的什么男朋友啦。”

克鲁尔深深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做出“我投降”的手势。

“随你便吧，这个混帐。”

“知道了，感谢你的照顾。”

雷真立刻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他头也不回地走在走廊上。

“请等一下，雷直！”

就在快要到达入口大厅时，夜夜一把抓住了雷真的左手。

“呃……冷静点喔夜夜？说什么男朋友的，那是假的好吗？”

“这件事之后再盘问。夜夜想知道的是雷真到底在着急什么呢？”

“……这种感觉，我很熟悉啊。”

胸口发热、呼吸困难，确实，这是一种焦躁。

令人绝望的毁灭预感，有种事情即将变得不可收拾的笃定。

当年穿梭在黑烟之中，徘徊于烈焰之间的那个时候……

寻找着妹妹的下落，最后失去了妹妹的那个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的感觉。

“请问雷真……为什么要那么拚命呢？夏绿蒂小姐迟早会变成阻碍雷真的敌人……是个强敌呀。而且，雷真不是喜欢硝子吗？硝子都说不行了，为什么雷真还埶意要这么做？”

“……那是因为……”

“请别忘了自己的目的。还有……自己的立场。”

没错，雷真是军方的走狗。他之所以能身处在学院内，表面上也是做为谍报活动的一环。潜入夜会之中，进而调查列强之间最新机巧技术的密探——这个身分是因为有硝子撑腰才到手的，至于他本身的复仇目的也只不过是获得默许罢了。

雷真可没有擅自让夜夜去冒生命危险的权力。

就在这时“汪！”地传来一声犬吠。

走廊上聚集了一群狗，发出吵人的喘气声。数量总共五只，有牧羊犬、德国猎犬、大丹狗、腊肠犬、以及黑毛的狼犬。它们的肩膀与脚上都装着相同的装甲，是〈加姆〉型的自动人偶。

在它们的围绕下，芙蕾露出不同于以往的锐利表情伫立着。

“你要，去找〈暴龙〉对吧？”

“是没错啦……”

“我也要，帮忙。”

雷真一时之间陷入深思。

芙蕾在夜会场上是雷真的对手，搞不好今晚就必须对擂，而有一方得要退场也不一定。芙蕾有她必须要战斗的理由，而且不是可以轻易放弃的理由。对她来说，夜会应该是第一优先才对。

雷真希望芙蕾能够专心在夜会上，并非以对手的身分，而是以同伴的身分这么希望。

但是——

雷真的视线扫过眼前的那群狗。

它们每一只都是禁忌人偶。既然是狗，搜索能力值得信赖，更何况加上不在场的总数一共有十三只，比起只靠雷真与夜夜两个人去寻找，应该会更有效率。

雷真在义理与人情间斟酌了一番，最后决定以人情优先了。

“感恩，就帮帮我吧。”

另一方面，芙蕾则是贯彻了义理，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3

〈夜会执行部〉就设置在大讲堂的三楼。

执行部的决议过程是由教授代表、学生代表以及校长三方进行讨论。为避免过于偏重大人的意见，议长是由学生来担任的。

而在此刻，小议堂中正准备要开始进行会议。

在议堂的角落，教授代表与其助手谈笑风生。议堂的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则是挂着酒红色的布帘，而维多利亚风格的大型桌椅理所当然是张圆桌。座位共有四席，当中的一席已被学生议长盘踞其上。

大理石制成的三角立牌上，刻着〈议长 塞德里克·格兰维尔〉的名字。

坐在位子上的是一名少年，矮小的身材与纤细的线条宛如少女，全身散发出贵族般的气息。他的双腿优雅地交叉，正用瓷杯喝着红茶。

这时，古老的门扉被打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她的脸不太容易让人留下印象，肩膀上却停了一只白鸽，因此有些令人注目。

少年放下手上的茶杯，招了招手将少女叫来面前。

“你回来啦，拉温纳。我有一个愉快的消息要告诉你，是关于〈倒数第二名〉——他似乎打算去寻找夏绿蒂贝琉的样子。”

他阻低了音量，对少女一人继续说道：

“真是段让人落泪的佳话呢。受了重伤的伤患，和未来将在夜会上对决的〈敌人〉居然都为了她两肋插刀——〈暴龙〉小姐似乎意外地有人缘嘛。”

少女的肩膀僵硬起来，不发一语地瞪向少年。

“你就去吧。”

少女睁大了眼睛，似乎无法理解少年的意图。

“你应该明白吧？我的意思是‘让那群家伙四处乱跑很烦人’啊。”

少年露出带刺的微笑，低声道：

“想必你也觉得很困扰吧？毕竟距离约好的时限只剩下不到四十小时了。就是因为你愚蠢的失误，让现在的条件变得越来越恶劣了啊。”

少女紧紧咬住嘴唇，视线飘忽不定地犹豫着。

少年窃笑一声，“啪”地掐响手指。

就在这一瞬间，少女的身体忽然起了变化。

她的头发与肌肤如花瓣般凋零，露出底下鲜艳的色彩。

发色变成闪闪发亮的金色，肌肤变得白皙耀眼。

停在她肩上的鸽子，也变成了一只钢铁色的小龙。

教授察觉到异状，将视线转向那名少女，而少年也装出一脸吃惊的样子看率她。此地不宜久留，少女赶紧从窗户飞跃而出。

她在半空中骑上巨大化的龙，消失在蓝天中。

那个身影，无论是看在谁的眼里，都会认为就是夏绿蒂·贝琉本人。

4

贯穿学院南北的主街上——

时钟塔的中心一带，目前被封锁而无法通行。

不堪自身重量而倒塌的时钟塔，原型荡然无存地化为一堆瓦砾，让人难以联想起它过去的优美造型。

雷真一行只能无奈地利用树林中的小路向北前进。

夜夜以小碎步追上雷真后，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雷真，再继续往前走的话，就是狮鹫女子宿舍了喔？”

“没错，我打算先去向夏露的妹妹问些话。”

夜夜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明显不大甘愿。

“毕竟她的态度不太正常吧？我想她应该知道有关夏露的事情才对。”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直觉。你应该也知道吧？我的直觉一向都很准。”

“才不，雷真是很迟钝的。”

夜夜一副闷闷不乐地否定了雷真，就连芙蕾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这两人莫名其妙就站在了同一边，她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了？雷真虽然有些不满，不过感情和睦也是好事，便不再多说什么。

走了不久，树林的气氛改变了。从原本杂乱的原生林变成经过人工照料的树丛，再继续往前一段路后，便看到白色外墙的狮鹫女子宿舍。

就在一行人到达女子宿舍门前时，一名女性从入口大厅飞奔而出。

她的年龄约莫二十多岁，是个外表娴淑而有气质的女性。

看起来应该是舍监吧？她看了雷真一眼后，对芙蕾斥责道：

“不可以带男孩子过来喔，宿舍内是禁止男性出入的。”

“呜，不是的……我们在，找安里。”

舍监的脸色一变，连带使空气增添几分紧张：

“我现在急的就是这件事呀，安里她又不见踪影了。”

“咦……”

“我要去找人了，希望她……别再做傻事才好。”

她留下一句“那就这样啰”之后，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芙蕾目送她离开后，露出烦恼的表情看向雷真，雷真则是转过身子说道：

“十之八九，应该攸关性命。我们也快点去找吧。”

“等等，雷真……在这边、等一下。”

芙蕾说完后，也不解释理由，就自己一个人进到宿舍里去了。

雷真与夜夜不禁面面相觑。虽然搞不懂怎么回事，不过既然把重要的狗儿们留在这，代表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

雷真焦急等了一阵子后，花费了几分钟宝贵时间的芙蕾回来了。

她身后带着另外八只狗，当然，那些全都是〈加姆〉型的自动人偶。

“久等了……”

“太慢了吧，就只是为了带它们出来而已吗？”

“不，还有、拿这个过来……”

芙蕾从口袋中取出的，是一小块白底上有水蓝色条纹的布。形状是三角形，质料是木棉，看起来非常柔软。

就在雷真理解到那是什么东西的瞬间，忍不住满脸通红。

“为什么要拿那种东西出来！你从哪里拿来的！”

“安里的房间。”

“也就是说，那是她的内……等等，你拿那种东西出来是要做什么？”

“像这样……”

芙蕾把狗狗们集合起来后，递出安里的贴身衣物。狗狗们“呼呼”地闻着味道，持续了数秒钟，接着一起‘汪！’地叫了一声。

就在芙蕾吹完口哨的瞬间，拉比以外的十二只狗全数散开，它们正确地理解了主人的意图，并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奔去。

原来如此，是打算用味道来找人啊。（吐槽：狗狗的正确用法）

正当雷真深感敬佩地看着那一幕时，夜夜忽然“啊！”地用手遮住了嘴巴：

“雷真！你那么想要闻内裤的话，就闻夜夜的——”

“我没有在想那种事！那种变态只有你而已！”

过了不久，从远处传来“啊呜呜呜呜……”的嚎叫声。

于是拉比缓缓站起身子，芙蕾则是“嘿呦”一声爬到了它背上。

“找到……安里了。”

“咦，已经找到啦？”

芙蕾点点头后命令拉比出发，雷真与夜夜也赶紧跟在她后面。

嚎叫声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接着数目开始增加，产生了共鸣。

芙蕾清楚地判断着嚎叫声传来的方向，在树林间穿梭。雷真拚命地鞭策自己变得不灵活的双脚，追在芙蕾后头。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了最糟糕的想像：

搞不好那群狗找到的安里，已经是一具死尸了也不一定。

一行人最后来到野战练习场前，一潭小湖泊边。

在一棵树龄还算年轻的橡树下，看到了那群狗的身影。它们在树旁围成一圈，见芙蕾出现便停止了嚎叫，开始摇晃尾巴。

而在那棵橡树上，雷真发现了一名像小猫一样的少女。

她大概是打算要上吊吧？树枝上绑着一条绳索。可是，现在看起来，那名少女已经没有打算要用那条绳索了。她紧紧抱着树干，嚎啕大哭着：

“不要呀！狗——！去……去那边……谁来救救我呀——！”

是安里。太好了，她还活着。

她全身颤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只小动物。原本打算要自杀的人，现在居然毫不害臊地在向旁人求救。

就在雷真刚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受到惊吓的安里忽然身体一个浮动，让她的手滑掉了。

雷真赶紧将身体滑到安里的正下方，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虽然他随即利用膝盖的弹力缓冲速度，却还是对锁骨造成了激烈的疼痛。

“不、不要呀……狗！狗——！”

“冷静下来，没事的啦。这群家伙是有经过训练——”

“咿！是男的——！”

忽然被安里伸手一推，让雷真当场跌倒在地上。

安里虽然看起来很怕狗，不过似乎更怕男人的样子。

雷真抱着难以接受的复杂心情站起身子后，观察着安里的样子。

她正被十三只狗团团包围，几乎快要昏过去了。

“喂，安莉艾特˙贝琉。”

被雷真唤了一下名字，安里浑身一震跳了起来。

“夏露到哪里去了？昨天晚上没有回来是真的吗？跟刚才时钟塔倒塌的事件有什么关联？为什么你那么想要寻死？”

安里抓住自己的帽子，遮着脸默不吭声。

“你说话啊，你应该知道夏露到哪里去——”

“请等一下，雷真，你那样一口气逼问她是没有用的。”

夜夜难得插嘴，接着露出一副掌握了状况般的表情挺起胸膛。

“这里就请交给夜夜吧。安莉艾特小姐，请你老实说吧。你是想假借企图自杀的狂言妄语引起雷真的注意——”

雷真的拳头“咚！”一声让夜夜闭嘴了。

夜夜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潸潸啜泣起来。不过雷真无视于她的举动，转而对芙蕾使了一个眼色。毕竟他自己似乎是被安里讨厌了，所以与其强硬地进行逼问，不如让同是女性的人来跟她对话或许比较有效。

芙蕾察觉了雷真的用意，于是点了点头。

“呜……安里，你是假借企图自杀的狂言妄语想要引起雷真——”

雷真再度挥下拳头，对芙蕾吐槽了。

无视于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芙蕾，雷真再次转身面对安里。

“不要！男人……野蛮人！”

“别想逃，你如果知道夏露的去处就快点告诉我。”

忽然，安里闭上了嘴巴。这个反应就表示——她知道！

“说啊！要是你不说的话，我就叫这群狗咬你！”

〈加姆〉们理解了雷真的意图，于是开始发出低吼。安里“咿——！”地惨叫一声后，抱住自己的头大声哭喊：

“居然想要用兽奸来娱乐自己，简直是差劲至极的变态！母亲大人，对不起……我要被一群野兽还有像野兽般的男人乱搞一番了！”

一股寒冷的杀气从雷真背后传来，让他不禁颤栗了一下。

他像发条人偶般僵硬地回头，站在雷真背后的，是恶鬼罗刹看了也会想光脚逃跑的真·鬼神阿修罗。

“雷真……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特殊的癖好……”

“等等……你冷静下来啊，夜夜，拜托你用常识想想看好吗？”

“明明对夜夜就连接吻都不愿意……居然跟那种女人……带着野兽一起、乱交……”

伴随着某种东西“啪唧”一声断裂的声音，夜夜完全坏掉了。 ╯

“与其让其他女人抢走，干脆杀了雷真然后夜夜也跟着去死——！”

夜夜“哗——”地溢出泪水，挥出她沉重的铁拳。雷真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结果夜夜的拳头捶进了橡树的树干，让树应声倒下。

雷真的背脊发寒，喷出一身冷汗。

呃……这下，好像不太妙啊？

夜夜摇摇晃晃地转头，这明显是攸关性命的危机啊！

就在雷真注意力被移开的瞬间，安里如脱兔般逃离了现场。

“糟了！芙蕾，快追上去！”

可是，芙蕾却没有任何反应。雷真感到疑惑地回头后——僵住了。

芙蕾正露出前所未见的冰冷视线，狠狠瞪着雷真。

“雷真……差劲……大变态。”

她低声呢喃着，并且为了保护拉比它们而挺身挡在雷真面前。

它们是芙蕾重要的家人，如果想要利用它们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芙蕾当然会生气了。雷真难忍头痛的感觉，欲哭无泪地大吼：

“为什么连你也是啊！不要产生莫名其妙的误解啦！”

不行了……两个人同时装傻的话，一个人吐槽也追不上步调。雷真打从心底深深感受到，如果西格蒙特，或者至少夏露在场的话就好了。

5

仰天倒下的夜夜与趴在地上的雷真，两个人都全身无力地喘着气。

夜夜是禁忌人偶，所以能够靠自身供给魔力，话虽如此，那股能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她现在已经用完了魔力，所以才会倒下。

虽然夜夜不断啜泣着，不过似乎已经冷静下来的样子。雷真松了一口气后，对蹲坐在一旁树荫下的芙蕾说道：

“你也应该明白了吧？我不是什么变态好吗？”

“呜……我一直都相信雷真的。”

“少骗人！你刚才明明一整个在怀疑我啊！”

“要去追，安里吗？”

芙蕾双颊微微发红，将话题言归正传。

“我知道、她的去处……我有叫雷比那、跟在她后面。”

“哦，了不起。不过……安里就暂时别管了。”

芙蕾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

“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死也不会说吧。强迫人不是我的作风。”

“可是，放着不管的话、她又会自杀……”

“应该吧。不过，没有关系。”

“…………？”

“我现在要先去找夏露。”

听到夏露的名字，夜夜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

“可是，我们没有关于夏绿蒂小姐下落的线索呀。就算雷真是她的男朋友……”

“你不要记仇啦，快把那个梗给我忘掉。”

“就算说要找，可是雷真心里有底吗？”

“是没有底，不过我想……夏露应该是躲在学院的某个角落才对。”

“请问那是身为男朋友的直觉吗？”

“就说了不要记仇时！与其说是直觉……虽然有点不同，姑且算是一种带着希望的预测吧。”

雷真起身将灰尘拍落，芙蕾也“嘿呦”一声站了起来：

“要去拿，〈暴龙〉的内裤吗？”

“为什么要执着于内裤啦？”

“那就，胸罩——”

“还真老梗啊！我是要你别执着于贴身衣物！”

芙蕾虽然一副不甘愿的样子，但仍准备回宿舍去拿些什么东西过来。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

雷真抬头望向树梢，看了一下天色后说道：

“差不多要到夜会的时间了，你回去吧。”

芙蕾应该得进行犬只的调整，以及身体状况的管理吧？总共有十三只的话，光是喂饲料应该就很累人才对，大小便的处理就更不敢想像了。

“……雷真呢？”

“我去找夏露。不用担心，太阳下山后我就会过去。”

“可是……”

“别担心。抱歉让你陪我这一趟啦。”

芙蕾虽然感到不太甘愿，还是老实地骑上拉比离开了。狗儿们也跟在她的身后离去。

“好像在哪里的神话中出现过啊，像那样带着一大群狗的。”

“请问你是想说芙蕾小姐是女神吗？雷真……” ”

夜夜闹别扭似地踢着脚迸的小石头。雷真苦笑了一下，把手“砰”地放到她头上。

“我的女神只有你一个啦。要靠你啦，我的胜利女神。”

“雷真……”

“另外，硝子小姐在别的意义上也是个女神啊。”

“夜夜比较希望自己是那种女神呢……”

夜夜似乎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失望地啜泣起来。

“好啦，虽然说要找，不过这下到底该从何找起呢……”

雷真将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夏露躲在学院里的话，应该是躲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才对。不会被警卫、风纪委员或教授们发现的地方，学院里会有那种场所吗？

（不知道金柏莉老师愿不愿意帮忙？）

那是个很可靠的选择，毕竟金柏莉在魔术师协会中也有一席之地……的样子。虽然她应该会摆出一脸无奈的表情，然后又欠她一次人情，但还是值得一试。

另外能做的事情就是……

“……好，我们先去狮鹫女子宿舍一趟吧。”

“请问是要去偷夏绿蒂小姐的内裤吗？”

“你当我是什么变态啊？没什么啦，只是想稍微去调查一下安里的周遭罢了。”

“咦？可是雷真刚才不是说过不去找安莉艾特小姐……没事，夜夜知道了。请让夜夜随侍在侧吧，雷真。夜夜愿意追随雷真到天涯海角，哪怕是其他女人的床上。”

“我不会去好吗？还有，那已经不是追随而是死缠烂打了好吗？”

总之，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迈开脚步。

太阳已经渐渐西下，树林中开始微微变暗。

雷真注意着脚下的草丛与树根，尽可能让自己的速度不要减慢地持续奔跑。

不料在半途中，前方的树林忽然传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是某个人的气魄——很强——很巨大！

“夜夜，停下！”

雷真叫住了伙伴，自己也紧急煞车。

紧接着，头顶上传来阵阵风声。

一条巨尾拨开树梢后，一只怪物从天而降。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而落地的，是只有着钢铁色鳞片以及两对翅膀的巨龙。

它的眼神明显与一般的野兽不同，散发出高度的知性。充满威严的身影，就算是怪物也显得非常华丽而伟岸。

在巨龙的背上，那名少女就骑在上头。

夏绿蒂·贝琉。

下届魔王人选的大热门，与雷真感情好到会共进午餐的少女。

夏露身上穿的并不是制服，而是一身黑色的服装。虽然不像甲胄般坚固，但在胸前与肩膀等等重要部位上都披着防具，是刺客或军人之流比较喜欢的战斗风格装束。

夜夜流露与平时不同的警戒态度，准备挡在雷真前方，不过雷真却制止了她，自己走到巨龙面前。

“嘿，连课都不去上还在外头闲晃吗？翘家的女孩。”

他用一如往常的轻松语气向夏露搭话：

“我有一堆事情想要问你，你就陪我去喝杯茶吧？”

“……很可惜，我没有打算跟你说话。”

夏露冷淡地回应后，露出仿佛丧失了感情般——对，就像是戴了铁面具般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是警告。不要再管安里的事了。”

“我拒绝。”

刹那间，夏露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躁。

“不过，如果你愿意老实回来的话，我考虑看看也无妨喔？”

“……笨蛋，让人傻眼的笨蛋。你还是那副德性，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

夏露的眼眸透出一股杀气。

“我说了别管我们的事。”

她的身体释放出强烈的魔力，四周的空气隐隐震动。

一股让人胆寒的魄力，加上巨龙发出的威压感，让雷真的背脊不禁竖起寒毛。

“你要是不听——就杀了你。”

夜夜睁大眼睛，瞄了雷真一眼。

雷真则是耸耸肩，一脸无奈地说道：

“你之前还说过要保护我对吧？”

“吵死了！我说会杀就是会杀！所以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楠哇抑表情的面容已经完全崩坏了。夏露别开了头，踢了一下巨龙的腹部。

巨龙用力挥动翅膀，同时高高跳跃起来。

它展现出与那巨大身躯不符的灵巧飞行能力，转眼拉开高度，飞离雷真眼前。

现场只剩下猛烈的狂风，以及漫天飞舞的落叶。

巨龙起飞的瞬间，夏露淌下的发光水滴，并没有逃过雷真的双眼。

“……你才是笨蛋啊，夏露。”

雷真叹了一口气，脸上刻划出讽刺的笑容。

“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表情，我怎么可能会就此罢手啊？”

第三卷 Chapter 2 毁灭的序曲

1

七天前的下午，夏露踏着粗暴的脚步，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退回房间内，又再度转身。

最后还踢到桌脚，让堆叠如山的课本倒塌下来。

正在午睡中的西格蒙特睁开眼睛，在床上打了一个呵欠。

“既然你那么在意的话，就去探望一下雷真吧。”

“什！这！笨——我我我才没有在意呢！”

“你课程预习的进度整整迟了三天，我看你根本就没办法专心吧？”

“只只只只因为那样就胡乱联想也太牵强了，那是你在穿凿附会啦。那个笨蛋变成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在意，像那种体力过剩的笨蛋，不用想也知道一定会没事。而且……反正一定是禁止会客的。”

“那种事只要请金柏莉女士帮忙开个口就行了，如果是你的请求，她应该没道理拒绝才是。”

“为为为什么我非得做到那种地步不可呀！”

夏露环起手臂，用力将脸别开。

“你就别意气用事了。朋友受伤的话，会担心是理所当然的事，你表现得越顽固，真心就显露得越明显啊。”

“……真心？”

“你对雷真抱有异性上的好感吧？”

“怎——怎么可能啦！不要给我说那种奇怪的话，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鲱鱼罐头喔，很臭的那种喔！”

“对，你老是像这样拚命否认这件事，为什么？”

“什么否认——”

夏露原本想要继续反驳，但是却放弃了。

西格蒙特活过的年月是夏露的十倍以上，而且打从夏露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她身边。夏露心中的想法，根本瞒不过西格蒙特的眼睛。

“……因为，如果、我真的喜欢上那个人的话……”

夏露忽然对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接着生气地说道：

“这是假设喔！是虚构喔！顶多就只是可能性的问题而已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然后呢？假设你对他抱有好感的话，又如何了？”

“那样我……不就像是……很容易变心的女人了吗？”

夏露的眼眶中涌出一股湿气，她露出快要溃堤般的表情，或者说是正在生气的表情，脸色复杂地瞪向西格蒙特。

“唔，人类还真是麻烦。不过，你那是——”

就在这时，未闻敲门声，房门就忽然被打开了。

散发着稳重氛围的舍监推着一台推车走入房间。

“唉呀，夏露，你还没出门呀？今天是第三节才上课？”

“洁斯小姐——请问那些包裹是什么呀？旅行箱？”

“好消息，夏露有新室友了喔。”

“什——请不要擅自决定呀！突然说什么室友！”

“我不接受任何异议。本狮鹫女子宿舍原则上就是两个人一间房间的。”

“可是，至今为止我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呀！”

“那是因为夏露老是闯祸的关系吧？又是把拉温纳从窗户推出去，又是惹南希哭泣。”

“呜……可是！”

“好啦好啦，我想夏露你一定也会感到开心的——进来吧！”

舍监用宛如歌唱般的语调对走廊的方向呼喊。

不久后，一名带着愧疚表情的少女畏畏缩缩地出现在夏露眼前。

少女看起来非常内向，头上的帽子深深盖到眼睛，就像是要把亚麻色的头发藏起来一般。

看到少女的那张脸，夏露整个人跳了起来。

“安里！”

简直难以置信。夏露穿过舍监面前，直奔少女身边。

她战战兢兢地向少女伸出手，指尖上确实传来了触感，这并不是幻觉。

“你平安无事呀！过得好吗？之前都到哪里去了？母亲大人呢？为什么会到学院来——室友又是怎么一回事？”

“冷静下来，夏露。你那个样子，就算对方不是安里也会感到不知所措啊。”

西格蒙特安抚着夏露的情绪，并轻巧地飞了起来，停到夏露头上。

“久未谋面啊，安里。虽然说这是以你的感觉而言。”

安里的紧张情绪稍微缓和下来，隐隐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西格蒙特……”

“你没事就好，夏露她可是一直都在挂念你的事情啊。”

夏露赶紧别开自己的脸，结果让头上的西格蒙特也跟着被转移了方向。

她的眼泪随转头的动作落下，闪闪发光的水滴洒向地板。

“姊、姊姊大人……？”

“……没有、关系吧？就算我哭了、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夏露再也忍耐不住，于是用力抱住了安里。

虽然安里的身体稍微长大了些，不过这种香味、还有抱起来的感觉，毫无疑问就是安里。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呀……！

原本不知如何是好的安里，也缓缓地将手绕到夏露背后。

她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便渐渐紧抱住夏露。

舍监与西格蒙特则是露出慈祥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对互相拥抱的姊妹。

“然后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突然来到学院呢？”

安里的表情忽然蒙上一层阴影，轻轻将夏露的身体推开，表现出疏远的态度。

“……因为、我有任务在身。”

“任务？什么任务？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安里紧紧闭上双眼后，痛苦地低喃：

“为了要让姊姊大人……变得不幸。”

2

西格蒙特飞离眼前后，雷真当场呆站了一段时间。

夜夜则是站在他头顶上的树枝上，将手掌掩在眼睛上缘，凝视着远方。

“怎么样，夜夜？”

“很抱歉，雷真，已经到处都不见踪影了。”

雷真不禁歪了一下头。西格蒙特的身躯非常庞大，无论如何都会十分显眼，因此能让它藏身的地方应该很有限才对……

“好，那我们就靠双脚去寻找吧。”

身轻如燕地从树头上跳下来的夜夜，露出复杂的表情。

“可是夜夜没办法到学院外面……”

“别担心，我们要找的范围还是在校区内。”

“——雷真仍认为夏绿蒂小姐是藏身在学院里吗？”

“如果他们刚才是往远处逃的话，你应该会看见他们飞在天上才对。既然能够立刻消失无踪，就表示他们是在这附近落地的吧。”

“但搞不好就跟小紫的〈八重霞〉一样，用了什么隐形的魔术也不一定呀。”

“当然，那种可能性也不是零。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真是那样的话？” 比

“那就没辙啦，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他们藏身在学院外的话，范围就太大太广了，因此雷真只能赌对方还留在学院内部的可能性。

就在雷真准备踏出步伐的时候，忽然又用锐利的眼神环顾四周。

“雷真？怎么了吗？”

“……刚刚、好像有人……没事，我们走吧。”

雷真带着夜夜，往两格蒙特飞离的方向奔去。

过了几个小时，不吃不喝地持续着搜索行动。

即使太阳已经下山，雷真也继续靠手上的煤油灯寻找着西格蒙特留下的痕迹。如果是西格蒙特那般巨大的身躯，应该会在落地时折断树枝或是踏扁草丛才对。

可是，不管雷真怎么寻找，都找不到类似的线索。

夜夜仰望夜空，接着一脸担心地转头看向雷真。

“雷真……差不多了吧？”

她露出疲倦的眼神，不断搓揉自己的眼睛。

“你累了吗？”

“不，夜夜是硝子制作出来的机关人偶，身体比雷真还要强壮呢。”

夜夜赶紧露出微笑，不过，仍然难掩疲倦的感觉。

看来白天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让她消耗了很多体力。

“……我明白了，我们回夜会去吧。抱歉啦，要拜托你再多撑一下了。”

“好的，请交给夜夜吧。”

夜夜松了一口气并点点头，她果然是累了吧？

雷真望向头上的夜空，靠着星星辨认出方位。因为时钟塔倒塌的关系，让人没有办法立刻找出方位，非常不方便。

“应该就是这个方向，走吧快要十一点了。”

“今晚是八十七名要参战吧？不知道芙蕾小姐是否已经打倒对方了。”

“去了就知道。”

两人走出树林，来到经过整理的庭院，接着直接穿越庭院，沿着主街往南行进。

途中，雷真看到了时钟塔的遗迹。

明明已经这么晚了，却仍然可见学生们的身影。在瓦砾堆旁拉开绳索进行监视的是身为风纪委员的学生，另外也看得到一般学生的影子。

学生们呆然地站在原地，仔细一看，也有几名正在哭泣的女学生。

现场气氛就像是葬礼会场般。虽然像雷真这种外人可能不太能体会，不过时钟塔并非一栋单纯的建筑物，而是这所学院的精神象征。

雷真抱着复杂的心情，从那群学生的背后走过。

不久之后，他便来到位于医学部与法学部之间的交战场。

虽然四周的瓦斯灯将现场照耀得灯火通明，不过因为时间已经很晚的关系，围观的群众很少。而在宛如巨石阵的交战场中，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芙蕾小姐不在呢……难道已经回去了吗？”

“谁知道？不过别松懈了，我们彼此可是敌人啊。”

夜夜不安地皱起眉头，翻起眼睛看向雷真。

“雷真……请问、你如果现在跟芙蕾小姐对上的话……”

“应该会很吃力吧，毕竟我白天受到某个人的袭击而累得半死啊。”

夜夜“呜”地说不出话了。她或许是感到自责，不禁沮丧起来。

芙蕾平常都会带着十三只〈加姆〉，就算在战斗时，她也可以同时操纵其中的五只。雷真还没有完全掌握〈音压操纵〉这个魔术回路的底细，因此如果让他与芙蕾对擂，被打败的危险性依然存在。

然而，两人迟早有一天要交手的。

雷真竖起耳朵倾听观众的对话，模模糊糊地掌握了现况：今晚的主宾——八十七名似乎还没有出现的样子。

“十点五十五分，〈倒数第二名〉站上舞台了。”

执行部的女学生用宛如歌剧名伶般的声音唱名。

雷真站在交战场中央，任凭夜风吹拂，等待着敌人出场。

八十七名是何许人物，他完全想不起来。

早知道就应该好好调查一下敌人的能力才对。如果这时候夏露在，应该就会像平常一样告诉雷真有关对手的资料吧？

（毕竟她个性很勤奋啊……）

夏露特地整理出夜会参加者的名单，并清楚掌握了总数共一百人的情报。

忽然，雷真察觉夜夜正用无底沼泽般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雷真……你在想夏绿蒂小姐的事情……”

“为什么你会知道？”

夜夜并没有回答，而是露出浅浅的微笑。

雷真不禁颤抖了一下。这哪招？超恐怖的。

就在雷真战战兢兢——不，畏畏缩缩地等了一个小时后……

八十七名直到最后都没有现身，时间便来到了午夜零时。

因为时钟塔已经倒塌的关系，并没有钟声传来。执行部的学生摇晃手中铃铛，告知今晚的夜会结束，雷真放松全身的力气，解除了紧张的心情。

围观的学生们打着呵欠纷纷离场。

看着在一旁准备善后的执行部学生，夜夜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什么事都没发生真是太好了，雷真也请快点回宿舍去好好休息吧。”

“不，还不能回去。”

雷真说完后，便踏出了步伐。

“咦？请等一下呀，雷真你要去哪？”

“有点事，想在睡前去见个女人。”

伴随“啪唧！”一声奇怪的声响，夜夜全身僵住了。

“等……夜夜？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吗？刚刚那只是我耍帅随口说说而已——等等！你冷静下来啊！”

夜夜的瞳孔瞬间放大。

在她还没做出动作前，雷真赶紧逃离了现场。

3

时间是子时过后，狮鹫宿舍的某间寝室。

安里连灯也不点，独自抱膝坐在床上。

这里是夏露的房间，以双人房来说非常宽敞，里头有两张双人床大小的床铺、四人用的桌椅组、宽大的书桌、比照图书馆规格的书架、以及两组松软的沙发，这些全都是宿舍的基本配备。

毕竟这栋宿舍能容纳像是“拥有十三具自动人偶”这样的强者，因此空间宽敞是无庸置疑的，规模就和安里年幼时居住的贝琉伯爵宅邸中的会客室一样。

从敞开的窗户透进明亮的月光，照耀著书桌桌面。桌上摆放着针插、刺绣用的圆框以及裁布剪。别看夏露那样，其实她很喜欢裁缝类的手工艺，回想起姊姊令人意外的一面，安里不禁小声笑了一下。

接着，裁布剪映入她的眼帘。

厚实的钢铁光芒，看起来就很冰冷的两片薄刃。

安里咽了一口唾液后，走下床铺。

她仿佛被人呼唤般走近书桌，接着像是被吸引般伸出纤细的手腕。

剪刀沉甸甸的重量，让人感到非常可靠。

钢铁闪烁的美丽光芒，让安里的呼吸自然地加速起来。

这是为了切断物体而制造出来的工具、只为了这个单纯的目的而存在的利器。安里将它缓缓放到自己的脖子上，不是为了裁布，而是为了切断肌肤、筋肉与血管——

“不可以！安里！”

突然，她的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牢牢抓住。

不知是何时进到房间的，舍监紧紧握着安里的手腕。

“放、放开我！”

“不，我绝不会放开！”

安里手上的剪刀轻易地就被舍监抢走了。

她当场瘫坐在地，潸潸落泪。

“让我死……求求你……”

“你不能死！”

对安里的恳求提出强硬拒绝的，并不是舍监。

从敞开的窗户外，传来了那名少女的声音。

房间位于三楼，但她确实就在窗外。她骑乘在巨龙背上，金发随风飘逸，并且用燃烧般的双眸直直凝视着安里。

夏露从西格蒙特背上一个箭步，轻身跃进屋内。

“夏露！”

在快步走向安里的夏露面前，怒容满面的舍监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可总算回来了。居然默不吭声地消失无踪，究竟是什么打算？”

“……非常抱歉，洁斯小姐，不过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详细情况我等一下再跟你问清楚，另外，我也会向校方提交报告喔。”

说完这些话后，舍监便放松表情，静静地将路让出来。

于是夏露快步走向安里身边，向背对着自己发抖的安里大叫：

“你不要做傻事呀！”

——然后，紧紧地抱住安里。

“不要……做傻事呀……”

夏露的声音颤抖着。

不只是声音而已，她的双肩以及手臂也不安地发抖着。

“……‘要让我变得不幸’，你是这么对我说的吧？但能够再度见到自己的妹妹，而且还知道母亲大人依然在世——我怎么可能会变得不幸呀！”

从背后感受到姊姊拚命倾诉的样子，让安里的表情垮了下来。

她再也按捺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需要担心，明天我就会让一切都结束的。”

“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再一起生活吧。知道了吗？”

安里难以压抑情绪，抓住夏露的手嚎啕大哭。

夏露则依然紧抱着那纤细的肩膀。

隐藏在深夜的一片黑暗之中，某个人影从远处窥视着房内光景。

位于窗外，比悬浮在半空中的西格蒙特还要遥远的另一头，庭院中的一棵大树上。

人影两手交抱，倚靠在树干上。明明是深夜时分，他却戴着一副有色眼镜隐藏自己的双眼。头发是近似银色的金发，身材清瘦结实，脸孔精悍有神。

虽然男子浑身飘散出异样的氛围，但却非常微弱，就算是西格蒙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男子确认完房内状况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似乎是一跃而去，脚下树枝却丝毫没有摇晃。

就这样，现场只留下一片寂静。

4

最后，雷真与夜夜之间的鬼抓人游戏一直持续到两个人奔进理学部校舍才告一段落。

一进到入口大厅，两个人就同时累得趴倒在地上。

“请问你为什么要逃跑，雷真……”

“因为你在追我好吗！”

“是因为雷真逃跑夜夜才追的！”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斗着嘴。等到闭上嘴巴、调整完呼吸后，现场只剩下让人感到刺耳的寂静。

四周灯火都已熄灭，毕竟是深夜时分，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雷真站起身子，靠着自己模糊的记忆步向走廊。

他接着爬上楼梯，来到校舍最上层——教授们使用的楼层。周围传来的气息绝非幽灵鬼怪之类的东西，应该是来自于热情的研究者们吧？

雷真走在灯光朦胧的走廊上，来到某间研究室门前。

他确认一下门板上的名牌，上面确实刻着他‘想见的女人’的名字。

敲响门扉后，从房内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

雷真进入房门后看到的光景，如果要简单形容的话，就是一个〈巢穴〉了。

室内完全没有经过整理。房间的主人个性淡泊，照理讲应该是个懂得整顿心情的人才对，可是房间内的状况却完全相反。高耸堆叠的专门书籍、散落一地的资料与笔记，虽然设有书架，可是上面的书本光是直立摆放已经容纳不下，缝隙间还塞满了横躺的书刊。房间内的东西尤其以书最多，甚至连沙发上都被书本占据了。

“你在这样的深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座椅回转了半圈，巢穴——不对，房间的主人将身体转向雷真。

那是一名身穿白衣的红发女教官，金柏莉。

“学生有件事情务必想请教老师。”

“你总算理解到读书的乐趣了吗——我看应该是不可能吧。也罢，我正想说你差不多要来找我了。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是啊，完好如初。”

金柏莉“呵”地露出看透一切的笑容，不过却没有指责雷真的胡来。

“我就听你说说看吧。夜夜，拿那边的热水瓶去泡壶茶来。”

“啊，是的。”

热水瓶就摆在书桌上。夜夜拨开旁边的瓶瓶罐罐及点心盒等等杂物，并且为了不要让堆积如山的书籍倒塌，小心翼翼地将热水瓶拿出来。

“坐下吧，〈倒数第二名〉——好了，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你不但是学院内的教授，同时也隶属于魔术师协会。”

雷真在布满尘埃的沙发上坐下来，冷不防地说道：

“你之所以能够把我违规外出的事情抹消，而且还让芙蕾跟洛基的自动人偶免于被没收的命运，都是因为那个原因吧？”

“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对你隐瞒了。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可以大肆宣扬的事，如果你将秘密外泄的话，我就把至今为止帮你争取到的那些好处全部一笔勾销。”

“我曾欠过你人情，所以这件事我会保密到离开人世为止的。”

“哦？态度很可取嘛，一点都不像你。”

“怎么会不像？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重视义理的男人啊。”

“如果你能看在那义理的份上顺利通过考试就好了。”

雷真不禁露出嘴里塞满黄芥末般的表情。

“言归正传吧，你想问什么？”

金柏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面对这个女人应该不需要多余的开场白吧？于是雷真也不服输地表现出坦率的态度，单刀直入地问道：

“夏露是被谁操控的？”

“喔？你没考虑过有可能是她自发性地破坏时钟塔吗？”

“她确实是个个性粗暴的人，也常常做得太过火。太过依赖西格蒙特的力量，导致有时会诉诸蛮力，可是……”

雷真笔直地凝视金柏莉，用十分肯定的口吻说道：

“她绝不是会利用西格蒙特的力量来杀人的家伙。”

“……然而事实上，的确就是夏绿蒂破坏时钟塔的。”

“死了，几个人？”

“托福，没有人员死亡。虽然是有人受伤啦。”

“你看吧，她怎么可能会杀人……然后呢？目标是谁？”

“喔？难得你的脑袋会这么灵光啊。那件事虽然还在调查当中，不过我想应该就是……”

金柏莉微微将检靠近雷真，放低声量说道：

“校长——爱德华·拉赛福。”

雷真瞪大了眼睛，端着茶走过来的夜夜也感到意外地倒吸了一口气。

“……夏露那家伙，难道对校长有什么仇恨吗？”

“没有。正如你所说的，夏绿蒂应该是被人利用了。”

“被谁？”

“你觉得是谁？”

金柏莉反问雷真，并露出像在试探他的眼神。

雷真对学院的内情知道得并不深，但是，依照金柏莉的个性，她并不会提出对方无法回答的问题。也就是说，雷真应该会知道答案……

雷真不禁陷入了沉思：如果校长身亡的话，什么人会得利？

在雷真所知道的范围中，校长曾招惹过的对象就是——

“菲利克斯……对了，金斯佛特家族……”

金柏莉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很有说服力的假设。”

“不可能！太荒唐无稽了！”

“这也不见得，举例而言，白天的那场典礼，金斯佛特家的密使就藏身在人群中，与校长进行了一段秘密谈话啊。”

既然金柏莉能如此断言，想必她已经掌握证据了吧？

“密使……是指什么？”

“就如字面上的意义，是秘密的通信使节。近日来，台面下有些动作正在进行，校长与英国政府之间似乎有什么内幕的样子。”

“……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如果他们要锁定目标的话，为什么不来锁定我？”

害名门金斯佛特脸上无光的元凶正是雷真。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校长，而是命令夏露暗杀雷真的话，应该就可以同时对夏露和雷真两人进行报复才对。

“也就是说，这件事并非单纯的报复啊。”

金柏莉把玩着手上的红茶杯，仿佛在教诲学生般说道：

“听好，〈倒数第二名〉。‘大人’这种生物，并不会像你一样只凭一时的冲动就鲁莽行事，而是打从开始就必定会考虑到‘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利益。”

十分低俗，却是绝对的真理。

“如果把你杀了，对方确实会感到舒畅吧？可是，却得不到任何利益。你认为对金斯佛特家来说，最大的利益是什么？”

“……复权、吗？”

“没错。将跌入谷底的名誉重新拉起，让华特大臣再度回归政界。要达到这个目的的话，首先就必须让害他下台的原因变得‘没发生过’才行。”

原来如此。雷真从这个角度切入，并回顾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情……

“极力宣传菲利克斯是〈食魔者〉的人，就是校长。”

“没错，虽然机巧鉴定方面是由我执行，但将菲利克斯的恶行公诸于世的却是校长。就连我所做的鉴定结果，对方也可说成是‘受到校长的指示’。”

“所以才对校长进行怀柔——如果失败的话就直接排除，甚至放出阴谋论之类的谣言吗？太愚蠢了，对方如果暗杀校长，不就等于是认罪了吗？”

“重点就在于从‘黑色’变成‘灰色’啊。即使过程中必须多少用上一些粗暴的手段——应该说正因为他们用了比较粗暴的手段，反而可以吓阻一些胆小的对手。”

雷真不禁咬牙切齿。虽然这些话听起来令人不悦，不过这世界确实并不是由〈正义〉在支配的，支配世界的人才是所谓的〈正义〉。

“金斯佛特家一向以热心慈善而闻名，是外人眼中好感度很高的一族。而另一方面，贝琉家自从几年前的那件丑闻以来，一直都是受人厌恶的家族——”

“受人厌恶？”

“怎么，你不知道吗？当年陪同王太子出游狩猎的时候，贝琉伯爵家秘藏的犬型自动人偶失控，差一点就把艾德蒙殿下给咬死了啊。”

“————！”

“从此之后，贝琉家就彻底变成了王室的敌人。舆论总是会偏袒自己所中意的对象，就算多少有些无法解释的地方，人们也会擅自将它补足的。”

“如果在这样的前提下，让世人知道暗杀事件的真凶是夏露……”

“善恶逆转。公布丑闻的记者们变成‘凭空捏造的恶质作家’，政敌们也变成‘听信谣言的愚蠢东西’。碍眼的对手全都被迫闭嘴，而金斯佛特家则可以光荣回归原本的地位。”

雷真激动地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他不禁痛切感受到自己的无力。硝子为何不允许他擅自行动，现在终于能够明白了。毕竟雷真终究只是渺小的〈个人〉，是个过于羸弱的存在。

夜夜虽然一脸担心地看向雷真，雷真却没有余力察觉。

面对那样的雷真，金柏莉冷淡地睥睨着他说道：

“ 〈倒数第二名〉从这件事情收手吧。”

“什——！”

“不要冲动，这是你的坏习惯啊。这习惯迟早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收手啊！既然是金斯佛特家在搞鬼，那我就更应该——”

“我讨厌笨蛋。你还不明白吗？我的意思就是‘没有证据’啊。”

雷真感觉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

没错，证据并不存在。不管是金斯佛特家参与其中，或者夏露实际上是受人操弄的事情，都没有任何证据。

“我所说过的话，终究只是我的‘幻想’罢了。如果你凭着一时的冲动而闹事，贝琉姊妹的立场就会变得更加不利。你应该能理解这个道理吧？”

“…………”

“去让脑袋冷静一下，然后安分点，这事没有像你这种小鬼插手的余地。”

“……既然这样，只要有证据就行了吧？”

两人的视线交会。

面对雷真笔直的视线，金柏莉像是在打量对方般回望，接着……

“没错，只要有证据，一切就没问题了。”

她仿佛在煽动雷真似地说道，并微微一笑。

5

走出理学部校舍后，雷真与夜夜总算踏上了归途。

时间是深夜一点，这个季节的晚风依旧刺骨，走在带有湿气的冷风中，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

不过夜夜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她表现得莫名愉悦，脚步轻快地走在雷真前头。

“好久没有回宿舍去了呢。”

“是啊。”

“总觉得有些怀念呢。”

“是啊。”

“在宿舍就不是公共场所了呢。”

“是啊，不过要是你敢做出奇怪的举动，我就把你撵出去喔。”

“……呿！”

“你刚刚咂嘴了对吧？很明显地咂嘴了对吧？”

“最近天气有点冷呢……夜夜一个人睡的话会着凉呢。”

“少骗人！你明明有事没事就会全裸啊！”

两个人穿过树荫隧道，回到龟宿舍。

就算是平时勤奋的舍监，这时间也已经就寝了。当然，宿舍的入口也已经上了锁……不过雷真手上有一把备份钥匙，这是身为〈手套持有者〉的特权。

开锁，关门，走向自己的房间。

人在自己的城堡中就会不可思议地感到放松。雷真吃下止痛剂、脱掉制服、刷完牙后，止痛剂很快就开始发挥药效，让沉重的睡意袭来。

雷真对抗着睡魔的诱惑，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刚才金柏莉所说的那些事，让他感到有些在意。

“还不睡吗，雷真？请早点休息呀。”

“好，等你离开我的床铺再说。”

夜夜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下雷真的床铺，回到自己的被窝。

换成雷真钻到自己的床上，因为夜夜刚躺过的关系，床单留有一丝余温。雷真在那舒适的感受包围之下不禁吐了一口气，终于将双眼闭上了。（吐槽：暖床！）

他一边感受着自己的意识渐行渐远，一边静静地对另一张床小声呢喃：

“……夜夜，关于你白天提出的疑问：为什么我会为了夏露如此拚命——明明被硝子小姐警告了，为什么仍执意行动……”

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吞了一口气的感觉，夜夜似乎在紧张的样子。

她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雷真接下来的话，而面对那样的夜夜，雷真却随口说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

“……咦？”

“我并不是喜欢上夏露。西格蒙特也毫无疑问是个强敌，如果对方消失的话，确实对我很有利。但是，如果他们遇上麻烦的话，我会想要帮助他们。”

“雷真……”

“不只是夏露，芙蕾也是。当然，你也是。洛基的话——对方应该会百般不愿吧，不过，我想对他也是一样，我会有所行动。而且……”

雷真对安里的事情有些在意。

那是他自己单方面的亲近感，是同样因为优秀的兄姊而感到挫折的共鸣。安里具有与雷真相似的部分，虽然那可能只是雷真的一厢情愿也说不定……

“明天，我们再去找安里谈谈吧。”

“安莉艾特小姐吗？不是夏绿蒂小姐？”

“夏露不是说过吗？要我别管安里的事，而我偏偏就喜欢反其道而行啊。”

“明白了，夜夜会遵照雷真所说的去做。”

夜夜乖乖地允应。

或许是因为夜晚的黑暗怂恿，让雷真忽然想表现出温柔的一面。

“我总是在麻烦你，真是抱歉啊。”

“怎么这么说呢……夜夜只要能陪伴在雷真身边就很幸福了。”

“总有一天，我会补偿你的。”

“雷真……那是指……”

夜夜‘啾~’地怦然心动起来。

“是要跟夜夜缔结连理的意思吗……？”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啦！”

“因为刚才的话不就表示无论夜夜说什么，雷真都会听吗？”

“我才没有说到那种地步！我只说会补偿你而已！”

“那就请娶夜夜当新娘吧！”

“什么叫‘那就’！你根本完全没让步吧！”

隔壁的床上传来毛毯被用力掀开的声音。

一片昏暗之中，如猛兽般的狰狞气魄一步步逼近雷真。

雷真赶紧用力抓住自己的毛毯，准备对抗那只饥饿野兽的袭击。

于是，今晚又是一个挑战疲劳极限的难眠之夜了。

隔天。

住宿生们聚集在龟宿舍一楼的大食堂中。

正值早餐时间，圣职者来到食堂，颂唱着祈祷的话语。

而雷真则是随便应付完祈祷之后，在黑面包上涂抹奶油。

接着打了一个大呵欠。

他很明显地睡眠不足，双眼空洞无神，周围还浮现一圈黑眼圈。

而一旁的夜夜也是一副想睡的样子。她露出半睡半醒的表情，一小片一小片地剥着蛋壳。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异样，相貌美形的舍监走近雷真。

“雷真，我说你啊……”

他说到一半，却又止住了。接着摇了摇头……

“算了，没事。毕竟我也是有过经验的，像你这样的年纪，如果没有每天晚上尽情宣泄的话，反而会对学业造成障碍。”

“不要用那种慈祥的眼神看我好吗！我没有做什么你想像中的事情好吗！”

“对不起，舍监先生。雷真也真是的，昨晚又那么激烈……”

“不要用那种会遭人误解的说法！激烈的是我的抵抗啊！”

周围的住宿生们发出窃笑，雷真忍耐着头痛的感觉，用力啃了一口黑面包，搭配新鲜的牛奶将嘴里的食物吞下肚后，接着咬住厚片的培根。就在他把撒了盐的水煮蛋放进口中时……

“喂，你听说了没？把时钟塔打坏的，据说是〈暴龙〉啊。”

忽然听到这样的对话，雷真于是将集中力放在听觉神经上。

“这次可没办法一笑置之啊。”

“这算是对学院的权威掷石头挑衅的行为，应该要处以极刑吧？”

“就算校长愿意宽恕，我们也不会原谅她。”

从他们的声音之中感受不到开玩笑的态度，而是强烈的敌意与剑拔弩张的气氛。

“到头来，〈暴龙〉果然是个恶棍啊。”

“也就是说什么？难道菲利克斯的事件也是……”

食堂中开始骚动起来，飘散出难以言喻的空气。

“那个菲利克斯居然会杀人，我到现在还不太能相信啊。”

“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对外人说……其实我也觉得很吊诡，之前学院方面不是还拒绝了政府派来的调查团吗？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校长的……”

“如果〈暴龙〉是恶徒的话，〈倒数第二名〉也很可疑啊。在这种时期来到学院，还让他挤进了夜会，怎么想都太顺利了——”

椅子忽然发出“碰！”一声的巨大声响，某个人站了起来。

食堂内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那个不知礼节的家伙身上。

正是雷真。

夜夜一脸担心地抬头望着他。

而原本在针对夏露的事情交谈的那群人，也都默不吭声地瞪着雷真。

紧张的气氛渐渐高昂——不过，雷真却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将餐盘端到水槽略做冲洗后转身离开，夜夜也赶紧跟在他的背后。

当雷真一踏出食堂，室内便传出一阵笑声。

夜夜很不甘心地瞪向食堂。

“真是失礼……”

“别在意，想笑的人就让他们笑吧。”

雷真早已习惯受人嘲笑了。而且，现在不是去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照这情况看来，夏露应该已经变成全校的敌人了。

要是不快点解决问题的话，状况真的会恶化到难以收拾。就算她最后没有被剥夺学籍，也会变得无法回到学院来。

“今天我们就自主休假吧。先去找安里，然后把夏露——”

“……雷真？请问怎么了吗？”

“是安里。”

“咦？”

雷真的视线凝视着窗外。

说人人到，树林中的小路上，一名少女正快步赶路。

亚麻色的头发配上土气的帽子，不会有错。

“那家伙，这次又想做什么？”

乍看之下，她并没有拿什么上吊用的绳索，但还是有带着小刀的可能性。雷真趴到窗边，看着安里行进的方向。

这时，夜夜忽然发出惊呼：

“雷真！是夏绿蒂小姐呀！”

夜夜伸手指向树荫隧道。在茂密的树梢上，闪耀的金发并没有完全被隐藏起来。

也就是说，西格蒙特应该也在附近——找到了！

在夏露的正下方，巨大的身躯就隐藏在草丛之中。

夏露眺望的方向，是时钟塔的遗迹，也就是安里行进的方向。

（在那里、有什么吗……？）

雷真踏上窗！边缘，将身体往外探出。

树荫隧道阻碍了他的视线，不过依然可以确认在时钟塔遗迹处有几道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严密警戒着四周的状况，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枪枝的光芒，是一群警卫集团。

而在那群武装男子背后，可以看见一名体格魁梧的巨汉。

是校长。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到那种地方……

“——时钟塔的搜证！”

那一定是在针对时钟塔进行调查，以及确认损害程度。

刹那间，雷真以直觉推断出夏露的目的。

我在耍什么笨啊！昨晚不是已经听金柏莉老师说过了吗！

在茂密的草丛中，西格蒙特的身体蠢动了一下。就在雷真理解到那是准备起飞的动作时，他立刻从窗缘一个箭步跃出。

“雷真！”

夜夜吓了一大跳，雷真则是继续往前奔跑，并转过头对夜夜大喊：

“你别过来！去向硝子小姐报信！”

“咦——不要！夜夜也要去！”

“别啰嗦了，快去！拜托你了！”

雷真将视线转回前方，继续奔驰。西格蒙特从前方的草丛飞出来后，夏露从树枝上轻轻一跃，骑到西格蒙特背上。

他们随即提升高度，飞出树荫隧道顶端。一人一兽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正下方的雷真，雷真一边奔跑，一边抬头仰望，便看到西格蒙特正张开自己的下颚。

（她果然打算要攻击！）

射击路径上有时钟塔的残骸，还有校长。

另外，雷真还看到往时钟塔奔跑的安里背影。

“姊姊大人！住手呀！姊姊大人！”

安里大声呼唤着，但却被强风与树叶的声音掩盖。

夏露似乎没有注意到安里的存在，西格蒙特并未改变准备发射的姿势。雷真不禁感到一阵颤栗：再这样下去，安里也会死的！

于是他强忍着肩膀的疼痛，飞也似地往前冲刺。

(让我赶上啊！）

雷真一口气穿越树荫隧道，飞奔到主街上。

安里就在眼前了。让人感到讽刺的是，对她的呼唤声做出反应的，居然是那群警卫。他们似乎同时发现了西格蒙特的身影，于是总算开始骚动起来。

然而，光束炮一旦发射，就无从防御了。

霎时间，闪光四射。

暴力的光线奔流填满四周，将雷真的视野染成一片纯白。

雷真挤出浑身的力气往前一跃，将手伸向安里的背部。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安里肩膀的瞬间，闪光击中了时钟塔的残骸，将一切融解。伴随着雪崩似的轰然巨响，地面突然消失了。

脚下的立足地瞬间崩塌，露出底下的空洞。

还来不及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雷真就落入了深渊之中。

第三卷 Chapter 3 地狱深处

1

突如其来的一阵闪光，让夜夜吓得转头看向窗户。

窗外的景色被光与影、白与黑的二色所淹没了。

是光束炮，威力比夜夜以前看过的还要强大。

光束直指时钟塔遗迹的方向。

“——雷真！”

夜夜再也按捺不住，赶紧从窗户往外一跃，飞奔而出。

闪光消失的同时，她抵达了时钟塔的遗迹处。

警卫个个大呼小叫发出指示。而当夜夜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地面忽然崩落，伴随着巨响而下沉，看来光束炮不只是把瓦砾轰掉而已，甚至还贯穿了大地。

夜夜眼睁睁看着往下掉落的岩石、沙砾、砖瓦与金属——还有雷真！

“雷真！雷真——！”

“等等，夜夜！”

某个人抓住了夜夜的手臂，力道意外地强劲。

出现在夜夜眼前的，正是美丽的女教授——金柏莉。

“看来我迟了一步啊。事情变成这样的话，不管是我还是你都已经没办法出手了，你别轻举妄动。”

“——夜夜要去找雷真！”

“去这洞穴底部吗？住手吧。”

“可是！”

“还不明白吗？你已经被盯上了啊。”

夜夜回神过来，赶紧环顾四周。

正如金柏莉所言，夜夜背后传来警卫们刺人的视线。

警戒、敌意、疑惑与担忧。夜夜拥有与雷真同样敏锐的五感，正确实感受到那些人的注意力如枪口般对准自己。

“你过去曾靠自己的力量突破他们‘严密的拘束’，所以他们对你感到很恐惧，他们认为你是个无法预测的怪物啊。”

就算被金柏莉这么说，夜夜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她焦躁的心情不断折磨着身体。

看着那样的夜夜，金柏莉难得露出了温柔的一面。

“就乖乖听我的话吧，我不会害你的。”

“……可是——”

“要是你擅自乱来的话，连〈倒数第二名〉都会被盯上喔。”

她语带威胁，听到这话，夜夜立刻停止动作。

“不管怎么说，看那种深度的话，掉下去的人应该会当场没命……就算你现在下去也救不了人呀。”

“————！”

“不过，如果侥幸还活着的话，就算你不下去，他也会得救的。”

金柏莉的语气中充满信赖。搞不好比起夜夜，金柏莉还更信任雷真也不一定。

这件事让夜夜感到非常不甘心。

“夜夜……愿意听老师的话。”

“乖孩子。那就跟我来吧。”

“请问要去哪里……？”

“关于这件事，我没办法一个人作主，得找同伴们商量。”

金柏莉转身背对因大洞出现所引起的一片u动，往树林的方向走去。

2

夜空中竟看见了太阳。

雷真模糊的脑袋里想到的是这样的光景。

他眼前所见的，是一片被黑幕笼罩的世界。而在那视野的中心，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太阳。

雷真不断眨眼，回溯模糊的记忆：

我记得……我随着地基掉进了洞穴，因为被卷入西格蒙特的破坏行动中。

也就是说，头上那个并不是太阳，而是通往地上的洞口吗？

似乎掉进了相当深的地方，甚至对自己还活着感到不可思议。

雷真尝试轻轻活动自己的手指。

一想到失去手指的可能性，就不禁冷汗直流——还在，还能动，而且没有感到疼痛。

雷真慎重地确认完自己的身体状况后，缓缓坐起身子。

四周一片黑暗，从洞日透入的光线似乎照不到这里。

幸好，雷真平时使用的道具都还带在身上。于是他从背带上取下煤油灯，用火柴点燃。在光线下仔细一看，周遭尽是一片沙土。

坡度相当大，看起来就像一座沙丘。

“夜夜——！”

雷真尝试大声呼唤，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才微微传来回音。

看来这空间相当广阔，没想到学院地底下居然会有如此大的空洞。

雷真虽然反覆呼唤了几次，但依然没有听到夜夜的回应。

“没办法了，只好靠自己脱困——”

就在这时，宛如电流般的战栗贯穿雷真全身。

他反射性地熄灭煤油灯，将身体趴到地面，并抬头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天上有无数的星星在闪烁着。

不，那不是星星——是眼睛！

大量的眼睛正在注视雷真！

那压倒性的视线仿佛要剥开衣服、撕裂皮肤、将人五马分尸、透视身上的每一个细胞般。

数目多达数十万、数百万的‘某种东西’。

就在下个瞬间，那些眼睛同时眨动——

经过数十秒，雷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那些眼睛已经消失无踪了。

心脏激烈地跳动，全身冷汗直流像是淋了一场大雨般。

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

难道周围有什么东西？是谁发动的魔术吗？还是自己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觉？

雷真无法理解真相，也没办法进行预测。不过，他也没有胆小到会因为害怕来路不明的东西而止步不前。

他再度点燃煤油灯，照亮四周。

眼前是一片沙土堆成的斜坡，并没有看到任何怪物留下的痕迹。

于是他决定先将刚才的光景暂时抛到脑后，并开始思考脱困的方法。

斜坡不断往下延伸。虽然本能会想要向上攀爬，不过沙土应该没有堆积到洞口，而且在沙地上攀爬非常消耗体力。

因此现在应该要克制活动，等待救援才对。可是，雷真仔细观察四周，发现到处都能看见石块与瓦砾的影子。是刚才一起掉落下来的吧？头顶上的地基应该已经变得相当松动，如果再次发生坍方的话，搞不好有被压死的危险。

于是雷真判断：就算暂不考虑那些怪物，还是应该先转移阵地比较好。

当雷真沿着斜坡稍微往下移动后，煤油灯照到了一个奇妙的物体。

“——喂！振作点啊！”

他赶紧滑动身体，拉近距离，对那个看起来很柔软的物体大声呼喊。

雷真将耳朵靠近，用脸颊确认气息……还有呼吸！

“醒醒啊，安里！安莉艾特！”

雷真在安里耳边大吼，总算让她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吧？有哪里感到疼痛吗？”

“不要呀——！是男的——！”

安里拚命挖掘地上的沙土，胡乱往雷真投掷。

既然这么有精神的话，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喂，住手啊……住手！安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安静，然后站起来，要去寻找出口了啊。”

“咦，……出口？”

“你撞到头了吗？你刚才跟我一起掉下来了啊。”

雷真指一指头顶上的‘太阳’。

“我想上面应该还摇摇欲坠吧？要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可是会被压扁的喔？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可是……就算你说要寻找出口……”

“一定有出口，没有可就万事休矣。所以，就赌会有吧。”

安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雷真，视线中莫名透露出钦佩之意。

不过，那并不代表她愿意乖乖听话了。

“……请不要管我的事情，你要走的话，请自便。”

雷真不禁苦笑。虽然夜夜的个性确实很麻烦，不过这家伙在别的方面也够麻烦的啊。

“还真是任性的大小姐啊。不过，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要带你走。因为我们——”

雷真露出严肃的表情宣告：

“搞不好、会被杀掉。”

3

在龟宿舍前、树荫隧道的正上方。

夏露骑在西格蒙特的背上，呼吸依然急促。

时钟塔的遗迹正伴随着瀑布般的巨响往下沉陷。

带着瓦砾、石块、还有……校长。

我终究……还是杀人了！

夏露的手脚冰冷，丝毫没有力气。她用宛如他人的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不断颤抖着。

“没事吧，夏露？”

听到西格蒙特的声音，夏露赶紧回过神来。

“……没事，我们赶快躲起来吧。”

“关于这件事，看来如今想要息事宁人——已经不太可能了。”

刹那间，一颗子弹擦过夏露的脸颊。

树林中有狙击手！

如果只是步枪程度的话，靠西格蒙特也能抵挡，然而警卫的装备中也有大炮之类的东西，所以必须在他们把重武装拿出来之前想办法解决才行。

夏露让西格蒙特转身，于此同时，她感知到了魔力发动的气息。

多个影子穿梭在枝叶问飞扑而来。

马口铁玩具戴上头盔的外观、如孩童般大小的体型、无机质的机械人偶。这正是警卫人员配备的量产型自动人偶——〈家园守卫〉（Heirn guarder )。

它们以小猴子般敏捷的动作不断攻击夏露。

西格蒙特利用翅膀抵挡、脚爪挥击、长尾横扫敌人。但是，对手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就在西格蒙特出现空隙的瞬间，其中一个影子绕到了夏露的背后。

“糟——”

家园守卫伸出手指，前端发出青白色的火花。那是高压电产生的光芒，要是被击中的话，夏露会立刻失去意识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家园守卫忽然被远远撞飞。

取而代之出现在夏露眼前的是一名男子。近似银色的金发引人注目，身上穿着样式高尚的绅士服，不过他并没有套上外套，而是穿着一件西装背心。脸上戴着一副有色眼镜，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男人突如其来出现在面前，俐落地于半空中静止。他无视夏露的存在说道：

“撤退吧，西格蒙特。”

“——了解。”

西格蒙特的身体发出光芒，巨大的身躯立刻缩小。

夏露因为失去平衡而往下坠落，不过却被男子抓住手臂，一把拉起。

“好痛！你稍微温柔一点——”

抱怨的话还没说完，男子便猛烈横移，让四周风景为之一变。

为了不要被甩开，夏露拚命抓住男子的手，男子则是立刻加速，轻松摆脱后方的枪林弹雨。

他抱着夏露与西格蒙特，在树林间快速穿梭。

犹如一阵疾风，没有声音，也感受不到重量I。

男子一路来到野战练习场前慎重选择路径后，掉头回转。

随着景物流转，不久便来到学院的中央区域附近。当他们接近可以看到大讲堂的位置时，夏露的外表渐渐起了变化。

闪闪发光的头发化为黯淡的茶色，身上穿的装束也变成女学生的制服。

是某人发动的魔术造成的。就这样，当夏露彻底变身为一名不起眼的女学生——名字叫做拉温纳——时，男子在大讲堂后方着地了。

他轻轻将夏露放下，意外地非常绅士。化身为鸽子的西格蒙特则是停在夏露肩膀上，“咕咕咕”地鸣叫着。

两人就这样走进大讲堂，来到三楼的执行部专用区。

在三楼的角落、古色古香的议长室中，之前那名少年就在里头等待着他们。

“嗨，辛苦了，拉温纳。”

夏露噤口不答，铁青着脸，拚命忍耐想吐的心情。

“唉呀，怎么啦？化身成已经死掉的女孩子有那么难受吗？”

少年的口气仿佛在愚弄对方……不，应该说是在折磨对方比较恰当。

“性情温和的拉温纳，曾经是你的室友不是吗？”

没错，拉温纳的个性十分友善，曾经对夏露非常亲切。

如果夏露没有做出那种事情的话，搞不好两人可以成为朋友也不一定。

见夏露默不做声，少年于是感到无趣地耸了耸肩膀：

“我们言归正传吧。听说时钟塔的遗迹塌陷，校长生死未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淡。

“学院的地底下有个巨大空洞——当我告诉你这件事之后，你就立刻搞出这种花样……看来你还没做好觉悟啊。”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我不是确实将校长杀死了吗！”

“让对方卷入地基塌陷事件……就算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你的西格蒙特应该也可以将他连同护卫一并消灭的，不是吗？”

“……那是下策呀。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校长应该准备了对抗用的魔术才对。”

“没错，‘昨天才刚发生’，所以我不认为他有办法准备好那么完美的对抗魔术，来抵御你的〈魔剑〉啊。”

夏露不禁沉默了。虽然很不甘心，不过少年说的话确实比较有道理。

“算了，也罢。只要你能在时限内完成约定，我就没有任何不满。还剩下……不到二十小时吧？”

“……你在说什么？我已经确实履行约定了呀。”

“不，还没有。不过，多亏你的决定，让她也免于一死了。”

少年从怀中拿出一颗水品球，亮在眼前。

透明的水晶深处，浮现了某处的情景。

是魔具。搭载了魔术回路、为施行魔术而制造的道具。

因为魔具并不像自动人偶般具有知性，所以必须由魔术师亲自操控魔力才能产生作用。如果以乐器来比喻的话，自动人偶就是附带演奏者的乐器，而普通的魔具则单纯只是乐器——需要施术者本人的演奏技术。

看到水晶球上映照出来的画面，让夏露忍不住站起身子。

是倒在地上的安里！

“在哪里？那是在哪里？”

“你冷静点，安里还活着。不，应该说是‘没有被杀死’比较恰当吧？”

少年说了一句若有深意的话，夏露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了其中蕴含的意义。

“没错，就是你差点杀掉她的！这孩子原本也在你的射击线上，看来你没有直接瞄准校长还真是万幸呢。”

夏露忍住激动的情绪，张开颤抖的双唇低声说道：

“……然后呢？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地下的大空洞啊。因为你把地基的梁柱打断的关系，让大家都掉到下面去了。校长也是、警卫也是、还有你可爱的妹妹也是。”

少年瞄了一眼水晶球，发出“喔？”的一声。

“这下有趣了，看来连〈倒数第二名〉也在啊。”

夏露忍不住紧咬了一下牙齿。雷真居然在安里身边，明明就叫他不要管闲事的，有够火大，居然无视我的警告。

不过——在心中某个角落，夏露其实知道依他的个性是不可能会放弃的。

“辛格，你能进去这里吗？”

少年对随从如此说道，于是戴着有色眼镜的男子宛如一名执事般鞠躬。

“稍嫌困难，毕竟要躲避警卫的眼睛。不过，既然少爷命令的话，这是小事一件。”

“那你就过去一趟吧。带十个人左右过去，我想知道现况。”

夏露这时逼近少年，双手“碰！”地拍在桌子上。

“我也要去！安里她——”

“不行。”

“让我去呀！要是安里有什么不测——”

“我已经说不行了喔？”

夏露狠狠瞪向少年，释放出浑身的杀气。

变成鸽子的西格蒙特对夏露的魔力做出反应，张开它的翅膀。

可是，却什么也不能做。

“你该去的不是地底，而是校舍。快要开始上课了喔，拉温纳同学？”

夏露的心情仿佛被推入地狱深处，但是却束手无策，只能缓缓走出房间。

当夏露离开房间后，少年窃笑一声，抬头看向随从。

“你似乎有话想说啊，辛格？”

“……让安莉艾特到现场去的就是您本人，倘若她被光束炮直接击中，我们就会丧失人质了。请问您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似乎很有趣啊。”

辛格沉默下来。少年喝了一口红茶后，对他露出别扭的苦笑。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啊，我早料到夏绿蒂除了那样做之外别无他法，根本不需要担心安莉艾特会死。”

“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实在无从预测，最糟的情况下，或许会坠落身亡。”

“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制造一个安莉艾特就行了，不是吗？”

“……您还真是彻底的邪魔歪道，腐败得无可救药呢。”

“我就当作你是在称赞我吧，不过等会还是要惩罚你一下。”

“……请问您究竟有什么打算？”

“你还不懂吗，辛格？如果〈愚者圣堂〉确实存在的话，就表示学院的研究已经进行到相当的程度。即便会让我们的计划多少产生一些风险，仍有将它暴露出来的价值啊。而现在，我们已经完全确定它的存在了。”

少年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发出天使般的笑声。

辛格不禁感到一丝畏惧，却也陶醉地看着主人的笑脸。

“就让我们看个清楚吧，学院究竟对〈神之拟态〉逼近到何种程度了？搞不好会有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你就去玩玩吧。”

“属下明白。”

辛格鞠躬后，立刻转身离开了议长室。

4

“被、被杀是什么意思……？”

安里用充满畏惧的眼神看向雷真。

“虽然这只是假设啦。不过学院的地底下居然有这么大一个空洞，我可是连听都没听过。搞不好这地方的存在其实是什么秘密吧？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必须很有限了。”

“……既然如此，也好。如果我会被杀掉，就省得麻烦了。”

“你是在耍什么任性啊？顽固的程度简直和那家伙一模一样。”

安里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固执地背向雷真。

她双手抱膝，缩起身体，大概是想表明自己不会移动半步吧？

“反正，一定会派遣救援的，我绝对不会死。”

“嚷嚷着想死的家伙，现在说的话还真是强硬啊。万一没来你要怎么办？”

“正合我意。如果没人来救我，我就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巨大的质量像是算准时机般从天而降。大块的岩石伴随轰然巨响陷入

沙中，然后沿着沙土形成的斜坡往下滑动。

那块岩石滚过安里前方五公尺左右的地方，最后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之中。

如果刚才是被直接砸中就必死无疑了，被辗过想必也一样。

仔细一看，安里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身子还微微发抖。

雷真观察安里的状况后，思索了一段时间，接着开口说道：

“我想起来了，很久以前，这个洞窟曾经活埋过数千条人命啊。”

“咦……”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魔术设施，它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魔具。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当时参与工程的人全都当场被埋在地底了。但是……”

“…………？”

“被留在洞窟里的人们，为了生存而互相猎食。剥下对方的肉、撕裂对方的肚子、吸食对方的血液、啃咬对方的骨头。”

安里抱住膝盖的手指不自然地开始紧绷。

“种种非人的行为，最后让那群人变成了不属于这个世上的东西——也就是怪物。就这样，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只怪物就……”

“……就、就怎么了？”

“至今依然在这座迷宫之中徘徊，找寻着下一个猎物……”

煤油灯的火光忽然摇曳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面，雷真自己都竖起了鸡皮疙瘩，背脊一阵凉意。

“那……那种故事，只是老套的怪谈罢了，是人们胡诌出来的。”

“是那样吗？那你试着竖起耳朵听听看，搞不好会听到那家伙在爬动的声音喔？你听，从地底下——”

雷真突然止住嘴巴，猛然将头转向背后。

“……请、请问怎么了吗？”

“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安里打了一个哆嗦，用力将大腿合紧。

“你听……微微有声音……”

“咦……等……不要……请不要再说……”

“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咿呀呀呀呀呀呀——！”

安里忍不住尖叫出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陷入混乱地大哭大叫着。面对这预期以上的效果，反而是雷真被吓了一跳。

“……不、那个、抱歉，我开玩笑的，你别怕成那样啦。”

“开……开玩笑……？”

“刚刚那只是将我故乡的怪谈稍微改编一下而已。我可是一个不认真的留学生喔？而且我之前根本就没听说有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知道什么传说啊。”

“太、太过分了！太无耻了！你害我差点连尿都漏出来了呀！”

“身为一名前贵族大小姐，拜托你别说什么漏尿啊。”

果然，安里还是怕死的。她内心仍想远离痛苦或恐怖的事情。

既然如此，应该就有办法可以说服她不要自杀才对。

这世上，可是有人想活命也没办法活下去——

当然，雷真并不打算对她讲这种像是在说教的话。

他自己在刚失去家人时，就曾想过要追随他们的脚步而去。觉得活下去实在太痛苦，想把一切都抛弃、想让所有事情结束。而那样的心情，并不是靠老套的说教就能够改变的。讽刺的是，当时让雷真重新站起来——让他想要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来自于那个害他想要轻生的人，也就是他哥哥。

复仇的念头给了雷真活下去的理由。

因此，代替说教的话语，雷真温柔地低声说道：

“地狱的聚象是怎样，我并不知道。我也不晓待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地狱。不过，搞不好那里就像这个地方一样，是个又湿又暗、到处都有死人在乱爬的地方喔？”

“呜……”

“一个怕鬼的家伙，干么自己跳进那种地方去啊？”

“我……我也是……很怕……死的呀……”

果然，安里并不是‘想死’。

她之所以会反覆自杀未遂，难道是因为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吗……

“唉呀，你就别担心了。现在有我在，至少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你一起去找出口，也不会轻易就让你死的。”

安里一脸不安地抬起头。

一瞬间，雷真感觉她的脸跟记忆中的妹妹重叠在一起。（吐槽：妹控之魂觉醒了）

“我的伙伴是个超级会吃醋的家伙，要是让她知道我跟一个女人独处，就算是天涯海角她也会追上来。所以不用担心，我们最后一定会得救的。”

安里低下脸，过了一会，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是她至今从未让雷真见过的老实反应。

“很好，那我们走吧。”

雷真伸出手。

安里不禁犹豫了一下。不过，比起对男人的恐惧，或许现况对她而言更加可怕吧？于是她仿佛向猛犬伸出手般，战战兢兢地将手放到雷真手上。

5

时钟塔的遗址变得一干二净了。

原本高高堆在地上的瓦砾，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个碗公状的凹陷，看起来就像月球上的陨石坑般。

芙蕾虽然听说地上开了一个大洞，可是从她所站的角度却看不太清楚。于是她拚命伸直自己的背脊，却因为一个不稳而当场跌倒，慌了起来。

遗迹四周都拉起了绳索，禁止外人出入。

成排的警卫们佩带枪械，连自动人偶都搬出来了。或许是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风纪委员也被派遣到现场，气氛感觉非常森严，也带着几分慌乱。

“喂，损害情况确认了没？有多少人被卷入其中？”

“不清楚。还没办法确认校长的安危吗？”

“听说有学生也被卷入其中是真的吗？”

“那个我有看到，有一名东洋学生和一名女孩子掉下去了。”

——东洋人？

芙蕾顿时脸色发青，赶紧奔向围起的绳索边。

但是，现场当然是不允许他人靠近的。一名女学生出面挡住了芙蕾的去路。她的手臂上戴着〈Censor〉的臂章，是风纪委员。

“前方禁止进入，会有遭遇二次灾害的危险喔。”

“那个……一下下就好……”

“不行就是不行。”

“…………”呜咽。

“就算你哭也不行。这是理事会的决定，绝对不容许变更的。”

芙蕾当场被赶了回来，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

这时，一双穿着拖鞋的脚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芙蕾抬起头，便看到与自己相同的珍珠色头发及火红色眼睛。

“火药味真浓啊。”

弟弟洛基拄着拐杖站在芙蕾面前。住院患者的外出行为应该没被认可，而且他的肌腱受了伤，光是要走动都很辛苦才对。

洛基不悦地皱起眉头，嘲笑似地说道：

“才刚出院就被卷入麻烦，看来那个笨蛋还真的是受到诅咒了。你也别再管他的事了，小心被台风尾扫到啊。”（吐槽：基友你不能那么傲娇）

他冷淡地说完，转身背向时钟塔遗迹。芙蕾看着他一拐一拐离开的背影，感到不可思议地想着：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接着，芙蕾再度回身看向警卫与风纪委员组成的双重防线。

“雷真……”

当然，她的低吟并没有得到回应。

同一时刻，数个人影从树丛间窥视着那幕光景。

他们藏身在树林之中，眺望时钟塔的遗迹处。

全员都披着统一的黑斗篷，套头帽以及布缘上皆缝有金色滚边，装扮带点奢华的气质。光是肉眼可见的影子就有四个，全都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气息。虽然附近没有自动人偶的影子，但那些人想必全都是厉害的魔术师。

夜夜抬头望着他们，不禁感到畏缩。如果自动人偶拥有能称为‘本能’的东西，那么她现在感受到的应该就是‘本能的恐惧’吧。

在夜夜的身边，金柏莉靠在一棵大树上。虽然和平常一样穿着白衣，但她应该也是属于那黑斗篷集团的人。

“那个野丫头，做的事情还真是痛快，居然把拥有百年历史的文化遗产——时钟塔轰得形影不留了。”

她语带讽刺地笑着。而在头顶上，站在树枝上的男人静静地说道：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同胞黄莺——不，金柏莉教授。”

“我正在思考啊，同胞山鸠。”

在那两人的背后，另外三个人影也各自开口了：

“〈敌人〉的目的非常明确，吾等应该为保护校长而做出处置才是。”

“本人同意乌鸦的意见，现在还不能让校长死亡。此外，这也是鉴定〈愚者圣堂〉的一大良机。”

“……我没异议。”

“请等一下，如果我们轻举妄动，导致〈圣堂〉被消灭的话就不好了。”

面对倾向展开行动的一行人，金柏莉严词劝阻。

“我们的目的是监视与观察——重点在于阻止那个流出，而非阻止它的开发，我们所采取的任何行动都存在着改变命运的风险。”

其余三人沉默下来，表示金柏莉的疑虑是正确的。

被称作“山鸠”的男子像是做为他们的代表再次开口：

“黄莺，你似乎说过〈倒数第二名〉也行踪不明了？”

“是，或许那就是他的天命吧。那家伙虽然是个没什么学问的学生，不过眼光很锐利，也莫名地聪颖，每每总会被卷入骚动之中。”

“是赤羽家的幸存者吗？搞不好，他就是老翁（Father )所说的……”

“确实有这可能，虽然他目前的扮相对这角色来说稍嫌不足。”

“我明白了。即使这么做会多花些时间，不过我们还是先去请教老翁的指示吧。虽然我想他十之八九会下静观其变的命令。”

男子看向其他成员，全员都点头表示同意。

“黄莺，你有什么打算？”

“应该需要有人留下来监视吧？如果校内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会再进行报告。”

看来行动方针就此定下了。人影一个接着一个从树林中消失，如幽狂般无声无息。

夜夜终究只能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们解散了。

等到现场只剩金柏莉后，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虽然我想你现在应该很担心那家伙，不过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知道了吗？夜夜。”

“是……是的。那个……请问雷真的事情要怎么办呢？”

“现在先放着不管吧。你可别觉得我无情，等那家伙从地底下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再想想办法让他不会轻易送死吧。”

当金柏莉准备踏出步伐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万一他就是老翁〈预知〉中的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被击倒才是……谁知道呢？”

她露出一脸若有深意的笑容，而夜夜则是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只能歪了一下小脑袋。

6

雷真与安里靠着煤油灯的光线走下斜坡。

光线能照到的范围很窄，砂石又令人寸步难行，两人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好不容易走下了斜坡，来到一处平坦的空间。

脚下的地板很坚硬，是岩石构成的。

“从这里开始就是平地了吗？不过，前方什么都看不到啊——”

往前走了几步之后，一旁的安里忽然脚步一沉，就这样掉了下去！

雷真迅速做出反应，用左手抓住安里的手腕，并靠着毅力、气魄与瞬间爆发力将她拉起。顺着那股势头，两人一起跌坐到沙地上。

雷真拿起煤油灯仔细一照，才发现身旁是一个陡峭的悬崖。

悬崖深不见底。刚才从斜坡上滚落的那块大石头，应该就是掉到这底下了吧？如果不小心跌落其中，一切就结束了。

一瞬间，雷真看到崖下似乎有个白色——像是半球状的东西。

是城堡……圣堂吗？

不，那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光线可以照到的距离，搞不好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回想起刚才那些〈成群的视线〉，让雷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于是他赶紧摇摇头起身，对依然瘫坐在地上的安里伸出手。

“你没事吧？来，我拉你起来——”

“不要呀——！不要碰我——！”

一颗拳头突然飞来，雷真赶紧将它挡开。

“亏我救了你，态度还真过分啊。为什么你那么讨厌男人……啊，难道是那个吗？以前被男人蹂躏之后又遭到抛弃……”

“才、才不是呢！我以贝琉家的名誉发誓，绝对没有发生过那种事——而且那样的想像实在太失礼了！居然在妄想中对我乱搞！”

“我才没有！别随便把人当成变态！”

安里把帽子往下一拉，再度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我讨厌、男孩子……又恐怖、又粗暴、又笨、又脏、又……”

就算靠雷真的听力，也没办法继续听懂她接下来的话。

不过，两个人能够对话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雷真苦笑了一下后，再度缓缓伸出手。

“走吧。以后要注意自己的脚下啊。”

“是、是的——好痛……”

安里虽然想起身，却站不起来，应该是刚才差点掉下悬崖时扭伤脚了。雷真将手伸向安里的胫骨，用指尖轻轻一压。

“呀！会痛呀！”

“抱歉。不过，应该没骨折。”

“你摸得出来？”

“因为我学过柔术啊。柔术这种东西，跌打损伤或骨折之类的都是家常便饭。”

“柔术…，”

“就是日本的一种搏击术啦。总之，如果这里有骨折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痛得哭出来了，骨折可是超级痛啊。”

安里看起来并不算重，也是可以背着她走啦——

不过安里很讨厌男性，要她趴在雷真的背上，对她来说应该很痛苦吧？况且雷真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要背着一个人长距离移动应该也很困难。

“没办法，我们就在这里等待救援吧。”

雷真强硬地扶起不断抗拒的安里，并沿着悬崖移动，尽可能远离崩塌现场后，两个人在岩石地板上坐了下来。

“我是有吃过早餐了啦——你呢？”

“……就算我说了也无济于事呀 一

“拿去吧。”

雷真静静地递出纸袋。那是一个用蜡纸紧密包装起来的纸包裹，安里接到手上后，将包装拆开来一看，里面是棒状的硬面包。

上头撒着砂糖，与其说是面包还比较像是甜甜圈之类的东西。

“虽然看起来有点扁了，不过应该还能吃吧。”

“……请问你平常身上总是带着这种东西吗？”

“有时候就是这种东西可以救人一命啊，我还有带水喔。”

安里看着手上的硬面包过了一会，接着咬了一口。

雷真原本以为像这种粗糙的干粮对出身贵族的人来说应该不合胃口，不过……

“真是，好吃……”

安里却出乎意料地低声说道，低下头将表情遮了起来。

那就跟夏露会把脸别开是一样的道理，大概是觉得让人看到自己的感情很害羞吧。

吃完硬面包配水的一餐后，安里抱住自己的膝盖，小声呢喃：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怎么啦？你吃了什么怪东西搞坏脑袋了吗？”

“我吃的是你给的东西呀！”

安里以凶猛的气势发着脾气，可是却又马上消沉下来。

“你果然是夏露的妹妹啊，生气时的脸跟她一模一样。”

“……反正你也是想说姊姊大人比较漂亮对吧？”

安里露出自暴自弃似的冷笑后，将脸背向雷真。

“男孩子……都觉得、姊姊大人比较……”

听到她的嘀咕，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情忽然涌上雷真的胸口。

至今为止都只觉得‘或许是’的东西，在此刻变成了一种确信。

一股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让雷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你未免太失礼了！居然笑我……居然笑我……呜哇——！”

“别泼沙啊！我不是在笑你啦！”

安里用满是泪水的双眼，半信半疑地看着雷真。

“我也是，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大哥啊 一

“————”

“他是个优秀到甚至被誉为超越家族始祖的男人。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存在，他就是受神眷顾的人，我这个凡夫俗子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老爸也常常说，如果我是长男而大哥是次男的话，情况一定会变得很复杂吧。”

安里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般，凝视着雷真。

“大人常常拿我们来比较，而事实上，我跟大哥确实就是判若云泥，偏偏我是属于烂泥的那边。”

面对雷真这番告白，安里不知有什么感受。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她也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小时候……姊姊大人总是很受欢迎。”

“受欢迎……看她现在那个样子，我完全无法想像啊。”

“大家总是会围绕在姊姊大人身边。”

“现在大家都离她远远的喔。”

“而姊姊大人总是对大家都很温柔。”

“现在她对大家都带着刺喔。”

难得安里愿意说话了，雷真却忍不住句句吐槽。该怎么说呢？这差异实在太悬殊了，搞不好夏露现在的人格是最近才形成的也不一定。

就在这时，忽然微微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距离只有数公尺，某个人就在附近！

“请简短回答。”

对方紧接着发出明显的杀气，如机械般提出质问——就在雷真耳边。

落地声迟了一拍传来，这时雷真才终于理解到，自己被对方从头上飞越过去了。

他不但被对方绕到身后，而且还紧密贴近，就算想做出什么动作，对方的速度也会比较快。

雷真不禁感到惊讶：我居然完全来不及反应！

“请问你是主人的‘敌人’吗？”

雷真无法回答问题，只能缓缓将头转向背后。

对方并没有阻止雷真的动作，于是雷真终于可以一窥对方容貌。

是一名少女。头上戴着满是荷叶边的头带，绑着细蝴蝶结的桃红色头发在黑暗之中仍显得鲜艳；细长的眉毛配上小巧的鼻子，五官清秀端正却又不失华丽，长相极为可爱。

那是一张让雷真绝对无法忘记的脸——

“抚子……！”

正是他那已经过世的妹妹的脸。

第三卷 Chapter 4 浮上台面的秘密

1

红莲般的烈火熊熊燃烧，黑烟如大蛇似地盘旋蠢动。

在亲人的尸体与人偶的残骸围绕下……

“天哥……是你干的吗？”

雷真用微弱颤抖的声音对哥哥的背影发出质问：

“是天哥……把老爸，杀死的吗……？”

哥哥头也不回，只是俯视着妹妹的亡骸，简洁地答道：

“没错。”

“老妈呢……？”

“是我杀的。”

“为什么！”

“因为碍事。”

“抚……抚子呢……”

“是我解剖的。”

“到底……为什、么……！”

“因为有这个必要。”

雷真的脑中顿时变得灼热。

是愤怒？还是悲叹？狂乱的感情不断翻弄着雷真。

然而在另一方面，也有另一个自己在大吼着：这一定是恶梦，这不是现实！

在一片混乱之中，雷真继续大叫着问道：

“有什么……必要啊！到底是为什么，要把抚子……”

吸气、吐气。哥哥毫无感情地回答：

“为了造神。”

如此空虚而缺乏诚意的答案，在雷真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造神’————

那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这是谁？这不是我认识的大哥。

我不懂。什么都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世界出现裂痕，视野开始扭曲。就在雷真的心快要应声破碎的那一刹那……

“雷……真……”

烈焰翻腾的激烈杂音中，传来了微弱的呻吟。

雷真赶紧回过神，转向声音的来源。

雷真赶紧回过神

“老爸！”

头破血流的父亲，撑着最后一口气，呼唤着雷真。

就在雷真忍不住奔向父亲面前时，父亲忽然结了一个印。

在哥哥的脚边，原本以为已经变成残骸的自动人偶猛然跃起，挥下大刀。

趁着哥哥闪躲的空档，人偶丢下手上的刀，冲向雷真。

那具外型酷似母亲的女性人偶，一把抱起雷真，飞向半空。

“你要……活下去！”

父亲最后的声音，究竟是现实，还是雷真的幻听？

血肉之躯的雷真无从抵抗，只能任凭人偶将他带出屋外。

就在将雷真抛向庭院的瞬间，人偶宛如断了线般，当场崩碎。

伴随着火舌奔窜的轰响，宅邸完全被大火包围了。

看着眼前燃烧、崩塌的家，雷真不禁大吼出来。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诅咒自己的哥哥—

也在同时，不断地、不断地咒骂着自己的无力。

2

“抚子……！”

雷真惊愕地凝视自己背后的少女。

那名少女依然保持着她往昔的样貌——那张刻印在雷真脑海深处的面容。

但是，不对。抚子已经死了。在火灾后的废墟中将她的骨灰收集起来的人正是雷真，而那些骨灰，现在应该在那家伙手上才对。

并不是抚子。

所以，他眼前这名有着抚子面容的少女，

雷真全身的血液翻腾着，同时，他的心头则是如冻结般冰冷。

“……居然会跟你在这种地方碰头。”

雷真压抑自己沸腾的怒火，对着眼前的黑暗呼喊：

“这究竟是什么因缘作祟啊，马格努斯。”

一个人影从黑暗之中一声不响地现身了。

银色的面具隐藏着面貌，身上穿着一如往常的礼服。

既然身为世上最强的生物，不需要什么自信，也不会畏惧任何人。他那种态度早已超越了自信的概念，而是将自己最强的事实了然于心罢了。

这个男人，用‘超然’二字来形容真是再适合不过。

雷真专注发挥自己的感官，探查四周有无其他自动人偶的气息。

……没有。

虽然还不能大意，不过目前看来，人偶似乎就只有他背后的这一具而已。

马格努斯不发一语，是在试探雷真的动向……吗？

（……要对他出手吗？）

雷真将力量集中在下半身，彼此的距离只有数公尺，如果敌人只是个单纯的人偶使，在对方发动魔力之前，雷真应该就能踢中对方了。

紧张的气氛不断升高。就在四周空气紧绷、一触即发的瞬间……

“喔？有人在吗？”

忽然有个冒冒失失的声音插嘴进来。

发出声音的是一名壮年男子，身材十分魁梧，就算说他是一名军人也不会令人感到牵强。

晒得黝黑的脸，嘴上蓄着胡子、眼角带有皱纹。虽然要形容是“好爷爷”的话还稍嫌年轻且充满活力了些，不过那确实就是一张会让人联想到好爷爷的笑脸。

男子从马格努斯的背后出现，并对雷真露出微笑。

“你就是雷真·赤羽同学吧？”

“……真是光荣啊，没想到校长大人居然会记得像我这样的劣等生。”

“我当然记得了，你是个前途光明的人偶使啊。”

校长露出和蔼的笑容，乍看之下毫无防备，但是雷真却忍不住感到畏惧。

（这家伙也是个怪物……！）

雷真在获颁手套时曾和校长近距离见过面，而如今在这个杳无人烟的场所，他散发出的魄力丝毫不受遮掩。

从他身上直接传达出来的可怕魄力、巨大的魔力，再加上健壮的肉体。雷真心想：如果与他正面交锋的话，自己搞不好会惨败也不一定。

纵使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存在感，校长依然表现得非常亲切：

“怎么了吗？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见到幽灵一样啊。”

他眯起眼睛，利刃般的眼神对雷真一瞥。

“难道你……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不，我并没有看到。”

“那就好。马格努斯同学其实是我的护卫，很抱歉吓到你了。”

“护卫……”

“看来你也是在刚才的那场崩塌之中被卷进来的啊。唔，站在那边的小姐是——”

校长看到安里后，拍了一下手。

“哦，是贝琉家的小姐啊。”

“啊……校长您好，我名叫安莉艾特。”

安里虽然表现得畏畏缩缩，但依然遵循社交礼仪行了个礼。

“是夏绿蒂同学的妹妹吧？贝琉伯爵是个杰出的人偶使啊。”

“咦……请问、您认识家父吗？”

“那当然。不过，那件事就等有机会再说吧。”

校长将对话告一个段落后，爽朗地说道：

“大家都是被卷入意外的同伴，我们就团结一致等待救援吧。不用担心，我优秀的秘书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救援的。”

说完后，他的双眼又再度变得如雄鹰般锐利。

“要避免擅自行动，知道了吗，雷真同学？”

言下之意就是：‘不许打斗’。他散发出的魄力让雷真无从反驳。

对话告一段落后，一行人就地坐了下来。

校长的旁边坐着马格努斯，再来就是他的自动人偶。

而在刚生起的营火对面，雷真跟安里坐在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的位置。

校长对着马格努斯展开深度的魔术讲座。雷真对于自己被对方晾在一旁感到庆幸，于是像名伺机而动的暗杀者般观察着马格努斯。

忽然，自动人偶看向头顶并小声问道：

“很抱歉打断了您的对话，主人。请问是否要让我去呼叫救援呢？”

“……不行，不准离开校长身边。”

“那么，如果让我直接打破天花板呢？”

雷真不禁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危险的对话啊？

校长这时赶紧插嘴道：

“等等，不能做那种事，不能做那种事啊，马格努斯同学。施予冲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行为，何处会崩塌、什么东西会掉下来都是无从预测的。”

“您无须担心，大至岩石小至细沙，我都能一个不留地粉碎——”

马格努斯伸出手，阻止自动人偶继续说下去。

“不许做多余的行为，专心保护校长。”

“是的，主人。谨遵您的指示。”

自动人偶沮丧地垂下头。因为那侧脸实在太过相似，雷真的脑海中不禁回忆起那轻快的声音：

哥哥。哥哥。哥哥——

（该死……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与之前担心夏露时不同的另一种焦躁涌上雷真心头。

那家伙明明就近在眼前了，可是却束手无策！

夜会开幕后过了两周，今晚是八十六名将要参战。加上昨天没有出现的八十七名，雷真如果要与马格努斯对战，还必须再打倒八十六个人才行。

当中包括芙蕾、包括洛基、包括夏露。

实在太遥远了——现在却近在咫尺。或者应该说，明明近在眼前，可是却又感觉非常遥远。

光是累积八十多场实战经验，我真的可以到达这家伙的境界吗？

虽然已经在硝子那里进行了相当程度的修行，但实际上，雷真根本连马格努斯的脚趾头部碰不到。现在也是一样，对方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是不管雷真怎么挣扎都没办法打倒他！

“……雷真先生？”

安里小声的呼唤让雷真回过神来，他似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释放出了魔力的样子。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呀。”

雷真在营火燃烧的劈啪声掩盖下，用只有安里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那家伙，是将我一族……是杀了我妹妹的仇人。”

安里似乎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来回看着雷真与马格努斯。

忽然被告知这种事情，安里也不可能立刻理解状况的。就连雷真也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惊讶，他明明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打算……

可是，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

“我就是为了杀死那家伙，才到这所学院来的。那家伙是率领着〈战队〉( Squad-ron）的〈元帅〉（Marshal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身边却只带着其中一具而已。”

安里的喉咙发出了吞咽声。

“……请问你要出手吗？”

“不，真的很讽刺。这明明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我的伙伴却不在身边。还是说，干脆靠我单独一人的力量试着硬碰硬？”

“为什么……你不那么做呢？”

“啊？”

“如果你有那个意思的话……应该早就出手了。”

自己的心思居然被这个小女孩看透了，雷真自嘲着将双脚伸直，瘫坐在地。

“我不做没有胜算的战斗。如果我战死的话，就没脸去见我的妹妹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你在啊，在还没把你安全送回地上之前，我不会做傻事的。”

“我根本……没有那种价值呀。我根本不值得受人保护……请你不要在意我，就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价值？”

“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需要在意，我是个像垃圾一样的女孩子。既没有魔力、又不漂亮、又胆小……又、又懦弱。”

“你是在跟夏露比较下才那么认为的吗？”

被雷真说中了。安里闭上嘴巴，压着自己的胸口点点头。

雷真忍不住露出微笑，然后像是在警告安里般说道：

“关于仇人的事情，你可别对别人说。就连夏露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咦……连姊姊大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把那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这种人……”

“因为我不觉得你是外人啊。”（吐槽：是内人）

这句话不可思议地回荡在安里心中。

她突然僵住表情，转头看向雷真的方向。

“……那个、其实、我、并不是这所学院的学生。”

“什么？不是学生？那是什么意思？”

“这地方并不是像我这种脑袋的人可以就读的学校……我只是以传话者的身分、被人派遣过来——”

忽然，雷真的背颈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意。

他背后的黑暗一阵摇曳，突如其来的狂风在背后刮起，让雷真竖起全身寒毛。

下一刻，雷真的头部受到强烈的冲击。

3

墙壁白得让人感到荒凉的病房中。

洛基坐在病床上，表情复杂地埋头读着一本生物学专书。

一旁的墙上靠着一把大剑——自动人偶革鲁宾，它用光点般的双眼注视着主人用功的样子。

忽然，走廊上传来“喀、喀”的脚步声，某个人的气息接近了这间房间。

冷不防探出头来的，正是金柏莉。

“〈倒数第二名〉不在了，你看起来很寂寞嘛。”

“谁会寂寞啊！”

洛基大叫后，顿时发觉生气也只是白费力气，于是放低了声音说道：

“吵死人的家伙从身边消失了，我正觉得全身舒畅啊，金柏莉老师。”

“我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

“请问有何贵干？特地来愚弄我……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虽然那么做也很有趣，不过我这次是有件事情来找你商量的。”

“……说商量也太好笑，那只是你表面上的客套话罢了。”

“没错，假借商量的名义，实际上是来跟你讨之前欠的人情啊。”

“你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很简单的一件事，只是要你去做某个男人的护卫。”

“护卫？但我是学院的学生……”

“我当然知道。”

金柏莉的话中充满玄机，洛基只好耸耸肩，自暴自弃地说道：

“哼……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没有拒绝的权利就是了。”

“别闹别扭啊，我可是很善良的老师喔。如果你做得好的话，我就给你一些报酬吧。”

“我并不缺钱。”

“不是钱，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或者应该说，你们。”

金柏莉拿出一本书，将封面亮在洛基眼前。

那似乎是一卷魔术的奥义，而看到封面上的书名，让洛基瞪大了眼睛。

“de organum——！”

书名：〈脏器〉，这很明显是一本禁书！

洛基因为太过兴奋而心旌摇曳，赶紧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这玩笑太恶质了，那本书应该受到魔术师协会的严密管理……”

他说到一半便察觉了。

没错，那绝不是一本‘已经亡佚’的禁书。

既然只是受到保管，不就代表也有可能拿到手吗？

“你不要误会了，我可没说要把它给你。”

金柏莉露出不怀好意、仿佛要吃掉对方一般的笑容。

“禁书的复制工作原则上只能用手抄写，刚好最近有在讨论说要制作这本书的手抄本，所以我正在寻找值得信赖的打工人员啊。”

“……这个老奸巨猾的女人。”

“应该要说善良的老师吧？对了，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还没踏进门的小鬼不管知道了什么秘密，能够实践的人就只有魔王而已啊。”

平常不太笑的洛基也不禁露出苦笑。

这个人还真的是——老奸巨猾的女人啊。

4

宛如被马踢中的冲击落在雷真后颈。

巨大的威力几乎足以折断人类的脊椎。雷真像颗炮弹般被撞飞，陷入砂石形成的斜坡中。

他滚下斜坡，转身站起身子。刚才并不是被踢飞，而是自己跳开的，但那么做依然没办法完全缓冲力道，激烈的疼痛直冲雷真脑门。

安里迟了一拍后发出尖叫，当场缩起身子趴在地上。

雷真已经没余力去安抚她了。他绷紧神经，尝试要看清楚袭击者的身影。

突然，袭击者消失了。

雷真感到一股寒气，于是反射性地跃起，一个前滚翻避开攻击。原本站立的地方被一记踢击击中，细沙像喷泉般向四周飞散。

好快！究竟何时被绕到背后的？雷真滚动身体并查探对手的气息，而他好不容易看清的外貌，却意外地像个人类。

在营火照耀下闪烁的银发——不，是金发吗？

对方穿着格调不俗的衬衫，年纪约莫二十多岁，深色的眼镜隐藏着脸上的表情。

那名男子就浮在半空中，脚下发亮的鞋子与沙地之间仍有一线之隔。

他紧接着凌空移动，一声不响地往前冲刺。

果然很快。移动的轨道虽然与革鲁宾相似，但却有决定性的差异，他可以瞬间达到最高速度，当然，雷真的反应就迟了。

躲不开——会被杀的！

忽然，伴随着“啪唰！”一声奇怪的破裂声，一个淡桃红色的影子出现在雷真眼前。

（抚子！）

雷真其实心里很清楚，那并不是抚子。

少女型的自动人偶保护了雷真，挡住那名男子的飞踢。

沉重的一脚并没有打倒少女，她只靠单手就挡下了攻击。

“抓住他，火垂。”

“是的，主人。谨遵您的指示。”

受到马格努斯的命令后，少女的体内喷发出魔力波动。

烈焰顿时升起，让大气扭曲、发热。空气在发光！

雷真不禁产生太阳在眼前出现的错觉。少女让大气变得灼热，并掀起地上的砂石，以爆发性的速度往前冲刺。

不知何时拔出的小刀，不断朝男子挥砍。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空气被撕裂了。然而，男子却看穿了对方的轨迹，完全不畏惧少女的速度，并且避开了攻击。

踢击。格挡。突刺。闪躲。击落。双方的每一个动作都产生出冲击波，让四周刮起一阵阵暴风，安里只能抱住自己的头，站也站不起来。而校长——不知道，雷真没有余力去看他。

雷真连眨眼都忘了，只能在旁看着两个人的战斗。

男子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惯性，而且仿佛不会受到重力的拘束，简直就像在大海中自在游动的食人鲨一样。

而另一方面’火垂’——那名酷似抚子的少女也令人费解。不知是何因素，居然能让她发挥出如此恐怖的爆发力，还有惊人的耐久力。

（那家伙，究竟是给她装了什么魔术回路？）

那能力与夜夜十分相似，不过从她身体放出的烈焰看来，应该是与“热”相关的魔术……？

这一点也让雷真联想到革鲁宾，但是却又和〈热风操纵〉明显不同。少女并非靠喷射热气飞行，终究是凭自己的脚力在进行跳跃的。

忽然，雷真的脑海浮现出另一个疑问：

袭击自己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袭击雷真的动机完全不明。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人类吗？

男子与马格努斯的自动人偶平分秋色地战斗着，那并不是人类能够做出的动作。然而，不管雷真再怎么寻找，都找不到附近有人偶使的气息。

最终，男子的一脚让少女手上的小刀折断了。

他的脚跟紧接着击向少女的头部。如果被直接击中的话，应该会连脑袋都不保，但少女靠着交叉双臂，挡住了男子的攻击。

一阵灼热的暴风忽然刮起，安里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往雷真身边，雷真赶紧抱住她的肩膀，并凝视暴风的源头。

战斗中的两人依然健在，正当他们准备再度展开攻击时，一道光突然射了进来。

光线并不强烈，但很扎实，应该是暗处照明用的投光器之类的东西。

男子立刻做出反应，往上空浮起，接着与刚才一样瞬间做出加速，消失在周围的黑暗之中。

——似乎、逃走了。

明明战况平分秋色，为什么要逃？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发生了什么事？那家伙原本不是想杀了我吗？

从搞不清楚状况而呆站在原地的雷真背后，传来轻快的拍手声。

“做得好，马格努斯同学。”

是校长。这名壮汉露出愉悦的笑容，称赞着马格努斯。

“对方手法十分熟练，不过，他应该原本就敌不过你才对。如你这般优秀的人偶使能够在我的学院中，让我感到非常自豪啊。”

马格努斯微微鞠躬，而酷似抚子的少女也不发一语地弯腰。

“唔，对方是来攻击我的小贼啊。”

校长仿佛为了再次强调似地这么说着。

感觉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就当作这样。

“居然让他逃掉了，但也无妨。你没事吧，雷真同学？”

“……是啊，我没事。”

“那就好。看，救援队赶到了啊。”

投光器的光线以及杂沓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不久后，一名金发美女带着一群人偶使出现在一行人面前。另外还有手臂如树干般粗壮的两具自动人偶，以及三具家园守卫。

那名美女的表情非常僵硬，气质感觉有点像金柏莉，不过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裤装，腰上还挂着一把军刀。

雷真隐隐觉得……那把军刀似乎带有血腥味。

“您没事吧，校长？”！

“唔，如你所见啊，艾薇儿。”

“那还真是可惜。”

美女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后，对部下们发出精确的指示：

“全员，向右转。带小鬼们回到地上，顺便带这老头上去。”

“艾薇儿啊……”

虽然校长没出息地唤着，但美女依然无视于他，迳自走向部队前头。

5

行动不便的安里最后由前来救援的自动人偶负责搬送。

那是以力量自豪的巨人型人偶，巨大的手臂充满安定感，安里坐在上面似乎意外地舒适。

一行人经过漫长的复杂路径缓缓向上，等他们从迷宫般的地下世界返回地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后了。

地表的阳光刺激眼睛，让雷真不禁用手遮在眉头。

西方的天空微微泛黄，象征着黄昏的到来。

大概是已经接到联络了吧，警卫与风纪委员纷纷前来迎接。一行人来到的地方位于野战演习场附近，是一栋被层层铁栏杆包围、看起来就像监狱一样的建筑物。

“过去曾有过利用天然洞窟作为魔术实验场的计划，但因为内部空间过于宽广而存在着危险性，所以现在已经封锁起来了。”

校长如此说明道，虽然雷真觉得应该是谎言，不过也只能装作自己接受这个说法了。

接受医疗队的身体检查后，一行人暂时先解散。

“雷真！”

从演习场的方向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夜夜身轻如燕地跳过警卫们的头上，往雷真面前奔来。

她用力抱住雷真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夜夜好担心呀……夜夜、担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雷真轻轻抚摸她的秀发说道：

“抱歉。你别哭成那样啦，我不会那么简单就送命的。”

“夜夜好担心雷真……会不会跟那只狐狸精搞在一起……呜！”

“嗯，拜托你稍微担心一下我的性命好吗？”

“夜夜有担心呀！就是在生命垂危的时候，男女之间的爱才更容易萌发呀！”

“你小说看太多了啦。我们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喔？”

“撇开了！雷真把视线撇开了！”

“不，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喔？”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吊桥理论或什么的，不过雷真与安里之间的距离确实是缩短了。

雷真将紧抓不放的夜夜一把拉开后，四处寻找安里的身影。

就在一群警卫与风纪委员之中，雷真看到了似曾见过的一名女子。

那名有着稳重侧脸的女子，是狮鹫女子宿舍的舍监。而被她搂着肩膀、准备离去的背影——正是安里。虽然雷真有话想问她，也想要稍微安抚她一下，因此对于没办法跟她说话感到有些遗憾，不过既然舍监跟她在一起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了吧？

“……等等，夜夜？喂，你要做什么啦？”

夜夜忽然拉着雷真的手，想把他带往某个地方。

雷真莫名其妙被带到演习场外围、阔叶树林立的树丛之中。

夜夜接着将雷真拉进草丛之后，像是在抗议般说道：

“请把内裤脱下来！”

“我拒绝！你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啊？”

“那么只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就可以了！”

“一样的意思啦，白痴！”

“真是的！”

夜夜的眼眶中溢满泪水，瞪向雷真。

“为什么雷真每一次每一次、总是不愿意抱夜夜呢！”

“抱……拜托你说得委婉一点行不行？”

“上——”

“更露骨了啦——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要在这种地方脱衣服啊！”

夜夜将衣服上的细绳解开，露出自己的上半身。

白皙细致的肌肤，美丽得让人不禁屏息。虽然从香肩到酥胸都毫无保留地敞露出来，腰带却依然系着，看起来反而有种悖德的妖艳。

明明距离数十公尺处就有大量的人群，可是夜夜却完全无视时间场所，往惊慌失措的雷真步步逼近——

忽然，她发出哽咽的声音：

“果然……雷真……很讨厌夜夜对吧！”

“快把衣服穿上。我说过我不讨厌你吧？”

“可是……雷真却完全没有起反应……”

“你现在在看哪？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在注视哪里？”

“雷真不是性无能的事，夜夜已经确认过了……”

“你什么时候确认的！总之快点把衣服穿上啊！”

雷真抓住和服的衣襟，强硬地让夜夜穿上。酥胸被隐藏起来，让雷真总算可以暂时放心了。就在他松下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仿佛玻璃破裂的声音。

夜夜的眼眸刹那间失去活力，变成名副其实的一具人偶。

她停止了哭泣，无力地露出浅浅的微笑。

“呵呵呵……雷真也真是的……呵呵……才没那种事呢。”

自言自语？

不对，她居然愉快地开始谈笑了，对着她眼前的橡树！

她似乎是把橡树看成某种东西——理想中的雷真——的样子。

夜夜全身贴在树干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是的，雷真。夜夜一直都会在这里的，永远都会——”

雷真不禁感到一阵颤栗。

不妙啊。夜夜的价值相当于一艘军舰，如果她坏掉的话，就算穷极一生也没办法偿还。再说如果没有夜夜，雷真就没办法参加夜会了！

于是他拚命地抓住夜夜的肩膀，用力摇晃。

“喂，醒醒啊！拜托你醒醒啊！”

“呵呵呵……雷真……雷真……雷真……雷真……雷真……”

夜夜完全不看雷真一眼，明明原本是那么黏雷真的！

大概是长久累积在心中的不满与怨怼，加上雷真从生死不明到奇迹生还的转折，终于让她失控了。

更何况雷真一直以来都在拒绝夜夜，面对夜夜全心全灵表达出来的爱意，不断冷漠以对的人正是他自己。

看来已经不能再继续搁置不管了。

如果不对她说清楚讲明白的话，夜夜应该也没办法接受吧？

“……有件事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

说出这句开场白后，雷真终于把两年来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口了：

“其实，我有一个未婚妻。”

“咦——？”

有效果了。夜夜立刻回过神来，向雷真逼问：

“说谎！因为雷真……两年来都跟夜夜在一起，却从来没说过这种事……”

“因为我一直都没机会说啊。而且，怎么说、那个……我有点害怕。”

“害怕跟夜夜的关系会被破坏……？”

“不，怕我的肉体被破坏。”

“怎么这样……原来雷真……一直在欺骗夜夜……呜！”

“等——等等好吗？我没有欺骗你好吗？我什么都没做吧？总之，你听我说到最后——冷静下来啊啊啊！”

夜夜掐住雷真的脖子，用力勒了起来。雷真的血管渐渐阻塞，意识快速远去，就在喉咙被扯坏之前，雷真赶紧大叫：

“我，我不会结婚啦！”

“……咦？”

“我是说，我根本没有结婚的意思啊！”

夜夜露出呆滞的表情，双手脱力，让雷真跌坐到地上。

雷真不断激烈咳嗽着，为了吸取氧气而大口呼吸。

“不结婚，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上一辈的人擅自决定的事情啊。再说，赤羽一族已经灭门，就算要谈婚约也没办法谈了。可是，现在还不算正式毁弃婚约啊，所以在那之前，我不可能跟其他女人谈什么感情吧？那样会违背道德的。”

“……脑袋真硬呢，雷真。”

“你刚刚咂嘴了对吧？”

雷真摸着脖子，自嘲地笑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对方对我来讲都是遥不可及啊，我的身分根本就配不上她。”

“那是……代表雷真心里其实是爱着那个女人的吗！”

“不对啦！不要过度解释！”

“可是，既然雷真没有感到眷恋的话，为什么不毁弃婚约呢？”

“不，该怎么说……因为对方，不愿意接受……”

雷真说到一半，又赶紧住嘴了。这种爆炸性发言，根本就是自杀行为啊！

幸好，夜夜似乎没有听到的样子。刚刚还在哭泣的脸蛋现在已经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微笑着。

“既然雷真没有结婚的意愿，那么我们之间的爱就没有任何障碍了对吗？”

看到夜夜开朗的笑容，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她的笑脸中没有病态的征状，是认识芙蕾之前的那个夜夜。

“是啊，没错。没有任何障碍。”

“那么，请雷真快点把内裤脱掉吧！”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一个人影躲在附近的草丛中，窃听着那两人的对话。

少女与一身黑毛的狼犬并着肩，蹲坐在地面上。

是芙蕾。她虽然刚才也在迎接的队伍之中，可是却被警卫们挡住而没办法行动，因此错失了呼唤雷真的时机。

而听到“未婚妻”这个词，令芙蕾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用双手抓住脖子上的围巾，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力地揉着。

未婚妻。未婚妻。

芙蕾对声音是很敏感的。当雷真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芙蕾确实感受到那声音中蕴藏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温暖感觉。

面对这股强劲对手出现的预感，她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难道说——”

芙蕾的脑海中浮现了某个人的身影，接着又赶紧回过神来，虽然只是单纯的直觉，但这实在是可能性非常高的假设。

丰满的胸口涌出大量不安，让芙蕾微微颤抖。

身为伙伴的拉比用鼻子发出声音，仿佛是在安慰芙蕾般将鼻头靠过来。

芙蕾抚摸着拉比蓬松的胸毛，并将脸埋进拉比的脖子。

太阳的味道。泥土与青草的味道。

在拉比的味道中，芙蕾让心情冷静下来后，隐藏自己的气息，站起身体。

接着，骑到拉比的背上，下了出发的指示。她一口气穿越树林，准备回到主街上。但拉比却忽然停下脚步，并且用力竖起耳朵。

它抬头环顾四周，明显是在警戒什么东西。

不久后，伴随着翅膀拍打的声音，巨大的影子降落下来。

那是一个充满威严的雄壮身影，拉比虽然算是大型犬，不过对方却比它大上好几倍。

那影子拥有两对翅膀。而骑在影子的背上、凝视着芙蕾的人正是——

“〈暴龙〉！”

芙蕾不禁睁大了眼睛，注视眼前这位与她住在同一栋宿舍——如今已经变成‘通缉犯’——的学妹，并脱口叫出她的名号。

第三卷 Chapter 5 禁止败北

1

晚上八点，雷真来到夜会的交战场上。

到刚才为止，他先是向硝子打了一通秘密电话，又忙着整理进度落后的报告，结果时间一下子就来到晚上了。场上并没有看到芙蕾的踪影，于是雷真向执行部的裁判询问了一下，才知道芙蕾似乎还没有出现的样子。

因为战斗迟迟不开始，围观的学生们已经开始感到无聊了。

过了一个小时，除了雷真之外依然没有任何选手出现。

“对战对手，没有出现呢。”

一旁的夜夜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们回去吧，雷真。毕竟雷真还没完全康复呀。”

站上舞台之后已过了一个小时，按照规定，雷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义务，执行部的裁判也认可了这件事，因此他可以回宿舍去休息了。

然而，雷真依然动也不动，并凝视着眼前的一根石柱。

“雷真……？”

“暂且不提芙蕾——但是昨天跟今天，八十七名都避开我们了。”

“对方一定是害怕雷真了呢。”

夜夜开心地说着。但雷真却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并陷入沉思。

“不妙，这下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

“请问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有昨天晚上，还可以看成是八十七名的独断行为。可是，如果今晚到结束时间为止，八十六名也都没有出现的话……”

“的话？”

“毕竟今晚的支配权终究是握在八十六名手上。如果八十七名想要放心行使不出场权的话，就必须事先确定‘八十六名不会出现’才行。只有在比自己上位的人放弃交战的情况下，‘留在场上的义务’才可以被免除啊。”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是同伙？”

“应该是。而且，既然连八十六名也没出场的话——”

说到这边，夜夜似乎也理解了，于是双手遮掩嘴巴，露出惊讶的表情。

“明天会变成三个人——！”

“或者，搞不好还会继续下去也不一定。”

看来他们是打算增加自己人，以利在夜会中求胜的样子。

九十七名以上的参加者都是芙蕾自己一个人打败的，而洛基比芙蕾还要强，再加上雷真这匹黑马——对目前等级的参加者来说，这三人都是强敌。

他们是临时决定组成阵线？还是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

“看来接下来会很可怕啊。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

“咦？好机会？”

“要回宿舍啦。走吧，夜夜。”

“是的。不过，请问明天的夜会要怎么办？雷真有什么对策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在担心明天的事情之前，先担心今晚吧。”

夜夜不禁僵住了身体。大概是有不好的预感吧？她眼神忍不住飘移，战战兢兢地看向雷真。

而雷真则是露出大胆的笑容，对她点点头。

“今晚，我们去把食人鲨钓上来。”

2

离开夜会的交战场、回到宿舍的雷真，在自己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雷真，房间有光……”

夜夜满怀警戒地小声说着，可是雷真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将门打开了。

迎接雷真的，是伴随栀子花香气的浓烟。房内紫烟弥漫，因为过浓的烟草味，让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而造成这个现象的女人，就坐在窗缘上。

那正是身穿敞胸和服的妖艳美女——〈花柳斋〉硝子。

在她的脚边，散落着大量的烟灰。

硝子“喀”一声将烟灰倒出来后，不悦地说道：

“感到烟草如此难抽，不知是几年前的事了。”

“……抱歉，那个……都是我任性。”

“居然敢指使我花柳斋做事，这可是连军中的大官也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喔？”

硝子将手伸入袖筒，拿出一叠资料，“啪”一声丢在桌上。资料上满满都是如书画般美丽的文字、人体的构造图以及无数的数字罗列。

“如你所见，一切都是正常值。那孩子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说是优良健康儿也不过分。这样您满意了吗，雷真大人？”

“别那样叫我啦。也就是说，对于安里本人是可以放心的了？”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我知道了。谢谢，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硝子露出带刺的视线，再次确认般说道：

“约好了，小弟弟。这是最后一次的任性，以后你要乖乖听从军方的命令。”

“知道了。”

“拜托你顽皮的行为就到此为止，要不然，我就不会再疼爱你了喔。”

硝了仿佛是要现给雷真看一样刻意扶起胸部，对他进行挑逗。

雷真差点就喷出鼻血，他赶紧将头转开。

“请、请不要捉弄我。”

“雷真……你什么时候……居然已经……！”轰轰轰。

“我什么都没做！是硝子小姐的恶作剧啦！”

“恶作剧？你做了什么恶作剧！”

夜夜顿时怒发冲冠。而硝子则是穿过她的身后，不发一语地走出房间。

虽然举止跟往常一样，但硝子果然看起来不太高兴。

然而，她依然为雷真尽力了。

雷真在心中对硝子深深一鞠躬，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这时，夜夜似乎也稍微冷静下来了，于是担心地走到雷真身旁。

“雷真……请问你跟硝子做了什么交易吗？”

“是啊。”

“这些资料，是有关安莉艾特小姐的身体情报吧？请问雷真是以‘从事件中收手’作为条件，请硝子去调查安莉艾特小姐的吗？”

“是啊。”

“也就是说，雷真不会再乱来了？”

“不。虽然很对不起硝子小姐，但多亏了她，事情似乎可以进行得很顺利。”

“咦……请问雷真是欺骗了硝子吗？”

“硝子小姐不是会被人欺骗的类型啊。”

她应该是心里有数，却仍然默许了，所以才会表现得那么不开心。

“但她也不是会允许别人背叛的女人呀。要是雷真真的背叛她的话……”

事情应该也可以这么想：这是硝子给雷真的最后一次机会。

雷真如果真的背叛硝子的期待，后果就会不堪设想了。

然而，雷真却露出充满决心的眼神，装得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应该知道吧？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啊。”

“可是，雷真有自己的目的呀！雷真远渡重洋来到英吉利，就是为了要达成那个目的，正因为雷真很重视抚子小姐的事，所以才……”

“过去没能保护抚子，我至今依然很后悔。”

雷真不再隐藏真心，老实地说了出来：

“毕竟我是个懦弱的人，搞不好只是把那份后悔转换成了怨恨而已。就算我杀了那家伙，抚子也不会起死回生，复仇这种事，终究只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可是……我能够为抚子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那，现在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再承受像当时一样的后悔。到头来，我也只是为了我自己在行动而已，因为我是个懦弱的人——所以不想再忍受悔恨了。”

雷真将手轻轻放到夜夜肩膀上，笔直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

“这不是军方的命令，甚至可以说是在违抗命令，有可能会因此与硝子小姐为敌。纵使如此，你也愿意帮助我吗，夜夜？”

“……你不是很清楚了吗？雷真。”

夜夜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到雷真的手上，露出微笑。

“夜夜是雷真的人偶呀。雷真就由夜夜来守护，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谢啦。不过，我也不会轻易让你受伤的。”

“雷真……”

“毕竟我不想再被硝子小姐骂了啊。”

啪哩！

“硝子、硝子、硝子……又是硝子！”

“……呃，夜夜？等等……我说你！不是才刚说过要守护我的吗！”

“雷真这个大笨蛋！”

雷真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间。

3

时间即将来到午夜十二点，在寒冷的晚风中，一名少女带着十三只狗，走在深夜的树林间。

那人正是芙蕾。从今晚的夜会踏上归途，她正带着〈加姆〉们散步。

“呐，拉比，白天〈暴龙〉说过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拉比踏着缓慢的步伐，观察主人的脸色。很可惜，对于只有犬类智能程度的它来说，并不能理解芙蕾这个问题的涵义。

“〈暴龙〉……看起来很痛苦……”

她说出秘密时的声音非常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悲痛。芙蕾很清楚，夏露其实在逞强。嘴巴上虽然说着那种话，但她一定是在等待着他出现……

忽然，狗狗们一齐停下了脚步。

芙蕾惊讶地往前方一看，竟看见眼前的狮鹫女子宿舍上，有个像虫一样、破坏了宿舍优美外型的影子，就贴在宿舍的外墙。

不，那影子明显比虫还要大，是人类……变态狂？

双脚踏在窗缘上，紧贴着外墙的人影，是一名男学生。

（那是……雷真？）

他正在窥视的是三楼角落——夏露与安里的房间。

芙蕾不禁慌张起来：雷真他，想要跟安里深夜幽会呀！

就在芙蕾惊慌失措的同时，雷真忽然踢破窗户侵入屋内了。

应该去叫人过来吗？应该追上去逼问吗？应该装作没看到吗？

芙蕾还在拚命思考的时候，雷真已经从窗户跳了出来。

接着，不知从哪忽然出现的夜夜帮了雷真一把，让他降落到地面上。

雷真的肩膀上扛了一名穿着睡衣的少女——看来应该是安里。

“雷真他……跟安里私奔？”

一整个天然呆的思考回路下，芙蕾呢喃着这样的结论．

4

“雷直·赤羽是一族的吊车尾？”

一张看起来很有教养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在执行部的议长室中，身为房间主人的少年正优雅地喝着红茶。

室内另外还有两个人影：辛格站在桌子前，而拉温纳——外型的夏露则抱着一只鸽子，坐在房间的角落。

辛格对主人提出的疑问点了点头。

“是的。赤羽一门虽然是圈内知名的家族集团，不过〈倒数第二名〉似乎因为无法适应的关系，所以并没有接受过魔术方面的训练。”

“我还以为他的烂成绩是因为语言障碍造成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个笨蛋啊。”

“正是如此，以魔术师来说，就跟门外汉没两样。”

“菲利克斯也真蠢啊，居然被那种家伙妨碍了计划。”

少年喝了一口红茶后——似乎突然察觉到什么事情般，放下了茶杯。

“请问怎么了吗？”

“我在想，搞不好魔术师协会的那群看门狗其实并不是针对雷真·赤羽——而是在注意他的人偶也不一定。”

“那个金刚力的人偶……吗？”

“倘若就如同资料所写的那样，那实在是很无趣……非常单纯的魔术啊。”

少年露出陷入深思的眼神，凝视着墙壁。

“将自我领域内的单子进行超硬度物质化，并应用其能力，将肌力提高约千倍。虽然正因为发想单纯而显得坚实，可是弱点也一大堆不是吗？”

“您说得是。或许只是他们过度评价罢了？”

“有可能。不过，如果那并不是过度评价的话——”

少年若有深意的看向随从。

“那个人偶搞不好和你一样啊，辛格。”

听到这句话，夏露的手顿时停止动作。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传说那个叫‘花柳斋’的人偶师‘制作出了人类’喔。”

“——再怎么想都应该是凭空造谣吧？”

“我不那么觉得。”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不好玩了吧？”

少年露出天真的笑脸说着，接着又忽然严肃起来，从怀中拿出了水晶球。他那动作就像是从别的地方收到了某种通知一样。

少年凝视着水晶球——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事情变得有趣了啊，〈倒数第二名〉居然把安莉艾特绑架了。”

刹那间，房间中传来一声窃笑。

是夏露。她用手捂住嘴巴，拚命忍笑着。

“喔？拉温纳，什么事情那么好笑？”

“就是因为你们把他当笨蛋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呀。被自己嘲笑的对象摆了一道的感觉如何？”

“见风转舵得还真快啊，这个贱女人。被菲利克斯疼爱过的那个屁股，这次换成要献给东洋猴子了吗？”

“！”

“怎么啦，脸变得那么红？事到如今，你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吧？你在菲利克斯面前不是像母猫一样叫得很开心吗？”

“少胡说八道！”

夏露泛红的脸，并不是因为感到羞耻。

是愤怒。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而勃然大怒的。这种侮辱也太过分了，面对贝琉伯爵家的千金，居然敢说出这种话！

少年则是露出了讶异的表情说道：

“真是惊讶，没想到你居然还没经验啊……既然这样，要不要干脆让我脱光你的衣服，把你丢到满是地痞的街上去啊？想必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喔？”

忽然，夏露眼神中的怒气消散了。

“……随你高兴。”

她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仿佛不想再看到污秽的东西般，将视线别开。

那态度就像是觉得对方连生气的价值都没有一样。

但是，少年并未因此感到不悦，依然笑着说道：

“我很同情你啊，夏绿蒂同学。曾经声名远播的贝琉伯爵家，现在却没落到连影子都看不到。前伯爵丢下妻小逃到大陆后行踪不明，就连伯爵夫人也因为穷困难耐，居然想把亲生女儿卖掉呢。我有跟你说过吗？其实安莉艾特啊，是在差点被卖到娼馆的时候，被我保护下来的啊。”

“——骗人！母亲大人就算自己饿死，也绝不会做出把安里卖掉的行为！”

“事实还真是残酷呢。不过话说回来，你有资格责备自己的母亲吗？你不也是伪装成一个疼爱妹妹的好姊姊，实际上在心中享受着那份优越感吗？”

“……优越、感？”

“上帝的安排还真是巧妙啊。赐予了姊姊美貌与教养，还有十足的魔力，却只给妹妹通通差了一截的东西。多亏如此，姊姊总是可以沉浸在美好的心情中，只要将妹妹放在身边，就可以感受到自己有多么优越。因此，就算是不成材的妹妹——不，就是因为不成材，所以你才会觉得失去了她很困扰吧？”

“才不是呢！我才不是——”

“讨厌人类的〈暴龙〉小姐居然会不惜牺牲自己也要疼爱没用的妹妹，理由就在这里吧。唉呀——真是令人动容的姊妹情深啊。”

夏露不断颤抖着双肩，甚至满心不甘地流出了眼泪。

然而少年却得寸进尺，继续对夏露说道：

“刚才说过要给地痞们消遣的那件事，也可以换成让你妹妹去做喔——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不知道〈暴龙〉小姐会做出什么表情呢？”

瞬间，房内“轰！”地升起了一股魔力烈焰。

夏露的全身喷放出青白色的火焰，而鸽子外型的西格蒙特也释放出黑色的妖气。就算不是魔术师，应该也可以用肉眼看到了。

“要是你敢对安里做出什么事……我就杀了你全家……！”

忽然，伴随尖锐的声响，夏露的脸颊被用力甩了一下，让她倒在地板上。

少年缓缓转过头去，便看到辛格深深鞠了一躬。

“请恕属下多事。但是，对少爷做出无礼举动的人，属下不能放着不管，就算那是因为少爷腐败的个性、扭曲的人格所造成的结果也一样。”

“OK，辛格，对你的处罚我就等会再说。不过话说回来，关于安莉艾特，也不能就这样丢着不管啊。”

“须要属下出面吗？”

“……拒绝对方的招待也很不识趣，说得也是，就交给你去办吧。”

“那么，属下这就前去夺还。请问〈倒数第二名〉要怎么处理呢？”

“杀掉也无妨，不过要记得带他的人头回来啊。难得的机会，就当作是送给那个贱女人的礼物吧，办得到吗？”

“虽然是个非常低俗的嗜好，不过既然少爷命令的话，小事一桩。”

辛格轻轻鞠躬后，从窗户跳出房间。

夏露抚摸着被殴打的脸颊，仿佛要咬出血般紧紧咬住下唇。

“哦？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嘹，夏绿蒂。”

“……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为什么要对我们……”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要欺负你们姊妹俩吗？很简单，因为好玩啊。”

“————！”

“而且，欺负你也可以帮菲利克斯出一口气吧？毕竟我们两个人——塞德里克跟菲利克斯不仅是表兄弟，同时也是挚友啊。”

“说谎！你根本就不是塞德里克！”

“哦？当着本人的面前，你说的话还真有趣。”

“不用想也知道吧！既然你会使用变身魔术的话——”

一股涌上心头的恐惧让夏露的声音颤抖起来。

面对眼前这个摸不清底细的敌人，夏露已经感到快要崩溃了。

她的眼眶中溢出泪水，以发抖的声音门道：

“到底……是什么？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呀！”

少年则是微微一笑——

“我是影子。”

愉快地，仿佛在唱歌般，抑或是在跳舞般说道：

“是个没有实体的，影子啊。”

5

“不要……我要被野蛮的男人抓去……乱搞一番了呀——！”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是要救你好吗！”

大声否定的人正是雷真，他扛着身穿睡衣的安里，在深夜的森林中奔驰着。若从其他人的角度，确实怎么看都像是个绑架犯。

而在他身后，夜夜一边注意着背后，一边跟在雷真后面。

安里虽然搞不清楚状况，最终还是放弃无谓的挣扎了。

因为行李安分下来的关系，雷真总算可以提升速度。他穿越主街，来到大门与狮鹫女子宿舍的中间点后，停下脚步。

“到这里就行了吧？要是再继续靠近〈大门〉的话，会被警卫察觉到的。”

雷真将安里放了下来，他尚未痊愈的右肩已经变得麻痹而没有感觉了。

“那个……请你好好说明一下。”

安里战战兢兢地问道。而雷真看向夜夜，她也露出一脸要求解释的表情。这么说来，好像还没跟她详细说明过啊。

雷真点点头后，语带质问地对安里说道：

“夏露之所以会那样乱来，就是因为你被当成人质的关系吧？”

“……是的。”

大概是觉得无法再隐瞒下去了吧？安里意外老实地承认了。

夜夜则是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小脑袋。

“请问是什么意思呀，雷真？”

“安里说过她害怕死亡，也就是说，她不是‘想死’，而是‘不得不死’。”

“咦……为什么呢？”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然后，得到了一个假设。应该是因为她如果不死的话，就会变成某个人——也就是夏露的‘把柄’。这样一想的话，那个恐龙妹会这样胡搞瞎搞的理由也就解释得通了。我看，夏露她八成是被对方威胁说：‘不想让安里丧命的话就去暗杀校长’之类的吧？”

这是很单纯的道理，夜夜的脑袋似乎也理解了。

“啊，所以雷真才会要硝子去……是担心安里小姐的体内被装了什么机关吗？”

“没错，像魔术炸弹或毒物之类的。”

所以他才会大费周章地麻烦硝子跑一趟，请她看一看安里的身体。

“不过，既然没有发现那种东西的话……”

“就代表从头到尾，都有人在监视安里。”

“咦……一直，吗？”

“安里曾七次自杀未遂，尽管她尝试了那么多次，现在却还活着的理由就是这个。因为有人一直在妨碍她啊！毕竟如果让人质死了会很麻烦。”

安里用力握紧拳头，凝视着地面，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证明了雷真的推理是正确的。

“确实就是那样……可是这太勉强了，我不可能逃得掉的。要把我带到监视者找不到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我才没那种打算，要逃也只是逃到这里而已。”

‘咦……？’

夜夜与安里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声音。

“毕竟对方可是手腕高明的恶徒喔？所以如果我把人质抢走的话，当然——”

雷真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然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一定会咬上来的啊。”

某个人影“轰！”一声飞到雷真正前方，静止下来。

本人虽然立刻就停下来了，但他所带动的空气可没那么简单。四周顿时尘土飞扬，暴风吹乱了夜夜的头发。

就在安里绝望地叹息时，一旁的雷真则是高兴地说道：

“应对得还真快啊。猎犬如此优秀的话，我也省得等待了。”

“身为少爷的执事就必须要优秀才行。”

执事——看他那身装扮，确实如此。西装的品味虽然高尚，却又显得十分低调，朴素的氛围确实很适合随从的身分。不过——

“身为执事却戴着一副有色眼镜啊，这个不良执事。”

“‘管家’是被允许穿便服的。”

雷真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对手。

对方正是半天前在地下袭击过雷真的那个男人。体格清瘦，身旁没有带自动人偶……但是，微微可以感受到一股魔力，看来他果然是一名魔术师。

“是金斯佛特家的人吗……看来应该不是吧？”

“谁知道呢？”

“既然是执事的话，就算稍微让你吃点苦头，你也不会说实话……是吧？”

“既然如此，您又怎么打算？”

“我就使出强硬手段调查，然后，把你那个头脑腐败的主人给拖出来。”

“……腐败？”

“我说得没错吧？居然把安里抓去当人质，然后威胁夏露杀人，这不是正常人会想的事情啊。”

“……确实，少爷的脑袋很不正常，是个喜欢谋略胜于一切的精神异常者。迟早，格兰维尔家也会完蛋吧。”

“喔？还真是个优秀的执事，居然愿意告诉我老板的名字啊？”

“身为少爷的执事就必须要优秀才行，但也不是完美无缺的。要说唯一的缺点……”

男子露出浅浅的微笑后，用极度冰冷的声音说道：

“就是稍微——易怒了些。”

他紧接着飞向侧面一脚踢在行道树上。

粗壮的树干竟轻易就被折断了。隔着他脸上的有色眼镜，可以看出一股仍难以消散的怒气。看来这名男子似乎是因为听见对主人的恶言，而感到火大的样子。

他之所以会说出主人的名字，也就代表着死刑宣告。

言下之意就是：包括人偶在内，一个部不会放过。

“要上啦，夜夜。打倒这家伙，把夏露救回来！”

“是的！”

就这样，不容落败的战斗开幕了。

6

只要有证据的话，就没问题——金柏莉是这么说过的。

而现在，不可动摇的证据就出现在雷真眼前。

不，这还不能算是证据。必须要将这家伙顺利拘捕，或是巧妙诱导出幕后黑手的真实身分才行。

事实上，就算让他逃走亦无不可，不过在最坏的情况下，雷真至少也必须要打赢他才行。因为只要能确保安里的安全，就可以由安里亲口将真相公诸于世了。

“别离我太远啊，安里。”

雷真将安里挡在背后，与眼前的敌人对峙。

而首先采取行动的是对方。

男子在刹那间消失了。夜夜因为失去了敌人的踪影，不禁动摇起来。雷真虽然也吃了一惊，不过白天的那场战斗并没有白费，他立刻就找出了对方的所在位置。

“上面！”

夜夜赶紧护住头部，同时男子忽然出现，朝她脑门踢去。

雷真将魔力灌入夜夜体内，让她的刚性瞬间提升，挡开男子的一脚。

紧接着，男子又再度消失了踪影。

——不，那不是消失，只是让人有消失的错觉罢了。

男子的动作极快，而且完全不受正常状况下应该会有的惯性影响。他能在瞬间到达最高速度，而且能将行进方向转换到不可能的路径上。

因此才会让人有消失的错觉。实际上，死角是存在于雷真的认知之中。

在战斗中，等看见对手的攻击之后才行动就太迟了，也因此，战斗者通常会养成在眼睛看到结果之前‘先看穿下一步’、将预测当成事实的习惯。

讽刺的是，这样的习惯却造成了现在雷真感受到的错觉。

雷真顿时冷汗直流，可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很不安定，他因为在意背后的安里，反而使精神无法集中。但对手并不会等待雷真，雷真看到敌人出现在右边，原本以为会从这一头出手，但对方却倏地消失，陡然由左边攻来。

男子的脚划出一道弧线，从斜上方如巨槌般袭向夜夜。

夜夜虽然挡下攻击，冲击力却让她的双脚下陷了。

力道极重！连石板路都被击碎了！

男子的身影再度消失。双眼虽然迟了一拍后有捕捉到，但那只是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像罢了。男子如滑行般位移，再度消失，这次却绕到了夜夜的身后。

他向夜夜的背部一脚踢去，夜夜的身体虽然耐住了冲击……但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行动，如果不进行攻击，就不可能会有胜算！

（去感知……要用直觉看穿对方的行动……）

雷真绷紧神经，尝试去习惯对方的动作。

不过，这行为稍嫌慢条斯理了些。

男子从正下方使出的一记凌空脚，将夜夜的身体踢飞了起来。

面对全身悬空的夜夜，男子再一个回旋将她踢开。

夜夜斜斜飞出，撞在巨木上。

“夜夜！”

雷真忍不住大叫一声，接着便后悔了。

现在不是去担心夜夜的时候。这是实战，胜利对敌人而言，并不是击败夜夜——而是杀死雷真。

待雷真察觉这点时已经太迟了，对方早已逼近眼前。

男子踢出一脚。雷真赶紧将安里推开，凭着本能进行闪避，本已掠过雷真眼前的脚再度踢回来，这次雷真靠着运气躲开，但是——

下一秒，雷真的腹部感受到一记强烈的‘重压’。

他能够在瞬间跳起、避开冲击，应该可以算是一种奇迹吧？

雷真的身体瞬时被踢飞，两旁风景快速往前方流动，背部感受到强烈的风压。

伴随着“劈哩、啪唧！”的剧烈声响，肋骨碎裂了。

全身的痛觉神经一齐兴奋起来，激烈的疼痛几乎烧坏了脑髓。

意识即将飞远，视野开始变暗。

而就在这个时候……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雷真的眼前竟看到了她的身影。

一名淡桃红色头发的少女。

她就站在行道树的枝头上，用冻结般的眼神俯视着雷真。

与抚子极为神似的、那名少女——

一瞬间，愤怒的感情将雷真的意识拉回现实。

还不能死。

在杀掉赤羽天全之前……绝对不许死！

雷真凌空一个翻转后双脚着地，与眼前的敌人对峙。

但是，他的肉体已经逼近极限。伴随宛如内脏被刀刃刺穿般的痛觉，大量的鲜血自口中涌出。

雷真再也站不稳，当场扑倒在地。

“雷真！”

夜夜不禁慌了，然而对手也没有天真到会错过这个机会。

男子立刻出现在夜夜的正上方，一个翻转后，落雷般送下一脚。

那正是夜夜平时最擅长的踢法。敌人的脚跟击中夜夜的脑门，让夜夜美丽的脸蛋撞碎了石板路。

“——哦，不好。差点就忘了少爷的命令。”

男子轻声落地后，缓缓走向雷真。

“格兰维尔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也不是完美无缺的。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稍微有点糊涂呢——Mr.赤羽，少爷有命令我要带您的首级回去。”

“喀哒喀哒”的脚步声停在雷真耳边。

“请……请住手……！”

安里的声音虽然在发抖，依然鼓起勇气出声制止。

但男子当然不可能会乖乖听话，他抬起一只脚，移到雷真的上方。

看来他应该是打算踩碎雷真的脖子，将雷真的头与身体切开吧？

在一片朦胧的意识中，雷真理解到自己的死期已至，而安里则是忍不住发出惨叫——

“喳！”一声贯穿石板的声音传来的同时，某样东西刺入大地。

男子为避过断腿之危，赶紧往一旁跳开。

在雷真的眼前，一把大剑轰立在大地上。

它散发出钢铁的钝重光芒，剑柄的部分是一张无机质的人脸。刀身磨得闪闪发亮，手把上充满刺棘的形状十分眼熟。

这时，伴随着“喀、喀”的拐杖声，某位人物走近了现场。

那人站到雷真面前，接着说道：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命令我的家伙、反抗我的家伙、还有……”

他的语气充满傲慢：

“随便抢人猎物 一毫无礼貌可言的混帐！”

雷真口中吐着鲜血，小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洛基……！”

不会有错，那人正是芙蕾的弟弟洛基，〈自我飞翔的焰剑〉！

夜夜赶紧抱着安里逃到洛基背后、雷真的身旁。

在夜夜的搀扶下，雷真退到一旁看着洛基的战斗。

大剑革鲁宾松开零件，变形成近似人类的外型。同时，从它背后仿佛翅膀的零件上，瞬间射出了八枝尖刺。

尖刺即是短剑，各自仿佛都拥有自己的意志般，纷纷杀向目标。

但男子只是在半空中一个滑动，就轻易地闪开了攻击。他紧接着用毫无预警且不具惯性的动作，直接冲向洛基。

男子踢出宛如铁槌般的一脚，革鲁宾立刻站到洛基面前，用长剑挡下攻击。随着“锵！”一声金属碰撞，长剑竟弯曲了，多么可怕的力量！

之后便是一场踢击与长剑你来我往，加上八枝短剑在空中飞舞的激战。

雷真在一旁挢舌不下，洛基的等级果然不同，他竟然可以一边用革鲁宾进行战斗，一边自在地操纵八枝短剑！

但是，纵使面对洛基如此凶猛的攻势，男子依然没被打倒。

他如风车般回转身体，将短剑一枝不漏地踢飞。速度惊人，准度也惊人，就在瞠目结舌的雷真眼前，男子忽然沉下身子，将脚下的石板踢起。

石块飞向洛基，遮住他的视线，使革鲁宾停下了动作——

（会输！）

然而，洛基却毫不动摇，立刻让革鲁宾用长剑将石板一刀两断，接着……

“革鲁宾，回转！”

让革鲁宾变形了。

（在这种时机变形……？）

大剑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飞向洛基身后……

用它那足以斩断巨石的锐利刀锋，切断了某个东西。

（——居然击中了！）

男子身上的西装瞬时被切开，可是，衣服底下的胸口却安然无恙，连出血都没有。反倒是革鲁宾的剑锋已扭曲变形。

强如洛基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这么说来，以前洛基曾经发下豪语：这世上没有革鲁宾切不开的东西，看来现在出现例外了。

男子微微露出笑容，而肩膀缓缓上下起伏，看起来像是在喘息，难道是雷真的错觉吗？

……不行了，视野变得模糊，没办法确认。

夜夜的背影无力地摇晃，洛基的额头也流下冷汗。

情况不妙，这样下去的话……

就在雷真的心中开始萌生怯意的时候。

“吼！”“吼吼！”“吼嘎！”

四周忽然传来数声吼叫。

一片昏暗之中，四足的兽群飞奔而出。

在其中最大只的野兽背上，看到了芙蕾的身影。是〈加姆〉！

怕狗的安里赶紧抱住头蹲在地上。另一方面，男子瞬间做出了判断，转身背对洛基，飞入树林之中。

就这样消失了踪影。

“……竟让他逃掉了。”

洛基不甘心地小声嘀咕着。夜夜因为威胁散去的关系，当场瘫坐下来。感受到犬只们接近而来的气息，雷真的紧张感也急速削弱。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雷真的视野已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第三卷 Chapter 6 真心期望的事

1

芙蕾带来的并不只是〈加姆〉而已。结伴赶到的警卫们将雷真搬上担架后，立刻送往医学部。夜夜与安里也跟在后面，最后只剩洛基与革鲁宾留在现场。

姊姊芙蕾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洛基身边。

她抬头凝视洛基，让洛基戚到有些尴尬，忍不住装出冷淡的声音说道：

“干么啦，你不去跟着那个死不了的吗？”

“呜……对不起，如果我可以……再早一点来的话……”

沮丧，低头。

“我明明就是洛基的姊姊……却帮不上忙……”

“少给我强出头。就算你在这里，也只会碍手碍脚罢了。”

沮丧沮丧。

“我是说，那个……要一边保护别人一边战斗，不合我的个性啦。”

听到这句话后，芙蕾总算抬起头来了。

面对洛基这些实在很笨拙的言词，以及冷淡的话语背后所隐藏的东西，以前芙蕾一直都没有察觉到的洛基内心想法，现在她终于理解了。

洛基其实是不愿意让芙蕾遭遇危险的。

于是芙蕾轻轻伸直背脊，“啾”地亲了一下洛基的脸颊。

“你，你，你做——你做什么啦！”

洛基不禁惊慌失措起来，明显动摇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亲吻脸颊这种事情，对姊弟来说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肢体表现而已。只不过对洛基而言，被芙蕾这么做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谢，洛基。谢谢你保护了雷真。”

“我只是被金柏莉强迫的，不用跟我道谢！”

洛基粗鲁地说完后，踏着仿佛在生气的脚步离开姊姊面前。

而在他背后，人型的革鲁宾也发出“喀锵、喀锵”的吵人声音跟了上去。

“……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峰，革鲁宾。”

‘No……No……I'm ready.’

革鲁宾依旧单调地回答。可是，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难道是洛基的错觉吗？（吐槽：剑果然好萌！）

洛基忍不住粗暴地挥舞拐杖，气呼呼地踢着石板。

2

在议长室的窗户旁，少年俯视着深夜的校园。

“真冷。像最近这样连续熬夜，对皮肤很不好啊。”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而这句话，是说给站在他背后的随从听的。

“实在非常抱歉，属下没能将安莉艾特夺还回来……”

“那也没办法，毕竟连〈自我飞翔的焰剑〉都跑出来了啊。”

“可是，属下也没能将〈倒数第二名〉的首级取来……”

少年忽然噗哧一笑，在一脸惊讶的辛格眼前，他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啊。我那只是在演戏，稍微捉弄一下夏绿蒂罢了。”

“……姑且不论您这句话的真伪，但是关于赤羽的首级……”

“当然，如果能拿到手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想必那会是一个很棒的魔术素材吧？但是，那种想法也太贪得无厌了。”

少年依旧开心地笑着。

“格兰维尔家的目的是援助金斯佛特家。不过，我们的目的则是让你的存在展示给学院高层知道，而一如原先的计划，舞台已经渐渐准备好了啊。”

“聚集众人的目光，确保安全的退路，以及准备强而有力的对手……”

“没错，就是那样的舞台。再加上，现在连〈愚者圣堂〉的存在都被挖出来，已经做得够好了——说到〈圣堂〉，你觉得马格努斯怎么样？”

“恕属下直言，如果那个东西有六具的话，属下一个人实在对付不来。”

“这样才对嘛！”

少年开心地拍起手来。

“你去把那件事整理成一份报告出来。毕竟能够跟〈战队〉一对一战斗的机会是很难得的，必须要把你那宝贵的经验确实传达给爸爸知道才行。还有〈圣堂〉也是，关于那件事情，你的经验真的非常宝贵啊——”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圣堂应该是调查队在——”

“他们全灭了。”

“……全灭？”

“定时联络的回报中断了，也就是说，活着回来的只有你一个。”

辛格不禁哑然失声，而少年则是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实在不好对付呢。华尔普吉斯学堂的拉赛福——真不愧是被誉为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啊。”

“时限已经逼近，请问您认为〈暴龙〉真的有办法暗杀校长吗？”

“虽然那样应该会很有趣，不过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您说什么？”

“校长有马格努斯跟在身边，想暗杀现在的校长根本是白费力气，就算投入一整个师团也没有用啊。”

“既然如此，派夏绿蒂前去暗杀的这件事是……？”

“当然，那是金斯佛特家的意思。事情如果顺利的话当然最好，倘若失败，他们应该是打算让格兰维尔家背黑锅吧？事实上，金斯佛特家正在台面下积极想与学院缔结协定。”

“请问那是……什么样的协定内容？”

“还用说吗？当然是有关〈神之拟态〉的共同研究啊。”

“原来……如此……！如果这时‘格兰维尔家的执事’出来闹事的话……！”

“大家就会开始疑神疑鬼——协定便因此化为白纸了。另外，姑且不论那些‘大人们’的打算，这也是我个人的意思。毕竟再怎么说，对我而言最大的乐趣就是……”

少年可爱地露出如天使般的微笑。

“看到他人的不幸啊。”

“您真的是……连灵魂都腐败得很彻底呢。”

“谢谢你，辛格。在进行愉快的惩罚之前，你可以先去泡一壶红茶来吗？我要能让睡意一口气消散的那种。”

“属下明白。”

辛格毕恭毕敬地鞠躬后，拿起了一旁的茶壶。

3

黎明前的医务室中，充满着冰冷的寂静。

手术结束后的雷真并没有被移送到病房，而是继续躺在医务室中休息。

他几乎没有发出打呼的声音，就像是死了一样沉睡着。

安里顶着沉重的表情，一个人坐在雷真的面前。

雷真的伤势非常严重，不只肋骨碎裂，就连脏器也受了伤。

然而刚才克鲁尔医师依然不为所动，默默地为他进行了治疗。切开胸腹，将肋骨归位、固定，然后缝合。虽然他在某些人的耳语中被传是名无照医师，不过本领似乎意外地厉害。至少，他的胆子非常够。

忽然，安里听到远处传来狗的嚎叫声，身子不禁一震。

“……你还真的是很怕狗啊。”

安里吃惊地转过头去，便看见雷真撑开了沉重的眼皮，凝视着天花板。

“雷真先生——你醒了呀？”

“……还真是意外，夏露她不是很喜欢狗吗？”

“我也，并没有讨厌……我也喜欢狗呀。”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害怕？”

安里垂下头后，声若蚊蚋地呢喃：

“阿尔弗雷德……是姊姊大人、最喜欢的一只……她到寄宿学校就读的时候，委托我照顾……把它交给了我。”

安里用力握紧了放在大腿上的拳头。

“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可以好好操纵的话……王子大人也就，不会遇上那种事了……！”

雷真深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总算理解了。安里其实不是讨厌狗，而是‘狗’这个形象会让她回想起过去的事，回想起那段不祥的记忆、责任、以及后悔。

“……对不起，雷真先生。”

“为什么要道歉？”

“你那一身伤，都是我害的对吧？都是为了要救我……”

“我什么都没做到，是洛基那家伙把你救出来的。不过，事情还没结束，敌人应该会不断来袭。如果要让夏露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必须把敌人杀到一个也不留才行，或者至少要让他们收手。如果不让你摆脱监视的话，夏露她就没办法停下来了。”

安里甚至都可以感受得到，自己正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

“……关于那件事，已经没关系了。因为……天已经快要亮了。”

“什么……你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约定的时限。如果在时限内没办法达成目的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们杀掉……所以说，姊姊大人现在，应该在校长那边……”

最后期限是天亮以前。

而在那之前——夏露就会有所动作！

“为什么你不早点说啊！”

雷真勉强自己坐起身子，爬下病床，表情却因为痛苦而忍不住扭曲，毕竟他的肋骨才刚用特殊器材接起来而已。

“等等……请问你是在做什么呀！请不要勉强自己！”

“夜夜，你在哪里！”

“请等一下！”

安里拚命抓着雷真的手臂。

就在雷真感到不耐烦地回头时，安里大声说道：

“请你把我杀了吧！”

“……你说什么？”

“姊姊大人是一名很厉害的人偶使……如果只有姊姊大人一个人的话，我相信她一定可以顺利逃走的。只要没有我在的话——”

“少胡说八道！你以为夏露会做出那种事情是为了谁啊！不就是因为她希望你能活下去吗？而且你不是也说过，你害怕死亡——”

“可是现在，就只能这样做了呀！”

雷真忍不住闭上了嘴，安里声音中蕴含的力量竟使他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来……都很忌妒……姊姊大人。”

安里抓着雷真的手，沉痛地道出心中的想法。

“姊姊大人她，又漂亮，又聪明，又很受人欢迎……可是我，却一直都只能躲在姊姊大人背后，既黯淡，又阴沉……因为我一点也不漂亮，头脑又差，朋友……又很少……！”

她的泪水擅自夺眶而出，一滴接着一滴坠地。

“其、其实……我根本就是，很讨厌姊姊大人的……不管是贝琉家家道中落的事，还是阿尔弗雷德的事……我全都，怪罪姊姊大人……我就是，这么一个，肮脏的女孩子……所以说，像我这种人，死一死算了呀！”

“不对！”

雷真发自丹田的一声怒吼，让安里全身僵住了。

“不管是谁都难免会忌妒啊。可是，难道那就是你的一切吗？”

“————”

“你是真的，很憎恨夏露吗？”

“可是……我是个，坏孩子……”

“不要装成坏人来逃避问题！正视自己的心情啊！”

一个人只要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无可救药的恶人，是理所当然应该消失的存在，心理上就能感到轻松许多，但雷真却不认同这样的做法。

“不要装作视而不见！确实去面对它！面对你真正的心情！”

“我——”

“说出来啊！你究竟希望夏露怎么样！”

“姊姊……姊姊大人……”

安里不停颤抖着。虽然全身发抖，虽然感到颤栗，虽然知道很不负责任。

不过她依然难忍心中的想法，而把真正的心意说出口了：

“请你……救救姊姊大人……！”

丢脸的感觉、没出息的感觉，让安里哭了出来。

自己怎么会如此卑鄙？明明自己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明明什么代价都没办法偿还，却对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然而，雷真依然温柔地眯起眼睛——

点点头，仿佛在说：交给我吧。

看着雷真从医务室飞奔而出的背影，安里只能哭着目送他离开。

4

场景来到走廊，离医务室有段距离的一张长椅上，夜夜正沮丧地垂着头。

在一旁的芙蕾把拉比当成枕头，正发出可爱的打呼声。她虽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等待手术结束，不过却因为连日来的夜会战斗而累坏了。

就在这时，雷真从医务室中飞奔出来。他与安里之间的对话，夜夜其实也听到了一点，果然，雷真打算采取行动了。

看到垂头丧气的夜夜，雷真担心地将脸靠近她。

“怎么啦？你哪里在疼吗？”

听他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事，让夜夜变得更加沮丧了：

“……对不起。”

“干么连你也道歉啊？难道现在流行毫无理由的道歉吗？”

“是有理由的！夜夜，没有保护好……让雷真，受了严重的伤……”

明明担心得无法忍受，却不进到医务室里，就是因为她心中认为自己没有待在雷真身旁的权利，也没有那种资格。

面对泪眼婆娑的夜夜，雷真“砰”地将手放到她头上。

“你真笨啊，那是我才应该说的话吧？居然让你那么漂亮的脸蛋受伤，而我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

“雷真……”

“原谅我，夜夜。我总是让你留下痛苦的回忆。”

夜夜的心中不禁涌出一股滚烫的感情。

为了这个人，夜夜什么都能做。就算是要化不可能为可能也一样，夜夜一定能做到。

“不过，这种牢骚话，就等我们把那个恐龙妹带回来之后再说吧。”

“可是……安里小姐怎么办？”

如果雷真离开这里的话，敌人有可能会趁隙把安里又抓回去的。

“呜……那就交给我。”

一旁忽然传来的声音，让夜夜吓了一大跳。

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芙蕾，在椅子上坐起身子，“啪”地拍了一下胸口。

“芙蕾……真的可以吗？”

“嗯，我们会守在安里身边的。”

“……我知道了，就交给你们吧。”

两人都强调着‘们’这个字。是指〈加姆〉吗？还是说……

雷真陷入一阵沉思后忽然开口：

“呐，你的狗啊，可以办得到这样的事情吗？”

雷真比手画脚地询问有关〈加姆〉的应用方式。

而听完雷真的想法后，芙蕾轻松地点了点头。

“嗯……可以。”

“就算是我说的话，它们也会听吗？”

“如果是利比耶拉的话，应该可以。它很聪明，又不怕生……”

“那么，我可以带它走吗？”

“呜……不会玩兽奸？”

“才不会！在你心目中的我还真是个彻底的变态啊！”

芙蕾呼唤名字后，一只牧羊犬从病房走出来，小跑步来到面前。

芙蕾一边抚摸着牧羊犬的脖子，一边对它说明。虽然它们只有犬科程度的智能，不过似乎可以理解她所说的话。最后牧羊犬抬头看向雷真，轻轻摇动尾巴，看来它愿意帮忙的样子。

“那就拜托你啦，利比耶拉——好，我们走吧，夜夜。”

“是的！”

雷真带着牧羊犬与夜夜，从玄关飞奔而出。

四周一片淡淡的黑暗，早一步醒来的麻雀已经在鸣叫，天就快亮了。

在早晨的浓雾之中，雷真忽然看到了某个人影。

那是一名宛如星星般闪耀的女人，身上穿着鲜艳的和服，镶有镜片的眼罩显得很有特色。

如果对方是雷真的敌人，管他是神是佛夜夜都不会害怕。但是，这个人不能相提并论。

“硝子小姐……”

雷真的声音也变得僵硬起来，夜夜则是停下脚步，畏畏缩缩地低下头。

硝子只有单独一个人。明明是在这种时间、这种场所，却一个护卫都没有带就外出了。她的手上提着一个酒壶，脸颊露出些微的红晕。

硝子喝了一口酒壶里的酒后，用手擦干嘴唇，虽然这动作像是粗人的行径，不过换成硝子来做的话，就妖艳得让人寒毛直竖。

但是，现在不是让雷真看得入神的时候。硝子忽然将酒壶一把甩到石板路上，当场摔破了。

随着“砰！”地一声尖锐的声响，夜夜和利比耶拉同时僵直了身体。

“虽然我觉得你很不用功，不过并没有觉得你是个蠢货呀，小弟弟。”

硝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嗓音，冰冷得让空气都冻结了。利比耶拉忍不住把尾巴夹在后腿之间，发出没出息的低鸣。

“可以让我消气的方法，你想知道吗？”

“……想。”

“我只说一次。小弟弟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立刻回去床上，乖乖睡觉；或是在这边，由我亲手让你安眠。”

“……抱歉，这两个我都不愿意。”

“你想违逆我花柳斋吗？”

硝子露出锐利的眼神，光是如此，就足以让夜夜无条件投降了。

但是，雷真却毫不畏惧，反而直直地回瞪着硝子。

“这世上，没有比忘记主人的狗还要无趣的东西了呀。”

“……抱歉。”

“夜夜！”

忽然被硝子叫到名字，让夜夜吓得缩成一团。

硝子接着发出温和，但不容许异议的声音：

“过来这边。”

“可……可是……”

“过来！”

夜夜的心脏不停地跳动，表情早已失去血色，双脚不断发抖。

她全身就快要瘫软在地上了，但是却依然……

“对……对不……起……硝子……”

夜夜挤出浑身的力气，用颤抖不止的声音说道：

“夜夜……想要……帮上雷真……的忙……”

硝子的双眼顿时涌出一股怒气，“喀啦”地踢响脚下的木屐。

喀啦、喀啦。

她走近两个人的面前——

“啪！”地赏了雷真一个巴掌。

“……我不想再见到小弟弟的脸了。”

硝子究竟是用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夜夜并没有办法知道。

硝子摇曳着秀发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为止，雷真连动也不能动，只能像稻草人般杵在原地。

“雷真……硝子她……虽然有时表现得很冷酷……”

夜夜战战兢兢地安慰着思慕的对象。

“不过对于根本不在意的人，她是不会做出像刚才那种事的……”

“……是啊，我知道。”

雷真抓一抓被打了巴掌的脸颊，并且凝视着浓雾说道：

“我也不想让硝子小姐担心啊。可是，看到那对笨拙的姊妹，我就怎么也没办法丢着不管。”

“雷真……”

“好啦，这下心情也稍微舒畅一点了。”

雷真露出皓齿，笑了出来。

他是想让夜夜紧张的情绪能放松下来。因此，夜夜也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了他：

“雷真明明就被骂了，怎么还会感到舒畅呢？”

“比起事后才挨骂，现在这样还比较轻松啊。好啦，既然都已经被硝子小姐骂完了，我们就肆无忌惮地去大闹一场吧！”

“———是的！”

夜夜打从心底期望着、期许着。

自己一定要成为这个人的力量。

要成为他的盾，成为他的剑。

夜夜在心中抱着这份坚强的决心，与利比耶拉一起跟上雷真的背影。

5

少女屏住自己的气息，躲藏在暗夜之中。

她竖起耳朵，注意四周的动静。

几名男子正在附近的黑暗中蠢动着。他们的戒备非常严密，当中应该有几名擅长探查能力的人正在搜寻少女的动向吧？

少女目前所在的位置，意外地就在路灯正下方、经过铺设的道路旁。

因为有一块大岩石庇荫，让光线照不到这里，而正因为位置在光源附近，警卫们反而不会留意，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少女不耐烦地将露水沾湿的头发拨开，就在这时，一只鸟静悄悄地飞来了——不对，是一只龙。

是自动人偶西格蒙特，它用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小龙型态进行侦查。

夏露压低声量问道：“怎么样？”

“唔，从这里到校长的官邸为止，满满都是警卫。”

“……没办法再接近了吗？”

“太勉强了。而且，前方路上毫无光线。”

“虽然也是可以故意让警卫发现，逼他们使用投光器啦……可是这样不太保险。我看我们就改变方针，直接冲进去吧。”

夏露站起身子，准备开始行动，同时将右手臂伸向西格蒙特。

可是，西格蒙特却动也不动地继续坐在地上。

“不要拖拖拉拉的，你怎么了嘛？”

“现在还不算太迟，你重新考虑一下吧，夏露。”

夏露不禁呆了一下，接着吊起眉梢。

“都已经到这里来了，你现在说这什么话呀！”

“就算你成功暗杀了校长，也不保证那些人会遵守约定。”

“可是！要是我反抗，安里就确实会被杀掉呀！”

“安里已经由雷真——由学院方面纳入保护了，暂时可以放心。”

“暂时的安全有什么意义！对方可是跟军情处（MI5）有所牵连的人……光靠那家伙根本就无能为力嘛！”

夏露与西格蒙特互相瞪视着。

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西格蒙特于是改变了语气说道：

“还记得你之前对我说过的话吗？如果你对雷真怀有情愫的话——”

“我没有！”

“所以我说，是假设，是虚构。如果要借用你的说法的话。”

西格蒙特拍动翅膀，飞到夏露的头上，继续在她耳边说道：

“你说你很担心，自己会变成一个‘容易变心的女人’。”

“……所以又怎样？”

“的确，你跟雷真才刚认识不久而已。在不久之前，你还对菲利克斯抱有好感，然而，你对菲利克斯的那份感情其实只是一种幻想——只是一种憧憬。你根本没有想要去了解菲利克斯的内心，事实证明，你确实完全不了解他。”

夏露紧紧咬住下唇，感到羞耻地将脸别开。

“不过在另一方面，你接触了雷真的灵魂，得到了安抚。在你感到心碎、感觉遭人践踏、对孤独产生恐惧的时候，将你救起来的人正是雷真。你会对雷真怀有情愫，不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吗？”

“……那种说词，只是一种谎言，只是将自己行为正当化的藉口罢了呀。”

“让自己正当化，言下之意就是，你终于承认自己的——”

“我说错了！那是一种方便的说法啦！不要挑人语病行不行！”

夏露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于是赶紧捂住嘴巴，红着脸生起气来。

“真是的！现在这种时候你在说什么啦！那又怎样时？”

“你会变得没办法回到他身边喔？”

“————！”

西格蒙特说的话，像是一枝铁桩，深深刺进夏露的胸口。

“你的日常生活怎么说都不算是阳光。你在学院中受到排挤，没有人愿意去理解你，而对于那样的你来说，现在终于出现理解你的对象了。你终于，可以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人’了。如果你舍弃了他，就表示舍弃了身为‘人’的你——也就等同于舍弃好不容易快要到手的幸福啊。”

西格蒙特宛如在开导般，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现在准备去杀一个跟你无冤无仇的人，这行为和拦路杀人魔没什么两样。当你真的犯下杀人罪行之后，你认为雷真会怎么看你？”

雷真一直都信任着夏露，认为她不是一个会动手杀人的人。

可是现在，夏露准备要做的事情就是……

“就算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也已经……太迟了呀！”

夏露忍不住哽咽起来，泪水顿时一滴接着一滴落下。

“我已经破坏了时钟塔！而且现在是盯上校长的暗杀者……是学院的敌人。早就已经没有我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夏露缩起身子，低声哭泣。再也掩饰不住的呜咽声流泄出来，泪水沾湿了地上的野草。

“……抱歉，原谅我，夏露。”

西格蒙特不禁沮丧地垂下头。

“你之所以必须做这种事，明明就是因为我的无力，但我却说出这种像在责备你的话。如果我能拥有更强大的——足以对抗一国军队的力量的话，搞不好就能拯救你们姊妹俩了。”

“……不对。一直以来，你都帮了我很大的忙。”

夏露用双手擦干溢出的泪水，挤出浑身力气般说道：

“现在也是一样，在我受伤的时候、丧气的时候、失去依归的时候，只有你，一直都在我身旁……保护着我。”

她轻轻伸出手，将西格蒙特抱了起来。

“谢谢你，一贯都……陪在我身边。”

夏露抱着西格蒙特，又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段时间，她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于是她擦干泪水，站起身子。

“不能继续磨蹭下去，天快亮了呀。”

“唔。虽然与校长无冤无仇……不过也不得已了。”

“既然无冤无仇，就别杀了他啊。”

听到这句忽然传来的声音，西格蒙特赶紧飞到夏露手臂上，摆出临战姿态。

什么时候接近到这个距离来的？

是因为刚才太大声，让对方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不，毕竟他的脑袋动得很快，所以搞不好是靠推理出来的。

只要知道我们的目标是校长官邸，应该就能推论出相似的路径，而同样是一边潜伏一边行动的话，自然就会抵达相同的地点。

夏露与西格蒙特同时转头看向背后的大岩石。

仿佛是算准了时机似地，两个人影就在这时降落到岩石上。

那是身旁带着一名和服少女，而且满身绷带的重伤者。

“嘿，恐龙妹。我来邀你去约会啦。”

当然，那人正是雷真。

6

雷真虽然感到强烈的疼痛，却丝毫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而是勉强自己笑着。

黏稠的汗水让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说实话，真的很不舒服。刺骨的晚风让人难耐，手脚毫无知觉，只有肋骨上直冲脑门的剧痛，勉强将雷真的意识维持在现实世界。

夏露与西格蒙特不断释放出蕴含杀气的魔力。

而雷真则是尽力抵抗着那股杀气，并且对夏露说道：

“别做傻事了，快回宿舍去好好睡上一觉。明天睡过头之后，去向学院理事会道个歉，被狠狠说教一番，最后再去街上好好玩一场吧。”

“不，不是去街上，而是在校园里玩吧。”

夜夜忽然插嘴说道。

也对，就跟西格蒙特还有夜夜一起，大家好好玩一场吧。

那样幸福的幻想，似乎动摇了夏露的内心。

一瞬间，她表丽的脸庞忍不住扭曲变形，差一点就嚎啕大哭起来。

但，夏露仍再次戴上冷酷而面无表情的面具说道：

“我拒绝。你给我让开，我要去杀校长。”

于是雷真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后，大声怒吼：

“你还真的是个笨蛋啊！你想变成通缉犯吗？”

“什——居然敢说我是笨蛋？你居然敢说我是笨蛋！也不想想我的心情！叫人家笨蛋的人才真的是笨蛋啦这个变态！”

“吵死了！给我闭嘴！你应该有重要的梦想等着实现吧？”

夏露顿时将嘴巴凹成了“∧”型，两人视线交错，火花四射。

“这里是魔术的最高学府——要是你杀了校长，你就会成为魔术世界的敌人。贝琉家的复兴什么的，就永远无法达成了啊！”

“我知道啦！可是没办法呀！”

夏露的眼眶盈满泪水，但在她感情爆发之前，西格蒙特就先张开了翅膀，飞到雷真面前。

在路灯的照耀下，钢铁色的鳞片闪闪发光。

被它那双红眼凝视的瞬间，雷真的背脊不禁颤抖了一下。总觉得眼前的这只小龙，比任何凶猛野兽都还要恐怖。

“退下吧，雷真。我不想让你死。”

“还真敢说啊，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

西格蒙特的身体忽然喷出浓密的闇雾，转眼就布满了四周。接着从黑暗之中冒出了粗壮的脚，挺立在大地上。

从闇雾中出现的，是一只全长八公尺的巨龙。

从这种距离观察，它确实是一只真正的怪物，大象或长颈鹿看起来还可爱得多了

“你这个人确实充满潜力，但，如果你因为击败了菲利克斯，就妄想能与〈十三人〉匹敌，那就叫做自以为是了。”

成排如短剑般的利牙，强壮的巨颚。从那张仿佛可以一口吞掉雷真的大嘴中，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你打倒〈食魔者〉并非凭藉自己的实力，只是趁着对方大意，攻其不备罢了。彻底输给〈剑帝〉洛基的事，难道你已经忘了？”

一张巨大的脸凑近过来。如果就这样被它一口咬住的话，雷真的身体应该很轻易就会被扯断了吧？

“夏露她究竟为什么必须要对那群人唯命是从，你根本不了解。就算再怎么优秀的人偶使，终究也只是一个人类——”

“根本不了解的是你啊，西格蒙特。”

即使全身暴露在巨龙眼前，雷真依然不为所动地说着：

“不管你跟夏露有多强、我有多弱、敌人有多强大，这些都不构成我现在退下的理由。”

雷真将左手伸向一旁的夜夜，从丹田放出魔力。

“而且，还有一个重点——我的伙伴，可是世上最棒的自动人偶啊。”

随着魔力的传导，夜夜全身顿时涌出一股力量，启动了〈金刚力〉。

西格蒙特这时张开大嘴，咬向雷真。

于是夜夜迅速跃进它的双颚之间，用双手挡住利齿。夜夜拥有的硬度足以胜过钢铁，再锐利的牙齿也无法刺穿她。

雷真随即从岩石上跳下来，同时大叫了一声：

“夜夜，退下！”

“光束炮！”

西格蒙特收到夏露的命令，在喉咙汇聚一道光芒——随即喷射而出。

光线奔流贯穿大气，擦过夜夜身旁，消灭了对面的树梢。要是夜夜刚才没有立刻移动的话，此刻应该也跟着被消灭了吧？

“光焰三十六冲！”

“是！”

夜夜在着地同时往前奔出。雷真将自己的意志融入魔力线中，犹如在诱导夜夜的手脚般，向她传送战术模式的指示。这并不是在支配夜夜，不过夜夜依然敏感地理解了雷真的意图，并确实发动攻击。

她躲开了西格蒙特的尖牙，绕到侧面，一脚踢向腹部。

接着避开利爪，在飞跃的同时踢向后背。

但西格蒙特的下一击夜夜却没能躲开，一条又大又长的尾巴击中还在半空中的夜夜，让她全身浮了起来。

“光炸炮！”

夏露骑到西格蒙特的背上，毫不留情地命令它继续追击。

瞬间四散的光芒，一根一根都是必杀的刺针。夜夜虽然凌空翻身尝试闪避，然而就像无法闪躲雨滴一样，她终究回避不了这一记攻击。

夜夜顿时发出了惨叫。她的身体被光的刺针贯穿，部分躯体当场消失了。

坚硬如夜夜的身体也能破坏的力量，足以让物质瞬间消灭的终极魔术回路。

这就是〈魔剑〉。西格蒙特果然是个强敌。

和它进行远距离作战绝对会让自己陷于不利，必须想办法接近它才行……

“吹鸣三十六——不，四十八冲！”

接受雷真的指令后，夜夜立刻向前冲刺，在途中又再度加速，急遽逼近西格蒙特。

面对西格蒙特的光线迎击，夜夜迅速回避，但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只巨足在等着她。

会被踩扁的！

“天险！”

雷真赶紧变更魔力种类，于是夜夜站稳双脚，挡下了西格蒙特的爪子。

“顶上去啊，夜夜！”

“压下去呀，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这时释放出一股魔力，又再度巨大化了。

它身体的质量转眼间不断增加，让夜夜脚下的地面渐渐下沉。

但是，夜夜依然撑住了。要比力气的话，夜夜决不会输！

战况陷入了胶着。形势上虽然是西格蒙特比较有利，但是因为自己的前脚挡在射击路径上，使它没办法发射光束炮。若不小心放松力量，又会马上被夜夜推开，接着就会遭受攻击。要是被夜夜过去破坏〈食魔者〉时所用的那一招击中，强如西格蒙特也不可能安然无事。

就在这时，周围的草丛忽然“沙沙”地摇曳起来，某个物体从中飞跃而出。

外观像是穿了甲胄的猴子——是警卫的家园守卫！

乍看之下少说也有三具，毕竟这两人在现场如此大闹，当然会被发现了。

“进行援护！”“交给我们吧！”“小贼，快投降！”

“少碍事！”

夏露大叫一声，光束炮击出。

光线瞬时吞没了大树、草丛、以及家园守卫们。

吓坏的警卫们忍不住朝夏露开枪，雷真不禁冒出冷汗——但是，子弹却被西格蒙特的翅膀挡开，只有跳弹造成的火花不断闪烁。

西格蒙特接着将头转向警卫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亮光。

“住手啊夏露！”

雷真赶紧飞奔过来，用身体挡在警卫面前。

“你们快退下！这边由我想办法！”

毕竟人偶已经被破坏了，因此警卫们只能老实听从雷真的话，往后退去。

雷真松了一口气后，转头对着西格蒙特背上的夏露怒吼：

“喂，恐龙妹！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不要搞错对象啊！既然你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与真正的敌人战斗！”

“你是笨蛋吗？因为敌人更强呀！”

“既然这样，那就来拜托我啊！”

“————！”

“来拜托我！学院！协会！或是其他的谁啊！”

“不——不要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

敌人实在太强大了。既然是与金斯佛特家有关系的人，就代表对方搞不好拥有相当于一个国家的战力，更何况，对方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学院内部了。

光靠雷真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学院也不可能会帮忙，协会更不可能相信夏露所说的话。

一个人是不可能与世界作对的。

可是——

忽然，西格蒙特的身体被撑了起来。

是夜夜回应着雷真的意志，提升了力量！

“你不要再管我了！”

夏露不禁感到动摇，发出了悲痛的吼叫：

“这件事是我自愿的呀！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我不只破坏了时钟塔，还攻击了校长！我是学院的敌人呀！没有人会保护我们—〡”

“回来吧，夏露！”

雷真的视线笔直地望向夏露。

无法继续承受他那股坚强的信念，夏露忍不住胆怯了。

“可是……！我会……拖累你呀……”

“既然是我——”

从雷真体内深处、灵魂的根源，涌出源源不绝的魔力。

“就随你高兴地拖累吧！”

“轰！”地一声，夜夜的力量瞬间增幅。

西格蒙特那宛如战舰般的巨人身躯被她向上一撑，顺势摔了出去。

巨龙被抛向半空、落到数十公尺远的地方。

伴随一阵惊人的轰然巨响，西格蒙特好不容易用脚着地了。

所幸，夏露平安无事，她紧紧抓着西格蒙特的翅膀。

西格蒙特抬起头来，雷真却已展开下一个行动。

“吹鸣四十八结！”

他跳上夜夜的背，冲向西格蒙特。

而夏露则是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胡乱发射光束炮。

没有蓄积魔力、在不完全状态下的连续射击，对西格蒙特而言只是一种负担。炮击的威力明显减弱，光线渐渐变细了。

夜夜穿梭在光线的隙缝之间，不断往前飞奔，距离还剩下五公尺，就在眼前了！

此时西格蒙特的利爪从一旁挥击而来，夜夜赶紧挡下、撑住。就在双方停止动作的瞬间，雷真在夜夜的肩膀上一个箭步，朝夏露跳跃而去。

西格蒙特的巨颚就在雷真正前方。

夏露准备释放魔力——却犹豫了。

在她那份犹豫还没被挥散之前，雷真的手就抓到了她的身体。

于是两人一起从西格蒙特背上滚了下来，掉落在正下方的草地。

“咕呜！”

雷真发出一声呻吟，在夏露与地表的两面夹击下，他的肋骨发出了惨叫。

“咦，等等……你没事吧！”

夏露慌张地从雷真身上退开，轻轻抚摸雷真的腹部。

“这是什么、好烫……都肿起来了……！”

雷真的腹腔里充满液体，皮下像是积满了水一样。

内出血？还是发炎？不管怎样，总之不是正常的状态。

夏露刚才那副英勇的样子都不知消失到哪去了，当场陷入慌乱。

“总总总总之要快点急救才行！要快点急救……”

“不，没有那种必要。”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忽然出现，而夏露也同时感受到一股敌意。

西格蒙特与夜夜赶紧飞奔上来，各自保护自己的主人。

在稍微有点距离的树梢上，夏露看见了某人的身影。

她到这时才终于察觉异状：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没有警卫的动静了。

是谁让他们沉默的？

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站在树梢上的，是自称格兰维尔家执事的男人——辛格。

“说什么急救，还真是莫名其妙。您现在不是应该已经没时间管那种男人，必须立刻前往校长的所在地吗？”

“……很抱歉，我改变主意了。”

“那真是可惜。请问您还有意识吗，Mr.赤羽？”

雷真起身代替了回答。

“格兰维尔家的执事并不喜欢争斗，毕竟用拳头解决事情是原始时代的想法。所以说，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辛格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了他的提案：

“可以请您不要抵抗，让我杀了您好吗？”

第三卷 Chapter 7 圆舞、微笑、欺时的妖精

1

“小弟弟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冻死在这，或是——”

两年前的那一天，硝子对着浑身是血的雷真如此问道：

“与赤羽天全一战，然后落败而死。”

雷真仰天倒地，凝视了硝子好一段时间。

纵使嘴角沾满鲜血，全身憔悴干枯，他的眼神依然没有失去光辉。

“……你可以，让我跟那家伙一战吗？”

“如果小弟弟希望的话。”

雷真仰望了一下伫立在硝子身旁的少女——夜夜。

“……你吧。”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声音，接着他便清楚地说道：

“我的这条命，就交给你吧。”

“很明智的选择。那么，让我们来打个赌吧。”

“……打赌？”

“我是名闻天下的花柳斋——既不信神也不敬佛。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恶魔。我就给小弟弟一个可能性，至于小弟弟最后能不能安享天年，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打倒赤羽天全当然最好。倘若没能打倒，小弟弟的身体就由我接收了。”

雷真的脸色霎时一变。

闪过他脑海的，恐怕就是妹妹那具被挖空的尸骸。

而硝子想要对雷真做出同样的事情。

“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我想要活生生的〈红翼之血〉，为了成就我的愿望。”

一股憎恨涌出雷真眼眶，他瞪向硝子，挑衅似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这种身体你也想要的话，我就给你！”

于是，在纷飞的细雪之中，两人订下了契维。

“主人……”

硝子呆滞地抬起头，她撑在扶手上的手肘早已麻了。

看来自己似乎是喝醉了，不知不觉，心就飞向了远处。

这里是军方所有的宅邸庭院。从日本带来的樱花因为过季而纷纷散落，只剩点点零星的花朵。在那寂寞的枝条下，硝子铺了一张布毯，享受着夜晚的宙樱风情，一旁则是伊吕里，以及小紫的身影。

硝子手中的酒杯已经见底，于是她将酒杯伸向伊吕里。

“您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请保重身体。”

伊吕里会反抗硝子还真是一件罕事。仔细一看，小紫也同样露出担心的表情望着硝子。

硝子不禁自嘲，居然会让这两个孩子担心，真不像自己的作风。

“主人，请问您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小弟弟的事。那个不听话的小鬼，明明就说过要把性命交给我，却总是恣意妄为。”

伊吕里与小紫面面相觑后，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

“非常抱歉……只是没想到主人也会像这样发牢骚呢。雷真大人的心肠如何，主人不是最清楚了吗？”

“哼……你倒是表现得很镇静啊，明明总是夜夜、夜夜地吵个不停。”

“才，才没有那种事！”

伊吕里雪白的肌肤染上红晕，轻咳一声后，瞄了小紫一眼。

“小紫曾经说过，只要跟雷真大人在一起，夜夜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而我也是如此认为。”

硝子看向学院的方向，围墙外的广阔天空，不知不觉已渐渐变蓝。

“……说得也是。夜夜没有问题，她会慢慢吃掉小弟弟，然后一点一滴地接近目标吧。”

小紫不禁歪着小脑袋，头上冒出了问号。而在一旁，伊吕里则是僵起了肩膀。

“那个人的梦想，也一定会实现的。”

硝子抬头仰望天空，看向遥远的彼端。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2

“我拒绝。”

话声方落，辛格的身影就从树头上消失了。

夏露根本看不清对方动向，而雷真则是赶紧将茫然失措的夏露往旁一推，自己也立刻跳开，避开了踢击。

西格蒙特虽马上挥出利爪，却被辛格轻易闪过，他无视西格蒙特再度逼近雷真。

他往正上方攀升，却又立即下压祭出一脚，描绘的轨迹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让雷真的动作不禁慢了一步，眼看就要来不及反应了！

“雷真！”

所幸夜夜即时赶上，将身体插入两人之间，挡下辛格的脚跟。

辛格往后一跃退开——下一秒完全无视惯性的存在，立刻反转动向。是假动作！

“森闲四十八冲！”

夜夜摆出放松的架式，迎接对手的攻击。

这是以柔克刚的招式，然而辛格的踢击却在中途停止了。

因为错过出招时机，使夜夜的姿势变得十分不稳定，看准这一瞬间，辛格的踢击再度达到最高速。夜夜被他一脚踢开，使雷真变得毫无防备。

夏露根本来不及介入其中，西格蒙特巨大的身体反而让它跟不上速度。就在不知所措的两人眼前，这次辛格的脚确实踢中了雷真的头部。

当场被踢飞的雷真额角破裂，飞溅出鲜血，搞不好头盖骨都被踢碎了。他倒在石板路上，一动也不动。辛格缓缓转身，面向夏露的方向。

“那么，接下来换这边——”

砰！

夜夜的靴子重重落在辛格的后脑。

（——骗人！）

夏露忍不住睁大眼睛，因为面对夜夜的这一记偷袭，辛格竟纹风不动。

甚至应该说，受到打击的反而是夜夜。她在着地之后单脚跳了跳来确认足部状态。

站在夜夜背后的，是气喘吁吁的雷真。

似乎是因为头部受到重击的缘故，他显得步履蹒跚，但眼神依旧非常锐利。

“夏露啊……”

西格蒙特这时低声呼唤，让夏露赶紧回神：

“光束炮！”

瞬间的蓄气后，西格蒙特“轰！”地射出光束。

虽攻其不备，但辛格仍逃到空中，避开了射线。

夏露心想：不能让他就这样逃掉。于是再度瞄准目标进行发射。

光束炮就算是飞舞在天上的鸟也能射下，这次一定能命中的！

光线确实捕捉到了辛格，但“啪唰！”一声巨响后，光束炮竟改变了路径，飞往其他方向。

（被弹开了？）

魔术回路〈魔剑〉是介入宇宙真理的秘法。明明不管对方的硬度如何，只要是有形的东西应该都能全部消灭的，可是现在却……？

夏露在一片昏暗中定睛一看，发现辛格的手部溃烂，皮肤也被烧破了。

虽不是毫发无伤，但完全算不上致命伤害。

搞不好，他所操纵的魔术也是某种介入宇宙真理的类型。

没时间让夏露感到惊讶了。辛格如飞燕般落下，一脚踢在西格蒙特的侧脸，它巨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再度倒地。

夜夜虽然跟进攻击，却也被辛格轻易踢飞了。

好强……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夏露用力甩着因动摇而变得空白的脑袋，想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她察觉到一件事，于是赶紧将视线扫向四周。

“没有用的，Miss贝琉。您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不可能！”

辛格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态度不禁令人恼火。

“无论再怎么精巧的自动人偶，仍有一点与人类不同。”

那种事情不用你来说。人偶与人类不同，人偶——

“是的，自动人偶并不能产生魔力。”

就算是禁忌人偶，产生魔力的也不是〈人偶〉本身，而是收纳在内部的〈人类〉部分。

“那么为何，我能‘一个人’战斗呢？”

“……别逗我笑了。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格兰维尔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不过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大嘴巴。就让我告诉您吧，现在在您眼前的正是……”

辛格将手放在胸口上，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神性机巧——〈Machine Doll〉。”

3

医学部的走廊上，芙蕾正坐在长椅上打着盹。

而在医务室里的安里则被十二只〈加姆〉看守着。

被自己害怕的狗狗们包围，让安里变得像小动物般不断发抖。她被逼到一张简易病床上，看起来根本没有想逃跑的念头。〈加姆〉的感官非常敏锐，警戒心也强，即使遇上敌袭也能立刻察觉，而正是这份安心感，让芙蕾不禁放松下来了。

忽然，被她拿来当作枕头的拉比用力竖起耳朵。

芙蕾揉一揉眼睛，悄悄看了医务室一眼——接着跳了起来。

安里居然将手术刀抵在手腕上，企图割断自己的血管！

“罗宾！”

芙蕾赶紧隔着门板发出命令，一只腊肠犬跳跃起来，咬住安里的右手。

安里忍不住松开手术刀，毫厘之差，她的左手腕安然无事。

芙蕾一步一步走近安里，并捡起手术刀。

大概是以为自己会挨骂吧？安里于是拉下帽子，把脸遮了起来。

“请……请不要管我！像我这种人，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呀！”

“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在意。”

“——既然这样！就请你不要阻止我！”

“可是，雷真他，会难过。”

安里忍不住低下头，咬住自己的下唇。而芙蕾接着说道：

“〈暴龙〉……在做坏事。那是，因为……她希望你活下去。”

‘深深刺进心中的一句话，让安里垂下眼皮，放松肩膀。

“那句话……雷真先生也有跟我说过……”

“那么，你愿意，理解了吗？”

“可是……这全都是我害的。就是因为我这种人还活着，所以姊姊大人才……而且我还……害雷真先生也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暴龙〉——夏绿蒂她，告诉我了。她跟我说过，全部的事。”

“————！”

“所以，我知道，你们是被人威胁的……”

其实昨晚夏露出现在芙蕾面前时，就已经将秘密说出来了。

‘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呢？’

芙蕾当时这么问道，夏露感到别扭地将脸别开了。

‘因为只有那个笨蛋一个人的话，我还觉得很好对付；可是如果连你也出来多管闲事，我就会觉得很麻烦呀。’

接着，她露出央求般的眼神看向芙蕾。

‘不过，拜托你不要跟那个笨蛋说，绝对不要说。虽然或许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不，这不算自以为是。就算今天对象不是我，那家伙也绝对会出面帮忙的。’

‘既然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会跟那个人说，也希望你不要告诉他。’

夏露仿佛再次确认般加了一句：‘说好了喔’。芙蕾不由得对她点了点头。

其实，当时芙蕾根本听不太懂夏露究竟想表达什么。

“不过，现在，我了解了……雷真他，就算让自己浑身是血，也会战斗。他绝对，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面对抬头看着自己的安里，芙蕾就像教诲似地说道：

“就是因为他会帮忙，所以……更不可以依赖他。”

雷真会赌上性命帮忙。

就算要与世界为敌。

他会不顾自己的安危，即使变得浑身是易。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更不可以把他牵扯进来，如果是真心祈求他平安的话——

“所以，你也……不可以，任性撒娇。”

芙蕾说着，露出微笑。

听到这些话，不知安里究竟懂了多少？

只见她垂下头，像紧闭的贝壳般沉默下来。

忽然，狗狗们一齐看向窗户的方向。

迟了一秒后，芙蕾的听觉也感受到异常了。

窗外可见一阵闪光飞溅，芙蕾赶紧启动拉比的〈音压操纵〉，收集屋外的声音，接着便听到了激烈的战斗声。

芙蕾直觉般感受到雷真现在正陷入苦战，不禁变得坐市难安，不知所措了。

“我把这几个孩子，留在这。还有，洛基也在，所以你不会有事的。”

芙蕾说完后就带着拉比，准备走出医务室。

“咦……请问你要去哪？”

“雷真那里。要是有万一，我得去帮雷真。”

芙蕾抬起头，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歪着头问道：

“……你要，一起来吗？”

4

就这样，安里现在正躲在树丛后方，看着战斗的进行。

芙蕾也在她身边，两人因为拉比的〈音压操纵〉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此敌人似乎并未察觉她们的存在。

敌人只有辛格一个。他就像是站在一块看不见的踏板上，停留在半空中，俯视着地面上满身疮痍的雷真以及表情焦急的夏露。

“……神性机巧？”

听到辛格的话，雷真又复诵了一遍。

他似乎没听说过这个词，而安里也从来没听过。

不过，芙蕾似乎理解了，于是在安里身旁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啥啊？不是自动人偶吗？”

“您真是无知呢，Mr.赤羽。身为一名学院的学生，那样是不行的。您说是吧？贝琉伯爵家的大小姐。”

“……完美的，人偶。也就是说，那家伙是完全自律的。”

安里虽然听不太懂其中的意义，不过，她也至少理解了一件事：

为什么明明没有人偶使，辛格却可以行使魔术？

光是‘禁忌人偶’并不足以解释他这种仿佛毫无限制行使魔术的能力，在那背后，想必关乎神性机巧的概念。

辛格做作地点点头，肯定夏露所说的话。

“既是机械（Machine )，亦是人偶（Doll ) 。这里所说的Doll，是指上帝创造的〈自身拟态〉——也就是人类的意思。”

机巧的人类——那就是神性机巧（Machine Doll)

雷真感到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不懂，那又怎样？”

“失礼了。格兰维尔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不过要说唯一的缺点——”

“就是讲话很拐弯抹角吧？”

“正是。简而言之，我即是一个〈完全的个体〉——对于身为不完全存在的你们来说，终究是不会有任何胜算的。”

辛格说着，又再度发动了攻击。

残像如尾巴般拖长，他灵巧地飞舞在空中，宛如一道闪电。而就像真正的闪电一般，他不断以直角变更路线，一左一右地穿越雷真与夜夜，飞向夏露。

西格蒙特立刻察觉危机，急忙将尾巴甩向辛格。

辛格却用夸张的角度改变了轨道，轻松避开攻击，接着完全不减慢速度，直接冲到西格蒙特跟前，一脚往上踢。

爆炸性的威力让辛格的脚陷入西格蒙特腹部，将他巨大的身躯当场踢飞。

“这家伙！”

雷真大叫一声，并让夜夜冲向辛格。夜夜的动作虽然如山猫般敏捷，可是辛格却如落叶般飘忽难测，随后又再度逃往空中。

西格蒙特的身体发出微弱的光芒，渐渐缩小了。

“西格蒙特！你没事吧？”

“唔……没问题。”

那是骗人的，西格蒙特已经缩小到如马匹的大小了，这样就连让夏露骑在它身上都有困难，夏露不禁一脸苦涩。

“……真难看呀，我们。”

她的声音已经超越了不甘心的程度，甚至干脆地说道：

“这真是一种屈辱，是啊，彻底的屈辱。这边是两组人马一起上——明明就有四个人，却对区区一个男人感到束手无策。”

“……你还，撑得下去吗？”

“多亏某个变态害我乱来的关系，魔力已经快要见底了。”

“那还真是抱歉啰。你没有什么秘藏的绝招吗？”

“你是笨蛋吗？要死了吗？没有魔力的话，别说是绝招，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呀。”

“身为一名前贵族大小姐，拜托你不要开口说什么‘屁’行不行？”

“你才是呢，就没有像之前那种耍小聪明的招式吗？”

“没有。”

夏露的下巴掉了下来，看来她的期待落空了。

“我根本看不透那家伙的魔术，而且神性机巧什么的我连听都没听过。真要上的话，就只能不要花招直接和他力拚……可是出大招会被他躲开，分散次数攻击又没办法造成伤害——”

这时，雷真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点子了：

“既然这样，如果我跟你说只要再射一发就好，办得到吗？”

夏露思考着雷真所说的话，微微一笑：

“如果只要一发，就算是时钟塔我也会让它蒸发掉。”

“正合我意，你可别失手啦！”

“你才是呢！”

两人立刻往左右散开。虽然安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似乎光靠刚才的两三句话，这两人就已经完成沟通，彼此都理解了某种类似作战计划的东西。

雷真让夜夜打先锋，往辛格冲了过去。

他将手掌伸向夜夜的背部，输送着巨大的魔力。

夜夜全身顿时散发出惊人的魔力，似乎有什么打算的样子。于是辛格立刻改变动向，为了封锁对方的动作而朝夜夜直冲过来。

安里的认知追不上辛格的速度，他划出一道不自然的轨迹后，眨眼就消失了。

下一秒，他陡然出现在雷真的背后——

接着瞬间停止活动。

因为某人抓住辛格的身体，将他固定住了！

夜夜闪入了雷真与辛格之间，封锁了辛格的动作。

安里一方面为雷真逃过一劫而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又不禁感到疑惑：

刚才辛格的速度与轨道，应该已经超越了雷真的感官能力才对。

也就是说，夜夜之所以会移动到那里……是靠预测？

雷墓让夜夜跑在前方，让自己背部门户洞开……也是故意的？

如果辛格刚才选择从正前方发动攻击，雷真就毫无疑问会被杀死了呀。

极其危险的二选一，这是何等胆识！

“虽然模仿洛基的招式让人有点不爽，不过一切顺利真是太好了。”

“……并不顺利喔，Mr．赤羽。”

辛格冷淡地说着。他一面与夜夜持续较量着力气，继续说道：

“我的身体就算是〈魔剑〉也能承受得住，所以不管您的人偶有多大力气，都没办法伤我一根寒毛。这种程度的束缚，我立刻就——”

“这可是你说的喔。”

“什么……？”

“我是不懂神性机巧是什么鬼东西，但那绝不会是完美无缺的。”

雷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瞬间释放出庞大的魔力。

“光焰绝冲——”

魔力流入夜夜全身上下，散发出青白色的磷光。

“〈夜樱乱舞> 。”

就在下个瞬间，夜夜炸开了。

但那只是一种错觉，实际上是夜夜的拳脚不断高速挥出所致。

宛如狂风暴雨，又像机枪扫射。

辛格变得完全无法动弹。他只要稍微移动，夜夜就会立刻追上去。辛格的身体仿佛被子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击着。

然而这些攻击全都被辛格的肌肤阻挡下来，连一点凹陷都没有，对他而言，每一击都太轻了。

但雷真依然没有停止攻击，他不断释出全身魔力，如花火般激烈，源源不绝地驱动着夜夜。

接着，就在某个瞬间——

严密防守的辛格手臂上，忽然飞散出一滴红色水珠。

转眼间水珠的数量越来越多，飘散飞舞于四周。

辛格的皮肤破碎、肌肉裂开，伤口不断增加。

血雨漫天飞舞，犹如樱花吹雪般。

可是，夜夜的猛攻也就到此为止了。

宛如河水干涸似地，雷真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力气，停止了魔力释放。

他一个踉跄趴倒在地，夜夜的动作也同时迟钝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魔力枯竭！那两个人已经没有战斗的力气了！

形势逆转，雷真会被辛格一拳杀死——正当安里这样想的时候……

辛格忽然双膝跪地，当场瘫软下来。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全身血迹斑斑。垂落在他体表的，是被撕破的衣服？还是皮肤？不论如何，总之辛格看来已经站不起来了。

“……仔细想想就知道啦。明明是个就算被揍也没事的家伙，为什么有必要躲开夜夜的攻击？当然，就是因为会造成损耗啊。”

雷真混杂着呻吟声嘀咕道：

“就跟夜夜会精疲力竭的道理一样……我不管你是神性机巧还是什么，既然是〈生物〉——使用魔力就一定会累。”

安里心想：原来如此。

辛格的防御能力、移动能力、以及攻击能力，全都来自于同一种魔术。一种将肉体的运动方向，在分子层面上自在操纵的魔术。

不管是他能不受损伤，或是可以飞在空中，原理都是源自这个力量。

雷真虽然理解了那个特性，却想不出对应的方法。

就是因为想不出对策，他才决定使出最没有效率、也最实在的战术。

那就是——耗尽对方的魔力。将对方最讨厌的打击技彻底招呼在他身上，简单来讲就是一种耐力的比拚。那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无法成立的战术，但如果是现在的状况……

“就是现在，夏露！”

既然辛格已经无法动弹，光束炮就能击中他了！

夏露早已完成了魔力充填，将手放在西格蒙特背上，随时都能够发射。从西格蒙特的口中，流露出如火花般的光芒——

但是，她却没有发射。

夏露的表情僵硬，明显犹豫着，

是因为对方有着人类的外型吗？明明对这对姊妹来说，他应该是恨之入骨的对象才对啊。

“快发射啊，夏露！”

夏露紧紧闭起眼睛，并且扣下魔力的扳机。终于，巨大光束发射出来了。

不料辛格却忽然起身，宛如滑动般躲开了炮击。

刹那间，安里还以为是他留有余力。不对，就算是魔术师素质远不及姊姊的安里，也能看到那条飘舞在空中的〈细丝〉。

某个人向辛格伸出了魔力线。

是人偶使——究竟在哪里？

安里忍不住将身体打直，仔细搜索，芙蕾也同时左顾右盼地叫处张望。最先做出动作的却是雷真，他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后，挤出全身的力气大叫：

“利比耶拉！”

是在叫谁呢？安里还来不及思考，就听到了“汪吼！”的一声。

是狗的叫声。声音中蕴含某种魔力，形成一发炮弹从草丛飞出，那块足以撕裂大气的不可视团块，一面切开树梢一面往前飞去。

而在它的射径上、路灯正上方的树枝，坐着一名少年。

就在音波弹击中目标之前，少年轻身一跃从枝头上跳了下来。

但是——雷真却已等在他的落脚处了。

雷真抓住少年，将他的身体压向灯柱，并抽出一把小刀。

雷真接着将小刀抵在少年的脖子上，摆出只要少年有任何动作，就会立刻切开喉咙的架势。这样一来，不管那名少年是要抵抗，还是想驱动辛格，都已经没办法了。

说到辛格。

他也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夜夜架住了。

夏露愣愣站在原地，安里也是一样，搞不好连在一旁的芙蕾心中也有跟夏露同样的疑问。雷真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她们完全无法理解。

唯一能确定的是：雷真比敌人还要早一步做出行动了，就只有这样。

然而，被对方抢得先机的少年反而表现得非常愉快：

“这还真是让人惊讶啊！为什么我的位置——我的存在会被你预测出来呢？”

安里也不明白这点。就算少年的确切位置是那只狗找出来的，但为何雷真可以预测到他的存在？

“……我才疏学浅，所以那边的执事究竟是什么东西……说实话，我完全不能理解。”

“所以？”

“所以，我就干脆把他当成是我所知道的东西……也就是自动人偶。”

“很棒的想法啊，答对一半了。”

少年笑了出来。明明已经穷途末路了，他却没有丝毫退缩。

“继续说给我听啊，如果辛格是自动人偶，那又如何？”

“那家伙不需要人偶使。既然如此，让他变得需要就行了。”

这样一来，人偶使自然就会现身。

换言之，不论是刚才表现出一副魔力用尽的模样……

或是让人以为他已经无计可施的模样……

其实全都是雷真的伎俩——

是他为了把幕后黑手拖出来，所使出的赌命陷阱！

雷真这时露出一脸吓人的笑容，将刀刃压向少年的脖子。

“你就陪我走一趟吧，夜会执行部议长塞德里克格兰维尔。我要你把真相一五一十全都吐出来，然后再让你连鲜血都一起吐出来。”

少年眨了眨眼，忽然迸出大笑。“呵呵呵”地发出和气氛格格不入的开心笑声。

“或许你的确是才疏学浅，但我跟你保证，你的脑袋很灵光啊，居然能超越我所预想的两、三步棋。不过，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将了我的军……”

刹那间，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与辛格使用的招式不同，他看起来就像是融化了，或是被吹散了。

“雷真！后面呀！”

夜夜忽然发出叫声，而晚了一秒之后，安里也发现了。

少年居然不是在雷真面前——而是在他背后。

“你还棋差一着啊。”

雷真赶紧以手肘一捶，但却落空了。少年的身影从众人眼前消失，接着瞬间化成辛格的模样。

不，是换成辛格了？又或者对调了？

不管怎样，总之少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而辛格也脱离了夜夜的掌握。

众人还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辛格的一脚便击中了雷真的腹部。

伴随着“啪哩！”一声不祥的声响，雷真登时倒在草地上。

夜夜、夏露与安里同时发出尖叫，而当中唯一冷静应对状况的，居然是芙蕾。

拉比立刻飞奔而出，扑到辛格身上。就在它锐利的犬齿逼近辛格喉头、准备将它咬碎的瞬间，辛格忽然往后方一滑，躲过了攻击。

与刚才如出一辙，令人错愕地，少年瞬间出现在辛格的肩膀上。

简直像在作梦一般，或者该称之为某种幻术。

少年低头俯视倒在地上的雷真，露出美丽的微笑。

接着，辛格浮向半空，不知飞往何处。

就这样，非常突然地，夜晚又恢复了寂静。

5

“是不是稍微玩过头了？你没死就好。”

在辛格的肩膀上，他的主人担心地说着。

然而主人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与他的语气相反，一点都没有担忧的神色。

辛格在树林间安静地穿梭，垂头丧气说道：

“实在非常抱歉，属下……竟如此失态。”

“喔？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像刚才那样的败北，以武力展示而言是最差的结果。”

“才不，你可是在没有人偶使的帮助下，对两名〈十三人〉等级的魔术师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神性机巧〉的存在感已经展示得很充分啦。”

主人“嘻嘻”地笑着，似乎非常愉悦。

“我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感到兴奋，就好像得到了新的玩具一样。那个男人真是太棒了，他一定会在我的掌心上愉快地跳舞给我看吧？”

“伯恩斯坦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胆小。”

“你在害怕什么，辛格？”

“那个男人搞不好总有一天，会飞出大小姐的手掌心……属下有这样的预感。”

“你不懂啊，就是要这样才有魅力不是吗？”

主人表现得一点都不担忧，眼神则是流露出对破灭的渴望。

“这下子，夜会变得更加有趣了。”

“夜会……请问您又想到什么坏心眼的点子了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屈居于八十七名这种烂排名啊？我可是〈加速的妖精〉（Elf Speeder)——爱丽丝·伯恩斯坦啊。”

宛如花瓣散落般，主人的头发、肌肤与衣服忽然片片剥落。

“下次我就在夜会的舞台上好好跟他们玩一玩吧，跟那个极东来的神性机巧，以及她的主人。”

这么说着的主人，有着一头银色秀发，外表是一名亮丽的少女。

盘在头上的头发被解开后，如流星般拖出长长的尾巴。

两人的身影就这么穿梭于树丛间，消失在朝阳下的森林之中。

6

在理解战斗已经结束的瞬间，安里忍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全身顿时失去力气，明明知道要放心还嫌太早，强烈的疲惫感却依然袭卷而来。就在她感受到夜晚的寂静刺痛了她的耳朵——之前。

“雷真！你没事吧，雷真！”

好不容易降临的寂静，又立刻被夜夜的惨叫声打破了。

安里仔细一看，雷真就横躺在远处的地面上，一动也不动。

他的状况看起来非常危险，安里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子，夏露就已经奔跑过去，站在哭泣的夜夜背后，心虚胆怯地问道：

“那个……你还活着吗？”

安里竖起耳朵，便听到雷真声若蚊蚋的回答：

“……勉强、活下来啦。”

“哼、哼！我才不是因为担心你呢，毕竟你是个只有身体强健称得上可取之处的变态呀。”

安里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卸下紧张的心情。

此时，芙蕾忽然戳了戳安里的身体，然后指向夏露，这是在说：‘你过去吧’的意思。安里虽然觉得非常尴尬，却又无从反抗，只好畏畏缩缩地踏出步伐。

“姊姊大人……”

她满心不安地小声呼唤着。夏露似乎也已察觉到了安里的存在，但却没有转身，而是背对着她、小声说道：

“对不起，安里。”

“咦……？”

“我确实……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多少有感受过几分优越感。我说跟你在一起就会感到安心，或许只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姊姊究竟在说什么呢？是被谁说过了什么话吗？

“不过，其实我也是……曾对你抱持着自卑的感觉呀。”

“咦……对我？”

安里不禁愣住，因为这实在是太意外了。

明明不论外貌、知性、魔力……在任何方面，夏露应该都比安里来得优秀才对。

夏露稍微瞄了安里一眼，扭扭捏捏、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

“你比我……大了，一吋呀。”

“……身高？应该差不多喔。”

“……部，啦。”

“咦？”

“胸部啦！”

夏露顿时“轰隆隆隆隆”地一口气脸红到了耳根。

“讨厌！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出来的啊！”

满脸通红的夏露赶紧将脸转开，结果瞄到雷真，随即勃然大怒起来。

“看什么看啦！为什么你在这里啦变态！”

“哇！别踢啊笨蛋！已经断了啊！”

“难道说，你听见我刚刚说的……西格蒙特！快把这家伙化为宇宙的灰烬！”

“冷静下来，夏露。虽然这种话很难启齿，不过关于你的秘密——也就是你的胸部实际上是垫出来的事——其实早就已经曝光了啊。”

看着他们这般互动，安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嘻嘻，嘻嘻。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呀……”

“你在笑什么啦！真是的！”

气得头顶冒烟的夏露，也忍不住被逗得笑了出来。

安里不禁心想：原本以为很完美的姊姊大人，其实也有很强的自卑感。

会忌妒、会羡慕，是个理所当然的人类。

就跟我一样，是个人类呀。

心中的隔阂逐渐消散，就好像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阴影处的残雪渐渐融化一般。

就算是像我这样的人，也一定会有比姊姊大人优秀的地方。

当然，并不只是这个平坦的胸部而已。

而告诉我这件事的，就是雷真。

雷真在夜夜的搀扶下，抬起满是血迹的脸，仿佛感到耀眼似地看着安里。

虽然男人都很可怕，但这个人——也许并不可怕呢。

（谢谢你，雷真先生。总有一天，我也……）

或许可以，变得稍微喜欢自己一点的。

树荫的缝隙间射入橘红色的光芒，小鸟们演奏起热闹的合唱，告知着全新一天的开始。

7

一个人影站在高处，从头到尾看着这场战斗。

在校长官邸的屋顶上，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年轻人，身后带着两名少女，眺望着树林另一端的情景。

这时，在他背后忽然传来某人着地的声音。

两名少女赶紧摆出备战架势，不过对方却毫不畏惧，和善地向年轻人搭话：

“熬夜过头了吧，马格努斯。整晚都没睡吗？”

“……你才是，难得的美貌会被糟蹋啊，金柏莉老师。”

“早从少女时期开始，我就已经很习惯在屋外过夜啦。”

明明背后毫无防备，马格努斯却依然没有转身。他仿佛是想看清现况般，眺望着直到刚才为止还在战斗的方向。

“你居然被指派为校长的护卫啊？看来太过优秀也是个问题呢。稍微把爪子藏起来如何？这不是你祖国的一句谚语吗？”

马格努斯并未回答，于是金柏莉“呵”地笑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笑死人了，居然把那种失败作称为神性机巧。”

“……失败作？”

“你该不会相信他所说的那些蠢话吧？这可是你的拿手领域呀。”

马格努斯稍微转过头，看来他终于对话题有点兴趣了。

于是金柏莉露出得意的表情，继续深入试探：

“你知道吗，马格努斯？大约两年前，在极东的穷乡僻壤，似乎有个蠢货想利用活生生的少女肉体来制作神性机巧的样子喔。”

“……使用活体的话，就只能算是单纯的禁忌人偶罢了。”

“一开始是这样。”

金柏莉露出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眼神，而马格努斯则是用火红色的眼睛直刺向她。

金柏莉于是耸耸肩膀，像是在装傻般继续说道：

“这也没什么，开发新技术的前置阶段本来就伴随各种研究。就算有人为了打造完美的神性机巧，而量产出许多禁忌人偶，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魔术师协会一直都在看着你的意思啊，天全·赤羽。”

马格努斯沉默了一段时间。

接着，他仿佛再度失去兴致般，转头看向前方。

“唉呀？你不否认吗？”

“不管我是那个人，或者不是那个人，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反正我会继续往我的目标前进——而那家伙会来杀我。”

马格努斯的视线前方，是横倒在地上的雷真身影。他被四名少女团团围绕，不知为了什么而被大家责备着。

“玉虫、镰切，不须要再护卫了。”

马格努斯转过身子，于是两名少女赶紧跟在他背后。看着准备离去的马格努斯，金柏莉像是在警告似地说道：

“就让我给你个忠告吧，不是以教授的身分，而是以一名人生前辈的身分。”

“洗耳恭听。”

“你最好记住：制作人类是魔术师最大的禁忌。”

“……我铭记于心。”

马格努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而金柏莉则是望向雷真，露出讽刺的笑容。

“好啦……究竟从夏娃手中接过果实、并咬下第一口的人会是谁呢？”

洁白的天空微微带着红色光晕。

那颜色就像是少女的肌肤一样啊——金柏莉不禁如此想道。

第三卷 Epilogue 温柔的修罗

“来，雷真先生，请‘啊——’一个。”

坐在床边的安里，身上穿着一套传统的围裙洋装。

她将削了皮、切成八块的苹果送到雷真嘴边。

在雷真光是动动手指都会感到剧痛的现在，她的善意确实令人感激——

却也令人感到烦恼。

雷真只要稍微瞄一下窗外，就能看见一顶护士帽。

当然，那就是夜夜。总觉得她那份沉默十分吓人，于是雷真把安里的手轻轻推开了。

“不……你的心意我是很感激啦……”

“不可以不吃呀！会好不起来的！”

“哼，那种家伙，就算治不好也没差吧？”

病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酷的声音。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医师——克鲁尔站在走廊上。

“不，干脆别治好算啦。居然可以把刚接好的骨头在几小时内再次折断的蠢货，干脆给我去死。”

“请、请你不要说那种话呀！”

把这番话当真的安里，根本忘了自己害怕男人的事，步步逼向克鲁尔面前。

“医生，求求你！请你快点让雷真先生痊愈吧！”

“哈哈，那当然啦。你很可爱喔，是新生？”

“不……我是……呀！”

克鲁尔将手环抱在安里的肩上，窸窸窣窣地来回抚摸，安里一瞬间脸都绿了。

“不要呀！男人——！”

一颗拳头当场飞来，但克鲁尔却司空见惯似地轻易躲开了。

“像你这样的美少女我非常欢迎啊，要常常来玩喔。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叫安莉艾特，是我的妹妹呀，医生。”

忽然间，克鲁尔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他一转头就在门口找到夏露的身影，而在她的帽子上，当然也看得见西格蒙特。

这位公主大人是有巨龙在护卫的。

克鲁尔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出病房。

接着换成夏露走了进来，站到雷真面前。

她扭扭捏捏地让视线飘移着，瞄了一眼拉起来的布帘——也就是洛基病床的方向，然后“咚咚”地用脚尖敲敲地板，犹豫了半天后……

“那个……这次……真的是、麻烦你了。”

夏露染红双颊，凝视着雷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烧了，连眼眶都有点湿润。

“那是我擅做主张啦。不过，话说回来……”

雷真交互看了一下安里与夏露后，点点头。

“像这样站在一起看，你们确实是一对姊妹啊，真的很像。”

“你是看着哪里在说话呀……！”

夏露的肩膀用力颤抖起来，西格蒙特也接收到她的魔力，进入了迎战姿态。

“……呃？为什么要突然发火——等等，你冷静下来啊！”

“是啊，说得也是，你就是那种只靠胸部来判断女人价值的变态胸部星人呀。像你这种变态，去跟那边的胸部一起玩就好了啦！”

夏露“唰！”地用力指向背后。

而呆呆站在那儿的正是芙蕾，她似乎是刚才跟着夏露一起过来的。芙蕾不满地吊起眉角，瞪了夏露一眼。

“……干么，芙蕾？你想反驳吗？”

“呜……就算大，也不一定好，呀……”

“大有什么不好！”

“洗澡……会很累。手臂，很酸。”

芙蕾弹呀弹地做出刷洗的动作。她的乳房表面积很广，而且重量又重，确实手臂应该会很酸吧？

夏露瞬间红透了脸颊，头上冒出蒸气。

“你是在嘲笑我吗？反正我就是不用担心那种事情啦！洗澡很简单啦！呜哇哇——！”

接着她就突然大哭起来，抱住安里的身体，将脸埋住。

“姊、姊姊大人？那个，请提起精神来呀。没关系的，雷真先生就算是小的也照吃不误，是不管大小都会兽欲全开的类型呀！”

“不要讲那种莫名其妙的话！你当我是什么色魔啊！”

“小的不行吗？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啦！再说，你们的问题根本不是胸部大小好吗？”

“那、那种讲法太过分了！雷真先生明明跟我说过‘不觉得我是外人’的说！”

刹那间，房内的空气冻结了。

窗外飘进一股如杀气般的东西。不，不只是从外面，在室内的这两个人也发散出阴冷的气息啊！

“不觉得是外人……那是什么意思……？”

“雷真……大变态……强奸魔。”

“白痴啊！你们的误解能力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吗？”

雷真拚命尝试辩解，然而他的嘴巴立刻就被封住了。

伴随“锵！”一声锐利声响，革鲁宾的长剑抵住了他的脖子。

“……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隔壁的洛基同学？”

布帘“唰！”一声被粗暴拉开后，半眯着眼睛的洛基探出了头。

他的额头上冒出无数青筋，明显就是快要爆发的样子。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对打扰我自修的家伙会忍不住想杀了他。”

“不是我的销好吗？我根本没做错事好吗？”

“闭嘴。就是因为你这个花心萝卜对女人毫无节制才会变成这样，这个笨蛋。”（吐槽：基友吃醋了）

“你才是笨蛋啦！从刚才的展开哪里可以看得出我花心啊？”

“呵呵呵，雷真真是的……居然这么花心……呵呵呵~”

窗缘忽然发出“啪哩！啪哩！”的破碎声，阿修罗终于降临了。

大概是害怕被卷入其中吧？拉比赶紧躲到房间角落，而西格蒙特也轻轻拍动翅膀，飞到它的背部装甲上。

惨剧终于要开幕——的前一刻，忽然听见某人“啪！”地拍了一下手。

“这地方好像每次来都会变得更加吵闹啊。”

一群人同时转过头去，接着同时安分下来了。

金柏莉潇洒地走进房内，不怀好意地露出讽刺的笑容。

“你还真受欢迎啊，〈倒数第二名〉。”

“……连你也这样啊？拜托你别说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啦。”

那种起哄方式，就算只是玩笑也很危险啊，会出人命啊。

“刚好所有人都在场呢。因为事后处理的部分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所以我特地来传达校长的处置啦。我本人——在百忙之中啊。”

金柏莉故意摆出一副以恩人自居的样子，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首先，关于时钟塔的那件事，已经确定难以靠魔术复原了，因此校方决定重新建造一座新的。当然，这样就需要花费一笔庞大的费用——”

夏露的肩膀不禁僵硬起来，而金柏莉则是吊起嘴角继续说道：

“所以最后决定使用被英国政府冻结的贝琉伯爵家资产了。”

看到表情变得一脸呆滞的夏露，她的伙伴西格蒙特追加说明道：

“简单来讲就是政府会出钱啦，夏露。”

毕竟遭到冻结的资产，本来就不是夏露可以自由使用的金钱。

“呃——责任转嫁？这种高度的政治技巧，是怎么……”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根据听校长的说法，似乎是有某个富豪——不要问我名字——到英国议会去游说过的样子。”

“富豪……？”

“对方的千金也在这所学院之中，要多留意别冒犯啊。”

雷真内心顿时产生一种“有够可疑”的感觉是为什么呢？

无视于歪头思考的雷真，金柏莉绅梖说道：

“接下来，虽然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那就是安莉艾特的入学申请书并不完整——或者该说发现伪造的部分了，因此要削除她的学籍。”

关于这件事的处分就很严厉了，这下安里在学院中将失去容身之处——

“同时，决定要将她塞到我的研究室来了。毕竟我也正好想找个打杂的人手，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室专属的女仆，她现在那身装扮就是这么一回事。”

雷真不禁回想起金柏莉的研究室……确实，她应该会非常需要一个打杂的。

“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佣人了。当然，就由我来扛起责任，负责照料她。”

言下之意，就是魔术师协会愿意帮忙保护安里了！

“老师……！”“非常谢谢你！”

姊妹俩都感激不尽地深深鞠躬，表达感谢之意。

而金柏莉也意外地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用不着道谢了。毕竟对我来说，让〈君临天下的暴虐〉欠我一个人情也不坏啊。”

雷真、洛基与夏露三人同时露出了‘呃’的表情。

这个结果……是金柏莉一人独赢啊！

洛基与夏露是名列〈十三人〉的优等生，芙蕾如今也是个能并驾齐驱的强者，雷真身边则有全世界最棒的自动人偶。

如果能随心所欲地操纵这四个人，搞不好就可以操纵整个夜会的发展也不一定。

金柏莉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说实话，这甚至让人感到恐怖。

“我要说的话就是以上这些了，诸位男同学就好好养伤吧。”

话一说完，她就像刚刚出现时一样潇洒地离去了。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雷真又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这次的事件还没有完全解决。

毕竟那个执事——被称作“辛格”的男人逃跑了，而且幕后黑手的真实身分也还不清楚。

此外，还有关于负责监视安里的存在。

只有辛格的话一定会产生死角，因此学院内部应该还有其他负责监视安里的人才对。

学院地底下的大空洞，以及魔术师协会的企图也很让人在意。

另外就是，现在还非常遥远的，马格努斯的背影。

说实话，雷真感到非常不安。不过现在在他眼前的，是一对感情和睦的姊妹相视而笑的画面。

那画面毫无疑问地值得高兴。

于是雷真也被那对姊妹感染，露出了笑容。

傍晚。微弱的夕阳照进窗户，模糊的影子映入房内。

芙蕾为了参加夜会，夏露为了观战，而洛基则是为了修理革鲁宾一一离开了病房，只留下雷真与夜夜。

夜夜在窗边抬头望着夕阳，在微风吹拂下眯起了双眼。

雷真因为打了止痛针的关系，从刚才开始就感到昏昏欲睡。

“请问你还醒着吗，雷真？”

“……是啊。”

“大家，真的都是好人呢。”

“……我可没有喜欢上谁喔？”

“刻意否定的态度反而更可疑……”

夜夜的瞳孔擅自扩大了。不过，她赶紧用力甩动着小脑袋。

“不是那件事啦。夜夜是想说，我们未来必须要跟大家对战……”

雷真稍微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用低沉的嗓音答道：“是啊。”

“西格蒙特、还有拉比……”

夜夜不再说下去了，因为搞不好会让雷直真感到痛苦。

其实她原本想说的是：未来可能必须要将它们破坏掉才行。

“别担心啦，毕竟你是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啊。”

“……夜夜不是在讲那个呀。”

“而我也会更加努力，让自己成为配得上你的人偶使。所以说……”

夜夜因为在意雷真的下一句话而回头，只见雷真温柔地笑着说道：

“像这种狗屁倒灶的荆棘之路，我也合顺利突破的啦。”

他的话语中，蕴藏了某种关怀与体谅。

夜夜理解了雷真话中的意思，于是开心地举起了手：

“是！”

随后，她笑咪咪地带着好心情，将手放到雷真病床上。

“话说回来呀，雷真——”

“干么？”

“刚刚，雷真说要成为与夜夜相配的男人……”

“我没有那样说！你那是恶意曲解！”

“雷真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完美了。所以啰，请你现在立刻把夜夜娶为新娘子吧！”

“我拒绝！拜托你让我安静养伤啊！”

两人你来我往地抓着彼此的距离，互相牵制着。

被染成一片琥珀色的房间中，吹进了一阵清凉的微风。

今晚的夜会也即将开始——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这次要写怎么样的故事呢~就在我向责任编辑庄司先生这样询问的时候——

“(非常亢奋地）‘让洛基变成内裤小偷！’你觉得怎么样？”

“呃，洛基吗……？”

“要不然，就让雷真变成内裤小偷！”

“……咦——”

一时间，我还以为庄司先生被内裤小偷的亡灵给附身了呢！

庄司先生是个不论平日周末都勤奋工作的超级编辑，所以想必是因为过劳而让他的状况变得有点奇怪，我如此深信着。不过，因为他那样子实在有点可怕，所以为了供养，我就把内裤桥段写进故事里了。亡灵先生，请你不要来附我身啊。

就这样，这次为读者们呈现的是机巧少女3。

这次LLO老师美丽的插图依然超棒！

封面的破坏力真的太强大啦！在上一集的尾声中被冷落的可怜孩子——夏露，这下也可以扬眉吐气了吧？

LLO老师，这次也非常感谢你的建议。多亏有你，让这篇初稿时还很“咦？”的故事，终于也修改到能够让人阅读的程度了……应该吧。

海冬零儿在反省着“每次都太依赖LLO老师了啦~”的同时，内心的某个角落却仍期待“下次也要向LLO老师求援——”（旁白口吻）

另外，恕我唐突，其实我开始写部落格了。

上面赤裸裸地呈现了笔者让人遗憾的个性，并且偶~尔会不小心把重大情报说溜嘴然后遭受各方挞伐喔。还有，我也在考虑近期内要举办送礼活动之类的企划呢！如果各位有兴趣的话，请务必上网搜寻一下“海冬レイヅ blog”。

多亏庄司先生的全方位攻势＆各位读者们的支持，本系列的气势也越来越强了！而让人感到非常高兴的一件事是：下次会推出“附加广播剧CD！”的特装版喔（系指日本方面）！请各位务必要捧场！

那么，期待下次在机巧少女4再见吧！

20l0年6月 海冬零儿

第三卷 插图

就在想要松口气的时候，有些恐惧不已的安丽飞到了半空之中，雷真慌忙赶到她的正下方，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接住了。

也就是说，我才是<完全的个体>——我也说过了，像你们这样不完全的存在，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赤羽雷真——「全靠你了，胜利的女神哟」

夜夜——「雷真……❤」

洛基————「走开，就算你在，也只会碍手碍脚的啊」

芙蕾——「我明明是洛基的姐姐呢……却派不上什么用场……」

安丽艾特.比劳——「对不起……！」

夏洛特.比劳——「请不要道歉，当一切都了解的时候，又能一起生活了。好么？」

第四卷 Prologue 如糖果般甜蜜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雷真也真是的，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夜夜滑动着她白皙的指尖，抚摸着那个的表面。

“啊，好硬……呵呵呵，夜夜的手指让你那么舒服吗？”

雷真“呜”地轻声呻吟了一下——

“……我说，夜夜啊。”

“是~”

“你洗个盘子能不能安静一点？呃——虽然你愿意帮我洗，我是很高兴啦。”

这里是医学部大楼的一楼，位于医务室隔壁的住院患者用病房。

房间的角落放着一个大水盆，而夜夜正在水盆旁洗着盘子。

她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闹别扭地将头别开。

“请不要管我。就是因为雷真都不理夜夜，夜夜才会像这样用盘子进行想像练习呀。”

“想像什么东西啊！”

“帮忙刷背的情景呀！”

“你很明显不是在刷背好吗！手都伸到身体前面了好吗！”

“啊，既然这样，与其用盘子，排面棍或是热狗会不会比较——”

一旁忽然传来第三者的声音，让雷真跟夜夜同时把头转了过去。

穿着女仆装的安里抱着待洗衣物，站在门口露出微笑。

“呃……那……那个、洗碗盘的工作请交给我来做吧！”

安里脸红到了耳根，并且从夜夜手上将盘子抢了过去。

夜夜立刻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全身颤抖地说：

“这只狐狸精……竟敢抢夺夜夜的角色……夜夜的优势……！”

“我说你们！不要乱教安里一些奇怪的事情行不行！”

带着怒气走进房间的，正是拥有耀眼金发的美少女——夏露。而在她的帽子上，坐着钢铁色的小龙——西格蒙特。

夜夜明显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你又来了呀，夏绿蒂小姐。”

“我当然会来啦，有什么不对吗？就算有魔术师协会帮忙护卫，但安里如果遭到奇怪的家伙们袭击就不好了。所以我得尽可能陪在安里身边保护她呀。”

“虽然嘴上那么说，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是要来照顾雷真吧？”

“什！这！白——白痴！不要做下流的猜测行不行！再说，照顾伤患也是身为高贵者的义务嘛！”

“既然这样，就请你去街上的医院当护士呀！”

“很抱歉，我要参加夜会，忙的很呢。”

“话都是你在说！真是的~事到如今，我要靠武力排除你们这些狐狸精！”

“正合我意！西格蒙特，把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打得稀巴烂！”

西格蒙特叹了一口气后，“啪沙啪沙”飞起来，降落到雷真的病床上。

“还真是辛苦你了，雷真。”

“是啊……你也是。”

感同身受的苦恼，让两人双双露出寂寞的笑容。（吐槽：人？）

夜夜与夏露之间流窜着一股即将开打的气息，而安里则是在旁拚命制止夏露。姑且不论发生过什么事，总之，贝琉姊妹现在都非常有精神。看到这对姊妹——尤其是夏露——这么有活力的样子，雷真不禁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几天前，校长召开了一场全校集会。而在会上，夏露对学生们低头道歉了。

针对破坏了时钟塔的事，以及在学院引发骚动的事，她亲自表达了歉意。

那个人见人怕的〈暴龙〉（T.rex )居然乖乖向大家认错，带来的冲击性也相当巨大。

校长接着出面帮忙说情，再加上来源不明的谣言到处散播的关系，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夏露是因为安里被抓为人质才做出那种事。

不良少年如果对动物表现出温柔的一面，就会看起来像‘非常善良的家伙’……就如同这样的现象，大家对夏露的敌意很快就消散了，批评的声音甚至比过去还要来得缓和得多。

然而，并非一切的问题都获得解决。

被判断为这起事件主嫌的学生——执行部议长塞德里克·格兰维尔，在事后被发现遭人软禁了。

换言之，之前与雷真战斗过的那个人，并不是塞德里克本人。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夜会的参加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到最后，关于这些问题的解答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不过，这些事情想再多也没用，现在应该要庆幸两姊妹平安无事才是。

“雷真……你看着夏绿蒂小姐的眼神好温柔……！”

雷真不禁吓了一跳，夜夜的矛头竟然转向他了！

“雷真明明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夜夜的——啊！难道说，是因为之前的事件让两个人快速接近……在夜夜不知道的地方，雷真跟狐狸精偷偷凑成一对了……！”

“不对！不要乱猜！夏露，你也否定一下吧！”

夏露满脸通红地想要否定夜夜说的话，可是却又忽然说不出话来，而且还把脸别到一边。就因为她这个可以解释为肯定的害羞动作，让夜夜当场断了理智，又再度掀起一场大骚动。

就在此时，分隔病床的布帘被粗暴地拉了开来。

夜夜被吓得停下动作，而雷真也以为大剑会当场飞过来，于是忍不住架起防御姿态。

洛基从布帘的隙缝间缓缓地现身了。

一双火红的眼睛瞪着雷真，可是，洛基却意外地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接着轻轻拖着受伤的脚，走出病房。而钢铁制的机械人偶——革鲁宾也“锵锵”地发出金属敲击的声音，跟在主人的身后离开了。

“……什么嘛，我还以为他绝对会找雷真打架的说。”

夏露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安里则是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说道：

“雷真先生，请问你对洛基先生做了什么事情吗？把他乱搞一番了吗？”

“谁要乱搞他啊！”

突然，夜夜扑到了雷真身上。

“请把内裤脱下来，雷真！”

“怎么连个开场白都没有啊！”

“今天适逢良辰吉日〡〡”

“那种开场白是要怎么接到内裤上啦！”

“这是接续刚才的事！夜夜要在这一让狐狸精们看清楚！夜夜跟雷真可是每天晚上都你侬我侬的！不管是之前提到的未婚妻、洛基先生还是狐狸精姊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介入我们的余地~！”

夜夜泪眼汪汪地像只进行威吓的小猫咪，狠狠瞪着贝琉姊妹。

然而，夏露却是非常从容地“呵呵”笑着。

“我才不会被你骗呢，我早就知道你们之间根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啦。”

“夏露……你总算愿意相信我了……！”

雷真不禁感动起来，但夏露随即微微染红双颊说道：

“因为……你不是对我说过了吗？说随我高兴拖累你也没关系。那句话、也就是代表那个、你一辈子……都会照顾我的意思……不是吗？”

她完全没有在听雷真说的话。雷真疑惑地歪着头，但夜夜却理解了夏露话中的涵义。

“呜呜……呜哇哇！”

“咦！夜夜小姐？”

夜夜一跃飞过惊讶的安里头上，奔出了病房。

“夜夜！等一下，你要跑哪里去——”

冲出房门的夜夜，撞到了正巧前来探望的芙蕾，让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上下剧烈摇晃的胸部，以及大大敞开的裙下风光，让雷真忍不住面红耳赤了。

“那家伙，每天都要打扰我自修……真是够了！”

洛基走在树林中的小路上，语气充满怨恨地咒骂着。

“我们在参加的可是夜会啊！是胜者获得一切，败者一无所有的残酷零和游戏啊！要吵吵闹闹是他的自由，但至少也该等到夜会结束之后才对。你也这么想吧，革鲁宾？”

‘hmmYes？’

“……那是什么反应？难道你想说在一旁看起来也很有趣吗？”

‘No、NoI'm ready.’

“哼。现在这样，不如回宿舍去还比较清静。”

‘Yes,I'm ready.’

革鲁宾像只忠犬般跟在洛基身后。看着它一如往常的模样，让洛基稍微冷静了下来。

（哼……我到底是在焦急什么？）

不，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伤口迟迟没办法治好——这一点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如果自己是独自一人的话，倒还没什么关系。可是……

姊姊的笑脸闪过脑海，于是洛基赶紧挥散脑中的画面。

（无聊……！）

他粗暴地拄着拐杖，勉强拖着疼痛的脚，缓缓走在林间小路上。

目的地是拉菲尔男子宿舍。那是只有成绩优秀的男学生才能入住的完全个人房式学生宿舍。虽然比狮鹫女子宿舍老旧，不过住宿的品质上是一样的。

洛基因为不想被人看到，而绕到庭院，打算从宿舍的后门进入。

忽然，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魔力，而停下了脚步。

竖耳倾听，可以听到从树林的深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声音。

既纤细，又微弱，宛如衣物摩擦般的微弱声响。这是……

女孩子的、啜泣声？

洛基不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脚步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穿梭于树林间，最后在透过枝叶洒下的阳光中，发现了一道娇小的人影。

洛基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是遇到什么妖精了。

人影是一名少女。不知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偷溜出来的，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连身洋装，而且还没有穿鞋子，露出一双白皙的脚。

洛基从没看过这名少女，她应该不是这里的学生才对。 ｝

（白动人偶……？）

然而她的存在，要说是人偶也未免太栩栩如生了。

肌肤中带有血色，柔软而水嫩的样子让人无法与机巧联想在一起，脸颊上的泪珠应该也是真货。

自动人偶这种东西，并非做得像人类就可以看起来像人类。

如果做得不好，甚至会像拼凑出来的尸体，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过这名少女身上并没有那种叫人恐惧的氛围。至少在外观上，她跟活生生的少女没有两样。虽然学生们拥有的自动人偶个个都是高级品，但外表看起来如此精巧的——就只有雷真的夜夜，以及马格努斯的〈战队〉( Squadron）等等极少数的人偶而已。

少女这时察觉到洛基的存在而颤抖了一下身体，并转头看向他。

洒落的泪水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出了光芒。

“……〈白色的小孩〉（Weiiβe Kinder).”

听到少女脱口而出的单字，让洛基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同一时刻，夜夜一边哭泣，一边走在树林之中。

“呜~呜~雷真这个笨蛋！明明就知道夜夜的心意……！”

她的泪水潸潸而落，踏着无力的步伐走在小路上。

——好难过。

夜夜忽然想起夏露那仿佛可以照亮四周的美貌。

闪闪动人的金发，比夜夜还要高姚的身材，头身比例也很完美。

自己唯一可以赢过她的，搞不好就只有胸部的大小而已。

然而，夏露的胸部往后也许还能有所成长，毕竟她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这样’的人偶，而是一名人类的少女。

胸口顿时感受到被菜刀刺入般的一阵剧痛。

她刚才对贝琉姊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反噬在她身上了。

没错，人类的男性与人类的女性之间，并没有人偶可以介入的余地……

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夜夜再也忍不下去而号啕大哭起来。

“你在哭什么呢？”

夜夜被吓得立刻停止了哭泣。

她一边哽咽一边转头，便看到在她背后站着一名女学生。

及腰的亮丽银发，娴静而温柔的微笑，充满温暖慈爱的样子，让人光是看着就感到心中仿佛被治愈了一样。

夜夜曾看过这名少女，她有出席与雷真相同的必修科目。

“这是我第一次向你打招呼呢。你好，可爱的人偶。”

少女露出温顺的微笑，将手放到有些矜持的胸部上。

“我叫爱丽丝·伯恩斯坦喔。”

第四卷 Chapter 1 于是，战端掀起

“夜夜那家伙，真慢啊……”

雷真眺望着窗外的树林，自言自语着。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贝琉姊妹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当中尤其以夏露表现得最为沮丧，甚至让人看着都不禁感到同情。

“你在沮丧什么啊？一点都不像你耶，恐龙妹。”

“一定……是我害的吧？我搞不好让那孩子受伤了。”

“唉呀，别那么担心啦，芙蕾已经去找人了。”

正如雷真所言，芙蕾与〈加姆〉们现在正在搜索夜夜的下落。

是芙蕾自告奋勇说要帮忙的。而雷真虽然感到不太好意思，但是也只能拜托她了。毕竟雷真现在禁止外出，而且说到找人，〈加姆〉们的嗅觉的确非常可靠。

此时忽然传来“喀嚓”的开门声，让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过去。

然而，出现在门口的既不是夜夜，也不是芙蕾，而是洛基。

他虽然察觉到大家的视线，仍不发一语地回到自己的病床上。

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刚才浑身散发不快感的模样也早已烟消云散。

雷真不禁纳闷：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夜夜也好，这家伙也罢，都令人摸不着头绪。

此时夏露站起身子，椅子“喀当”地发出声音。

“……我要回去了。走吧，安里。”

“你是要去找夜夜吗？不过我猜芙蕾已经——”

“才不是呢。只是因为我把她赶走自己却还留在这里，太不公平了呀。”

“公平？”

“该走了，西格蒙特。我们回宿舍去。”

夏露带着西格蒙特，快步走出了病房。

于是安里也站起身子想跟在后面，却又忽然畏畏缩缩地看向雷真：

“雷真先生，那个……请你稍微、再对夜夜小姐温柔一点吧。”

话才说完，她又仿佛回过神似地跳了起来。

“真、真是抱歉！像我这样的人，竟然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安里慌慌张张地追在夏露身后，离开了病房。

目送两人离去后，雷真将身体靠到窗户上，陷入沉思。

终于连安里也忍不住出言指责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又该怎么做才好啊？）

对于不谙恋爱感情的雷真来说，这件事着实是个大难题。

他很清楚夜夜对自己的心意，即便如此，到底该如何对待夜夜才是正确的做法呢？毕竟雷真对夜夜并没有那个意思，如果对她表现出过分的温柔，让她心中抱有期待，反而是种欺骗的行为吧？

更何况，要实现夜夜她所期待的事——

就在此时，复数的喘气声打断了雷真的思绪。

一群狗从草丛中奔了出来。

〈加姆〉们整齐地列队，骄傲地摇动尾巴。而在它们身后，芙蕾牵着夜夜的手，从树林中走出来了。

“芙蕾！夜夜！”

雷真忍不住从窗户跳出房间，也不管自己的肋骨发出剧痛，快步奔到夜夜的面前。

夜夜则是低着头，缩起了身子，她的眼角看起来似乎留着泪痕。雷真虽然差一点就要破口大骂，不过立刻打消了念头，并温柔地对夜夜说道：

“喂，夜夜，别让我担心啊。”

“……对不起。”

“谢谢你啦，芙蕾。真是帮上大忙了。”

芙蕾用力摇一摇头。

“雷真也……帮过、我的忙。”

“那件事情不是早就扯平了吗——等等，你已经要走了？至少喝杯茶吧？”

“可是，夜会……”

“啊，抱歉，已经这个时间啦？那下次再找时间让我道谢吧。”

“呜……那……下次、约会……”

“嗯？你说什么？”

芙蕾的举止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一下子“哇哇哇”地呢喃着莫名其妙的话语，一下子做出像是要召唤恶魔般的动作，一下子又整个人趴到拉比的背上。

她接着仿佛是要逃离现场似地发出“起跑”的命令。于是拉比往前快步奔出，其他狗狗也跟在他们身后。

雷真虽因为芙蕾这急促的出发而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加油啊！”

“我会加油——”

芙蕾挥挥手做出回应，却顺势让身体倾斜了一下，差点从拉比身上跌下来。

跑在一旁的大丹狗赶紧撑住芙蕾，将她推回拉比的背上。雷真不禁露出苦笑，目送他们离开。

就在这瞬间，雷真忽然察觉某种异样。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吗？”

“没事……”

雷真感受到的是某种视线，以及来自某个人的恶意。

他偷偷看了一下病房内，发现洛基的视线看着窗外——也就是雷真他们所在的方

向，看来洛基似乎也感受到某种东西了。

（那家伙……也发现了？）

虽然是人造的，不过洛基好歹也是一名〈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 )他对魔力的亲和性很高，感知能力也比一般人优秀，等级跟雷真不相上下，甚至更敏锐。

既然两个人都有反应，那么这就不是雷真的错觉了。

雷真不禁嗅出某种火药味，四周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你给我回来，〈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小心我用温度计插你的肛门！”

忽然，从病房中传出声音。

戴着黑框眼镜的克鲁尔医生正露出如猛犬般狰狞的表情，瞪着雷真。

他似乎是来检查伤势的，于是雷真牵起夜夜的手，赶紧回到病房中。

2

某个人影用望远镜观察着雷真回到病房的样子。

地点是法学部的校舍，与医学部稍微有些距离。就算〈加姆〉或雷真拥有优秀的感知能力，应该也没办法察觉到这么远的状况……才对。

在举办辩论会用的实习教室中，站着将近三十个人影。

当中有三名女学生，十一名男学生。

而剩下的则都明显是非常异质的存在。身上穿着钢铁制的盔甲，并且在身前挂着一条披巾，披巾上画有黑色的十字架，而盔甲上则是刻着蔷薇的浮雕。全罩式的头盔看起来既庄严又坚固，一身时代错误的打扮甚至会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十字军——与学生人数相同数量的自动人偶，就以这样的打扮站在房内。

拿着望远镜观察的男学生忽然窃笑了一下：

“从他们嘴唇的动作，我大致上读出他们的对话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背后。他的身材矮小，线条纤细，有着中性的五官。

“看来〈倒数第二名〉跟〈剑帝〉都还没有要出院的意思。应该只有〈多重的轰鸣〉(Surround Roar)一个人出席夜会了。”

语毕后，他对着房间的深处询问：

“请问该怎么打算，主子？”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聚集过去。

在房间中央、圆桌的对面，放着一张附有扶手的优雅座椅。

不知道是不是受坐在上面的人所散发出的格调影响，让那张椅子看起来就像是皇帝的御座。

坐在上面的，是一名留着蜂蜜色金发的青年。五官深邃而工整，是个仿佛背景会有花瓣散开般的俊美青年。然而，他的全身却散发出某种危险的氛围。

“……真是太大意了，〈剑帝〉。”

青年用带有冷酷光芒的碧眼环顾所有人。

“等〈多重的轰鸣〉出现在交战场上后，出手。”

“那样好吗~罗森堡？”

“好吗？好吗｝？”

两名女学生一边嘻笑着，一边从两旁扑上来。

两人的发型都是将头发绑在侧边，五官与身高也完全相同。若是让两个人站在一起，一眼望去就是完全的对称，看样子应该是一对双胞胎。

被唤作“罗森堡”的男学生不耐烦地将那对双胞胎往旁边推开后，继续说道：

“战斗指挥方面，〈Ⅸ〉（neun)——就由你来负责。”

“遵命，主子。那么，我就负责当诱饵吧。”

男学生放下望远镜，露出宛如少女般的笑容。

“虽然获得了〈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但我们所拥有的人偶毕竟是旧型的。就由我负责，将狗公主引出来吧。”

“……交给你了。〈XIII〉（Dreizehn）以下的人全部出动。”

在场的数人点头表示了解。

而罗森堡也对他们点头回应后，站起身子。

“那么，就开战吧。为了祖国——愿荣耀伴随十字架骑士（Kreuzritter )。”

‘愿荣耀伴随十字架骑士。’

众人跟着敬礼，复诵同样的句子。

那情景就像是准备进行远征的骑士团。

然而，在行动一致的团体中，却有一人并未跟着大家高唱口号。

那是站在罗森堡背后的一具自动人偶。身高看起来比其他的人偶还要娇小得多，

手上扶着一面与身高等长的盾牌。虽然跟着大家敬礼，但却没有出声。

不过，并没有人察觉到这件事。

学生们各个露出内敛的表情，英勇地走出了房间。

3

时刻来到下午六点半，今晚的夜会开始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太阳依然挂在西边的天空上，让现场一片明亮。在因为围观的学生而显得热闹的夜会场边，〈暴龙〉夏露摇曳着她美丽的金发现身了。

她让西格蒙特坐在自己的帽子上，快步往前走着。

学生们纷纷为她让出了一条路。然而，他们的视线看起来并不像过去那样充满敌意。

夏露不禁感到有些害臊，而带着浑身发痒的感受，到摊贩买了一个肉馅派，并且将一半分给西格蒙特。

跟前几天比起来，今晚的观众人数明显较多。

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从状况研判，今晚应该会发生久违的实战。

现场已经有一名〈手套持有者〉（Gauntlet )站在交战场上了。

外表看起来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但他的实际年龄当然不只如此。这名男学生的容貌带有中性的汁觉，五官仿佛砂糖制的糕点般甜美。当然，夏露认得这张脸。

“八十六名的伏特——来自义大利的四年级生。”

“唔……四年级生，排名却在五十名以下啊。”

“也就是说，实力并不怎样。”

“夏露啊，在你的认知中，好像是‘到五十名为止都只能算前哨战’吧？”

“毕竟选拔的方式不一样呀一

夜会的参加者总共有一百名，这是由定期考试的成绩决定的。

由各学科的成绩列出标准分差后，从全部四个学年中挑选出参加者。

而在这样的制度下……一年级生相对来说可以比较容易获得参加机会。毕竟只要在最初的几次考试偶然拿到不错的成绩，就可以获得较高的排名。

换言之，这当中并没有完善地考量到战斗能力。

之后，在通过选拔的一百人当中，有大约一半——也就是到四十九名为止，是根据战斗能力的优劣排出顺位的。不用说，第一名就是马格努斯了。

这种制度所造成的结果，就是五十名以下大半是由缺乏实战经验的低年级生占据。要像夏露或洛基这样仅仅二年级就名列〈十三人〉，其实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如果有实力，就不会被排到五十名以下。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夏露将视线看向伏特的自动人偶。

到前几天为止，伏特使用的还是巨人型的哥雷姆（golem）才对。

可是，现在站在那里的——却是穿着骑士盔甲的人类型。

难道他是为了夜会，才把秘藏人偶拿出来的吗？

确实偶尔会有人采用这样的战术。然而，夜会的选拔也没简单到可以让人隐藏自己的〈秘招〉，却依然可以获得参加资格才对。

（搞不好，其实他拥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能力也不一定……）

就在此时﹒观众们忽然喧哗起来，告知对战者已经来到会场。

——来了。那女孩并没有逃跑，乖乖出场了。

带着五只〈加姆〉，拥有一头珍珠色秀发的女学生。

她坐在一只体格特别健壮的黑毛狼犬身上。

看到芙蕾现身后，伏特露出一脸微笑。

“你总算来了，芙蕾同学。”

芙蕾从拉比背上下来后，快步走进交战场中。

“呜……要上了喔，拉比、利比耶拉、路比、雷比那、罗宾。”

〈加姆〉们用吼叫声做出回应，并且还没等芙蕾发出命令，就各自散开来了。

敌人只有一名，芙蕾没有道理不利用数量上的优势。狗狗们沿着排列在场边的石柱散开，摆出包围敌人的阵势。

这就是让芙蕾得以连战皆捷的战术——包围阵型。

她珍珠色的头发竖立起来，全身喷发出魔力的烈焰。魔力传送到所有〈加姆〉身上——紧接着发出咆哮。

吼叫声化为炮弹，削起草皮下的土壤，直指敌方的自动人偶而去。

伏特则是脸上保持微笑，并将手搭到骑士的肩膀上。

刹那间，骑士快速往正上方闪避……飞起来了！

就像是刻意抓准这个时机似的，忽然又有其他影子飞进了交战场中。

影子共有四个，各自流畅地飞翔、滑过空中——是自动人偶！

自动人偶们的肩膀上，各自都有一名学生按扶着。

这些随操纵者一同出现在场上的，全都是穿了骑士铠甲的人偶。

与伏特带来的人偶有着相似的外观与相同的能力！

“芙蕾！有伏兵呀！”

夏露忍不住大叫出来。然而，骑士们早已做出了动作。

他们分别将自己的主人放到交战场上，并且攻击在场的五只〈加姆〉。

如果光看数目的话，确实是五对五，但芙蕾完全没办法对应！

同时操纵复数的自动人偶——这是芙蕾的强处，却同时也是她的弱点。因为必须操纵的人偶越多，意识就会越分散，而变得难以灵活操控。

反观对方只需要专心操纵自己手下的一具人偶就够了，再加上这次是趁芙蕾不注意展开的奇袭，状况对于敌方来说实在太有利了。

苦无对策之下，芙蕾只好启动〈音压操纵〉(Sonic）的魔术回路。

〈加姆〉们各自发出吼叫，声音再度化为炮弹，攻击五位骑士。

（做得好！）

炮弹的射击线上都包含了敌方的人偶使，敌方若是敢让人偶进行闪避，人偶使自己就会受到重伤。

不出所料，骑士们都没有闪躲炮弹，而是名副其实地扮演肉盾，保护自己的主人。

声波炮弹命中目标，“轰！”地发出强烈的冲击音浪，甚至震动了大地。

然而，骑士们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居然……挡住了那个冲击？）

他们看起来竟然都毫发无伤，魔力的残渣“劈哩劈哩”地飘散在他们周围。当夏露察觉到那魔力并非来自芙蕾的瞬间，双脚忍不住颤抖起来。

庞大的魔力充满整个交战场，西格蒙特也做出反应，张开了翅膀。

（这些家伙……不是简单角色！）

连结自动人偶与人偶使的魔力线看起来很粗，而且还带着压倒性的魔力波动，甚至让人有种魔力是从人偶本身释放出来的错觉﹒

……不，那真的只是错觉吗？

夏露用视线扫过人偶使，将他们的外表与自己记忆资料库中的情报进行对照。

“最右边的男生是艾哈迈德——来自印度的三年级生。再来是义大利的罗索跟法国的席勒，这两个人是四年级生……”

“国籍都不一样呢。可是，他们拥有的自动人偶却是同型的。”

“就是呀！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发现？这太不自然了！”

眼前这些人全都是高年级生……

而且，还操纵着带有类似外观的——“系列作”的自动人偶。

（果然，这些人是“小队”呀！）

正当夏露还在苦思时﹒战况持续发展着。

骑士们挡下声音炮弹后，同时展开了行动。

消失了！不、不对——是太快了！

他们的行动无视于惯性存在，一瞬间便到达最高速，朝各自的目标冲刺。

芙蕾因为才刚释放过魔力的关系，完全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眨眼间便分出了胜负。五只加姆分别被砍伤身体或四肢，一时之间胆怯起来，于是敌人趁着这个机会，将它们当场压倒在地。

伏特的骑士脚踩拉比，将长剑抵在它的脖子上。

“拉比！”

“请你别动喔。”

芙蕾忍不住想要冲到拉比身边，却被伏特用温和的表情警告。

长剑的尖端微微刺在拉比的脖子上，让它发出一声呻吟。

“我是可以跟你正面交锋啦，不过你的潜在能力实在太危险了。”

伏特所说的，应该就是洛基与芙蕾对决的夜会第二天——在战斗中，拉比的身体巨大化，并且失控的那件事吧？

“我们希望能排除一切不确定要素，因此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听说你似乎非常重视这些狗，将它们视为自己的家人。如果这个谣言是真的，那么你应该会很珍惜它们的性命吧？”

伏特脸上带着天使般的笑容，却如恶魔般宣告：

“请你乖乖把手套交给我。”

芙蕾凝视着拉比，然后环顾其他的〈加姆〉们。

观众顿时变得一片安静。

难道之前表现得如此勇猛的〈多重的轰鸣〉，这么简单就要被打败了吗？

在观众们屏气凝神地观望之下，芙蕾脱下了手套，将它递向伏特面前。

于是伏特面露微笑，朝手套伸出手。然而，就在这个瞬间……

一道黑影突然飞舞在空中，如闪电般犀利地跃入交战场。影子在半空中分裂为二，各自冲向不同的骑士。

完美的同步动作踢飞了两名骑士。

众人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又有某样东西从另一个方向切开空气、飞入场中。

那东西笔直飞来，撞向一名骑士的身体。

是大剑！它将骑士当场撞开，从危机之中救出了大丹狗。

大剑接着变化为人形——的同时，射出八支短剑。有如机枪扫射般的短剑，朝其他骑士们展开攻击，逼得他们不得已而后退。

此时，芙蕾才总算回过神来，瞬间释放出魔力。

“拉比！”

“吼！”第一发音波炮弹迸射出来，袭击伏特的骑士。

然而，伏特的反应也很快，立刻让骑士退下，闪开炮弹。

这下拉比也脱困了。就这样，〈加姆〉全员又重获了自由。

突如其来的战况变化让观众们骚动起来。而在他们的眼前则是——

“各位好啊，一百名登场啦。”

“久等了，九十九名登场。”

全身包满绷带的雷真，以及柱着拐杖的洛基。

明明应该因伤缺席的两人，竟然都一脸轻松地站在场上。

现场轰然响起不知是好奇、轻蔑还是赞赏的欢呼声。

（那个笨蛋！又在乱来了……！）

夏露不禁怒上心头。然而在同时，她也感受到心中涌出了一股难耐的热流。

这两个人明明都身受重伤，没办法好好战斗，但却不约而同为了将芙蕾从困境中拯救出来，而赶到现场了……

就在夏露忍不住感动起来时，雷真与洛基互看了一眼……

“别学我啦，笨蛋！”

“是你在学我，东洋笨蛋！”

又开始斗嘴了。

“伤患给我乖乖回去躺好！去接受医疗队女学生们温柔的照顾啦！”

“你才要去给人温柔照顾哩！然后藉此萌发一段恋情啦！”

“恋情？少在那边胡说八道了，音速笨蛋！”“闭嘴，光速笨蛋！”“瞬间移动笨蛋！”

两个人在脸快要相撞的距离下互相怒骂着。

结果因为太用力，引发了激烈的剧痛。雷真抱着胸口、洛基抱着侧腹，“唔哦哦哦”地发出呻吟，双双跪倒在场中。

“……那两个家伙在搞什么时？”（吐槽：打情骂俏）

夏露无奈至极的声音，空虚地在黄昏的交战场上响起。

4

肋骨好痛。

落地时的冲击让剧痛再度涌现，跟着脉搏一波波袭来。几乎快要痊愈的锁骨，也在刚才那一记飞踢之后，仿佛又被唤醒似地大声诉苦。

雷真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环顾交战场上的状况。

一旁的洛基头上也沁出汗水，看来他的情况没比雷真好到哪去。明明脚还在痛，却从飞行中的革鲁宾身上跳下来……讲白一点，根本就是个笨蛋。

不过——能够赶上真是万幸。

芙蕾安然无事，〈加姆〉们虽然受了伤，不过也还算没有大碍。

敌方的集团既没有聚集在一起，也没有彻底散开来，而是彼此保持着几公尺的距离站在场上。看来那应该就是他们采取的阵型，真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集团。

雷真刚才也有感受到他们散发出的强大魔力。

对方是理应不会在夜会的这个阶段就登场的五名强敌，还配备有高性能的自动人偶。

不过，没有必要感到胆怯。毕竟洛基也是本来不应该站在这里的存在，而夜夜的性能更是堪称世界第一。

“哦？伏兵啊？真是卑鄙呢~虽然这种话也轮不到我来说啦。”

拥有中性外表的少年——好像叫伏特——露出极为淘气的笑容。

然而，跟脸上的表情相反，他内心似乎正保持警戒的样子，并没有朝雷真他们发动攻击。

双方人马僵持不下，彼此的气势互相抗衡。就在骑士们因为被沉默压制而忍不住后退时……

“不要怕！对方是伤患﹒而且人数上我们比较有利啊！”

伏特大声斥喝，让骑士们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们随即缓缓升上半空，互相交替位置，转换阵型。

“……喂，〈倒数第二名〉。”

“我知道。”

雷真对洛基的碣语点头回应。不用说也知道，对方的动作——

跟之前雷真对战过的那个‘执事’辛格非常相似。

想必这些自动人偶身上，都搭载着与辛格类似——或者是完全相同——的魔术回路！

也就是说……在那身骑士铠甲的底下，跟辛格一样是活生生的人类？

这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想像。雷真努力抑制着动摇的心情，并且对搭档小声说道：

“别大意，夜夜。这些家伙很惯于战斗啊。”

“是！”

夜夜答道。虽然她脸上的泪痕看起来叫人心痛，不过声音跟态度却是一如往常。

敌人看来是以集团战斗为前提所组成的组织。

现在眼前共有五名，但是，也不能排除还有其他伏兵出现的可能性。

“您怎么打算啊，〈剑帝〉陛下？虽然敌人只有五名，不过之前没出场的参赛者可是总共有十三名喔？”

“你要是害怕的话，就给我退到旁边去看着。”

“谁怕了啊！”

“哼……就是因为这样，你这家伙才会被称作〈倒数第二名〉。”

“不要没头没脑地就挑衅行不行，笨蛋！”

“你才是笨蛋，这个单细胞笨蛋。就算对方还有伏兵潜伏着——只要在那些人还来不及出手前就摆平敌人不就得了？”

“所以我才会说你这家伙是多细胞笨蛋啦。咱们这边可是临时凑成的组合，而对方看起来明显就是完美的阵型啊，怎么想都是对方有利吧！”

“你还真的是个让人傻眼的细胞分裂笨蛋——你当我是谁啊？”

洛基将拐杖一丢，手臂往前一伸，将魔力灌入革鲁宾体内。

魔术回路〈热风操纵〉（Jet）顿时启动。革鲁宾背后的零件往左右展开，露出如尖刺般的短剑，其中四支脱离了本体，分别往四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短剑攻击的目标，是位于队形两侧的四名骑士。

骑士们一瞬间犹豫将应该要进行防御还是闪避。

然而，他们很快就选择了回避。看来应该是对〈热风操纵〉的攻击力有所顾忌吧？

短剑紧接着改变行进方向，开始追踪骑士们。

于是一场鬼抓人的游戏开始了。四名骑士为了闪躲短剑疲于奔命，无暇展开攻势。

光靠四把短剑，就巧妙地封锁了四名敌人！

革鲁宾的短剑总共有八支，就算敌人的数目增加了，也还是可以进行应对。

（这家伙果然有两把刷子……！）

这是何等庞大的魔力！就在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结舌的同时，革鲁宾从地面上一个箭步跃起，利用〈热风操纵〉的推力飞翔起来，直逼剩下的一名骑士——伏特的自动人偶。

它接着挥下双手握住的长剑，伏特的自动人偶赶紧举盾防御——但却没有任何意义。盾牌就像柔软的棉花似地，被革鲁宾轻松切开。

骑士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攻击。紧接着，这两具人偶也开始了一场鬼抓人的游戏。

就这样，洛基漂亮地破坏了五名骑士组成的阵型

这时雷真才总算理解了洛基的用意。

（对方的注意力都被洛基吸引过去了……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忽然，雷真发现背后的芙蕾正不安地全身颤抖着。

她抱住受了伤的五只狗，一脸担心地看着洛基战斗的样子。

“放心啦，芙蕾。”

雷真一边释放出魔力，一边对芙蕾露出笑容。

“姑且不论我的状况——不过我完全没办法想像那家伙败北的画面啊。”

“雷真……”

“夜夜，准备好了吗？”

雷真看了一下搭档，夜夜则是紧闭着嘴唇，微微点了头。

两个人都蓄势待发，等待着攻击的机会。

交战场的中央持续上演一场大混战。忽然有名骑士从乱斗中飞了出来，由于短剑砍破了他的铠甲，使他为了回避攻击不得不暂时退出。

就是现在！

“吹鸣四十八冲！”

爆发性的冲刺，让夜夜瞬间逼近骑士身旁，对他的背部送出一记飞踢。

夜夜的脚漂亮地踢中骑士，让目标的身体当场弯成了一个“ㄑ”字。但对方并没有因此折断。

力量与力量互相抗衡着，是跟辛格相同类型的抵抗方式。但——

“天险！”

就在魔力性质转变的瞬间，骑士的背脊“啪唧！”地应声碎裂。

（——成功了！）

敌人的魔术回路与辛格非常相似，人偶使拥有的魔力也相当可观，不过，他们果然不具备像辛格那样强大的战斗能力！

骑士重重摔落到草皮上，从头盔中喷出红色的液体。雷真赶紧忍住想要当场呕吐的冲动。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因此出现了空隙，于是骑士立刻对着呆站在原地的夜夜袭击而来。

巨大的战斧迎面挥落。雷真赶紧送出魔力，命令夜夜进行防御，夜夜纤细的手臂挡住了战斧……但却因魔力不足的关系，让肌肤被砍伤了。

接着就是一场蛮力的比拚。

夜夜发动的〈金刚力〉虽然强韧，可是敌人也发挥出某种不可思议的刚猛力量。

这时，另一名骑士闪过了革鲁宾的短剑，朝夜夜飞来。他应该是想从夜夜的背后进行攻击，这样一来夜夜会腹背受敌的！

刹那间，伴随着“磁！”一声强烈的巨响，一把大剑将拿着战斧的骑士一刀两断了。

盛开的血花飞溅出来，人偶使的惨叫声与观众的尖叫相互交叠。血花洒在夜夜的身上，让白皙的肌肤被染成了一片鲜红。

“哼……天真的家伙。”

在雷真的背后，洛基冷漠地骂道：

“既然你不打算战斗，就给我滚一边去，别碍事。”

一瞬间的动摇竟被他看穿了？

雷真不禁感到莫名的羞愧，而紧咬牙根。

“夜夜，吹鸣三十六冲！”

“是！”

夜夜迅速跳跃起来。在背后的骑士因为追丢了夜夜的身影，不由得一阵困惑。

夜夜接着在骑士的头顶上腾空翻转，宛如锤击般压下脚跟。敌人虽然勉强挡住了夜夜的攻击，却也因此停止了动作。

趁着这个机会，完成变形的革鲁宾如疾风般攻来，将骑士的身体拦腰砍断。

“……哼，你还想继续啊？”

“你说得没错，洛基，我太天真了。但我不会再允许自己产生那种心态了。”

雷真至今已杀害过不少人偶。

事到如今，不能因为对方像个人类就感到犹豫。

我是没有资格犹豫的！

就在此时，另外两名骑十击落革鲁宾的短剑、甩开追击冲了过来。两人同时挥下白刃，但夜夜依然轻而易举地将剑格挡住。

“夜夜！天险三十六冲！”

雷真追加命令，于是夜夜顺势反推，将敌人的武器弹开了。

接着，夜夜使出浑身力量踢向敌人毫无防备的身躯。

碰碰！连续两记踢击，将骑士们往左右两边踹飞。

其中一方由革鲁宾——

另一方则由夜夜——

双方都在半空中追上了各自的目标，革鲁宾一剑砍断骑士的脖子；夜夜则是在敌人的身上踢出了一个大洞。

“不、不要怕！撑住！”

伏特对自己的骑士大叫，但他自己的声音就已经表现出畏惧了。

这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

当战况演变成二对一的瞬间，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夜夜与革鲁宾同时冲向伏特的骑士，一左一右朝他夹击。

伏特一时之间犹豫着，应该要迎击哪一方才对？

其实不管迎击了那一边，都一点意义也没有。

夜夜一脚踢碎了骑士的头部，革鲁宾一剑切开骑士的身体。

就这样，五名骑士在转眼之间全都化为尸体了。

他们身上的魔术回路擅白启动，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理驱使，他们的躯体立刻粉碎—〡化为一团灰，沙沙崩落之后，随风消逝。

五名人偶使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而全身沾满鲜血的夜夜与革鲁宾，则是肃立原地瞪着人偶使们。

他们虽然没有威吓的意思，但是人偶使们都纷纷缩起了身子。

当然，就算当场逃跑也没有任何意义。在人偶被破坏的状况下逃出交战场，就只会遭裁判宣判淘汰罢了。

于是五人只好心有不甘地颤抖着肩膀，各自将手套脱下来，丢到自己脚边。

就在这个瞬间，胜负定下来了。

“第八十六名、第八十五名、第八十四名、第八十二名、第八十二名——丧失资格。”

五名学生被宣告失格后，垂头丧气地退出会场。雷真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开，不禁松了口气。

夜夜一边警戒着四周的状况，一边担心地靠到雷真身边。

“请问你没事吧，雷真？”

“我没事……好啦，接下来就是……”

雷真看向洛基与芙蕾。于是芙蕾颤抖了一下，接着就像是想起某件事情般，全身僵硬起来。

“两位，我们之间的后续要怎么办？”

“哼……你又想怎么办？”

“我想想，毕竟敌方的伏兵还是有介入的可能性——而且如果要与你们这对姊弟为敌，对我很不利啊。”

“那还真是巧，我也不想背着碍事的包袱跟你打。”

听到洛基这么说，芙蕾不禁瞪大了双眼。

她抱着狗狗们，满脸通红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洛基……你的意思是……” 〡

“……我只是觉得跟你合作，在夜会上比较有利而已啦。”

虽然这句话跟刚才说的“碍事的包袱”互相矛盾，不过洛基看来并未费心去注意这种小事，只是如此对自己的姊姊说道。

听见他这句发言的观众们立刻骚动起来。

“喂，你听到了吗？”“〈剑帝〉打算跟芙蕾联手啊！”“那对姊弟要组成一队？”

原本就已经很难对付的〈剑帝〉，如果再加上五只〈加姆〉帮忙援护，简直可以媲美一支军队了。对战起来搞不好会跟〈元帅〉（Marshal )一样棘手。

雷真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寒意，并“呵”地笑了一声后，往后退下。

洛基与芙蕾也同样后退到交战场的角落。

接着，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过了一个小时。

各自完成了待机义务后﹒时间还没到晚上八点，今晚的夜会便结束了。

首先由洛基与芙蕾退出交战场。

雷真确认他们离去后，也带着夜夜走出场外。

见三人都离开场上，执行部的裁判便宣告休战了。

雷真与洛基头也不回地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向各自的宿舍。

就在他们走了二十步左右的时候，两人同时往前倒了下去。

虽然刚才硬撑了一段时间——但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可以正常进行战斗的状态。

5

雷真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位于一间充满药味的房间中。

“雷真！你终于醒过来了！”

夜夜的脸映入雷真的视野中。漆黑的双眼水汪汪地闪烁着，大颗的泪珠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真是太好了……雷真……！”

“……抱歉，又让你担心了。”

雷真环顾室内，见到的是他早已看惯的天花板与墙壁。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出所料，这地方正是医学部一楼、位于医务室隔壁的病房。

一片模糊的脑袋沿着记忆回溯。我记得，在战斗结束后——

对了，我当场倒下了。

靠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阵乱来，结果因为承受不住魔力的负荷，就这么昏倒了。

雷真忍不住苦笑，心想：我还真是个学不会教训的家伙啊。

或许是因为伤口裂开的缘故，胸口传来阵阵疼痛。上半身包着全新的绷带，看来应该是克鲁尔帮忙重新治疗过了。

隔壁的病床上，洛基安静地沉睡着。一旁还有芙蕾趴在床边，珍珠色的秀发因此散了开来。

突然，冰冷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雷真的脸颊上，让他回过神。

“对不起……雷真……！夜夜……夜夜明明就跟在雷真身边的……！”

夜夜伤心地皱起眉头，捂着脸抽泣起来，雷真不由得手忙脚乱。

“别哭啦，你又没做错事。这是因为我自己想要帅，搞了一记飞踢才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啊。”

“不是的……都是夜夜的错……！”

今天的夜夜比过去都还要顽固、坚持，而且不断啜泣着。

“……你今天……有点奇怪喔？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什么都没有……！”

“露出那种表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嘛。”

雷真忍不住伸出手来。但就在他快要触碰到夜夜肩膀的瞬间，夜夜忽然缩了一下身子。

“啊……对、对不起。”

夜夜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的样子。当然，雷真也被吓到了。没想到平常那么主动、总是想黏着雷真的夜夜，现在居然会拒绝雷真的触碰。

雷真决定装出没有察觉的样子，并对夜夜说道：

“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现在几点了？”

“啊……那个……我、我去看时钟。”

夜夜站起身子，为了不要吵醒芙蕾，蹑手蹑脚地走向走廊。

不知道是不是雷真的错觉——总觉得夜夜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她在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轻轻转头看向雷真。

雷真不禁对夜夜的美貌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模样，就宛如是一朵悄然绽放且虚幻无常的水仙花。

夜夜垂下眼皮，露出寂寞的微笑：

“再见了，雷真一

“咦——？”

转眼之间﹒她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笑脸。

“我、我去看时钟了！”

“喔……喔。”

夜夜“哒哒哒”地快步离去。

她奔跑远去的背影，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两样。

然而这天晚上，夜夜却没再回来了。

第四卷 Chapter 2 十字架的骑士团

1

早晨，夜晚的黑暗已渐渐散去，小鸟的啼叫声此起彼落。

黎明将近，一夜未眠的雷真，到了这时才终于做出行动。穿过洛基与芙蕾的身边，走出了病房。

接着快步赶到无人的大厅，压抑着焦躁的心情拿起电话。

‘喂……请问有何贵事？’

大概是才刚醒来吧？话筒中传出伊吕取难得呆滞的声音。

“不好意思，一大清早打电话打扰了！帮我转给硝子小姐！”

‘咦……雷真大人？’

“夜夜出去后却没有回来！搞不好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回来……？也就是说……’

“就是失踪了啦！快点请硝子小姐来听！”

‘请您冷静下来呀雷真大人！冷冷冷静下来，首先要把电话给硝子！’

“嗯，总之，你也冷静下来吧。”

碰！磅！哐当！的吵竹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

不久后，硝子总算接起了电话。

‘你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小弟弟？’

“抱歉……不过，这次跟以往有点不同。”

‘听说夜夜不见了？’

“……是我的错。她昨天的样子明明很奇怪，可是我却……”

‘丧气话等以后再说。总之我这边也会试着找——’

就在此时，从远处传来伊吕里的叫声：‘主人！’

似乎是发生什么事了，雷真掌中不禁冒出冷汗，可是硝子却无情地对他说道：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复杂呢。我先挂电话了。’

“咦？请等一下！”

‘不要跟我撒娇。’

硝子严厉地说道。看来她搞不好还在为雷真上次违抗命令的事情生气也不一定。

‘小弟弟回床上去躺好，黄昏的时候我再联络你。’

通话被硝子单方面挂断了，雷真只能在心中感到极度不安的状况下将话筒放回原处。

实在是坐立难安，心中有股冲动想要飞奔出去，却又停下了脚步。

毫无线索到处乱找，是不可能找得到夜夜的。

她究竟到哪儿去了？难不成是我伤害到她了吗？

还是说——她被人绑架了？

夜夜是花柳斋旗下最高级的人偶，她的价值与性能已是众所皆知。而在学院的学生之中，有不少人在背后接受列强军方的资助。会不会是哪个国家唆使手下饲养的学生，硬是把夜夜给抢走了？

但是，学院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的。再说，夜夜的性能也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学院——对了，要当成窃盗事件向校方请求援助吗？）

……不，总觉得……向校长商量这样的事情并非上策。

（有没有什么值得信赖的人物——对了，金柏莉老师！）I

就在雷真果断做出决定、准备快步赶往理学部时，他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可爱的惊呼声传入耳中，而贴在雷真胸口上的，是一头柔顺的银发。

“你早，雷真同学。”

女学生摸着自己的鼻头，对雷真露出微笑。

她的脸型非常端整，眼角细长，鼻梁坚挺，是一张美人脸蛋。双眼绽放着祖母绿般的光彩，银色的长发仿佛羽衣般随风飘逸，并闪闪发光。

雷真全身上下的本能都发出了警报：

眼前的少女虽然美丽，但敏感如我，刚才却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

“……你是谁？”

“唉呀，真是令人难过。我们明明就在同一个班级，你却不记得我呢。”

“……抱歉，我没那个闲工夫。”

不管是在平日的课堂上注意其他学生的开工夫。

或是现在，站在这里闲话家常的闲工夫。

雷真毫不松懈地缓缓后退，想要从少女的身边离开，然而少女却丝毫不感到在意地继续说道：

“好像没见到你的自动人偶呢。你该不会是在寻找自动人偶吧？”

“她叫夜夜。”

“不好意思。那么，请问你对夜夜——小姐的行踪有头绪吗？”

“没有，所以我没时间陪你在这边瞎耗。”

“可是，我有头绪喔。”

雷真的本能警报又再度提升等级——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在哪里？你为什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请冷静下来吧。我知道的并不是很确实的情报……只是我刚才在湖边散步的时候，有看到一名穿着和服的少女。所以我想那或许就是你在找的对象吧？”

骗人的。雷真的直觉发出恼人的警讯：她在骗人！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之前……企图利用夏露的那个敌人吗？

太危险了。雷真的搭档现在不在身边，再加上他本身还受了重伤。

不过——这或许也是个好机会。

如果这家伙是幕后黑手，就有可能让雷真接近事件的真相。

于是，雷真凭着自己的直觉，不顾鲁莽之虞地说道：

“你带路吧。”

2

清爽的早晨阳光，照耀着白色的外墙。

一大清早的狮鹫女子宿舍中，大部分的住宿生都还窝在床上。

“笨蛋……你这个耸立的笨蛋……！”

在一张双人大小的床上，夏露嘀嘀咕咕地说着梦话。

“笨蛋……我怎么可能允许你做……啊嗯……不可以啦……”

她嘴上明明说着这样的话，双手却用力抱紧枕头。不一会，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呆了半晌，然后立刻面红耳赤起来。

夏露因为耐不住羞耻而用力捶打着枕头，于是睡在枕边的西格蒙特也被吵醒，打了一个呵欠。

隔壁床上的安里则是揉着眼睛，坐起身子。

“姊姊大人……？你怎么了吗？”

“没没没事啦！我非常正常啦！”

“别在意了，安里。夏露她只是稍微做了一个害羞的梦而已。”

“闭闭闭嘴，西格蒙特！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蛋壳喔！”

看到安里偷偷笑了一下，夏露不禁涌起一股幸福的感觉。

安里的学籍虽然已经遭到注销，可是多亏金柏莉的帮忙，让她可以继续寄住在狮鹫女子宿舍。

没想到姊妹俩一起迎接早晨的日子，可以这么快到来……

就在这时，窗户的玻璃传来“叩叩”的敲击声。

夏露以为是有小鸟飞来嬉戏，而转头看去——结果吓了一大跳。

因为擅自打开窗户、把头探进房内的，居然是雷真。

刚才的梦境又再度闪过脑海，让夏露的头顶顿时沸腾起来。

“嗨，夏露。起得真早啊。”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啦，这个无礼之徒！居然敢闯到淑女的房间来，真是太没礼貌了！”

如此大胆的行为，他的搭档不可能会默不吭声的——夏露不禁如此想着。

“……那孩子怎么了？你一个人跑来也太奇怪了吧，有什么事？”

“哦，其实——我是来找你去约会的啦。”

“你是笨蛋吗！”

夏露发出片慌失措的声音。眼看不只她的耳根，就连脖子都变得通红了。

“总总总之你给我到下面去等着！快点，这个无礼之徒！变态！”

雷真苦笑一下后，瞄了安里与西格蒙特一眼，并且从窗边一个箭步跳了出去。

他跳到对面的树枝上，接着快速滑到地面，简直就像只猴子一样。

夏露赶紧脱掉身上的睡衣，开始换起衣服来。

“姊姊大人，刚才那是、雷真先生……？”

“安里，你也快点换好衣服，立刻到金柏莉老师那里去。”

“咦……”

“现在马上就去，不可以乱跑。就算途中遇到任何人，也不可以跟着对方走。知道了吗？”

“嗯、嗯……”

安里虽然感到非常讶异，不过还是乖乖听了姊姊的话。洗完脸，换上了围裙洋装。

夏露等西格蒙特飞到自己的帽子上后，跟着安里一起走出房间。

到玄关大厅一看，还没有见到舍监的影子。两个人于是通过守卫室前，来到屋外。夏露接着目送安里前往理学部的方向，自己则是走到宿舍后方、房间窗户的下面。

雷真果然照着她所说的，乖乖站在那里等待着。

“然后呢？你有什么事？”

雷其忽然失去了刚才的精神，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说道：

“其实……夜夜她失踪了。不好意思，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找人啊？”

夏露“呵呵”地窃笑了一下．

“……夏露？”

“没想到你居然特地亲自跑来呀？”

一旁的树丛“沙沙”地发出声响。树枝颤动、叶片摩擦着。是风……不，不对，它们是对夏露的魔力起了反应！

“上次那笔帐，我现在就跟你算清楚！”

夏露解放魔力，西格蒙特的身体被一团不定型的黑暗笼罩，质量也不断增加。然而，最后从黑雾中现身的，却称不上是一条巨龙，而是只有马匹般大小的怪兽。

全身充满结实的肌肉，轮廓给人一种如猛禽般锐利的印象。

“等等……喂，夏露！你这是在做什么——”

“光束剑（Luster Saber）！”

西格蒙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发出了一道光线，宛如彗星般向前延伸，朝雷真攻击。

雷真赶紧向上浮起，用超乎常人的动作进行回避。他朝后方一个空翻闪过射线，然而，西格蒙特的光束却也追到了他的身后。

简直犹如一把光之长剑，雷真因为无法闪避，只好用手架开了攻击。他的皮肤当场被烧伤、剥落。但奇怪的是，从破裂的皮肤底下，竟然露出了毫发无伤的手臂！

雷真轻轻落地后，全身有如火焰般摇曳起来，身影变得十分模糊。

“哼，你差不多也该露出真面目了吧？你那样子很让人火大呀。”

雷真这时摆出了一个叫人厌恶的笑容。紧接着，他的外观宛如花瓣般片片洒落，

头发、衣服与皮肤都化为碎片掉落下来，并从底下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身高比雷真还要高挑，线条也相对纤细。头发整齐地梳向后方，脸上戴着有色眼镜，如刀刃般锐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他正是自称‘神性机巧’的那个男人——辛格！

“这还真是不可思议，请问您是怎么发现的？虽然称不上完美无缺，不过我认为我的演技还算不差才是。”

“那家伙虽然又迟钝、又没神经、完全不了解女人的心理，是个无药可教的笨蛋——可是他绝不是一个只顾着邀约我，却对安里一声招呼都不打的男人呀。”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东洋的唐璜。要追就姊妹一起追是吗？这就是所谓的姊妹井吗？”（注：唐璜（Don Juan）为西班牙的传说人物，以英俊的面貌与风流的个性著称，在多部文学作品中被当成“情圣”的代名词。）

“……井？你在说什么呀？”

辛格撩起浏海，用锐利的眼神瞥了西格蒙特一眼。

“……看来跟以前的外表不太一样啊。”

“不只是外表而已呢。光束剑！”

听到夏露的命令，西格蒙特再度释放出光线。

那是一把收缩成束的光剑。辛格腾起身子闪躲——却没办法甩开攻击！

光束剑的威力虽然比不上光束炮，但是相对可以长时间维持放射，因此剑身迟迟没有消失，不断追击着辛格。

辛格最后只好放弃闪躲，像刚才一样用手挡开了光束。

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并腾空一个箭步往西格蒙特冲来。

他在一瞬间便达到最高速度，压迫到西格蒙特面前，使出一记锐利的飞踢。

西格蒙特则是踏着轻快的步伐，闪开攻击。

辛格不禁感到惊讶，自己的飞踢竟然没有击中目标！

于是他认真起来，提升自己的速度。可是就在这个瞬间，西格蒙特忽然将头转向辛格。

“光炸炮（Luster Flare）！”

犹如霰弹般的光之弹幕瞬间击发，无数的光刺飞散到辛格的身上。

就算辛格的移动速度再怎么快，还是没办法闪躲在如此近距离下发射的霰弹。光之刺针贯穿了他的衣服，开出千疮百孔，虽然立刻发动能力抵销攻击，但魔力也因此骤降。

“……真了不起，与之前判若两人。”

“哼，你以为本小姐能忍受自己不断输给你吗？”

夏露其实已经分析过自己的败因，并策划出战术了。

此外还开发出魔术回路〈魔剑〉（Gram）的全新运用方法。

虽然是拿耐久力做交换，不过为了提升敏捷性，夏露想出了不要无谓地让西格蒙特巨大化的战斗方式。

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倒辛格，保护安里！

“……原来如此，看来是本人暂居下风的样子。伯恩斯坦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却稍嫌怠惰了些，并不喜欢只有五分胜算的战斗。”

辛格拍掉西装上的灰砂，逃到上空去了。

“别想逃！”

夏露跨坐到西格蒙特的背上，随即展翅飞翔。

3

“来，洛基……牛奶。”

“……我自己会拿。”

“来，鸡蛋。我帮你剥好了。”

“住手，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早晨的病房中，洛基坐在床上吃着早餐，芙蕾则是在一旁辛勤照顾着他。

即使遭到洛基的冷淡回应，芙蕾依然表现得非常开心。或许是因为她很满足于自己正在做‘像姊姊做的事’吧？然而在另一边，洛基却是一脸不悦地咬着手上的白面包。

靠在墙上的大剑——革鲁宾充满兴趣地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而包含拉比在内的五只狗狗们则是乖乖维持〈坐下〉的姿势，在一旁默默看着。

真是一片温馨而和平的场面。

“听我说！”

忽然，雷真冲入病房大叫一声，打破了室内原本的宁静。

大概是因为疼痛的关系，他表情纠结，并按着自己的侧腹。

芙蕾被吓到站起身子，结果却踩到自己的围巾，差点跌倒。

“呜……雷真，你怎么了？”

“哼……我才想说怎么一大早就没见到你的人影啊。”

雷真表现出非常焦急的样子，大声对两人说道：

“夜夜她——我的自动人偶失踪了！”

刹那间，芙蕾与洛基都不禁紧张起来。

“光靠我一个人找不到她啊。拜托，帮我一下吧！”

芙蕾与洛基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互相点点头。

接着，洛基将装有剩饭的餐盘推到一旁，站起身子。

“我知道了。上吧，革鲁宾。”

‘I'm ready.’

下个瞬间，革鲁宾离开墙边，飞到半空中。

紧接着在空中旋转一圈后，让刀身包覆着火焰，朝雷真头顶挥了下来！

“锵！”地一声，坚硬的撞击声响起，某个东西保护了雷真。

那是一块厚重的板子——是盾牌。巨大的塔盾忽然从雷真背后冲了出来，抵挡住革鲁宾强劲的破坏力。

在雷真的背后，可以看到一具拿着盾牌的娇小白动人偶。

它身上穿着十字军风格的骑士盔甲，并披着一条画有十字图案的披巾。

“……看来，稍嫌大意了一点啊。”

雷真面无表情地嘀咕了一声。

他看起来明显与平常的雷真不同，如此杀气腾腾的样子，绝对不会是雷真。〈加姆〉们同时发出吼叫声，并露出口中的利齿。

“你怎么会发现的，〈剑帝〉？我的伪装应该很完美才对。”

“白痴，那家伙怎么可能会向我求助啊。”

“哦？那你呢？”

“呜……雷真他……”

芙蕾用力吊起眉梢，露出愤怒的表情回答：

“雷真他才不会、用‘我的人偶’、称呼夜夜。”

“原来如此……看来那个东洋人，比想像中的还要受人仰慕啊。”

“谁仰慕他了！”

洛基瞬间就突破了沸点，释放出魔力。大剑的零件松开结合部位，变形为接近人类的型态。紧接着，革鲁宾同时挥下握在双手上的长剑。

骑士立刻用塔盾进行防御。当然，对方这个行动也在洛基的预想之中。他马上启动〈热风操纵〉，打算烧断眼前的盾牌。

力量互相对抗着。喷射出来的热能烧焦了门板，让室内充满一股热气。

然而利剑却迟迟无法砍断对手。即使放出再高的温度，塔盾依然可以承受。革鲁宾的两柄长剑最后如字面原本的意义“变形”了，利刃当场损毁。

随后，在塔盾的保护下，雷真的外型开始崩溃。

他的身体表面宛如片片花瓣般散落，并且从底下出现一名留着蜂蜜色的长金发、拥有健壮体格的俊美青年。

“你这浑蛋……罗森堡！”

“〈剑帝〉在这种地方开打，对咱们双方而言都不太方便吧？所以说——跟我来吧！”

就在罗森堡大叫的同时，骑士用力举起手上的塔盾。

它将革鲁宾连人带剑一起撞开，确保了自己的退路。罗森堡接着扶住骑士的肩膀，随后骑士就像失去了重量一样当场飞翔起来。

他们穿过洛基眼前，从打开的窗户飞出了屋外。

洛基赶紧跳下床，扶起双眼打转的芙蕾。

“……那个远东笨蛋看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们快追！”

4

雷真在银发少女的带领下，漫步在树林之中。

脚下踏的是甚至无法称之为“道路”的山野小径，放眼望去四周是广大的原生树林，在茂盛葱郁的森林中，蜥蜴在地上爬行，虫鸟不断鸣叫。

“你真的在这种地方看见夜夜？”

“是呀。”

银发的少女——爱丽丝·伯恩斯坦微笑着点点头，看起来非常可疑。不但如此，她甚至没有刻意将可疑的感觉隐藏起来，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

“我就是在这附近看到夜夜小姐的，我们接下来就分头去找人吧。”

“……你愿意跟我一起找夜夜？”

“束洋的俗谚里不是有一句话，叫做‘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吗？”

爱丽丝露出丝毫感受不到邪恶气息——却也因此更加恐怖的微笑。

不过，如果她真的有恶意的话，雷真也早已踏入她的陷阱之中了。事到如今才挣扎反悔也没有意义，于是雷真做好觉悟，与爱丽丝分头踏入山间小路的深处。

忽然，雷真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处像广场一样的地方。

而夜夜就在广场上。

她背对着雷真，坐在一株被砍断的树根上。肩襟敞开的和服，水润细致的黑发，小鸟停在她的手指上，仿佛在跟她对话似的。

雷真的气息吓跑了小鸟，于是夜夜也察觉到了雷真的身影。

“雷真……！”

“我找你好久啦，夜夜。”

“请不要过来！”

夜夜的表情非常严肃，是在生气……？不，不对，她露出了一种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的表情，瞪着雷真。

雷真为了让自己能尽可能看起来和善，而努力挤出微笑。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超担心你的啊。”

“……雷真会担心夜夜，是因为参加夜会必须要有夜夜在，是吗？”

“不对。你是我的搭档，为搭档感到担心，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夜夜紧绷的表情立刻崩溃，漆黑的双眼盈满了泪水。

“可是，夜夜是个自动人偶……”

“怎么诞生在这世上的根本不重要。对我而言，你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要是你再敢说这些无聊的话，我就不管你啰？”

夜夜揉一揉眼睛，露出温婉的微笑。

“谢谢你。夜夜……很开心。”

“道谢就免了，快回来吧。”

“这点……夜夜办不到。”

“夜夜！”

“不可以！”

“为什么？”四

夜夜低声啜泣起来：

“因为……夜夜……夜夜……配不上雷真呀……！”

“配不上……？”

“夜夜会……！”

此时忽然响起“啪啪”的拍手声，打断了夜夜要说的话。

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银发随风飘逸、露出开心笑脸的少女。当然，就是爱丽丝了。

“唉呀唉呀，还真是美妙的光景啊。我都忍不住感动起来了。”

她的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也完全不同。

她的双眼仿佛渴望着破灭，而雷真对那双透露出虚无缥缈特质的眼神很有印象。

“主人如同对待人类般爱着人偶，而人偶自认配不上主人而甘愿离开——能够如此相爱的组合，就算寻遍整个学院也找不到第二对呢。”

“……果然是你搞的鬼吗？你到底对夜夜胡说了什么！”

“我没胡说，只是告诉她一些事实罢了。”

“事实……？”

“没错，她已经回不去了。因为她没有那个资格呀。”

爱丽丝忽然把手举起，而这个动作就像是某种暗号似的，立刻让四周风景随之崩溃。刚才还以为是树木的东西，一棵接着一棵地改变外貌，变化成人类的身形。

接连登场的学生，以及身穿铠甲的骑士们。

一群戴着白色手套的学生带着宛如十字军的骑士，出现在雷真眼前。

“咦……！”

夜夜不由得发出惊叫声，看来她也不知道这些人就在现场的样子。

而爱丽丝则是对震惊的夜夜露出温和的微笑。

“谢谢你当我们的诱饵，夜夜。多亏你吸引了雷真的注意力——我们才能如此轻松就完成包围啊。”

雷真赶紧确认敌人的数目，包含爱丽丝在内，现场共有八名学生，白动人偶则是七具。

雷真对那群学生的脸大多没什么印象，或许其中多半都是高年级生吧？露出开心笑脸的双胞胎少女、表情严肃的红发青年、褐色肌肤的少年、宛若老僧般的年轻人……

骑士们彼此拉开完美的距离，团团包围住雷真。

“好啦，这下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爱丽丝很有气质地弯起嘴唇，露出优雅的笑容。

“你愿意协助我们吗？雷真同学？”

5

刺人的感觉不断扎在雷真的皮肤上。

那是充斥在周围的魔力，以及攻击的意志。

雷真绞尽脑汁，思考着脱困的方法。

用〈强制支配〉（Force）勉强夜夜战斗……也是个办法。

但光靠那种方式，真的有办法对抗这么多的对手吗？

虽然不清楚爱丽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现在还是乖乖听从她的话会比较……

就在此时﹒一道强烈的光线“擞！”地甜过雷真的头顶上空。

“那是……光束炮？”

雷真抬头仰望，便看到一名男子一边闪躲着光线大炮的攻击，一边降落到地上——是辛格！

而在他的身后，马匹大小的西格蒙特也飞了过来。

雷真从没见过西格蒙特那样的外貌。精简的外型看起来非常敏捷，而在四片翅膀之间，可以看到夏露就跨坐在上面。

“差劲的笨蛋！做事都不用脑袋！这个缺乏警戒心的草食动物！”

她劈头就将雷真臭骂一顿。雷真还来不及反驳，西格蒙特便用力射出了光线。

光线扫过雷真的周围，骑士们赶紧跳开来闪避攻击。

“十分抱歉，大小姐。属下立刻就被看穿了。”

辛格保护着爱丽丝的同时，必恭必敬地对她说道：

“Mr．雷真看来是一名耿直真诚的男人……所以光靠大小姐扭曲的个性，是不可能重现那名男子的。”

“OK，辛格，我等一下就让你哭笑不得。”

于此同时，一名金发的美青年也抓着一具矮小的自动人偶飞抵现场。

夏露甫看见来者的脸，便忍不住惊讶地大叫：

“〈永不凋零的蔷薇〉（Rosa Adamant)——罗森堡！”

青年在学生们的正中央、夜夜的身旁毫不犹豫地落地。爱丽丝随即友善地对那名体魄健壮的俊美青年搭话：

“哦？你也失败啦，罗森堡？”

“抱歉，轻易就被看穿了。”

“唉……看来〈倒数第二名〉同学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受人爱戴呢。不过，你似乎还是成功把人引来了啊。”

爱丽丝眯起双眼。没过多久，雷真又察觉到了某人释放出来的魔力。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波长，从背后逐渐接近而来，看来对方是在追赶罗森堡的样子。

不一会，那两人便一如所料地现身了。

骑在拉比身上、带着一群〈加姆〉的芙蕾，以及站在一把大剑上飞翔的洛基。

芙蕾惊讶地看着雷真，接着看向夏露。

“呜……雷真。夏露也在。”

“有话等一下再说，专心注意敌人。”

洛基严肃地说道。没错，眼下可没有余力闲话家常。

爱丽丝露出满足的笑脸点点头。

“实质上是四对九，这样一定能获胜吧，罗森堡？”

“不要掉以轻心。纵使把你算进来，也只有八成五的胜算啊。”

雷真不禁瞪大了双眼。

听他刚才的口气，既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夸张逞强。

因为洛基他们抵达的关系，敌人的包围网已经崩溃了，如今雷真应该有办法逃跑才对。而且就战力上来说，我方不仅有西格蒙特、革鲁宾，还有五只〈加姆〉。

讲句实在话，我方的战力非常强大，普通的人偶使绝对不是对手。在昨晚的那场战斗中，洛基也对敌方的骑士们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差异——

忽然，最坏的想像闪过雷真的脑海，让他忍不住战栗起来。

倘若这些人操控的骑士跟昨晚那群实力相近，我方就能获胜。

然而——若是和辛格同等级的话呢？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其实雷真并不期望对方会老实回答，想不到罗森堡却轻易做出回应：

“我们就姑且自称为〈十字架骑士〉（Kreuzritter）吧。吾等是支配这场夜会的存在。”

“喔……还真会说大话啊。”

果然，对方具有相当程度的自信。

而站在他背后的那群学生也一样。明明看到〈剑帝〉与〈暴龙〉接连出现，却一副对自己掌握的优势深信不疑的样子！

“……算了，我懒得管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你们想支配夜会也随便你们。但是，我要你把夜夜还给我。”

“这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

“少跟我开玩笑！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种蠢话吗？夜夜，快回来！”

然而，夜夜居然把脸背向雷真，甚至躲到爱丽丝的身后去了。

就在雷真感到错愕的时候，罗森堡神情泰然、犹如王族一般开口说道：

“我见识过诸位昨晚的战斗了。顶着那副重伤的身体出来搅局确实是很鲁莽的行为——不过，战斗的功夫倒是不错。虽然说是弃子，终究还是破坏了吾等所持有的其中五具骑士啊。”

“你说，弃子？”

洛基敏感地做出反应：

“的确，从昨晚那些破铜烂铁身上感受到的潜在能力，连眼前这些家伙的一半都不到呢。”

雷真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半？

——不到一半？

“如今在场的这些是‘完成品’，而昨晚为了探查实力丢出去的那些则是‘缺陷品’啊。”

完成品。雷真听到这个词而颤抖了一下，忍不住小声嘀咕：

“也就是说，这些家伙果然跟辛格一样是……”

神性机巧——Machine Doll。

“虽然在我们的国家，称之为〈机巧士兵〉（Maschinen Soldat )就是了。”

听到爱丽丝的补充，夏露与芙蕾同时倒吸了一口气——是德文！

对方包括辛格在内，一共有九具神性机巧，而且这次还有“操纵者”在身边。

之前光是单独对付辛格就已经陷入苦战了啊！

“废话也说够了，我们动手吧，主子。”

其中一名学生——有着一头燃烧般红发的青年——不耐烦地说道。

“那是……〈飞袭而来的苦痛〉（Pains Air raid）许奈德。”

夏露满怀警戒地小声说着，但洛基却是毫不在乎地开口挑衅：

“干什么，许奈德？你想要率先站出来被我血祭——”

话还没说完，许奈德的一头红发便竖立起来，同时释放出魔力。

转眼之间，他的骑士已高举手中的阔刃大剑，砍向革鲁宾。

洛基及时做出反应，让革鲁宾变为人形，交叉左右两把长剑，挡下阔刃大剑的一击。

不，它并没有完全挡下。革鲁宾的长剑被当场切断，断裂的刀刃飞向半空中。骑士紧接着把革鲁宾推倒在地，一脚将它踩住。

他手上的阔刃大剑刺向革鲁宾，贯穿它身上的装甲，砍断了它的脖子。如机油般的黑色液体立刻飞溅而出。

同一时间，红发青年也已经来到洛基的正前方。

被逼近到眼前了！不管是夏露、芙蕾还是雷真都来不及做出反应，许奈德一拳揍飞洛基，并顺势骑到他身上，将手掐在洛基的脖子上。

许奈德的双眼透露凶恶的光芒，就在他快要掐断洛基的脖子时——

“你太鲁莽了，〈v〉（funf)”

罗森堡的骑士抓住许奈德的千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手臂上的肌肉被抓到凹陷，并发出声音。许奈德只好不情愿地放开手，感觉很痛地甩了一下手臂，而他的骑士也解放了革鲁宾，将阔刃大剑收回剑鞘中。

雷真从头到尾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忍不住颤抖起来。

被打倒了！

虽然身上有伤——可是那个洛基居然被打倒了！

爱丽丝拨着柔顺的银发，歪了一下头。

“你为什么要阻止他？难得都把人骗出来了呀。”

“……他做得太过火了，警卫与执行部的人很快就会介入干涉。任谁看了都会知道这并非单纯的私斗，而是我们制造出来的事端。现在应该要暂时退下，更何况，一旦杀人的事情被发现，就会失去参加资格啊。”

“这样好吗，罗森堡？”

“好吗？好吗~？”

看起来应该是双胞胎的一对女学生，一左一右缠住罗森堡。

“不要紧〈Ⅱ＆Ⅲ〉( zwei & drei )。我已经知道了，只要我们有那个意思，解决掉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总是这么慎重行事，真是让人厌烦啊，罗森堡。”

爱丽丝耸一耸肩膀，接着转头看向自己的随从——辛格。

“那么我们就回去吧，辛格。我还得处罚你才行。”

“属下遵命。”

敌人准备要撤退了，雷真于是慌张地大叫一声：“等等！”

想当然，没有人会听他的话。

就如同刚才出现时那样，一行人的身影缓缓溶入森林之中，渐渐变得看不见了。

不管是骑士们、学生们、或是……夜夜。

“夜夜！别走啊，夜夜！”

夜夜露出伤心的表情，转身背对雷真。

虽然雷真拚命伸出手来，但他的指尖最终还是只能触到空气。

6

十字架骑士离去后，森林中恢复一片寂静。

“洛基……你没事吧……？”

“不要碰我！”

洛基推开芙蕾，接着又用冷淡的语气补了一句：

“……我没事。”

“可是……有血。”

仔细一看，洛基的脖子与背上都有一道道的撕裂伤。

他刚才应该没有被砍到这些地方才对，雷真不禁感到疑惑，可是洛基依然瞪了芙蕾一眼：

“我说了我没事。不要大惊小怪的！”

他看起来非常烦躁，应该是对败给敌人的自己感到十分火大吧？

而雷真也是一样，内心充满了焦虑的感觉，甚至想要当场大吼大骂。

脑袋非常混乱。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又接连出现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懊悔与错愕的心情互相交杂，雷真的不禁感到晕眩。

我居然没能让夜夜回来……她明明就在我的眼前啊！

“洛基啊，还有雷真，你们都先冷静下来。”

用沉稳的语气开口说话的，正是西格蒙特。

“我想——你们全部的人应该都被一群来路不明的集团给盯上了。虽然在夜会上，你们是处于互相竞争的立场，不过这起事件对你们来说利害一致，因此现在是不是应该同心协力，共同对付眼前的敌人才对？”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因此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那么，雷真啊，首先由你告诉大家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夜夜为什么会跟那群人在一起？”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雷真甩一甩混乱的脑袋，喃喃地开始述说。

从昨晚开始，夜夜的样子就有点奇怪的事情。

以及夜会结束后，当雷真恢复意识，夜夜就已经在哭泣的事情。

下午的课堂早就开始了，但现场却没有任何人起身离开。芙蕾梳理着狗狗们的毛，洛基则是针对革鲁宾的脖子进行紧急处理，大家都在倾听雷真说话。

待雷真将来龙去脉交代完后，率先提出疑问的是夏露：

“也就是说，是那孩子自愿离开的？”

“是啊。”

“真可怜……一定是累积了很多不满吧？”

夏露仰望天空，夸张地说着同情的话：

“应该是对技巧拙劣的另一半感到厌恶了。”

“你在说什么啦！”

“要不然，就是对各种变态的要求感到难以忍受……”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知道我没有对夜夜做过任何事情吧？”

“雷真……变态……色狼！”

“怎么连你也这样？不要把奇怪的标签贴在我身上啊！”

雷真对芙蕾吐槽后，稍微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声嘀咕道：

“虽然刚才我点头肯定了，但关于‘自愿离开’的部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西格蒙特像只小鸟似地歪了一下头：

“你认为她是被那些人强迫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没办法相信，夜夜会是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离开我的身边。”

“你听到了吗芙蕾？那股莫名的自信……他以为他是谁呀？”

“呜……雷真……自信过剩！”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啦！话说，你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了？”

但感情融洽未尝不是件好事，因此雷真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可恶……要是我可以再多留意她一点的话……！”

雷真双手抱头，“碰碰”地敲着自己的太阳穴。

“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赶紧行动才行。要是夜夜不在身边，你就没办法回到夜会上了。”

“问题不在那里！”

雷真不经意地大叫了一声，接着又赶紧回过神来。

“呃，抱歉。夜会当然也很重要，毕竟我就是为了参加夜会，才大老远来到英吉利。然而更重要的是……每当我想像夜夜可能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

夏露与芙蕾也低下头，双双陷入沉默。

夜夜是最高级的自动人偶，如果被有心人士缴交到列强军方手中，势必会面临解体分析的下场。

此时洛基用鼻子“哼”了一声，站起身子。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你这家伙个人的问题。我要走了。我虽然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可不喜欢跟人组什么小团体。”

虽然洛基的话语依旧冷淡，不过雷真对于他刚才立刻赶过来——甚至连拐杖都没带——的事情还是非常感谢。因此纵使没有说出口，雷真还是在心里默默向他道谢。

“夏露跟芙蕾也回课堂上去吧。不好意思，让你们陪我了。”

“哼，耍什么帅？真是教人火大的无礼之徒。你那身伤应该很难走路吧？我就勉为其难地送你回病房去吧，不过是让西格蒙特背你。”

“不，我就不麻烦你了。”

夏露不禁呆了一下，接着又用力朝雷真一瞪。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去找人吧？”

“我已经知道对方的身分是一群学生了，那他们应该会把夜夜藏在学院的某个角落才对。”

“给我等一下！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

这时西格蒙特悄悄拉了一下夏露的头发，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它究竟是说了什么，夏露最后闭上了嘴巴，一脸不悦地转身背对雷真。

“哼！随你高兴啦！你就擅自死在路边，让鸟啄烂身体算了！被细菌啦、虫子什么的分解个精光，回归尘土去吧！”

语毕，夏露气得耸着肩膀离开了。

芙蕾虽然好像有什么话想对雷真说似地凝视着他，但最后仍默默地骑到拉比背上。

就这样，森林中只剩下雷真一个人了。

之后过了半天。

雷真一堂课也没去上，只是不断地徘徊在原生树林中。

他不禁再次体认到学院占地之广。虽然他一直坚持到了傍晚，全身都被汗水、泥土与草汁弄得脏兮兮的，到头来还是一点成果都没有。

脚底不断发烫。止痛剂失去了药效，让肋骨与锁骨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身体的状况已经连走路都有点困难了，于是雷真逼不得已，动身回到主街上。

路上的学生们都像是见到了什么野兽，纷纷以惊讶的眼神看着雷真。

不过雷真早已习惯被视线包围的感觉了，于是他毫不在意地坐到长板凳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我还真是笨得可以，居然就这样浪费了半天的时间﹒

早知如此，应该要先去收集情报才对。

再不然，就是跟芙蕾磕头，请她派〈加姆〉协助我也好。

不过我也不能老是依赖人。芙蕾她要参加夜会，平时还有课要上，此外好像也有加入什么委员会的样子——芙蕾其实是个大忙人啊。

（夜夜……你到底在哪里……！）

忽然，一阵栀子花的甘甜香气刺激了雷真的鼻子。

“真是让人傻眼呢，小弟弟。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雷真茫然抬头，便看到一名妖艳的美女。

她的美貌甚至不输给自己制造出来的人偶，脸上戴着镶了透镜的眼带，身后伴着一名银发的少女。

“硝子小姐……伊吕里……”

直到这时，雷真才总算想起了早上的‘吩咐’。

“亏你还说自己是军方的走狗，居然跟我失去联络了。”

“抱歉……感谢你前来。帮我个忙吧，夜夜她——”

话说到一半，雷真突然察觉伊吕里的样子不太对劲。

她沉下有着纤长睫毛的眼皮，仿佛在忍耐什么事情似地，凝视自己的脚边。

“……喂，你怎么了，伊吕里？”

伊吕里并未回应，只是默默地颤抖着着双肩。

而硝子则是代替伊吕里，沉重地开口说道：

“你仔细听好，小弟弟。”

“喔……喔。”

“我们要放弃夜夜了。今后，你就使用伊吕里吧。”

雷真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硝子所说的话，只能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第四卷 Chapter 3 使脉动停止的语言

1

笼罩在黯淡黄昏之中的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

医学部大楼后方的树林之中，已早一步进入了夜晚。

洛基披着一条半身长的围巾，走在树木之间的小路上。机械人偶革鲁宾则是跟在他的后方，用宛如光点般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

“洛基。”

一名少女从长凳上站起身子，迎接洛基到来。白色的连身裙皎洁得就像是另一轮明月，长长的秀发在晚风吹拂下，微微曳动着。

少女白皙的肌肤染上淡淡的红色，犹如花朵绽放似地露出微笑。

“你来了呢。”

“……本来就是我问你能不能再见面的。”

“没关系吗？你不是被禁止外出了？”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少女低下了头，于是洛基有些慌张地接着说道：

“克鲁尔那家伙的脑袋没那么顽固，要让他闭嘴的方法多得是啦。”

“……谢谢，洛基真温柔呢。”

“少在那边说笑，我一点都不温柔。”

“对不起……”

少女又低下头了。洛基忍不住啧了一下舌头后，又说：

“别一直站着，坐下吧。”

“嗯……”

少女将纤细的腰身移回长凳上，忽然，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于是洛基将自己的围巾取下，“啪”地盖到少女的头上。

“洛基……？”

“……看你在眼前抖个不停，很碍眼啦。”

“呵呵……果然很温柔……”

少女将脸埋到围巾里，用脸颊磨蹭着。

“好温暖……”

以往那种“严厉”的感觉自洛基的眼神中消失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自己，于是赶紧又让视线勉强变得锐利起来，并粗鲁地坐到少女身旁。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少女呆了一下后，露出一脸自嘲的微笑：

“我是〈完全统制振动MK5〉——”

“那不是人类的名字。”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我是自动人偶呀……”

“你是个人类。”

“…………！”

“要是我承认你是个人偶，那么不管是我，还是老姊，也都是人偶了……你应该知道吧？我们姊弟的心脏，是机巧制成的。”

隔了一段时间，少女仿佛在述说秘密似地小声呢喃：

“索菲亚。”

“索菲亚啊。”

“洛基呢？”

“叫我洛基就好。”

“好奸许喔。”

“这不是奸诈，只是一种戒律。”

“……戒律？”

“我们已经决定好，要这样称呼自己了。”

少女——索菲亚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般点点头，接着，陷入了沉默。

若有所思地过了十几秒后，她仿佛下定决心似地转头看向洛基：

“那个……洛基，你曾有过……想死的念头吗？”

“……没有。我并不是内心那么洁净的人。不想死的念头倒是有过好几千次。”

“洛基真是坚强呢。”

“我才不——”

“我已经……累了……”

索菲亚语带哽咽。洛基不由得偷瞄了她一眼，接着倒吸了一口气。

在她的脸颊上，反射出湿润的光芒。

“我好讨厌……战争。”

“————”

“我好讨厌……看着别人死掉……或是自己杀掉别人……！”

泪水潸潸落下。

少女仿佛在忍耐着疼痛般，用双手抱住自己﹒微微颤抖着肩膀。

洛基忍不住伸出手来——

却又在途中把手缩回去。

他不明白，像这种时候，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

最后只能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焦躁，什么事也不能做地等待对方停止哭泣。

或许是稍微冷静下来了，索菲亚总算擦干脸上的泪水，对洛基说了一句：“对不起喔。”

接着她就像是在恳求般抬头看着洛基，开口说道：

“那个……洛基，我有个请求。”

“请求？”

“请你把我——”

听完她的‘请求’，洛基的心脏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2

在理解硝子话中之意的瞬间，雷真的心脏当场停止了几秒钟的时间。

他接着忍不住转头看向伊吕里，然而伊吕里却不愿将视线与他对上。

硝子将手探入和服的袖口中，拿出一块化妆镜大小的板子。

板子上刻着数条纵横细线，另外还密密麻麻地写着像暗号一样的文字。正当雷真还在观察时，板子忽然放出魔力，于表面亮起两辛萤光。

“如果将这块式盘看作是这座机巧都市，那么这个光点就是伊吕里，而这个是小紫。”

“……夜夜在哪里？”

“看不到。夜夜的反应消失了。换言之，她死了。”

什么……！

“——再不然，就是她的魔力被隔绝了。也就是说，她已经落入了某人的手中，或许机能早已停止了，或是在近乎停止的状态下受到监控。”

“那么，她就还活着。”

“这跟死了是同样的意思。既然没有办法拿回来，就只能放弃夜夜了。作为替代品，小弟弟你就用伊吕里——”

“我怎么可能接受那种事！”

“你必须接受。看好了。”

说话的同时，硝子从身上释放出魔力。

伊吕里的魔术回路立刻被魔力启动。就在她的双眼绽放出银色光芒的瞬间，大气、风、甚至空间本身，都名副其实地被‘冻结’了。

在雷真的身旁，耸立起一座足以匹敌时钟塔的巨大冰柱。

或许是因为空气中的水分瞬间结冰的关系，四周飘散着寒气的同时，也释放着一种“死”的气息。正巧路过的学生当场脚软，发出了惨叫声。

硝子接着“啪”地弹了一下手指，冰柱便应声破碎。一面发出哗啦啦的神秘声响，一面化为冰雾消散在温热的风中。

“这就是〈冰面镜〉，伊吕里的攻击能力远远凌驾于夜夜——”

“不是那种问题！”

雷真站起身子，一副要用力抓住硝子似地逼近她面前。

“既然夜夜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救她？既然被抢走了，为什么不抢回来！如果硝子小姐的决定是这样，我就一个人去找夜夜——”

正当雷真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察觉到某种异状：双脚居然动弹不得！

仔细一看，他脚上的鞋子被冻结在石板路上了。

硝子接着对站在原地的雷真重重赏了一个巴掌。

力道比想像中的还要大，雷真脚上的冰随之破碎，让他整个人摔在路上。

“话要听到最后呀，小弟弟。”

硝子的声音显得有些冰冷，俯视雷真的双眼中，甚至还释放出杀气。

“今天早上，有客人跑到我的地方来，可说是非常大胆地直接来找我了。”

雷真回想起早上那通电话。

在话筒的另一端，听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硝子的口气可以得知，所谓的“客人”，指的应该就是敌人——

“你猜那位客人说了什么？”

硝子露出讽刺的笑容，接着说道：

“他说：我国期望与贵国建立友好的关系，然而，并不会因此而对恶意的中伤置之不理。希望贵国采取任何行动前能深思熟虑——简单来讲，就是‘要是你们敢没事找碴，就会引发战争喔？’的意思。”

“什么找不找碴，我这边甚至连……”

“对，我们甚至连状况都还没掌握清楚。换言之，已经被对方先下手为强了。”

这也意谓着对方要他们别再想什么对策，其实就等同于劝降宣告。

“根据情报部调查，敌方的主谋是德国的名门——罗森堡家。要是小弟弟敢随便出手的话，确实就会引发战争呀。”

雷真的背部不禁冒出冷汗。

可以明显感受到事件的规模变得相当庞大，这已经不只是雷真个人的问题了。

“可是，眼睁睁看着夜夜就这样被对方抢去，还要忍气吞声……”

“夜夜不管是魔术回路还是身体构造，都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理解的东西。光是进行解析就得花上好几年，若想进一步模仿，还得再另外加个几年时间。就算夜夜被对方拷贝了，也要等到很久之后才能投入实战。如果在那之前战争就开打的话，日本军实质上并不会有任何损失——”

“那种事情不重要！”

雷真用力捶打地面，狠狠瞪向一派轻松的硝子。

“你打算对夜夜见死不救吗……？”

“这是军方的判断。”

“就算是那样——！”

“小弟弟是谁在养的？”

雷真顿时说不出话来了。硝子则仿佛在追加攻击似地接着说道：

“你已绑违抗过我好几道命令了，其中一次甚至还欺骗了我。”

雷真紧紧握住拳头，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小弟弟至今什么目的都还没有达成，难道你想要就这么返国，重新回到那段苦涩的日子？”

“…………”

“如此一来，你应该就会因为得知了军方的机密而遭受处分吧？”

“…………”

“你还记得跟我之间的赌局吗？要不要我依照约定，在这边了结小弟弟你的性命呢？”

“……你以为，我会因为怕死，就放弃夜夜吗？”

当然，雷真并没有白白牺牲自己的打算。要死的话，就要拖那家伙一起下地狱。

“我想也是。就算拿你本身当人质也没有意义。所以我要换个说法：小弟弟你真的理解‘会引发战争’这句话的意义吗？”

雷真不禁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你有听过‘欧洲的火药库’这个说法吗？”

“……巴尔干半岛？”

在历史学的课堂上有提过这个名词，虽然雷真只是听了一点大概而已。

“那是一块居住着好几个民族的土地。而住在那里的人们，一直以来都渴望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民族的国家，这就是火药。”

雷真默默地等待硝子继续说下去，而伊吕里也露出疑惑的表情竖耳倾听。

“现在，奥地利与塞尔维亚之间正为了领土问题，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而在奥地利与塞尔维亚的背后，各自有德意志帝国与俄罗斯帝国在撑腰。”

“……大国之间的代理战争吗？”

“而这次恐怕是俄罗斯方面会进行退让才对。毕竟日俄战争与国内的动乱，已经让俄罗斯帝国的国力疲乏了。不过……”

硝子静静地将她细长美丽的手指指向雷真的胸口。

“接下来就得牵扯到小弟弟的问题了。日本与英国是同盟国，如果在这所皇家机巧学院中，同盟国的白动人偶——也就是国家机密——遭人抢夺的话，你觉得英国会怎么做？”

“那当然是……为了面子问题，对德意志施加压力……”

“没错，而他们内心也会抱着‘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趁机获取机密情报’这样的野心。当然，德国也会为了面子问题，强力拒绝英国的要求。如果英德之间的斗争浮上台面，俄维斯也就不用再惧怕德国了，塞尔维亚与奥地利之间必定会进入战争状态……如此一来，周边各国也会相继卷入其中。”

战火会因此蔓延世界。

这已经和过去的战争规模不同，将会在欧洲各地引爆战端！

“‘留学生的自动人偶’迸样一个小小的火种就足以让这座火药库被点燃。虽然我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没什么兴趣……可是，小弟弟，你有为〈世界大战〉扣下扳机的觉悟吗？”

雷真紧闭着嘴唇。

真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怎么会……如此幼稚啊！）

就只会在意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理会这世界的情势。

如今这问题已经不是雷真赔上自己的性命就能解决的事。

世界，与夜夜。

就算要放到天平上去衡量，分量也未免差太多了。

“要是你明白了，就给我安分一点。伊吕里，小弟弟就交给你照顾了。”

“是，主人。”

将接下来的事情托付给伊吕里后，硝子快步离开了现场。

那淡泊的态度，甚至让雷真产生些许怨艮。

3

雷真带着伊吕里回到医学部。

克鲁尔像火山爆发一样气到抓狂，如机关枪似地对着他不断说教。然而，当他察觉到雷真不管听见多不堪入耳的话都不打算开口反驳的模样……

“……够了，你给我回到床上去养伤！”

他有如放弃般丢下这句话后，便饶过了雷真。

雷真走出医务室，进到隔壁的病房中。

房间里空无一人，不管是洛基、革鲁宾还是芙蕾都不在房内。

忽然，雷真发现在自己的病床上，放着一只信封。

于是他将信封拆开，拿出里面的信读了一下。

“雷真大人？请问那是？信吗……？”

“是情书啊。”

“咦！雷、雷真大人还真是不能小看呢！”

伊吕里顿时慌张起来。她的外貌明明高挑纤细、像个大人一样，可是对于恋爱方面的话题似乎很没有免疫力的样子。

雷真将信折起来收进口袋后，开口问道：

“话说，你留在这里，硝子小姐的护卫要怎么办？”

“请不用担心硝子，她有军方的随扈跟着。”

——太靠不住了。

虽然只要一跟伊吕里比较，不管是多勇猛的人都会显得靠不住啦。

“呃、那个、雷真大人……”

“怎么啦？干么忽然变得扭扭捏捏的？”

“请问我……必须要在这种旁边有人的场所跟雷真大人同床共枕吗？”

“不需要！应该说——不准！”

“可是，我听夜夜说，她每天晚上都要负责与雷真大人——”

“那是那家伙的胡言乱语好吗！实际上我们什么事都没做好吗！”

“可是，主人也说过，像雷真大人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不经常宣泄一下的话，会郁积在体内——”

“怎么连硝子小姐也是！你到底是受到什么样的教育啊？”

见到雷真拚命否定的样子，伊吕里“嘻嘻”地笑了出来。

“开玩笑、我开玩笑的，雷真大人。”

她将手放在嘴边，很有气质地笑着。

然而，雷真的胸口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刺痛……

“……用不着勉强自己啊，伊吕里。”

“请问您在说什么呢，雷真大人？”

伊吕里微笑着。她大概是装作没有听到吧？

所以，雷真也决定装作没说过了……

“抱歉，能帮我去泡杯茶来吗？”

“是。”

伊吕里笑着点点头后，走出病房。

就在房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从伊吕里的眼角闪出不自然的光，而那并未逃过雷真的双眼。

虽然夜夜总是对伊吕里又敬又畏，不过伊吕里其实是很疼爱夜夜的。就是因为她很关心夜夜的事情，平常才会对夜夜表现得那么唠叨。

而现在硝子居然说要放弃夜夜，究竟伊吕里的心中是抱着什么样的感受？

无力的感觉顿时化为愤怒，让雷真紧紧握起拳头。而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看准了伊吕里离开房间的时机似的，玻璃窗传来敲打的声音。

一段时间后，伊吕里端着泡好的红茶回到房间——

“……雷真大人？”

但病房中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从打开的窗户透进的微风，轻轻吹拂着白色的窗廉。

4

在西格蒙特的带领下，雷真来到主街上。

路上的气氛相当热闹。迈步走向夜会交战场的人群，应该都是准备要去围观的学生吧？毕竟昨天晚上发生了久违的实战，所以今晚的观众们似乎也都充满期待的样子？

在一旁的路灯下，雷真看到夏露正一脸不悦地坐在长凳上。

或许是因为西格蒙特不在身边而感到害怕的关系，她不断在意着周遭的情况。

“你也来啦，夏露。”

听到雷真的呼唤，夏露立刻放松了表情，接着一副居功自恃地挺起胸膛说道：

“我因为偶然听到了一些有关十字架骑士的情报，所以就特地来告诉你了。你要好好感激我，给我洗耳恭听呀。”

“嗯，我又欠你一次了。拜托你告诉我吧。”

“你……你态度那么老实也很恶心呢。好可怕，让人毛骨悚然。”

夏露红着脸抱怨了两三句后，刻意咳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今天晚上预定参战的七十四名以下所有人的个人情报。英国、荷兰、西班牙、印度——他们成员的国籍完全不一样。”

“他们应该都是德国人吧？也就是说，那些国籍是假的？”

“不，一定是真的。如果谎报资料，可是会被开除学籍的呀。”

确实，安里就是因为被迫在个人资料上造假，所以才被校方开除的。

“虽然乍看之下并不统一，但也用不着观察他们的自动人偶，就可以发现他们之间存在共通点了：那群人都是靠一个叫‘劳伦斯育才基金会’的机构提供幕后援助。”

“育才基金会……他们的学费就是那机构出资的吗？”

“应该说是‘经由’那边出资才对。劳伦斯育才基金会的本部设在伦敦，接受一般大众的捐款，然后发放奖学金给优秀的学生们——据说是这样。”

“还真是设想周到啊。然后呢？在他们背后撑腰的果然是德意志吗？”

“十字架骑士的那群人似乎也没打算隐瞒的样子，毕竟他们甚至把自己的组织名称大摇大摆报出来了。或许他们这么做的用意是想让大家都知道这组织的存在，好对夜会的参加者施加压力吧。”

如果在今天晚上，雷真、洛基与芙蕾都败下阵来……

夜会的交战场上就只剩下他们十字架骑士的成员了，接下来的参加者都必须单独对抗他们才行。

要不然，就是必须得像他们一样，募集自己的伙伴……

“话说，那群人为什么要屈居于这么低的名次？”

“你真是个叫人傻眼的笨蛋呢……随便动一下脑筋就可以想出三个理由啦。首先，那样在成绩上的操纵会比较容易。毕竟他们一伙人若不集中在一起出场就没有意义了，可是在上位的名次比较难让所有人连号。”

“原来如此。第二个理由呢？”

“因为这个阶段的战局还没固定下来的关系。要是在自己人全数出场前，就有其他参加者组成‘队伍’的话，情况会变得很复杂。”

“确实有道理。那么，第三个呢？”

“就是接下来可以跟七十名以上的对手全部打过一轮呀，这当中的意义你明白吗？”

夏露将嘴唇凑近雷真，为了不要让其他路人听到而小声说道：

“参加夜会的好处并非只有获得成为‘魔王（Wise Man)的机会而已。此外也有像D-works他们做过的那样……”

“机巧魔术的实验吗……”

“这道理可以套用在所有参加者身上。因为有很多的实检机型被投入到夜会之中，换言之——”

“可以和其他国家的实验机战斗，以夺取最新的技术？”

“再也没有比实战更有效的情报收集手段了。因为只要实际参与战斗，就可以掌握对手的威力与弱点。”

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他们才安排了那么多人啊！

全部共十四名成员——就算现在少了五人也还有九人，至少可以维持一阵子不败。

而且只要一路赢到最后，就能产生出这一期的“魔王”——

此外还能同时调查其他国家的机巧技术，根据状况，甚至不惜动手抢夺。

真是一群狡猾又野心勃勃的家伙。

“简直教人作呕……谢谢你啰，还特地帮忙调查。”

“才才才不是呢！不要自以为是，我刚刚不是说过我只是偶然听到而已吗？你不只是脸长得不好，耳朵也不太好呢，看来就连记性也不怎么样。我可是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凭什么要为了你这种人卖命呀？”

“夏露特地去了一趟执行部，把所有能查到的情报都查出来了。”

“闭闭闭嘴，西格蒙特！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蝉的幼虫喔！”

夏露满脸通红地用力把脸甩开。

“如果那群人一路赢下去，我迟早也会跟他们对上。为了应付那样的情况而预先准备对策，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更何况……他们可是一群会把别人的人偶抢走的恶徒喔，自动人偶又不是‘东西’。”

夏露的双眼显露出愤怒的色彩。就好像芙蕾对待〈加姆〉们一样，对夏露来说，西格蒙特也是如家人般的存在。

雷真不禁感到心头一热，赶紧把脸转开。

“……谢谢你啦。”

“重、重重重要的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啦！光靠我的能力，没办法查出那孩子到底被抓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不就无计可施了吗？”

“不，我已经知道那群人的所在地了。其实，刚才芙蕾她——”

说到一半，雷真忽然惊觉一件事。

一阵强烈的冲击让他当场僵在原地。

我怎么会这么笨！夏露说的没错，我简直是叫人傻眼的笨蛋啊！

忘记了。没察觉到。脑袋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没错，洛基跟雷真因为再度住院的关系，可以因伤缺席。但是——

“芙蕾她今天晚上要怎么办啊！”

夏露和西格蒙特也惊讶地对看了一眼。

芙蕾没有理由可以缺席。也就是说，她必须独自一人面对由九名敌人组成的骑士团！

（该怎么办……！）

由我跟洛基进行援助吗？

不，那是下策。敌方有九个人，我方在数量上压到性不利。

况且回顾白天发生过的那场战斗，洛基在眨眼之间就被击败了。那家伙的身体想必会因此受到影响，革鲁宾也不知道修好了没……

而说到雷真这边的状况也是一样，他的搭档甚至不在身边。

虽然伊吕里的攻击能力凌驾于夜夜之上，但是，伊吕里并没有经历过夜夜之前与雷真一路累积下来的训练。而且雷真也还没完全掌握住伊吕里的魔术回路。

不但得在急就章的状况下上场，况且雷真的身体也还带着伤。

这样的状态下，不可能打而那群人的……

“必须弃权才行了。”

夏露毫不犹豫地说道：

“虽然很遗憾，但也不能让〈加姆〉它们白白送死呀。”

芙蕾的〈加姆〉是由真正的狗改造而成，因此没办法像普通的自动人偶那样进行修理。

一旦遭到破坏，就无法挽回了。

为了安慰沉默下来的雷真，夏露难得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他们姊弟俩的目的不是一样吗？只要洛基能留下来，他们的希望就还没消失。等洛基的身体完全康复，或许就有机会获胜了。而且到了那时候，十字架骑士的人数或许也会减少呀。”

那种未来蓝图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话虽如此，就算洛基再怎么强，才刚复原就要跟那群人交手也太勉强了。”

因伤缺席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利的事。缺席者会因此产生一段空窗期，而在感觉变得迟钝的状态下，还必须突然面对名次比自己高的对手。

洛基本来是〈十三人〉之一，所以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对方或许不能算是‘名次比自己高的对手’。然而十字架骑士也是‘隐藏了自己的实力’，潜伏在较低名次的一群人，若再将人数差距列入考量，应该还是对方比较有利吧？

雷真不禁紧咬着牙根，陷入沉思。

芙蕾她恐怕是不会弃权的。

她虽然个性温和，但也有十分坚强的一面，想必会尽全力战斗才对。

这样一来，洛基应该也会无视自己的伤势，出面援助芙蕾吧？

洛基是绝对不会对芙蕾见死不救的。因此他应该会不惜拚上性命勉强自己。而那对姊弟的心脏都拥有特殊的力量，一旦濒临死亡，力量就会发动……

最后的结果不是自动人偶毁坏——就是主人当场死亡。甚至，有可能两边都成真。

（该死！就没有什么方法了吗……）

洛基与芙蕾是雷真迟早必须打败的敌人。

但一回想起芙蕾的笑容、和洛基并肩战斗的画面以及摇着尾巴的〈加姆〉们……不知道为什么，雷真就是没有办法丢下他们不管。

然而，雷真本身也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青。

他必须现在立刻去把夜夜抢回来！

雷真一直以来都把夜夜当成复仇的道具，而夜夜总是笑着将力量借给雷真。

对于她的那番心意，雷真必须有所回报才行……这才是身为一个人应有的态度。

不管是芙蕾，还是夜夜，雷真都不能丢下。（吐槽：你个劈腿男）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该怎么办才好？要如何……

就在这时，雷真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哈哈……哈。”

夏露吓了一大跳，接着感到有些恐惧地斜视雷真：

“怎、怎么了啦？干么突然笑出来？果然是个恶心的家伙。”

“……我想到了。”

西格蒙特歪着头，看向雷真的脸：

“想到解决这个窘境的方法？”

“没错，不让芙蕾弃权，又可以抢回夜夜的方法。”

“什么嘛，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好的事情？”

夏露显得半信半疑，但雷真还是从长凳上站起身子说道：

“必须这么做才行。时限是晚上十一点——还有五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啊。”

为了让芙蕾完成一个小时的〈待机义务〉，她必须得在十一点之前回到交战场上。

不过反过来说，只要在那之前把问题解决就行了。

“那么，你究竟打算怎么做，雷真？”

“很简单——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就行啦。”

雷真笑着回答了西格蒙特的问题后，把手放到夏露的肩膀上。

“你……你做什么啦，变态！”

“夏露，西格蒙特，我非常明白，我并没有这个资格拜托你们这种事情——不过，求你们了，帮帮我的忙吧。”

夏露“哼！”地把脸别开后，拍掉雷真的手，把手臂环起来：

“果然是个叫人傻眼的笨蛋。笨蛋界的笨蛋王。我之前应该有说过了吧？就一次……仅此一次的话，不管要用上什么手段，我都会保护你。”

“夏露……也就是说……”

“要是你敢叫我‘不要帮忙’，我就用光束炮把你轰成黑炭。”

“感谢你！”

雷真忍不住一把抱住夏露。隔着制服传来的触感非常柔软，身体的线条纤细得仿佛随便一折就会断掉一样。被紧紧拥抱的夏露当场陷入一片混乱。

“呀！等等——不可以！怎么……啊……光束炮！”

5

“然后呢？你对我抱有什么期待？”

理学部校舍的的最上层，供教授们使用的楼层。

而位于其中的一室〡—金柏莉教授的房间中，站着一脸焦黑的雷真、表情不悦的夏露、以及西格蒙特一行人。

房间里看起来非常整洁。整齐的书桌、经过整理的资料、光亮的地板，跟前一阵子雷真前来访时的印象完全不同。

为这片浑沌的世界带来秩序的人物——身穿女仆装的安里，将泡好的红茶端到雷真与夏露的面前。熟练的动作让人不敢相信她原本还是个贵族。

金柏莉尝了一口安里泡的红茶后，接着说道：

“你可别对魔术师协会抱持什么期待，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看’而已。”

“至少可以做到‘看’吧？”

“是没错——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在想一件有趣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挂个保险。”

“我话说在前头：不要以为魔术师协会能够成为抑制战争的力量。协会虽然是站在维护魔术师伦理的立场，但是对国家来说，魔术师充其量只是战力之一罢了。更何况，我们上头的老翁是个旁观主义者，他不会想要介入列强之间的争斗。”

金柏莉用略带讽刺的态度，淡淡地说着。或许金柏莉本身也对于协会那样的方针感到不满吧？

“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有个具有权威的第三者‘看’一下事实。”

“你对战争了解得太少了。”

金柏莉冷淡地笑了一下。

“就算我们纪录了你接下来要做的事，而且做到让所有人都能明白你的清白与对方的恶劣好了，然而在看的人眼中，你觉得他们会把这份记录称为什么？”

“……政治宣传、吗？”

“没错。自古以来，战争都是由大义的名分与风评在操纵的。”

“即使如此，我想学院还是会选择相信魔术师协会才对。尤其是——那只老狐狸，他绝对会这么做。”

校长——爱德华·拉赛福。

总让人觉得城府极深，且难以捉摸的那个男人。

“确实，只要协会能提出值得信赖的纪录，对于有责任保护世界各国年轻头脑的学院来说，就不能够站在‘无法之徒’那一边。”

更不用说如果能够列出十字架骑士们的违规行为，并加以证明的话。

“没错，甚至可以把他们逼到退学呀！”

夏露发出了惊呼声，而雷真接着点点头：

“这样一来，十字架骑士那群人的存在意义——‘产生下一期的〈魔王〉并且夺取他国机巧技术’这些事情也就同时化为白纸了。”

“真是令人傻眼！你怎么会心机这么重？简直是个腹黑的变态！下腹部一定都黑到发光了吧！”

“不要用那么奇怪的讲法好吗？你好歹也是个贵族的千金吧！”

“咦，雷真先生的热狗是黑到发光的吗？”

安里抱着托盘大叫。

顿时，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安里立刻变得面红耳赤，躲到房间的角落去了。

而金柏莉则是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接着说道：

“我知道了，我就听听你的计划吧。然后呢？你打算要做什么？”

“我要潜入他们的‘城堡’里。”

“——你说什么？”

“他们在学院的校地里有一个集会场所，似乎是他们非法占据并加以改装的‘城堡’，我要攻进那里面，把夜夜抢回来。”

只要雷真在城堡大闹，十字架骑士就必须出面进行防卫而无暇出席夜会。如果能够藉机减少对方的人数，芙蕾在夜会上的生存机率也就能相对提高。

这样一来，就能同时拯救夜夜和芙蕾。

更重要的是，采取这种手段的话——西格蒙特就能成为我方的战力之一！

“要是单方面做出攻击行为，你可是会变成学院的敌人喔？”

“我只不过是去把夜夜要回来而已。只要夜夜确实在那，我在道理上就站得住脚。”

“如果夜夜不在那呢？万一对方装傻，你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到那时候——就是我被剥夺学籍，然后一切结束。”

金柏莉凝视着雷真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我应该说过我讨厌笨蛋吧？就算真的找到夜夜，证明了你的正当性——但是同时面对九个敌人，你有胜算吗？〈倒数第二名〉？”

“我不太擅长算术啊，数字的事情我哪知道？”

金怕莉“噗哧”一声喷笑出来。

接许抱起肚子不断窃笑着。

雷真、夏露与安里都不禁瞪大了眼睛，总觉得这是第一次看到金柏莉如此愉快发笑的样子。

“好，明白，我了解了。你就好好加油，把不可能化为可能给我看看吧。后方支援就交给我了。”

“欠您一次了！”

“差不多也该还一还了吧？你欠得够多了。”

看到金柏莉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雷真顿时说不出话来。

确实，欠得太多了。不只是对金柏莉而已，还有芙蕾、夏露也是。

不过，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把夜夜救回来才行。要不然就别想赢过那家伙——而且，我也欠了夜夜很大的恩情没还呢。

忽然间，非常唐突地，好像有某件事情让雷真在意起来。

总觉得好像遗漏了某项非常重大的线索。

雷真站起身子，走向房门的方向。于是夏露出严肃的表情，抬头看向雷真。

“……要走了吗？”

“不，我只是去一下厕所。”

“什！你——你是笨蛋吗！要死了吗！”

“吵死了，这是生理现象啊！要是在战斗途中尿裤子了要怎么办啦？”

“闭嘴！快点去！去给拉链夹到算了！”

“什么东西被夹到啦！要是被夹到可是一桩流血惨案了好吗！”

雷真在夏露的槌打之下走出房间，来到寂静的走廊上。

他接着到洗手台去冲脸，将汗水与污渍洗掉后，让头脑冷静下来。

在安静的空间中一个人独处，就慢慢看清了‘遗漏事项’的真面目。

浮现在雷真脑海的，是一名银发的少女——爱丽丝·伯恩斯坦。

上次乔装成塞德里克·格兰维尔的……应该就是那个女人吧？毕竟她身边带着辛格，而且态度丕变之后的话调也十分耳熟。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个人想必是个相当厉害的策士。

她曾经设计让夏露暗杀校长，而不弄脏自己的双手；这次又操弄夜夜，打乱雷真的阵脚，对方的思考能力确实在雷真之上。既然如此……

雷真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情，对方是不是也已经猜到了？

甚至应该说——这就是对方的目的？

非常有可能！这就是雷真‘遗漏的事项’！

这样下去不妙，敌人一定设好陷阱在等我方跳进去才对。

爱丽丝的最终目标究竟是什么？她让雷真进攻“城堡”的目的是？

（——难道说！）

灵光一闪，让雷真当场僵住了。现在这个时间点上，防御最薄弱而且最美味的猎物就是……

那些家伙的野心怎么会如此巨大？没想到他们抢走了夜夜，而目标却在别的地方！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放弃夺还夜夜的行动，这项作战同时兼具拯救芙蕾的意义，因此非做不可。

（该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雷真陷入苦思的时候，叫人怀念的脸忽然涌上了他的脑海。

过去在剑术道场修练时，喜欢下将棋的师父曾经说过：绝不可以照敌人的计划去走，但如果真的遇上不得不将就对方的情况I——‘

就使出叫人难以想像的一步坏棋，吓破对方的胆。”

于是，雷真想出了那步‘叫人难以想像的坏棋’。

“喂喂喂……我是认真的吗？……虽然这的确是再坏不过的一步棋了啦。”

笑意忍不住涌上心头。这步棋简直坏到没有胜算。

然而，正因为如此……搞不好可以大出对方所料。

雷真稍做思索，检验他所构思出来的那步坏棋。

“……好，这样就能吓破他们的胆了。”

“不，那是不可能的。”

背后忽然传来人声，让雷真反射性地摆出了架势。

某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在窗外。

在夕阳余晖残留的天空中，浮现出一名戴着有色眼镜的高瘦男子的轮廓——是辛格。

辛格踢破窗户，闯进屋内。

如铁锤般的一脚，踢中了雷真的身体。紧接着，他原地旋转半圈，而雷真就这样在辛格的脚劲牵动之下，从破开的窗户飞向屋外的空中。

第四卷 Chapter 4 止不住的步伐

1

这是发生在昨天傍晚的事情。

从雷真的病房中飞奔出来的夜夜，在树林里遇到了一名女学生。

那正是自称“爱丽丝·伯恩斯坦”的少女——

“来，你别哭了，可爱的人偶。”

爱丽丝用手帕轻轻地擦干了夜夜的脸颊。

夜夜虽然感到疑惑，却也只能任由对方展现善意。

爱丽丝带着一脸温柔的微笑，银色的头发闪亮耀眼，五官端整得有如人偶般。一想到她其实是个人类，夜夜就感到内心一阵难受。

帝比丝凝视着夜夜，仿佛看透她的心思般点点头：

“这样啊，你对雷真赤羽抱着思慕之情呢。”

“————”

“不需要感到不可思议呀，你们之间的骚动，不管在学院的哪个角落都可以看得到喔。”

爱丽丝“嘻嘻”地笑了一声后，露出带有同情的眼神。

“……真是可怜。你是个人偶，而他是人类呢。”

夜夜差一点又哽咽起来，于是慌张地把脸背对爱丽丝。

爱丽丝接着将脸靠到夜夜的脖子旁，在她耳边小声呢喃：

“而且，你并不是他必要的对象。”

“——才、才没有那种事！”

“因为，你太弱了呀。”

“你说夜夜……弱……？”

“那个人为什么总是会受伤？为什么非得要采取那么乱来的战斗方式？”

“————”

“关于你们姊妹的事情，在欧洲也时有所闻。雪、月、花——三具自动人偶各自搭载了三种不同的魔术回路。而在这中，如果是‘雪’的人偶……”

平静，却宛如巨人铁锤般沉重的一句话传入夜夜的耳中：

“应该就可以让那个人在毫发无伤的状态下，顺利击败对手吧？”

“如果是伊吕里姊姊的话……”

伊吕里的领域支配能力、空间压制能力都远在夜夜之上。

就像当时与〈食魔者〉（Cannibal Candy）战斗的时候……

如果是由伊吕里上场，就可以轻松破坏化为流体的对手了。

闯入D-works研究设施的那时候也是一样……

如果是伊吕里的话，就能将飞舞的短剑冻个粉碎，也能让〈热风操纵〉变得无效。

跟洛基对打的时候也是，她应该可以让雷真不受任何伤才对。

“如果你真的为那个人着想的话，就应该离开他的身边。”

夜夜顿时感到一记当头棒喝。

从她的眼角又流下了斗大的泪珠。

“啊啊，抱歉，我伤到你的心了。”

爱丽丝拿起手帕，轻轻擦拭夜夜的脸颊。

“你别哭了。我想我应该可以帮上你的忙。”

“…………？”

“我有一个好主意，一个非常棒的主意。可以让雷真改用‘雪’的人偶，又可以让你不用被花柳斋责骂，甚至——”

夜夜的耳边，响起无比甜美的呢喃：

“可以让你成为一名人类。”

夜夜睁大了双眼，忍不住转头看向爱丽丝。

可是爱丽丝却轻轻地、甚至很冷淡地将身体退开了。

“哦？好像有人要来了，我们改天再聊吧。”

“请——请等一下！”

“不，我不会等的。不过，你要记得：如果你有那个意思，就必须现在立刻跟那个人道别才行。”

“道别……”

“只是稍微离别一段时间罢了。你只要稍微忍耐一下，不管是你、还是他，都可以变得很幸福的。”

爱丽丝飘舞着银色的发丝，转身背对夜夜。

“你要好好考虑喔，可爱的人偶小姐。”

她最后留下美丽的微笑，朝树林外走了出去。

夜夜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银色的长发渐渐远离。

不久后，她便听到远处传来了〈加姆〉们的喘息声。

2

在窗户破洞扩大的同时，雷真的身体被抛到了半空中。

伴随着玻璃的碎片，从高处坠往下方——

然而，还来不及摔到地面上，雷真的背部就撞到了某样东西。

那东西“哐！”地应声破碎了。是玻璃——不对，是冰！

雷真的身体“哐啷！眶啷！”地撞破一片又一片的冰板，掉落的速度也随之趋缓，层层的薄冰让雷真减速下来了！

最后，宛如被棉花包覆般，雷真缓缓地落到地面上。

粉碎的破冰渐渐四散，让周围包覆着寒冷的风。

“您没事吧，雷真大人！”

一个人影从树枝上一蹬，坏飘飘地飞到雷真面前。微微带着淡蓝色的银发随风摇曳，身体轻轻落到地面，不出所料，正是伊吕里。

“伊吕里！抱歉！多亏有你。”

“我虽然有一堆话想要对雷真大人说，不过现在就暂且放在一边吧。敌人要来了！”

伊吕里用她那双眼角比夜夜稍细的眼睛，抬头看向上空。

“没想到您居然早已安排〈雪〉在一旁待机了，真是周到啊，Mr.赤羽。”

辛格钦佩地说着，缓缓从空中落下来。

雷真用手按着刚才被他踢到的腹部，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我就姑且问看看：你打算要跟我打吗？”

“您明明刚才差一点就被我杀掉了，居然还问这种事情？”

辛格直盯着雷真，莫名开心地笑着。

“伯恩斯坦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是也不是完美无缺的。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个性上稍嫌血气方刚了些。”

“你们既然都已经得到夜夜，应该就没必要再来找我了吧？”

“……看来您还不太了解自己本身的价值啊。您觉得如果能活捉赤羽家的传人，那价值将会有多可观呢？”

“所以就要来抢夺是吗？简直是强盗的理论。”

“不，是骑士的理论。”

“什么——”

“将您活捉，只不过是‘顺便’罢了。我真正的目的是要排除您。您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您要‘吓破他们的胆’。也就是说，那才是我真正对您感到恐惧，进而想要排除您的理由——”

辛格释放出强烈的杀气。

庞大的魔力瞬间让四周刮起了强风。

伊吕里立刻摆出架势，为了保护雷真而挡在他面前。

“您实在太危险了。”

辛格淡淡地说着：

“在先前的那场战斗中，您将我的主人——那个喜欢‘欺瞒别人、抢夺先机’更胜一切的人——逼到只差一步就落败的程度。若是当时条件都备齐的话，搞不好输掉的就是我的主人也不一定。”

“所以说，你想把我消灭掉？”

“就算您再怎么危险，只要我让您什么事也不能做，就不会危害到我的主人了。”

“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吧？要是你攻击我的事情被学院知道，你的宝贝主人可就会被剥夺参加资格了喔？”

“这您就不必担心了。这次是我自作主张的行动，只要分析我体内〈夏娃的心脏〉，检阅过去的纪录，就能知道我的行动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魔力介入——换言之，很明显就是我‘失控’了。”

雷真不禁哑然失声地看着辛格的脸。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显得非常的认真。

“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你甚至已经做好被解剖的觉悟了，简直傻得可以。虽然这种话轮不到我来说，但你真的是疯了呢。你那个脑袋腐败的主人，真有那么——”

刹那间，辛格带着怒火展开了行动。

利用爆发性的加速，在一瞬间到达最高速度，冲往雷真的方向。

紧接着从雷真正面猛力地踢出一脚，要是被直接踢中的话，雷真毫无疑问地会连背脊都被折断才对——然而，在雷真的面前，还有伊吕里挡着。

夕阳的余晖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声响闪耀起来，厚重的冰墙立刻出现，挡住了辛格的踢击。

冰墙的密度极高，看起来非常坚固，就算是面对辛格那足以踢飞西格蒙特的强劲脚力，应该也能挡住一段时间才对！

紧接着，在冰墙还未被击破前的短暂瞬间……

“雷真大人！请给我魔力！”

伊吕里将背部靠到雷真面前大叫着，于是雷真赶紧回应她的请求，释放出魔力。

雷真还没有掌握住〈冰面镜〉的特性，操作方面必须完全仰赖伊吕里，所幸伊吕里的魔术还是非常顺利地启动了。

辛格踢破冰墙冲了过来，碎冰的破片同时朝他迎击而去。

碎片们不断膨胀、延伸，化为尖锐的圆锥从四面八方攻向辛格。

那是宛若冰枪一般的攻势。无数的枪尖接二连三地刺向辛格。

想当然，辛格的身体并不会被刺穿，然而激烈的攻击犹如枪林弹雨，辛格在抵抗接连而来的冲击的过程中，魔力明显地渐渐衰弱了。

这样下去魔力会用完的！

辛格只好放弃追击，赶紧反转动向，往后退开。

“————！”

但是，一阵冰雾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了。

钻石冰尘闪闪发光，辛格全身落入冰雾之中。霎时间，大气中的水分同时凝结，在辛格的身上笼罩出一层洁白的冰霜。

他的动作变得迟钝下来，肉体的分子层次运动几乎要停止了。

“德意志的人偶呀，你早已身处在我的〈寒冬〉之中了。”

伊吕里释放着猛烈的寒气，用冻结般的声音低声说道：

“囚狱杀钢——霜天雪雾！”

伴随一阵尖锐的声响，辛格在一瞬之间被冻结了。

仿佛果冻中的果粒一般，被密封在冰块之中。

赢了……雷真虽在心中如此想道，然而敌人也不简单，并没有因此被击败。

冰块的背面应声破碎，辛格随即从冰块之中飞了出来。

因为是勉强将冻结的手脚拔出的关系，他身上的皮肤片片剥落，鲜红的血液沾染在冰块上。但辛格并不以为意，就像抱着“留得青山在”的念头般，果断地以全力撤退。

他逃向空中，飞向树林的另一端。这时，在他背后升起如烟雾般的东西，让视野顿时变得模糊起来——看来是有人发动了幻觉类的魔术。

看不见目标物只会无端增加损耗，伊吕里于是放弃了追击，并转身看向雷真。

“真是非常抱歉，雷真大人。我失手了。”

雷真从头到尾只能哑然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真是可怕的力量！面对雷真与夏露两人合作——不，四人合作仍陷入苦战的对手，伊吕里竟然单枪匹马就击退了。

“伊吕里，那个……得救了。谢谢——”

“请问您到底是在想什么？”

伊吕里突然大声斥责，让雷真当场傻住了。

“居然对身为随从的我一句话也没说，就偷偷溜出病房！拜托您多信赖我一点呀！”

“……抱歉。不过，有一件事情你说错了。”

“说错……？”

“你不是我的搭档，而是硝子小姐的搭档。”

“————”

“所以，我要去把我的搭档找回来。”

“请您不要说笑了！您打算靠那副身体做些什么？”

伊吕里的声音近乎尖叫，她接着脸色发青地逼近雷真的面前。

然而，雷真依然不愿变更自己的想法：

“你刚才让辛格受伤了——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啊。我要闯入敌人的阵营，把夜夜抢回来。”

“您打算跟对方对决吗？不可以的！这样会让战争——”

“我不干让战争爆发，也不会给硝子小姐带来麻烦。”

双方各持己见。

或许是领悟到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伊吕里叹了一口气，冷淡地开口：

“……请问您无论如何都要去吗？”

“没错。

“那么，我就必须尽到身为硝子‘搭档’的责任了。”

伊吕里的银发缓缓飘起，并扩散成一片扇状。

“就算，必须要将您冰冻起来。”

四周刮起一阵狂暴的杀气与魔力，甚至性雷真全身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紧接着，伊吕里发动魔术，缠住了雷真的手脚。

3

夜夜处在一间只有煤油灯的光线微微摇曳的昏暗房间中。

她抱着双脚，坐在一张柔软的床铺上。

虽然墙上没有窗户，空气也显得有点潮湿，不过这里依然是间舒适的房间。

床铺旁摆着一套小型的桌椅组，石造的墙壁上绘有壁画；房间的大小约有六坪，对夜夜一个人来说稍微大了一点。

早已冷掉的红茶，被搁置在茶桌上。

夜夜不禁问自己：究竟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时间”的感觉已经消失。夜夜用力抱起双脚，将额头靠到膝盖上。

这样真的好吗？

雷真搞不好在担心也不一定。

夜夜赶紧用力摇摇头，将已经想过好几百次的念头甩散。

（夜夜这样做……才是为了雷真好呀……！）

为了雷真、为了雷真，夜夜如咒语般反覆呢喃着，却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夜夜不在身边，才是对雷真好——这样的现实也未免太残酷了。

就在她快要啜泣起来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过得还好吗？‘月’的人偶小姐？”

不等夜夜回应，一名银发的少女便走了进来。

爱丽丝·伯恩斯坦。对外白称是美国台豪人家的千金，但实际上，伯恩斯坦——或者应该说“贝恩修坦”家——似乎是德国的名门望族。

“又哭了？你还真是个爱哭鬼呢。”

爱丽丝“嘻嘻”地笑了一声后，拿起手帕为夜夜擦去泪水。

她虽然说话的语气很像一名少年，不过举止动作却温柔得很有女人味。

夜夜任由她擦拭自己的脸颊，并寻求同意似地开口问道：

“请问……夜夜这样真的是为雷真好吗？”

“没错，虽然这对你来说或许很残酷。”

爱丽丝微笑着，从怀中拿出一颗水晶球。

“来，你看。”

“……雷真！”

映在水晶球上的，是雷真的身影。

而且，还是在战斗中！

“擅自行动的辛格跑去攻击他了。不过别担心，你看——”

辛格踢出锐利的一脚，却遭到冰墙做成的盾牌阻碍了。

随后，伊吕里的魔术回路——〈冰面镜〉大显神威。

压倒性的破坏力让周围一带都变成伊吕里的支配范围，轻而易举地击退了辛格。

伊吕里实在太强了，远胜于夜夜。

“这样你明白了吧？究竟谁才真正配得上那个人？”

“……是的……是的！”

夜夜双手捂在脸上，不断啜泣着。

爱丽丝则是坐到夜夜的身边，在她耳边说着安慰的话语：

“你别哭，不要紧的。只要利用我国的技术，让你变成人类，你就能回到他的身边了。这次不是以道具的身分，而是以一名人类女孩的身分啊。”

夜夜捂着脸，不断地、不断地点头。

爱丽丝的嘴唇宛如龟裂般弯了起来。

“你不但没办法走出这所学院，也没办法回去花柳斋的地方，不过，我们可以将你藏得好好的。雷真·赤羽想必会与‘雪’的人偶组成搭档，在夜会上一路获胜下去吧。”

“是……”

“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我们虽然现在装成跟他敌对，不过我们也没有打算与雪的人偶正面交锋，毕竟那样会造成我们很大的损害呢。”

“是……”

“我们打算等时机成熟，就邀请雷真·赤羽跟我们合作。他的目的是马格努斯，而不是〈魔王〉的宝座，所以跟我们的目的是可以共存的。他是一个善良的男人，不会想要进行无谓的战斗，对吧？”

“是……”

夜夜已经变得只会做出空虚的回应。

漆黑的双眼失去了光彩，变成一对只会流泪的器官。

看到她那名副其实像个人偶的模样，爱丽丝感到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就安心地待在这里，直到夜会结束吧。”

“是……真是谢谢你。”

到夜夜停止哭泣为止，爱丽丝毫不厌烦地不断擦拭着她所流下的泪水。

4

“冰冻起来……听起来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啊。”

雷真苦笑了一下后，将凝结在手脚上的冰霜敲碎。

伊吕里吊起细长的眉梢说道：

“既然如此，就请您别再做傻事了！”

“我不要。”

伊吕里的双眼放出光芒，刹那间，空气中的水分冻结起来，产生了一根冰柱。

冰柱击中雷真的手臂，刺进数公分的长度。

激烈的剧痛直冲脑顶，冰柱的尖端渗出鲜血。

伊吕甲让冰柱继续刺在雷真手上，并冷酷地问道：

“请问要不要干脆就这样冻结您的血液呢？还是说，要摘掉您的手臂？”

她释放出寒冷的杀气，有如降至冰点以下的空气，让人不禁联想到传说中的雪女。

雷真勉强自己忍耐着剧痛，微微站出笑容：

“好啊，你就做吧。”

“————”

管他是手还是脚，你要砍就砍吧。”

“————”

“我就算是爬在地上也要到夜夜所在的地方去。如果你真的想阻止我，就别说什么手脚了，直接取我性命吧。”

雷真折断冰柱后，转身准备离去。

“不可以，雷真大人！”

伊吕里的表情崩溃下来，用力抓住雷真的身体，恳求似地大叫：

“求求您！行行好！不要再做傻事了……”

“你要我放弃夜夜？”

“是的！”

“那你为什么在哭？”

听到雷真这么一说，伊吕里总算回过神来。

她惊讶地摸着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她的双颊早已湿透了。

“连身为姊姊的我都说……要放弃夜夜了！”

然而，伊吕里依旧一边流着泪，一边坚定地说道：

“所以……也请雷真大人……放弃她吧……！”

“我拒绝。”

“我会代替她的！夜夜留下来的工作，我都会全心全意——”

“你听好，伊吕里。我的搭档是世界第一的白动人偶，这世上没有任何存在可以取代夜夜！”

伊吕里睁大眼睛，接着，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泪水滴答滴答地流下来。或许是魔力擅自外漏的缘故，泪珠在落地之前就凝结成冰，像冰雹一样坠落地面。

“我一直都把夜夜当成是我的复仇道具。现在却因为一时不见了就随便放手，因为不能用了就轻易舍弃——如果我真的像这样把她彻底当道具看待，我就枉称为人了啊。”

“雷真大人的心地、想法……伊吕里深感佩服……然而在这世上……也有光靠心意无法解决的事情呀……！”

伊吕里颤抖着双肩，努力挤出督音说着：

“像刚才就是……如果我没赶到，雷真大人不就会被杀死了吗？不就坠落地面而丧命了吗？”

“不过，你来了。不是吗？”

“————”

“光靠心意，的确什么也做不了。可是……”

雷真笑了一下，伸手指向背后。

“能够带动人的，就是这份心意啊。”

伊吕里顺着雷真的手看过去，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她首先看到五只犬型自动人偶。

站在前面的狼犬背上，坐着一名珍珠色头发的女学生。

而在他们背后的树林间，一名男学生靠在一棵大树上，一脸不悦地环着手臂。

在一旁，还可以看到一把大剑。

忽然，从伊吕里的头上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抬头一看，便看见一只钢铁色的龙缓缓降落下来，一名金发的美少女就骑巨龙的背上。

现身的是三名人偶使，与他们的自动人偶。

伊吕里惊讶地望向雷真，想要向他确认状况，雷真则是率先将脸转向芙蕾，开口问道：

“嘿，芙蕾。你也打算跟我来吗？”

“呜……我跟洛基商量之后、决定了。”

芙蕾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对我来说……这是能让我在夜会上留下来、最好的手段。只要和夜夜会合……跟雷真合作，就可以对抗十字架骑士了。”

说罢，芙蕾微微歪了一下小脑袋：

“呜……夏露也、要去吗？”

“要是放着那个笨蛋之王不管，他会死在路上吧？”

“也就是说，你担心雷真……”

“才才才不是呢！这是救济弱者呀！是身为高贵者的义务呀！”

越过吵闹的夏露头顶，雷真向洛基搭话：

“洛基，你也愿意来啊？”

“不要问那种无聊的问题，这个笨蛋……芙蕾刚才不就已经回答了？”

“别一开口就讨架吵行不行，这个笨蛋！就老实说你要帮忙会死啊！”

“你才是笨蛋。谁要帮你的忙啊，子弹笨蛋！”

“闭嘴啦，炮弹笨蛋！”“给我消失啦，舰炮笨蛋！”“雷射光笨蛋！”

“吵·死·了·啦！两个都是笨蛋！”

夏露介入其中，阻止两人继续吵架，于是雷真与洛基都“哼！”地把脸别开了，简直就像是小孩子一样。西格蒙特不禁无奈地摇头叹气。

不过——就算会吵架……

这三人看起来都愿意帮忙的样子。

因此，雷真转头看向伊吕里，露出笑容：

“伊吕里，这下你明白了吧？就是因为有这些家伙愿意认同我、陪我一起做傻事，所以我不会停下我的脚步。”

伊吕里再也忍耐不住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叫小紫过来吧。然后，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

“拜托我……？”

“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要你下一步最坏的棋。”

伊吕里擦干泪水，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5

“还真是狼狈啊，辛格。”

这是一间没有半扇窗户，只靠〢术的光线照亮的大厅。

墙上挂着煞风景的红色布帘，中央摆着一张牢固的圆桌。圆桌旁坐着五名学生，自动人偶则分别站在他们的的背后。人偶身上全都穿着同款设计的盔甲，并拿着各自的武器。

情景看起来就像是中古世纪的骑士团在召开军事会议一样。

在圆桌前，一名身穿执事服装的男子被拖了过来。

坐在圆桌旁的一人——银发少女爱丽丝责备似地接着说道：

“我的确有叫你假装输掉，但没叫你像这样被打得落花流水吧？”

“真是非常抱歉。”

“为了救你，害我浪费了不必要的魔力啊。不过，也多亏这样，让我见识到‘雪’之人偶的魔术回路——冰面镜究竟有多少威力了。”

爱丽丝开心地转头看向坐在房间深处的男学生。

“你也看到了吧，罗森堡？看来这场宴会将会十分有趣。”

“……你总是这个样子，你那种得意忘形的个性，总有一天会毁了你自己。”

“那正合我意。”

“喂，爱丽丝。”

坐在罗森堡对面的红发男学生——许奈德插嘴进来。辛格听到自己的主人被直呼名讳，微微沉下表情，但许奈德却依然毫不在意地理续说着：

“作战开始的决定会不会太早了些？要是那些家伙没有照你的预测行动，现在不在场的那些人可就白跑一趟了。”

在罗森堡两侧的两名少女天真地笑着：

“说不定不是白跑一趟，而是白白送死呢！”〕

“说不定呢，说不定呢！”

“不要嚷嚷，〈Ⅱ＆Ⅲ〉。”

将嬉闹的少女们推开后，罗森堡看向爱丽丝：

“我认为〈V〉的疑虑也有道理。你怎么看？”

“哎呀，就算真的变成那样，我也可以很开心啦……”

许奈德立刻释放出杀气。辛格为了挡住他的视线挺身出来……但爱丽丝却轻轻敲了一下辛格的胸膛，将他推开。

“用不着担心。我的预测是不会有错的。”

“……主子，在战斗开始之前，恕我把话说在前头。”

许奈德站起身子，用燃烧般的双眼石向罗森堡。

“昨晚让那五个人退场的事，我还是无法接受。我们不但将他们当成弃子，甚至还让他们被遣送回国，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又想怎么样？”

罗森堡也用一双冰冷的目光看向许奈德。

魔力与魔力、眼力与眼力互相冲突，爆出火花。

周围的空气充斥着宛如烈焰般的紧张感，在罗森堡的背后，娇小的骑士举起塔盾；而在许奈德的背后，修长的骑士则将手放到阔刃大剑上。

罗森堡维持着自己的气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如果将站在那边的辛格——MK4看成是〈机巧士兵〉的完成型，那么吾等的MK5就是实战测试中的试作品，而〈Ⅸ〉他们使用的MK3，充其量只不过是旧世代的未完成品啊。”

他淡淡地、笃定地说道：

“他们的战力指数仅有五分之一—除了当弃子之外还有什么用处？”

“我不是在讲人偶的事！我是在讲同伴的事！”

“好——到此为止吧。”

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明亮嗓音，制止了逐渐激动起来的许奈德。

“你们别这样吧，‘最强之剑’与‘最强之盾’一旦吵起来，那就真的叫‘矛盾’了啊。夫妻吵架狗不理——这可是东洋的谚语喔。”

爱丽丝对两人露出美丽的笑脸，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V〉——许奈德，你的疑虑虽不无道理，但那已是无意义的假设了喔。要问为什么，目前不在场的四人已经不至于白跑一趟了啊。”

她说着将水晶球亮了出来。

“啊！雷真，来了呢！”

“来了呢、来了呢！〈暴龙〉和〈剑帝丫还有〈多重的轰鸣〉！”

被叫做zwel与drei的少女们兴奋起来。而正如她们所言，水晶球上映出了以雷真为首的数道人影。

罗森堡的视线变得比刚才更加锐利了。

“〈加姆〉有五只……真是教人不解，画面上到处都看不到〈剑帝〉的革鲁宾与〈暴龙〉的西格蒙特啊。”

他果然很敏锐。就算滑动水晶球上的影像，也只能看到〈加姆〉与伊吕里而已，找不到其他自动人偶的身影。

“应该是用‘八重霞’的魔术回路藏起来了吧？搞不好他们是打算从死角进攻也不一定。”许奈德说着。

爱丽丝“呵呵”地笑了一下：

“会不会是因为许奈德同学把人家给吓怕了？”

“……这也太奇怪了吧？既然要把人偶的身影藏起来，为什么不连自己也藏起来？”

“他们有藏啊。”

“————？”

“我的千里眼会对生物产生反应，也有贯通某种程度魔法的力量，所以能够像这样把他们隐形过的身影照出来。不过——”

爱丽丝耸耸肩，愉快地继续说道：

“对自动人偶的反应就比人类弱了。若再加上‘八重霞’的效力，当然就没办法照出来啦。〈加姆〉系列因为是改造犬，所以照得出来，至于可以看到〈雪〉的人偶这点——搞不好是因为她和我们的骑士是以相同方式制造出来的。”

“……也罢。换言之，那群家伙对于我们已经察觉他们行踪的事……？”

“应该还没发现吧。要展开奇袭吗？”

爱丽丝转头看向罗森堡。

辛格、许奈德与双胞胎姊妹也同时看向罗森堡。

罗森堡沉思了一段时间后，静静地开口回应：

“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策略之一。我们应避免大意，照原定计划迎击他们。”

“罗森堡，我对于你那种胆小的态度实在很厌烦啊。”

爱丽丝仿佛在嘲讽似地说着。然而她并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轻声笑了一下后说道：

“那我们就解散吧。我想他们应该会照我的预测行动才对——大家就各自迎击对手。但愿你们别受伤就是了。”

罗森堡与许奈德各自领着自己的骑士走出大厅，没多久，双胞胎姊妹也带着他们的骑士，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离去。

最后，大厅中就只剩下爱丽丝与辛格了。

6

树林之中一片昏暗，只有透过树梢勉强可以瞥见夕阳下的天空。

即使因为渐渐进入夏季而让白天变得比较长，不过到了现在这个时间——下午七点过后——太阳也已经快要沉入西方的地平线了。

“就是这里吧？”

雷真用煤油灯的光线照了一下地图，接着抬头确认。

在他眼前的是一堵高耸的围墙，里面则是一栋古老的研究大楼。透过围墙上的破洞窥视内部，可以看见建筑物整体呈现焦黑的状态。大概是从很久之前就被放置不管，导致现在已经化为废墟了。

“呜……这边。绕到后面。”

芙蕾走到队伍前方带路，于是雷真、夏露与洛基依序跟在她的后头一行人从后门进入围墙内，朝焚化炉的方向前进。不久后一行人便来到焚化炉前，雷真接着拿起煤油灯，照了一下炉内。

在炉子的内部，可以发现镶了铁格子、像是某种“入口”的地方。

芙蕾伸手指了一下焚化炉的周边：

“这里……集中了很多脚印，还有、夜夜的味道。”

这地方正是加姆们找到的场所。

先前放在雷真病床上的信——上面就是标明了这个场所的位置。那是芙蕾在早上的那起事件过后，独自调查出来的。

“谢啦，芙蕾。多亏你的帮忙，我们才能像这样袭击他们。”

“呜……彼此彼此。”

芙蕾客气地回应着。她的脸上虽然一如往常地没有任何表情，不过总觉得看起来好像有点开心。

而在另一边，夏露却是有点不悦地说道：

“搞什么嘛，这入口进去是地下迷宫？没办法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吗？”

她凝视着铁门的眼神似乎在颤抖的样子，或许是感到害怕了也不一定。

芙蕾沉思了一下后，微微歪了一下小脑袋：

“……我们的行踪曝光、没关系吗？”

“没差，反正我猜他们早就已经发现了——你打算做什么？”

“像这样……”

芙蕾让〈加姆〉们在焚化炉前排排站好，并吹了一声口哨。

〈加姆〉们同时“吼呜呜呜呜……”地号叫起来。

那似乎不是普通的号叫，而是含有魔力的叫声。小紫的〈八重霞〉失去效用，让〈加姆〉们的隐身被解除了。

芙蕾闭起双眼，将手放在耳边，并集中意识。

大约过了几分钟后，她从雷真手上接过地图，“唰唰唰”地画出了一大片复杂的图形，看起来像是某种平面图。

“呜……里面、大概就像这样。”

“里面……你说这个入口里面？”

芙蕾轻轻点了一下头，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结舌。

“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利用声音的反射……我跟、这些孩子们、是连结在一起的……”

“连结在一起……那种事情可以办得到吗？”

“真是笨蛋，你不知道吗？”

夏露变得越来越不开心，仿佛在闹别扭似地说道：

“作为一名人偶使，要跟控制中的白动人偶共享知觉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呀。虽然在过程中，人偶使本身会变得毫无防备啦。”

优秀的人偶使以及一部分的自动人偶，是有可能达成“知觉共享”的。这当中也继承了以往在魔术师与使魔之间的关联性。

“喔……我倒是没有试过这种事。有芙蕾跟着，真是帮上大忙啦。”

“反正我就是帮不上忙啦！哼！”

夏露莫名其妙地变得泪眼汪汪了，雷真不由得感到困惑起来。

“废话等一下再说。照这地图来看，出口共有两处，要从正面进攻吗？”

一旁的洛基瞪着平面图，话中带刺地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雷真也将视线看向平面图。内部的结构非常复杂，真的就像迷宫一样。而且除了这个焚化炉之外，似乎还有另一个出入口的样子。

“……我想想，要是夜夜被他们从另一个出口带出去的话就麻烦了，我们兵分二路吧。我从正面进去，洛基，后门就交给你了。”

“不要命令我。你才给我绕到后面去，笨蛋。”

“别跟我争这种事啦笨蛋！”

“呜……吵架、坏坏！”

“虽然这是我个人的见解——不过，芙蕾到后面去会比较好。”

在夏露的头上，西格蒙特开口说道。

年长者的意见果然就是有分量，洛基与雷真都停止了争吵，转头看向西格蒙特。

“那是什么意思，西格蒙特？”

“你们刚才也见识到〈加姆〉的搜索能力与空间辨识能力了吧？遇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一”

“喔喔，没错。倘若敌人想逃跑也可以立刻察觉，又不用担心受到奇袭，所以后门交给芙蕾固守，我们也可以比较放心呀。”

夏露理解了西格蒙特的意思，并将它化为字句解释。于是雷真点点头后说道：

“那么，洛基果然也是要负责后门啰。”

“不要擅自决定，这个笨蛋。”

“那请问您究竟打算怎么做啊，洛基同学？”

“哼，要是〈多重的轰鸣〉在这个时间点退场，对我也很不利。”

“结果你还不是要去！”

“不要死缠烂打，你这个幼稚鬼。我为人虽然既谦虚又宽容，但就是看幼稚的小鬼不爽。”

“你这家伙……！”

雷真火大地颤抖着身子。而在他的身边，夏露却忽然变得扭扭捏捏的，接着非常刻意地咳了一声：

“那、那么，我就是从正面啰？毕竟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时，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喔？”

没错，正面就决定由雷真与夏露搭档了。雷真于是重振了一下精神后……

“要靠你啦，西格蒙特。”

“唔。”

“咦？那个……我呢……？”

可路不知为何：得垂头丧气起来。雷真一边感到困惑，一边向芙蕾搭话：

“芙蕾，你要小心点啊。洛基那个笨蛋就算被杀了也死不了，不过要是你被打败的话，咱们就血本无归啦。”

“呜……谢谢。”

“你说谁是笨蛋？杀了也死不了的人是你啦，脑袋装惰性气体的笨蛋！”

“不要有事没事就找我吵架行不行？你这个水银脑袋笨蛋！重金属笨蛋！”

“吵架、坏坏！”

由于芙蕾出面调停，雷真与洛基只好朝彼此咂了一下舌头。

总之，最后决定兵分两路，各自沿路进攻了。

“走吧，夏露。你也没问题吧，伊吕里？”

雷真对身后唤了一声。

于是，从刚才就溶入黑暗之中、一直默默不语的银发少女乖乖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咱们就进攻十字军的城堡吧。”

雷真贼笑了一下后，用力踹破了铁格子。

第四卷 Chapter 5 迎击

1

硝子坐在贵妃椅上，单手拿着烟斗，眺望窗外即将下沉的太阳。

忽然，有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窗缘上。

是一名身穿黑色连帽斗篷的女性。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与您再相见啊。您好，花柳斋大人——哎呀，这真是失礼了，看来您的心情并不太好呢。”

“是呀，就在刚才这一瞬间，我的心情开始不畅快了。”

“那就是我害的啰？真是不好意思。”

“不，是那个不听话的小子害的。看来他又闯了什么祸吧……”

硝子“当”一声看似火大地敲了一下烟斗，灰烬弹飞出来，洒落在地板上。

接着，抽岫出一脸亲切的微笑说道：

“欢迎你，金柏莉老师。连声招呼都没有，就从人家的窗户进行家庭访问吗？”

“恕我失礼。不过，我也是有苦衷的。”

“门口的那些人究竟在做什么呢？”

“您就别责备他们了吧，他们确实是一流的人偶使。不过也就因为这样，要他们对付超一流的魔术师，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些。”

“呵呵……然后呢？那个超一流的魔术师大人，究竟来找我这个落后国家的人偶师有何贵干？”

“没什么，我只是想跟声名远播的花柳斋大人见个面，所以特地前来访问致敬。”

“连个预约也没有，就挑这时间来？请你也稍微顾虑一下时间场合吧。”

“那当然，我自有顾虑。”

就在金柏莉这么说完的瞬间，她的背后忽然发生了一场爆炸。

建筑物被炸得粉碎，掀起一阵尘土飘扬。既没有火药的臭味，也没有见到闪光，看来应该不是火药造成的爆炸，而是某种魔术性质的东西！

惨叫与怒吼声此起彼落，似乎是负责警备的人偶使们正在骚动的样子。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呢。” ：

“没什么，只不过是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一群冒失的家伙也前来探访您罢了。”

“袭击吗……小紫，过来！”

硝子对着房门外呼唤……但却没有反应。

她不禁感到有些讶异。而金柏莉则是代替她，朝窗外大声呼叫：

“过来吧，你主人在叫你啊。”

听到这句话后，一名少女畏畏缩缩地从地上跳进房间中。

身上穿着枫叶色的和服，头发绑在左右，虽然表情与平常不同而显得黯淡，不过毫无疑问地，那样貌正是小紫。

硝子隔着眼罩凝视了一下少女，接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小弟弟……究竟在想什么呀……！”

她无奈地抱怨了一句后，操作起眼罩上的透镜，环顾四周的状况。看来她的视线可以透过墙壁，看见战况的样子。

“袭击者有四个人、四具人偶……哎呀、军方的人偶使简直被当小孩子一样耍着玩呢。竟然连个开战宣告都没有，就来袭击他国的重要人士，无法无天也该有个限度吧？灰十字（Crusades）的战士大人，您愿意救救我这个可怜的人偶师吗？”

“魔术师协会（Nektar）是群卑劣的旁观主义者，目的只有进行监视与观察——因此很可惜，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看’而已啊。”

金柏莉表现得有些冷淡，甚至看起来像是见到硝子陷入困境而感到愉快的样子。

战斗的声音步步逼近。房间的正下方传来一声冲击声响，以及一阵临死前的惨叫，看来又有一名负责护卫的人偶使被打倒了。

紧接着，地板被撞出一个大洞，飞出了一具自动人偶。

2

雷真靠着煤油灯的光线，走在昏暗的通道中。

在他的背后，则是跟着夏露与西格蒙特，以及身穿蓝色和服的少女——伊吕里。

这地方似乎原本在进行的是某种难以搬上台面的实验。因此地下通道的构造非常复杂，教人感到毛骨悚然。

“真是的！让人讨厌的湿气！”

夏露开口埋怨，不断在意着自己的头发。

“要关心头发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你也注意一下脚边吧，搞不好会有什么陷阱也不一定。”

“哼，真是教人傻眼的笨蛋。你那句台词才真的是让自己踩到陷阱的伏笔——”

“喀！”地一声，夏露的身体忽然下沉。话还没说完就中陷阱了！

夏露瞬间往下坠落。雷真赶紧抓住她意外纤细的手腕，将她拉了上来。

从肋骨传来一阵剧痛，让雷真顿时喷出汗水。幸好，夏露平安无事。地板接着反转一圈，宛如回转门般再度关上了。

那是一种可以反覆利用的陷阱洞穴。下方意外地很明亮，而且可以看到像水面一样的东西，高度相当高，若是坠落的方式不对，也是有可能丧命的。

夏露当场瘫坐在地上，脸色变得苍白起来。雷真于是苦笑了一下：

“看来，你的台词才是优秀的伏笔啊。”

“……雷真啊。看来你这句台词，做为伏笔来说还更优秀呢。”

就在西格蒙特发言的同时，不知从何处又传来“喀！”地一声陷阱启动的声音。

这次又是什么样的机关，雷真立刻就明白了：从通道的远处，大量的水流滚滚涌来！

“夏露！”

“交给我！光束炮！”

西格蒙特张开下颚，对着水流击放光线。

水流立刻消散，如水花般被冲散了。然而，水源并没有中断，滔滔的激流又紧随而来，水位渐渐上升—上这样下去会被溺死的！

“夏露，打破地板！”

西格蒙特马上将头转向斜下方，夏露在搞不清楚用意的情况下，发射了第二炮。

激烈的水流被当场被冲破，光束炮接着击中了地板。

一如雷真的期待，地面被开出了一个大洞。然而就在同时，出乎他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大量的水流灌入洞口，连带将雷真与夏露也卷了进去。

两个人从洞口落下，坠落了相当的高度后，“扑通！”一声掉入水面之下。

就如刚才所看到的，底下确实是一潭水池。雷真赶紧确认上下，靠着微微透入水中的光线，朝他判断为上方的方向游去。

途中，他发现正在慌乱挣扎的夏露，于是将夏露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接着拚命拨水，就在他好不容易将头探出水面的同时，脸颊“啪！”地被夏露赏了一个肘击。

“你在摸哪里啦，变态！”

“你说哪里……是肚子吗？”

“是胸部啦！什么嘛，你这个……呜哇~~~！”

看来是踩到夏露的地雷了。夏露“乒乒乓乓”地敲打雷真，大肆暴走起来。雷真只能压抑住想要把她丢下的冲动，一边游一边寻找上岸的地方。

“雷真，这边。有个人造岛屿。”

西格蒙特拍着翅膀飞来，在前头带领雷真。在西格蒙特指示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座石造的台子就在水池的中央。

身穿和服的少女已经站在那座石台上，将雷真拉了上去。

“雷真——大人，请问……您没事吧？”

“嗯，我没事。”

其实刚才落水时的冲击让肋骨又开始疼痛，不过雷真却面不改色，并确认着周围的情况。

水池看起来非常宽广，甚至可以容纳两座学院的体育馆。天花板很高，从刚才打破的洞口依然还有水流落下来。雷真他们现在脚踏的“岛屿”横跨水池的两端，在中央的部分则是有一个两座网球场大小的广场——

而在广场上，可以看到四个人影。

“掉下来了！”

“嗯，掉下来了！”

“好笨拙呢！”

“嗯嗯，好笨拙呢！”

两名开心嘻笑的少女。

以及两名手握长枪的骑士。

“哼……这么快就现身了呀。”

夏露用手拧干湿透的裙摆，接着逞强地说道：

“我要叫你们后悔出现在本大小姐的面前！”

3

“轰！”地传来一声地面震动的声音，让夜夜不禁抬起头来。

她的肌肤可以感受到魔力的波长隐隐刺痛的感觉，不会错的，是战斗开始了。

就在这时，房门“喀嚓”一声被打开来。某个人影也不敲门就走进房里。

“啊，爱丽丝小姐！请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雷真赤羽来见你了。”

夜夜反射性地站起身子。可是，她还来不及踏出脚步，爱丽丝就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那力道强劲得让人难以相信她是一名少女。

“不准捣蛋喔？你想去哪里？”

“那当然、是去见雷真……”

“见了面又想怎样？”

“想、怎样……”

“唉呀，我是可以让你们见上一面啦。”

“真的吗！”

“如果，你有自信可以好好跟他道别的话。”

夜夜仿佛遭到雷击般，当场僵住了。

接着，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没错—一点都没错。她已经决定要离开雷真了，因为这样才是对雷真好……

“不要哭。你明明就准备要变得幸福了啊。”

爱丽丝就像在安抚幼童似地，缓缓说道：

“我把他前来的事情告知你，是不是太残酷了？不过，这是因为我信任你。包括我并没有把像你这样强力的——而且是敌国的——自动人偶束缚起来，也是一样的原因啊。”

“……对不起。”

“如果他叫你回去的话，我想你的心应该会动摇，而且搞不好就这么跟着他走了也不一定。可是那样一来，你们又会回到原本的状态，变得不幸了。”

夜夜双手掩面，呜噎啜泣着。

“你不需要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因为——雷真带在身边的，是雪的人偶啊。”

爱丽丝用柔和的声音——呢喃着如针刺般的话语。

夜夜的表情又更加扭曲了。

爱丽丝微笑起来，继续说着：

“如果他带在身边的是你，我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打倒他了，因为你很弱啊。不过，如果对手是那个雪的人偶，就没那么简单了。”

“…………”

“我知道他的要求是什么，他一定会要我把你还给他。”

“————！”

“没错，他就是为了要把你抢回去，才会冒险跑到敌阵之中来的。看来，你又再一次害他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下啰？”

夜夜又……害雷真遇上了危险的事情……

夜夜拚命将哽咽声压抑下来，用颤抖的声音问：

“你们要……你们要、对雷真……做什么？”

“我们不会伤害他的。我的想法是，希望他可以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伙伴啊。”

“伙、伴……？”

“没错。这样一来的话，你也可以继续跟他在一起了吧？”

夜夜的瞳孔顿时用力放大了。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夜夜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爱丽丝最后抱住夜夜，呢喃着甜言蜜语：

“他用雪的人偶打倒马格努斯；你也可以待在他的身边；我们则能得到魔王的宝座。你看，这样大家都幸福了吧？”

“大家、都……？”

“没错。所以说啰，为了这些——你可以忍耐吧，夜夜？”

夜夜宛如没有生命的人偶般丧失了表情，只能乖乖地点了一下头。

爱丽丝走出夜夜的房间后，见到辛格一脸严肃地站在走廊上。

爱丽丝毫不在意地迈步走了出去。在〈光明〉的魔具照耀下，走廊非常明亮，而且打扫得非常干净。辛格保持着沉默，跟在主人的左斜后方。

“你好像有话想说嘛，辛格？”

“即使大小姐的性情有如肠道般扭曲歪斜，但是光靠口头上的安抚就想要支配月的人偶……还是太危险了。”

“偷听别人说话不是一件好事喔。”

“劝谏主人的愚昧也是身为管家的职责。”

“对着像我这样的天才，亏你敢说什么‘愚昧’啊。”

“您的自信依然是高得使人厌恶，不过，您难道要为了那份肤浅的自恋感与令人遗憾的享乐主义﹒而让祖国陷于危险之中吗？”

“OK，辛格，我等一下就让你哭得很难看。”

“属下现在已经很想哭了。”

“唉，不管是你也好、罗森堡也罢，为什么都那么爱操心啊？”

“是大小姐您的胆识太过人了，或者该说，是您太愚蠢了。”

“用尊敬的语气来讲这种话，感觉取笑人的意味当场增加了五成啊。你用不着担心，那个‘月’的人偶，我已经完全支配她的心了。”

“然而，还是应该要用道具束缚起来才是。那房间虽然可以遮蔽魔术，但是从房间里进行破坏还是可行的。”

“你说束缚？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MK4？”

爱丽丝将头转向辛格，眼神中明显带着侮蔑的意思。

“回想一下之前那场战斗吧，你单独一个人就把雷真与〈暴龙〉压制下来了。更何况，这次可是有我在操纵你啊，没道理会输的。”

“但是，我方的战力非常分散。而且，大小姐您的目的是……”

“哦？你对于我想要把雷真弄到手的事情，就那么看不顺眼吗？”

“是。伯恩斯坦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是如果要说唯一的缺点的话，就是信仰十分坚定。今天早上，属下梦到已经往生的母亲 。”

“信仰吗……这真是我最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务必请您三思，雷真赤羽是非常危险的。”

忽然，爱丽丝停下了脚步。

接着在转身的同时，发出魔力，一巴掌打在辛格的脸颊上。

辛格的上半身当场摇了一下，脸颊上还浮现出红色的掌痕。刚才那是〈强制支配〉的应用手法，让辛格没办法利用魔力进行抵抗，而硬生生地受到打击。

“我的野心是很大的，辛格。我要将一切都弄到手——然后，将一切都破坏掉。”

爱丽丝用力捏住辛格的脸颊，让他的脸颊裂出伤口，渗出鲜红的血液。

她接着将辛格推开后，说道：

“好了，你去吧。把他带到大厅来。”

“……属下遵命。”

辛格任由血液流在脸颊上，必恭必敬地鞠躬。

随后，宛如滑动般升到半空中，并飞向走廊的另一端。

爱丽丝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嘻嘻”窃笑起来。

嘻嘻、嘻嘻。

她一边走，一边笑着。步伐虽然优雅，然而，也带着某种哀伤的感觉。

4

看着左右对称的两名少女，夏露低声呢喃：

“是魏茨泽克姊妹。虽然是一对分不清楚谁是谁，又个性轻浮得让人火大的家伙——但是，却是一对强敌。在2对2的野战练习中，她们是三年级生中最强的搭档呀。”

“三年级生……她们那个样子……原来是学姊啊？”

雷真忍不住对她们投以怀疑的眼色。

体型也好、举止也好、表情也好——她们怎么看都比雷真小个五岁才对。

“啊~他在怀疑！他觉得我们是小孩子！”

“嗯，在怀疑呢！让人生气呢！”

“要让他见识一下我们大姊姊的一面吗？”

“嗯嗯，让他看让他看！”

双胞胎跳起来击掌后，突然就掀开了衣服。

然而，当场被吓到的人却是夏露。她赶紧挥动着双手，想要遮住雷真的视线。

“你你你在做什么啊！不准看啦变态！色狼！”

“说什么变态啊！为什么是我被当成色狼啦？”

双胞胎天真无邪地笑着，将衣服重新穿好。

“对吧？我们是大姊姊吧？”

“充满性感魅力对吧？”

“呃，确实是比夏露多了一——”

话还没说完，雷真就被当场揍了一拳，掉入水池中。

正当他想开口抱怨而看向夏露的时候，却发现夏露噙着泪水的眼睛已经冰冷地降至绝对零度，甚至让人难以猜透为什么泪水没有跟着结冰了。

雷真只好手脚僵硬地爬上岸，再度转身面对开心嘻笑的双胞胎。

果然，怎么看都是小孩子。而且——

雷真从刚才就一直在注意自己的第六感，可是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她们身上有任何敌意。西格蒙特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感想，于是用它那双深谋远虑的眼神仔细观察着那对双胞胎。

“呃、你们啊……真的喜欢杀人吗？”

双胞胎呆了一下后，面面相觑。

“你们喜欢解剖青蛙之类的吗？看到血会兴奋吗？兴趣是挖出对手的眼珠、拉出对手的肠子、刮弄对手的骨头吗——”

听到雷真说的话，双胞胎渐渐变得脸色发青、全身颤抖了。

“日本人好野蛮呢！”

“嗯，好野蛮、好残忍呢！”

她们都用看着怪物的眼神看向雷真，让雷真傻住了。

雷真原本还以为会遇到‘外表看起来清纯，但本性却是杀人鬼’之类的角色。

不过看她们那样子……应该是可以进行沟通的吧？

“我说，夜夜在哪里啊？我不太想跟你们战斗。告诉我她的所在地吧？”

“……不可以告诉他吧？”

“嗯，不可以不可以，会被罗森堡骂呢！”

双胞胎接着同时瞪向雷真大叫：

‘才不告诉你呢！’

雷真无奈地搔搔头后，将湿掉的地图摊开在面前。

“是在——这间位于最深处的房间吗？”

‘才不告诉你呢！’

“那么——连接着这间小房间的，就是类似大厅的地方啰？”

‘才、才、才不告诉你呢！’

真是简单易懂的反应。

“谢啦，省得我花时间去找。走吧，伊吕里——”

‘不可以——！’

双胞胎慌慌张张地挡在雷真的面前。手握长枪的两名骑士也以完美的同步动作交叉双枪，挡住雷真与他搭档的路。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没错没错，不可以！”

双胞胎变得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雷真不禁感到不知所措，就连把她们揍飞、打开通路的念头都消失了。

“这下没完没了啊……”

“真是笨蛋，这还不简单——把她们全都杀掉就可以过去啦。”

夏露冷淡地说着，发直的双眼甚至带着危险的气息。

一股巨大的魔力集中起来，西格蒙特张开下颚，喉咙的深处发出了光芒。

“啊、喂！你等一下！”

“要恨就去恨你们的胸部吧！光束炮！”

飞龙的下颚释放出光芒，化为一道光束大炮。能够消灭万物的可怕光线，朝两名少女与两具人偶攻击而去。

然而，人偶骑士却依然交叉着长枪，连躲都不躲。光东炮就这么一瞬间吞没了两名骑士——的前一刹那，忽然像个“U”字一样反转回来。

光线当场逆袭，擦过夏露身边，将她的帽子削掉了一角！

千钧一发。要是射击线稍微偏移一点的话，夏露早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反射……回来了……？”

雷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辛格并没有这样的能力，难道这群人的自动人偶并不是辛格的同型机吗……！

“〈暴龙〉被吓呆了呢！”

“嗯嗯！被吓呆了！”

“我我我我才没有被吓呆！不要胡说！”

“冷静下来，夏露！凭你的资质，不可能无法理解刚才的状况吧？”

被雷真从旁一叫，让夏露不甘心地嘟起了嘴巴。

（那两个人，刚才几乎没有释放魔力啊……）

既没有集中魔力，也没有发出指示。然而，她们却可以用完全同步的动作，操纵那两具白动人偶，发动魔术将光束炮反射回来。

“那两个人，虽然个性是那个样子，可是以人偶使来说很有两下子啊。再加上她们的魔术光靠你和西格蒙特很难对付，我看我们还是暂时撤退，思考一下对策吧。”

“不要说那种无聊的话。我可是贝琉家的夏绿蒂，怎么可能在被敌人看轻的情况下，夹着尾巴撤退呀！”

夏露的表情看起来还很从容，难道她还有什么密策？

“你先走吧，这边就交给我。”

“啥？笨蛋，你搞清楚状况啊！对方可是有两个人！而且你——”

“你叫我笨蛋？你叫我笨蛋？叫人家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啦！”

“夏露说得没错，雷真。”

西格蒙特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应该要理解状况的人是你啊。要是继续在这边拖拖拉拉，最后让夜夜被敌人带着逃跑的话，你会很困扰吧？再说——现在的你也只是个包袱而已。”

雷真紧紧咬起牙根，虽然不甘心，但西格蒙特说的很有道理。

“你用不着担心，夏露她虽然老是在你面前丑态百出……”

“你说谁丑态百出啦！”

“不过她可是一名出乎你想像的优秀人偶使。〈十三人〉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雷真犹豫起来。确实，他很想快点把夜夜抢回来，而且既然已经攻进敌阵，就应该尽可能不给对手多余的时间反应才对。

“……我知道了，这边就交给你们。走吧，伊吕里。”

雷真将手伸向腰上的皮带，从腰包中拿出一个圆筒形的物体。

接着拔开安全插梢，砸在自己的脚边。

虽然火药有点潮湿，不过依然顺利被点燃了。一阵黑烟顿时升起，遮蔽了视线。

雷真接着躲在烟雾之中，向前方冲刺。

“咦！什么！”

“什么什么！”

他冲过陷入混乱的双胞胎身边，成功突破了防线。

（你可别受伤啊，夏露！）

雷真在心头默念着，户开了水池边。

5

革鲁宾“唰、唰”地割开草丛往前行进着。

在它的身后，跟着洛基与芙蕾，以及五只狗。

一行人走了一段路后，忽然抵达了树林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会让人联想到古代圆形剧场的研钵状广场。

毕竟在这种地方不可能会建什么剧场，所以这里应该是某裤魔术的实验场地才对。

“那就是〈后门〉了吗？”

在洛基的视线前方，相当于剧场舞台的部分，开着一个大洞。

洛基接着忽然转身，走回树林之中。

“我们就在这边迎击他们。让狗散开，排出阵式。”

“呜……不进到、里面去吗？”

“我们没必要特地攻进去，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比较适合野外战斗啊。”

“可是……如果对方没有出来呢？”

“他们一定会出来的。”

洛基笃定地说道，芙蕾感到不解，而歪了一下头。

“你也稍微用一下脑袋吧？要是让我们这些人再度会合的话，我方的战力就会大幅提升。对那群人来说，〈剑帝〉与〈暴龙〉分头行动的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

芙蕾“原来如此”地点点头，洛基接着露出阴暗的表情说道：

“照我的看法，那群人当中最棘手的应该是辛格——如果那家伙是留在本阵迎击雷真的话，想必就是罗森堡会前来对付我们，毕竟他的自动人偶可以挡住革鲁宾的攻击啊。”

芙蕾这时不经意地发现洛基的侧脸看起来有些阴沉，而吓了一跳。

“好啦，你既然明白了，就去叫狗散开吧，记得让它们躲在树丛下。”

芙蕾照着洛基的指示，让〈加姆〉们潜伏在指定的位置。五只〈加姆〉配置成一个半圆形，包围了剧场。

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就算敌人因为背后遇袭而受到惊吓、想要逃离剧场，〈加姆〉们的射击线依然可以持续集中到最后。“声音的炮弹”虽然似乎没什么效果，不过只要持续大量攻击，迟早可以贯穿敌人的防御，上次雷真在与辛格的战斗中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真不愧是洛基，头脑真好。就在芙蕾不禁放松了紧张情绪的时候……

“唔……呜啊啊啊啊啊！”

洛基的脖子后方忽然裂出伤口“噗！”地喷出鲜血。

“该死……居然挑这种时候！”

洛基拚命地抓着自己的左胸。

芙蕾立刻会意过来：是心脏失控了！

过去芙蕾也有过一次经验。一旦束缚失效，心脏就会将血液与骨肉都强制转换成魔力，毫无节制地释放出来。

（这么说来……！）

白天，洛基被许奈德打败之后，在背后留下了几道伤口。

原来那并不是因为擦伤——而是在那个时候，洛基的心脏就已经差点要失控了！

洛基发出痛苦的叫声，当场跪在地上。

血液不断飞溅出来，芙蕾忍不住犹豫了一下后，赶紧做出决定。

“洛基……对不起！”

她立刻吹起口哨，将〈加姆〉们召集回来。

接着输送魔力，让它们发出吼叫。声音中蕴含着魔力，使空气跟着产生震动，声波互相干涉，就在波形同步的瞬间，洛基的身体用力抽搐起来。

他顿时伸直身体——接着，倒了下去。

由于声音的冲击灌入他的鼓膜，震荡了他的脑袋，才让他失去意识的。

洛基的心脏于是不再失控，全身溢出的魔力也收敛下来﹒心跳渐渐恢复平静。

芙蕾总算松了一口气，慈爱地抚摸着洛基的身体。

他受伤的肌腱还未痊愈，全身到处可见的刀伤，是被两人的义父——布朗森砍伤的。是他为了保护芙蕾、保护〈加姆〉而留下的伤口。

“谢谢你，洛基……”

忽然，狗狗们竖起了耳朵。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从“后门”传来了什么人的脚步声。

“呜……革鲁宾！”

芙蕾抱着求助的心情，抬头看向洛基的搭档。

然而，革鲁宾却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凝视着倒下的主人。

它的启动程度明显降低了。全身都用无机材料制造——亦即并非禁忌人偶——的革鲁宾，一旦使用者丧失意识，就没办法正常战斗了。甚至就连有没有办法正常进行沟通都不知道。

但芙蕾并不放弃，继续说道：

“革鲁宾，洛基就、拜托你了……要好好、保护洛基！”

革鲁宾犹如光点般的双眼缓缓移动，看向芙蕾。

‘hmmYesYes, I'm ready.’

看来它能理解的样子。

芙蕾松了一口气后，再度凝聚起精神。

紧接着她冲出树丛，也不管什么战略不战略的，直接跑下圆形剧场。

过了不久，两名男学生与两名骑士便从“后门”现身了。

走在前方的人对着空中抛出了某样东西。

那东西在上方炸开并停留在空中，将四周照得一片明亮。应该是照明弹，要不然就是有照明效果的魔具吧。虽然芙蕾的行踪曝光，不过也多亏如此，她看清楚了对手的身影。

是金发的罗森堡，与红发的许奈德。

他们分别带着一名身材娇小、手拿塔盾的骑士，以及一名身材高姚、手持阔刃大剑的骑士。

罗森堡露出试探性的眼神看向芙蕾说道：

“好像没见到〈剑帝〉的影子啊？”

“或许是躲在某个地方也不一定。”

许奈德毫不松懈地用视线环顾周遭。然而，罗森堡却摇了摇头：

“不——我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所以我要问你了，〈多重的碰鸣〉。”

当罗森堡的视线再度落到芙蕾身上的瞬间，芙蕾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魔力。对，这简直就像是在面对义父的时候一样……

“难道你如此鲁莽，竟然想要自己一个人来对付我们吗？”

芙蕾的双脚擅自颤抖起来。她拚命振奋着不断缩小的勇气，大声叫喊：

“大家上！”

狗狗们“吼！”地同时吠叫，产生出五发炮弹。

声音的震动藉由魔力聚集、增幅、回转，带着有如钻头般的破坏力冲向敌人。

五只狗发射的炮弹互相共鸣、融合，增加了威力并击中目标。

其威力足以匹敌战舰的主炮。暴风刮扫剧场的地板，掀起大量的沙土，眼前一片尘土飞扬。然而，当粉尘散去的时候——

芙蕾竟看到一名娇小的骑士，架着一面塔盾。

全身毫发无伤，甚至连盾牌表面都没有任何刮痕！

罗森堡睥睨着芙蕾，冷酷地说道：

“我可以将这视为是宣战行动吗？”

芙蕾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就在她赶紧想要寻找退路的时候，这才注意到……

在罗森堡的背后，许奈德的身边——竟然没有任何人影！

下一个瞬间，一把阔刃大剑对着门户洞开的芙蕾背后，用力挥了下来。

6

往深处、往深处、不断往深处。

在复杂交错的地下通道中，雷真拿着平面图，快速奔跑着。

周围的照明在不知不觉间增加，变得不再需要提着煤油灯了。

（夜夜……你等着我，夜夜！）

目的地的大瞰就在眼前。

“……为何都不说话啊，伊吕里？”

雷真一边奔跑，一边向背后搭话。然而，对方却没有回应。身为“暂定”搭档的少女，只是一脸不安地抬头看着雷真。

雷真非常能够明白她的心情。

于是雷真将地图递出来，塞到她雪白的手上。

“遇上万一的时候，你就逃走吧。”

“——咦？”

“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顺利逃掉才对。魔力我会分给你，你就用魔术一口气冲到出口吧。只要你认真起来，那群人应该也抓不到你——危险！”

雷真情急之下抱住少女的身子，往旁边避开。

就在雷真刚才还在的地方，一阵狂风吹扫过去。

当然，那并不是普通的强风。而是有人伴随着强风冲过来了。

对方的外貌看起来像一名执事。脸上戴着有色眼镜，头发全部梳到后方。五官虽然端整，却会让人联想到凶猛的鲨鱼。不用说，那人影就是——

“呦，辛格。走路不看前方不是一件好事吧？”

“真是失礼了。这是因为我没看到您的身影，所以没抓好距离感的关系。”

“少骗人。小紫的魔术早就已经失去效果了，你应该可以清楚看到我们才对。”

“是的，我确实可以看得到。”

辛格笑也不笑，一脸正经地回答着。这态度让雷真连怒火都烧不起来，只能苦笑了一下。

辛格看了一眼雷真，以及在他背后的少女，仿佛在回敬刚才的对话般说道：

“非法入侵并不是一件好事啊，Mr.赤羽。虽然这里是属于学院的建筑物，不过现在应该是禁止进入的区域才是。而且——”

“还是十字架骑士的领地，对吧？”

“正是。就算是野兽，也应该能理解势力范围的道理才是。”

“真是抱歉啦，因为门没上锁，所以我就跑进来了。”

雷真也还以颜色地应了一句，接着，他看向辛格的背后。

“那个美丽的千金小姐在哪里？”

“您猜呢……我并不清楚。”

“别跟我卖关子啦。你面对这个伊吕里，不可能独自一人就跑来报仇吧？没有人偶使帮忙，你怎么看都不会有胜算的。”

“胜算当然有。我只要这么说就行了：‘要是我被破坏的话，月的人偶也不会有好下场’。”

“……真是老套的台词呢，叫人作呕。”

“面对像您这样的人，这类的威胁台词是最有效果的。我那位性格腐败的大小姐非常清楚这一点。”

确实，只要被对方这么说，雷真就无计可施了。

就在雷真陷入沉思的时候，辛格耸了耸肩膀：

“您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就算在这边开打，也会是我赢的。”

“之前吃过那种苦头，还真亏你有这种白信啊。”

“毕竟我已经明白您的招式了。而且之前的那场战斗——”

“你并没有使出全力是吗？”

“正如您所言。”

辛格毫不犹豫地说道。看来他在上次的战斗中，真的有手下留情的样子。

若真如此——他故意战败究竟有什么意图？

“不过请您放心，我也认为在这边与您战斗并非上策。”

“你讲话还是这么拐弯抹角啊。”

“Mr.赤羽，请您跟着我过来，单独一人就好。至于在您身后的人偶，我这次就放过她一马吧。”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呢？”

“夜夜平安无事吗？”

“是的，她正接受我方慎重的款待。”

“你应该是想说‘严密的束缚’吧？”

“不，我们放任她自由行动。”

“你说什么？”

雷真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即便开始思索这句话的真伪。

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把夜夜束缚起来吗？

那又为什么、夜夜没有逃出来？

（……不，这确实有可能。）

毕竟白天在树林中相遇的时候，夜夜也没有受到任何束缚。

“唉，话说你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法术，绑住夜夜的心啦？”

“关于这一点，请您扪心自问如何？”

“————”

“或许您无法彻底活用她，就是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吗？”

就在这个瞬间，雷真总算理解了。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光是听到这句话，雷真就懂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想像得出来。

夜夜为什么会跟着那群人走？

为什么她不愿意回来？

辛格之所以会刻意输给伊吕里，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雷真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后，露出苦笑。

“你家的大小姐，虽然个性确实有点‘那个’……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她真是个厉害的女人啊。”

“请问您这是在讽刺吗？”

“不，我真心这么觉得。居然可以把夜夜——把别人的心支配到这种程度。”

这次跟夏露当时完全相反。对方并没有抓走人质，而是介入了存在于夜夜本身内心的缝隙里。

“夜夜并没有受到束缚，她是靠自己的意志离开我身边的。你之所以假装输给伊吕里，也是为了要操弄夜夜的心。也就是——”

抱着无处宣泄的怒气，雷真用力瞪向辛格。

“为了要让夜夜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而伊吕里才是真正适合我的搭档啊。”

至今为止的战斗中，雷真总是被打得遍体鳞伤。

夜夜一直都很在意这件事情，也不断责备着自己、不断向雷真道歉。她总是会说：明明有夜夜跟着、明明夜夜就在身边……

其实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出白于我的弱小。

（夜夜……抱歉……！）

雷真深深叹了一口气后，毅然地抬起头来。

“你回去吧，伊吕里。”

从雷真的背后，传来停止呼吸的气息。

“要是雪月花之中有两个人被抢走，我可是会被硝子小姐杀掉的。既然人家愿意放你一马，你就趁这机会回到地面上吧。”

“——可是！”

“你回去。谢谢你陪着我到这里来。”

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雷真，难过得皱起了眉头。接着，就像是要割舍留恋般用力转身，手脚敏捷地奔向通道出口。

辛格并没有追击，而是仿佛在评估价值般凝视着雷真，随后伸出手来说道：

“那么，我们走吧，Mr.赤羽。”

“好。”

雷真抓住辛格的手臂后，辛格便滑顺地在半空中滑行起来。他的飞行极为安定，即使在狭窄的通道上通过直角的弯道，雷真也丝毫感受不到什么惯性。

不久后，辛格飞入了大厅之中。

“这边请，Mr.赤羽。我这就去准备茶点。”

他粗暴地将雷真丢下后，冷漠地说道。

雷真被丢到水泥地板上，翻了一圈后站起身子。接着一边咳嗽、忍耐着肋骨传来的剧痛，一边环顾四周的状况。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天花板非常高，大概有三层楼的高度。

墙壁上挂着绯红色的布廉，另外还装饰着画有狮子的骑士团旗帜。

另外，在大厅的中央则是……

“……还真是省得我麻烦了。本来还以为会有什么陷阱，没想到居然这么干脆就招待我到这里来啊。”

一张木制的圆桌旁﹒坐着一名少女。

雷真缓缓走向少女，辛格也不阻拦，而是飞出了大厅之外。

居然这么简单就让两个人独处了。

雷真看向圆桌﹒对着黑发的少女小声说道：

“……我找了你好久呢。”

少女的眼眸充满忧郁，仿佛这个世界就要面临灭亡似地。

漆黑的双眼映照着雷真的身影，一脸悲伤地注视着雷真的少女——

那样貌正是夜夜。

第四卷 Chapter 6 一切化为谎言

1

雷真凝视着眼前的黑发少女，仿佛被她吸引过去般，向前踏出一步。

少女于是害怕地缩起身子，大叫：

“请、请不要过来！”

“别那样说嘹，亏我还特地来找你耶。你应该也是因为有话想对我说，才会出现的吧——”

雷真窃笑了一声后，将对方的名字说出口：

“爱丽丝·伯恩斯坦。 ”

“雷真，请问你在说什么……？夜夜听不太懂呀……？”

“你的演技还真好啊。但是，不管你装得再像都没用的啦。我刚才撒了一个小谎：其实小紫的〈八重霞〉效果还没退去喔。”

“——”

“〈八重霞〉是可以指定目标的。也就是说，能够指定隐形有效或无效的对象。而我拜托小紫，把夜夜包含在目标里了。换言之——如果是真正的夜夜，就应该看不到我才对。”

既然可以意识到雷真的存在，就代表她并不是夜夜。

黑发的少女“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这招啊。”

欺瞒的变装宛如花瓣般片片落下，从底下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那正是格兰维尔家的少爷——执行部议长塞德里克。

“既然你都如此大费周章了，为什么还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我想跟真正的夜夜说话。”

“就为了这样？还真是不要命了呢。”

“我很爱惜生命的。但我认为只要我不闹事，你就不会杀了我。”

“哦？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你家的执事说过了，赤羽一族的末裔很有价值——为了创造神。”

赛德里克“哦？”地刻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两个人互相试探着，因而进入沉默状态。紧张的气氛自然高涨起来，让空气陷入胶着。

就在这时，一阵不会看时机的脚步声传来。是辛格端着茶具组回来了。

赛德里克笑了一下，邀请雷真坐到圆桌旁：

“陪我喝杯茶吧？我从以前就很想跟你坐下来好好聊聊啦。”

“那就别用那张脸吧。若是你愿意让我看看原来那张漂亮的脸蛋，我就考虑一下也无妨喔？”

“呵呵，真是个嘴巴甜的男人。难道人家说你是色魔的谣言是真的？”

“那种谣言都是胡扯好吗？根本只是在破坏我的风评好吗？”

“所以你不喜欢这张脸啰？”

“那不是你本来的脸吧？”

“……究竟什么才是我本来的脸，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赛德里克露出带有阴影的笑容。这句话听起来虽然像是在随口敷衍，不过他立刻让外观崩落，变身成之前那名银发的美少女了。

接着平静地坐回圆桌旁，对雷真招手。

于是雷真深呼吸，压抑思绪杂乱的内心。

他心里实在很担心夏露与芙蕾。

这里见不到罗森堡的身影，他恐怕是朝芙蕾的方向去了吧？此时此刻，芙蕾或夏露搞不好已经战败了也不一定。

然而眼下也不能轻易拒绝爱丽丝的邀请。毕竟若是谈话顺利的话，或许就可以让敌人的真面目曝光，也可以在实质的意义上，拯救夏露与安里。

因此，雷真选择乖乖坐到位子上。

爱丽丝开心地露出微笑说道：

“真是光荣啊。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我很高兴。”

“毕竟你也让步了。”

“那我也特别优待一下，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关于格兰维尔家的那个少爷——他其实早就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你说什么？我记得赛德里克应该刚从软禁中被解救……”

“你怎么知道，那个是他本人呢？”

爱丽丝就像在享受雷真的反应般，刻意停顿了一下卖个关子。待辛格将红茶注入杯中，并浅尝了一口之后，才总算继续说道：

“我啊，在身为爱丽丝·伯恩斯坦的同时，也是赛德里克·格兰维尔。自从爱丽丝入学之后，就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

“唉~要同时兼顾两人份的课业，真是超辛苦的啊。出席方面虽然可以利用替身，可是毕竟还有定期考试。这所学院中的聪明人本来就很多，要是被那群教授发现，就一切都玩完啦。”

爱丽丝满脸笑容、开心地说着。

“爱丽丝的身体虚弱……我利用这样的设定，在考试方面活用了补考的手段。此外，因为辛格是以格兰维尔家执事的身分来到学院的，所以也没办法跟身为爱丽丝的我有所接触——”

“你刚刚说赛德里克死了吧？那又为什么现在会需要一个假货？”

“因为我是冒牌货的事情被发现了啊，被金斯佛特——也就是英国方面。”

金斯佛特这名字又登场了，还真有缘分啊。

“因为上一次的事件，让我在暗中掌握格兰维尔家的事情曝光了，所以他们就自己准备了一个假的赛德里克。如果事情演变成要争论‘谁才是本尊’，未免也太麻烦了，所以我就放弃赛德里克的假面具啦。”

雷真越听越感到混乱。

真搞不懂，他们设计如此大费周章的计划，究竟想做什么？这些人的目的为何？不，要谈到这一点的话，金斯佛特家的目的也同样很不明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你又为什么要威胁夏露去……”

“我会照顺序说明的啦。首先，格兰维尔家跟金斯佛特家同样是英国的重要世家。他们虽然曾经互为政敌，不过现在却是同心协力，也就是盟友的关系。”

“那么，在食魔者（Cannibal Candy）的那场骚动中，难道赛德里克也……？”

“你很聪明嘛。没错，他也是共犯，毕竟他是执行部的议长啊。只要风纪委员主委与执行部议长联手，就可以搞很多小动作了吧？”

“简直教人想吐。”

“而我身为格兰维尔家的赛德里克，从中途开始帮忙菲利克斯了。”

“但是你不是真正的赛德里克。”

“没错，我是只咬布袋的老鼠。佯装出协助的样子，实际上最后的目的是要让金斯佛特家、格兰维尔家以及学院理事会反目成仇啊。”

“跟学院……反目成仇？”

“你应该知道吧？金斯佛特家想要接近校长，意图拉拢学院。而他们就是利用那东西的共同研究作为诱饵，来接近校长的。”

爱丽丝眯起双眼，小声呢喃着像猜谜一样的话。

“然而，世界上就是会有人对于学院和英国之间过分亲密的事情感到不快。”

“……德意志帝国。”

“没错！”

爱丽丝欣喜地笑了一下，将茶杯放下后交扣起十指，将下巴靠到上面。

“这可是让学院跟英国分道扬镳的好机会啊。只要格兰维尔家的少爷出面破坏双方的秘密协定，而且还让那种东西被世人看到的话，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不只格兰维尔家与金斯佛特家之间的关系会起变数，学院跟英国之间也会产生猜忌。”

“……那种东西，是什么东西？”

帝比丝贼笑了一下后，提出一个问题代替回答：

“你知道魔术师最大的禁忌是什么吗？”

“禁忌人偶？”

“不，是创造人类。”

“————！”

“那是一种侵犯神之领域的事情，当然，梵蒂冈就不会袖手旁观了。不过，所谓的‘魔术师’就是一群被名为‘进步’的幻想附身的人，他们绝不会放弃对真理的探求啊。真是教人困扰。”

没错，将芙蕾与洛基创造出来的那个男人——D-works的社长布朗森也说过同样的话。

人类不会允许退步或停滞，而是会不断前进——

身为魔术师，必须要为前进的步伐做出贡献。

而事实上，人类在知性方面的好奇心确实没有界限。

而这样的特性使得人类的文明变得丰富，人类的生活也变得比一百年前还要更便利了。铁路、蒸汽机、机巧魔术﹒就是这些东西使人类的生活高度发展起来的。

“不管是英国、德国、你的祖国、还是这所学院，魔术师们现在都想要创造出人类，每个人都希望能领先对手，获得神的技术啊。”

“太愚蠢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就是浪漫啊，浪漫。”

爱丽丝发出甜腻的声音，同时露出仿佛在搔弄雷真的鼻头般充满诱惑的笑容。

“要不要换个比较现实的说法？就是机巧制造的人类可以成为远超过一般士兵的优秀武器啊。你有见识过辛格的战斗能力了吧？”

“……确实。”

“此外，神性机巧跟普通的禁忌人偶最大的不同，就是可以使用自动人偶。”

换言之，就是能成为魔术师。

那不就是真正的——

“没错，他们在身为自动人偶的同时，也是真正的人类。只要有两具神性机巧，就可以让他们彼此使用对方。你能理解这有什么意义吗？”

“不……”

“可以突破〈魔活性不协调原理〉。”

“————！”

“……或许有这个可能——只是这样而已啦。不过至少，可以期待产生魔术的共鸣与共振效果，以及以此为基础开发的全新回路、全新战术。搞不好魔术师们一直以来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也能一口气获得解决，这可是机巧魔术界的大爆发、大复兴啊。只要身为魔术师，会想拚命达成这个目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爱丽丝用力将手指比向雷真，充满自信地说道：

“我甚至可以断言，创造出完美神性机巧的国家，就能够在未来的世界大战中获胜，并主宰接下来的一千年。”

雷真不由得受到冲击，而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这不只是单纯地想创造出人造人类而已。

神性机巧的开发，背后居然隐藏了这么重大的意义。

爱丽丝接着用事不关己的语气继续说道：

“德国的研究已经到达相当的程度了。而看到我们小秀一下的成果，学院理事会也已经开始动摇。如果德国在这时提议共同研究的话，学院必定会放弃英国，转而加入德国这边……就是这么一回事。”

“少蠢了。德意志——或者说你们，可是曾经想要取校长的命啊。校长怎么可能会跟差点暗杀自己的对象合作……”

“他会的。爱德华·拉赛福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只要他认为有利用价值，就完全不会夹杂任何私情。”

“……你好像很清楚嘛？”

“喔，我不小心说溜嘴啦？”

爱丽丝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再度拿起茶杯。

雷真则是对爱丽丝摆出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接着说道：

“然后呢？你对我劈哩啪啦地发表了一堆高论，不过那种事情让我知道没关系吗？不如老实告诉你，我好歹也是个日本军的密探喔？”

“我知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啊，一旦看到想要的东西，就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

爱丽丝将身体伸到圆桌上，把脸靠近雷真到甚至可以接吻的程度。

因为她的动作实在太白然的关系，让雷真连提高警戒都来不及。

直到站在背后的辛格发出紧绷的气息，雷真才总算发觉到自己正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甘甜的香气灌入肺中，让雷真赶紧停止呼吸。

总觉得要是再多吸个几秒这种空气，自己就会被眼前这名少女蛊惑了。

爱丽丝从极近的距离凝视雷真的双眼，接着说道：

“成为我的东西吧，雷真。”

“……什么？”

“我是说，我想要你啊。”

——是“想要赤羽之血”的意思吗？

毕竟硝子最初的动机也是想要雷真的性命，以作为魔术素材。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仿佛看穿了雷真内心的想法，爱丽丝笑着摇摇头：

“我想要的是你的一切。身为战士的能力、魔术方面的才能、可作为素材的身体，还有身为男性的身体，以及你的心。”

雷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后……

“我拒绝。”

“哎呀，真是冷淡呢。只要你成为我的东西，说不定就可以打赢马格努斯——”

“我要把夜夜抢回来，跟同伴一起回去。”

“噗哧！”一声，爱丽丝喷笑出来。

她一边笑着﹒一边拿出了一颗水晶球。

“来，你看看吧。你的同伴已经是这副德性了啊。”

看到水晶球上映照出来的景象，雷真不禁感到一阵错愕。

2

“光束剑！”

夏露骑在马匹大小的西格蒙特背上，飞翔于空中。她在半空高速移动的同时，释放出魔力，启幻魔术回路〈魔剑〉。

伴随“劈——”一声像是绢布破裂的声音，发光的长剑伸展出来。

光剑从两名骑士的侧面如剃刀般横扫过去，然而，骑士们立刻将身体转向西格蒙特，并交叉彼此的长枪。

光线霎时反射回来，擦过西格蒙特的肩膀，差一点就砍到夏露的身体了。

西格蒙特因此失速，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勉强在岸上着地。

魏茨泽克姊妹欣喜地又跳又叫：

“坠落了呢！”

“坠落了、坠落了！”

“接下来换我们上吧？”

“上呀、上呀！”

接受了两个人的意志，骑士们立刻转守为攻。

压倒性的加速，让他们瞬间达到最高速度，以完美的同步动作往左右散开，从水面上双向夹击。

不管夏露对那一边做出反应，都会被另一方的长枪刺穿的！

于是她模拟出握住缰绳的印象，对西格蒙特输送魔力，往上跳跃起来。

当然，就算她逃向空中，也依然无法甩开对方的攻势。

两名骑士瞬间就将动向改为正上方，追击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不断突刺而来的长枪，展开一场艰苦的空战。几次的回避失败让它的腹部被砍出伤口，溅出鲜血。

被西格蒙特闪开的长枪刺中水池边的墙壁，顿时让墙壁上浮现蜘蛛网状的巨大裂缝。

厚重的石墙应声破碎，留下一个大洞。

长枪居然可以刺破石墙！夏露在感到惊愕的同时不断回避，面对敌人缓急自如的动作，夏露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所幸仍有惊无险地应对着。

（这也是……因为经验吧！）

如果她没有经历过之前与辛格的那场战斗，应该在一开始的那一击就被打倒了。

就在她闪过一记强力攻击的瞬间，两名骑士彼此分开了。好机会！

“光束炮！”

光之大炮抓到了其中一名骑士，让他暴露在强光之下——

（——被挡下了？）

不料光线居然在长枪的尖端停止下来，就连一吋都无法再往前推进！

趁着光线被挡下来的空档，另一名骑士前来会合了。

两把长枪交叉的瞬间，光束炮再一次发射出来——从骑士们的方向，转朝夏露的方向。

就在光之大炮吞没夏露之前，西格蒙特赶紧降低高度，保护了夏露。但是光线也因此击中了它的翅膀，将其中一片翅膀连根片断。

伴随如猛虎吼叫般的嘶吼，这次西格蒙特是真的坠落下来了。

3

一把阔刃大剑朝芙蕾的背后砍了下去。

就在击中前的一瞬间，芙蕾的背上忽然感受到一记沉重的冲击。

是一只大丹狗用身体撞飞了芙蕾。

芙蕾因此被推倒在前方的地面上，也多亏如此她安然无事——然而大剑却轻松劈开大丹狗的背部装甲，一路砍进了骨肉之中。

“路比！”

爱犬的鲜血溅在自己的脸颊上，让芙蕾顿时陷入错乱。

大丹狗摇晃着身躯，勉强站了起来。看来刚才的那一击砍得并不深，应该是因为对方本来就没有打算杀死芙蕾，所以并未使出全力吧？

“刚才那似乎并不是你操纵的呢。居然舍身保护自己的主人，还真是了不起的忠狗。”

许奈德深感佩服地说着，语气中甚至带着善意……但就在与他四目交错的瞬间，苦撑至今的芙蕾才不禁涌出了恐惧的心理。

眼前这位许奈德，在早先的战斗中只用一瞬间就将洛基打倒了。

他的骑士架起阔刃大剑，等待下一道指令。那把大剑曾轻易砍断了革鲁宾的长剑，因此不用多说，当然也可以轻松将〈加姆〉一刀两断。

他刚才在一瞬间就绕到芙蕾的背后，优越的机动性简直和辛格如出一辙。大概是搭载了相同的魔术回路吧？但应该不只这样——没错，因为他拥有比辛格更强悍的攻击能力，辛格并没有办法砍断革鲁宾的长剑呀！

芙蕾用力甩甩头，鼓舞自己的气势。

“呜、大家上！”

在芙蕾的一声号令下，〈加姆〉们立刻集合起来，凝聚魔力。

首先瞄准许奈德的骑士——同时发出吼叫。

吠叫声化为炮弹，削起石造的地板，朝骑士攻击而去。炮弹在途中彼此重叠，增加整体的破坏力，继续向前飞行！

就在这时，罗森堡的骑士忽然介入其中，用塔盾挡住了〈声音炮弹〉。如果那盾牌只是单纯的铁板，应该就会轻易地被击破了，然而——

果不其然，塔盾毫发无伤。这面盾牌在白天时也曾挡住革鲁宾的斩击，破坏了它的剑刃，其防御能力果然也在辛格之上。

塔盾遮住了芙蕾的视野，让她看不到许奈德的骑士。

“真是太大意了。”

罗森堡语带怜悯地呢喃。就在那一瞬间，许奈德的骑士忽然出现在拉比的背后。

芙蕾还来不及发出尖叫声，阔刃大剑便砍伤了拉比。

拉比飞溅着鲜血倒在地上。

虽然勉强保住一命，可是却也已经吐出舌头，痛苦呻吟着。

扩散开来的血水冻结了芙蕾的心、麻痹了她的思考。

在感到绝望而瘫坐在地上的芙蕾面前，许奈德再度开口：

“主子，要怎么做？”

罗森堡谨慎地环顾四周后，做出了慎重的决定：

“首先剥夺她反抗的能力，一只一只杀掉。”

“了解。”

“拉比！不可以……住手——！”

无情而必杀的大剑，朝无法动弹的拉比用力挥下——

4

映照在水晶球上的，正是夏露与芙蕾的身影。

两边同样陷入危急的状况，被骑士型的自动人偶逼到绝路了。

（该死！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喔喔，〈剑帝〉的话，他就在这里喔。”

爱丽丝看穿雷真的想法，于是切换了影像。

只见洛基倒卧在树林之中，背上的伤口渗出鲜血。

雷真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凉意，那家伙居然被打倒了……？

“另外还有一则愉快的新闻要告诉你：我们派遣了四个人前往花柳斋的住所，而负责指挥的是〈Ⅳ〉(vier)——第四强的男人啊。”

“——四个人？”

“还带着四具机巧士兵喔。而你带过来的〈雪〉的人偶现在还没回到花柳斋那里，也就是说，花柳斋也已经是我的囊中物，早就没有任何你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怎么可能！你们派遣学生去袭击吗？”

“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要是‘大门’被突破那么多次，学院的面子可是会挂不住的。所以说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他们绝对不会承认大门遭人通过的事情。你不觉得就是因为利用了学生，才能达成这样的完全犯罪吗？”

爱丽丝自豪而愉快地笑了出来。

“同伴被打败，也没地方可以回去。你刚才说过的话，全都变成谎言了。来吧，既然你已经理解现况了，就乖乖成为我的东西吧。”

“我拒绝。”

“……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做无谓的挣扎？”

“赤羽一族虽然是被血溅污的战争家族——可是绝不侍奉二主。”

“唉……所谓的‘武士’还真是麻烦。”

爱丽丝坐回座位上，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点子，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那……我就来问问你的身体吧。”

刹那间，辛格做出了行动。

真的是在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身体负伤的雷真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他的双手被用力扯起来，呈现如公鸡展翅的姿势。接着从辛格的口袋中飞出锁链，像蛇一样缠住雷真的双脚，应该是靠某种念力驱动的。

“……你想做什么？”

“做很棒的事~”

话没说完，爱丽丝就迅速钻到圆桌底下去了。

辛格的手臂不白然地用力着。他似乎……在生气的样子。

搞什么？就在雷真感到困惑的瞬间，从胯下忽然传来奇怪的感觉。

“什——！”

没想到爱丽丝的头居然从雷真的双脚之间钻出来了。

银色的秀发落在大腿上，触感隔着布料隐隐约约地传来，甘甜的香气应该是护发乳的味道。双腿内侧被磨蹭着，酥酥麻麻的危险快感让雷真的腰都软了。而爱丽丝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慢慢接近敏感的部位——

“等、等一下！住手！你在干什么！”

爱丽丝歪了一下头，露出妖艳的眼神。

“什么干什么……当然是情侣之间的对话啰。”

“不要用身体对话！给我先用语言对话！”

“因为你实在太顽固了，所以我就想说要来硬的，让你成为我的东西啊。”

“你是夜夜吗！住手，这个痴女！”

爱丽丝“喀拉喀拉”地解开雷真的腰带上让雷真着急起来。

不妙。这样下去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妙啊……

“住、住手……你这个……！”

就在此时，空气中忽然传来“劈哩”一声物体裂开的声音。

紧接着“轰轰轰”地发生了神秘的地震。

让人毛骨悚然的妖气飘散在四周，总觉得温度好像下降了三度左右。

“爱丽丝小姐……请问你在对雷真做什么呢……？”

冰冷的声音传来，在大厅的入口前，地震的震源就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即使是恶灵也会想拔腿逃跑的恐怖表情。

爱丽丝深深叹了一口气，气息吹在雷真身上，让他的腰忍不住抖动了一下。

“真是个坏孩子啊，夜夜。你不是跟我约好要乖乖待在房间里的吗？”

“可是……！因为夜夜感觉到雷真要被做奇怪的事情……！”

“……唉，雪月花的感应器究竟是怎么制成的啊？”

爱丽丝苦笑了一下，用微微带着同情的眼神看向雷真。

“夜夜！”

雷真想要解开束缚，但辛格当然是一动也不动。

结果因为雷真勉强用力的关系，肩膀发出了“啪唧啪唧”让人不安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勉强自己好吗？雷真。我们和平一点解决事情吧？”

“让我跟夜夜说话！”

“你想跟她说什么？”

“……等我跟夜夜讨论之后，再来决定要不要成为你的东西。”

虽然是一句非常勉强的台词，不过，爱丽丝却很感兴趣地亮起双眼。

“如果你们因此得出什么奇怪的结论——可是会引发战争的喔？”

“我才想问你们是不是想引发战争哩，居然跑去攻击硝子小姐。”

“我是无所谓啦。”

“————！”

“不过，我们并没有那种打算。只要日本军把矛头收起来，就没有问题了。我们有打算支付相应的代价，而且政客们也会将事情处理得很圆滑的。”

爱丽丝露出美丽的微笑，将手指抵在雷真的胸膛上。

“所以说，剩下的部分就由你来决定了。看你是不是无论如何都要抵抗我。”

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雷真都已经动弹不得——在这种状况下，她居然还说这种话。

雷真不禁感到愤怒过头，甚至想笑出来了。

想必对这个女人说差劲的谎言也没有意义。于是雷真干脆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口：

“我可没有那种勇气，去扣下什么世界大战的扳机。”

“我想也是。”

“……让我跟夜夜说话吧。”

“好啊。放开他吧，辛格。”

“大小姐，不可以！怎么可以放这个男人自由！”

辛格明显慌张起来。而因为他用力的缘故，雷真的肩膀又发出了惨叫。

“我已经说没关系了喔？”

伴随着“轰！”地一声，从爱丽丝的肩膀与双眼喷出了魔力的烈焰。

那份威压感就好像是在面对洛基、马格努斯或是校长一样。

雷真的背脊不禁竖起寒毛。这女人……并不简单啊！

“毕竟花柳斋那边应该已经告一段落，而他所谓的同伴们也差不多该全灭了。就算有个万一，月的人偶被他抢回去，他也什么事都做不了啊。”

这句话听在雷真耳里，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点遗憾的感觉。

“如果他依然决定要反抗我们，再把他打倒就行了。还是说，你就算有我跟在身旁，也会输给区区一具人偶？”

“不……那是……”

“听好了，辛格。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为了自我的愿望而引发战争的人类，以及没办法这么做的窝囊废啊。”

辛格紧咬牙根，过了一段时间后，心有不甘地将手放开。

接着像在出气似地一脚将锁链踢断，强劲力道让雷真的脚踝差点就被折断了，不过雷真也没开口抱怨，而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穿过辛格与爱丽丝的身边，这次真的来到了夜夜的面前。

夜夜的双眼并未聚焦，雷真提高魔力，解除了小紫的〈八重霞〉。

终于，夜夜的眼睛看到了雷真——的瞬间……

“雷真这个笨蛋！”

夜夜忽然劈头大骂，让雷真慌张起来。

“呃，你冷静下来喔？刚才那是那个痴女擅自的行动好吗？不是出于我的意志好吗——”

“请问你、为什么要过来呀……！”

夜夜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泪水“哗啦哗啦”地不停滑落。

“居然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而且还受伤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呜哇——”地号啕大哭起来。

“……抱歉啦。”

雷真将夜夜拉近，抱住她颤抖的双肩。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弃你啊。”

“…………！”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消失？”

“因为……！”

夜夜将脸埋在雷真的胸膛，再也忍耐不住地开口说道：

“因为比起夜夜，伊吕里姊姊比较……可以帮上、雷真的忙呀……！”

“才没那种事，你是我最重要的搭档啊。”

“可是，雷真的伤口之所以一直没办法痊愈，不就是因为夜夜害的吗？”

“咦……？”

“只要夜夜在身边，就会把雷真的〈生命〉吸取掉，不是吗？”

雷真顿时感觉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夜夜这句莫名其妙的发言，恐怕是爱丽丝对她灌输的想法吧……但是，这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确实，最近这一阵子，雷真的伤势都复元得很慢。

“我们刚来到学院的时候，硝子对夜夜做的，就是这件事情不是吗……！”

夜夜哽咽起来，就像是在责备自己、诅咒自己似的。

没错——硝子当时预测到雷真与食魔者的战斗，而对夜夜动了一些手脚。

夜夜那时候双眼发昏而晕倒了，从那之后，夜夜的身体就产生了异变。

那就是至今两年多来，雷真从未见过的——夜夜的角。

听说夜夜在破坏警卫的束缚道具时，也有长出同样的角。

关于雪月花三姊妹，依然还有很多雷真不知道的秘密。

“……你说你会夺取我的生命？”

雷真叹了一口气后，轻轻将夜夜推离自己的胸口。

“你错了！”

夜夜不禁睁大了双眼，看向雷真。

“你以为你究竟拯救过我多少次啊？”

“——一—”

“每次都在保护我的人，就是你——夜夜啊。”

雷真拚命述说着，希望自己的想法能传达到夜夜心中。

“我的搭档就只有你而已，所以，不要抛弃我啊！”

刹那间，夜夜的表情崩溃了。

眉头用力皱了起来，泪水又再度溢出眼眶。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不久后，夜夜露出破涕为笑的表情，对雷真微笑说道：

“什么叫‘不要抛弃我’啼……听起来很逊呢……雷真。”

“我知道啦。”

夜夜轻轻地将手叠在雷真的手上。

这时，传来了爱丽丝做作的拍手声。

“太厉害了，真不愧是擅长甜言蜜语的男人。就如谣言所说的一样，很懂得掌握女人的心啊。”

“雷真……！原来还有那样的谣言……！”轰轰轰。

“痛啊！冷静下来，夜夜！你要握烂我的手啦！”

雷真赶紧甩开夜夜的手，难得感人的情境全都白费了。

“既然已经和好了，那你们两个就一起把力量借给我吧。”

雷真面带嘲讽地笑了一下。

“既然我都把夜夜抢回来了，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吗？”

“我会给你戴个项圈的。毕竟你不像夏绿蒂那样听话，所以我打算给你戴一个特制的项圈，就是如果你敢反抗就‘碰！’的那种。”

“恕我拒绝，我们要回去了。”

“……是我听错了吗？”

空气顿时开始颤动。

爱丽丝散发出来的魔力，让四周空气振动起来。辛格发出杀气，缓缓站到主人的面前。而从他的身上，也发散出强烈的魔力。

两人份的魔力实在压迫感十足，雷真的肋骨与双肩忍不住隐隐作痛起来。

辛格独白就可以发挥出惊人的性能，现在还加上爱丽丝这个人偶使，究竟他的战斗能力被提升了多少？光是想像就让人觉得可怕。

然而，雷真依然毫不畏惧地说道：

“不管是叛逃到德意志，还是加入你们的行列，我都拒绝。”

“……真教人傻眼。你以为你能够那么任性吗？”

“那当然。我要跟夜夜一起回去，就算必须要打倒你们。”

“你想引发战争？”

“我不会的。”

“你的同伴会全灭喔？”

“他们不会的。”

“你想对花柳斋见死不救？”

“当然，也不会。”

“你是小孩子吗？这个任性的小鬼！”

“而且还是个脑袋装惰性气体的笨蛋哩。”

雷真握住夜夜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指向爱丽丝的胸口。

“你再看看刚才的那颗水晶球吧。你所说过的一切，都会化为谎言的。”

爱丽丝维持着笑脸，默默拿出水晶球，注入魔力。

几秒钟后，见到水晶球里映照出来的景象，就连爱丽丝这样的自信家也脸色大变了。

5

飞入硝子房内的，是一具像骑士一样的白动人偶。

披着画了黑十字的披巾，身穿铠甲，手握巨锤。

骑士朝着硝子的头盖骨，用力挥下锤子。

“主人！”

穿着枫红色和服的少女对主人大声呼喊。

然而面对落下的巨锤，硝子竟闪也不闪。

“碰！”地一声撞击，巨锤敲碎硝子的脑袋——之前，就被什么东西给挡下来了。

保护了硝子的，是一面呈现六角形、发出红光的魔术护墙。

护墙挡下巨锤后，扭曲变形，将锤子弹开。

于是骑士连同手上的巨锤，一起被弹到窗外去了。

“主人！您没事吧！”

少女翻动枫红色的和服，跳到硝子的身边。

硝子对少女点头回应后，对金柏莉露出笑脸。

“你不是只会‘看’而已吗？”

“这时候应该要向我道谢才对吧？”

金柏莉苦笑一下，撤除了空中的护墙。

“我虽然只能够在一旁观看——不过当然也会自我防卫啰。”

骑士再度从窗外飞进来，但金柏莉不为所动。

“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如何，〈粉碎者〉（Nuts pan)施米特？”

没多久，在骑士背后、窗外的樱花树枝上，出现了一名人偶使。

“真亏您知道是我啊，金柏莉老师。”

那是一名褐色肌肤的少年，虽然没有穿着制服，不过应该是学生没错。

“我当然知道，你的魔力输出虽然很强大，但是却有波形杂乱的缺点。魔力中掺有杂讯。我应该曾建议过你要改进的。”

“真是抱歉。毕竟不管有没有那样的缺点，我都所向无敌啊。”

“花柳斋大人正在跟我进行面谈，而你应该也有夜会要参加才对，回去吧。”

“那可办不到。”

“办不到？”

少年露出愉悦而扭曲的笑脸，桀骜不逊地说道：

“既然被发现了，我就必须连您一起排除掉啦。”

“你行吗？这个不成材的学生。”

少年并不回应，只是嘿嘿笑着。看来他相当有自信的样子。

金柏莉不禁摇摇头：

“‘莫给傻子利刃’这句话说得真是妙。因为得到了锋利的刀子，就误以为自己变强了，我虽然不喜欢体罚，不过看来有必要教训你一下。因为你不但把自动人偶带到校外，还对教授极为不敬，甚至想进行谋杀啊。”

“不想被杀的话，就请您乖乖束手就擒吧。这里的警卫很快就会被镇压下来，毕竟我有十字架骑士的〈Ⅳ〉——机巧士兵跟着啊。连一具自动人偶的没有的您，是完全不会有胜算的。”

“唉呀，老师，既然这样……”

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硝子，这时轻笑一声，从旁接话：

“我家的孩子就借给你吧。”

硝子将视线看向少女，于是少女点点头后，站到金柏莉的面前。

金柏莉贼笑了一下，将庞大的魔力注入少女的背。

“真是可惜啊，施米特，这下你完全没有胜算啦。”

明明魔术回路还未启动，少女的身体就释放出了强烈的寒气。

让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把施米特的骑士推到墙边，还让施米特从樱花树上摔了下来。

骑士赶紧飞向施米特，将他抱住并着地。

“各位！快过来！”

施米特大声叫喊，声音中夹带着着急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在直觉上感受到对手的性能，而早早就让自信产生动摇了……实在很没志气。

金柏莉将手放在少女的背上，注入微弱的魔力，寻找她体内的回路。

“哦……真是漂亮……好完美的回路。这实在不是我能立刻掌握的东西，控制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是，金柏莉大人。”

就在她俩对话的过程中，施米特的同伴们纷纷聚集而来了。

其中有一名相貌像老僧的学生，另外还有两名金柏莉见过的人，加上相同数目的骑士，总共八个人影伫立眼前。

“好啦，那我们就来好好管教他们一下吧——”

金柏莉浅浅一笑，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呼唤：

“名为伊吕里的人偶啊。”

少女全身迸出魔力，解开了金柏莉为她施加的伪装。

伊吕里如冰品般的银发闪闪发光，释放出强烈的寒气。

随后，一场单方面的杀戮便开始了。

第四卷 Chapter 7 至达圣地的蔷薇骑士

1

挥向拉比的剑刃撕裂空气，劈开了大地。

在惊讶的芙蕾眼前，一块金属制的翅膀快速回转，刺到地面上。

——不，要说那是翅膀的话，外型也未免太过锐利了。那其实是大剑的“剑柄”，同时也是短剑的收纳鞘，亦即革鲁宾的背部零件。

革鲁宾抱住拉比，贴着地面悬浮在空中。虽然翅膀被砍断了，不过它成功钻过白刃的下方，把拉比救出来了。

芙蕾赶紧寻找洛基的踪影，他就在圆形剧场的外围、相当于观众席的最上层，气喘吁吁地撑直身子。

他的额头、手臂与胸膛都浮现裂伤，淌出鲜血，不过并没有失控。一双冷静的眼睛，睥睨着在他下方的罗森堡与许奈德。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

洛基一步一步缓缓踏着步伐，走下阶梯。

“就是你这家伙，你们这群家伙，还有输给你们这群家伙的——我自己！”

在罗森堡的身边，许奈德深深叹了一口气：

“居然不懂得记取教训，看来〈剑帝〉的脑袋比想像中的还要差啊。”

“很抱歉，我就是个脑袋像重金属的笨蛋啦。”

洛基将芙蕾护在身后，并小声说道：

“芙蕾，把声音消掉。”

芙蕾因为忽然被叫到名字而慌了一下，不过马上理解了洛基的盘算。

于是她吹起口哨，对〈加姆〉们发出指示。〈加姆〉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勇敢地冲向四方，包围了圆形剧场。

（加油……拉比……大家！）

接收了芙蕾的魔力，〈加姆〉们发出如咆哮般高亢的叫声。

吠叫声形成神奇的共鸣——在一瞬间后便展现出效果。

声音彻底消失了。

唯独现场这一带，霎时变成了无声地带。

许奈德虽然因为感到困惑而大叫着，但当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就连罗森堡也难得露出动摇的表情。

洛基并不给予他们反应的时间，立刻展开攻势。

革鲁宾举起断裂的长剑，冲向许奈德的骑士。罗森堡的骑士赶紧将娇小的身躯滑入两者之间，并架起塔盾。

那面盾牌是没办法被击破的，然而，洛基仍旧把长剑挥了下来。

钢铁与钢铁无声地碰撞，力道看似相互抗衡着，就在这时——

“————！”

那或许是近乎惨叫的声音，但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从芙蕾的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在罗森堡的脚掌上，有一把短剑刺进去了！

芙蕾立刻回想起义父曾说过的话。

（在实战中，攻击操纵者才是常识……）

现在这不是夜会，就算攻击了人偶使，也不会受到处罚。

在芙蕾让声音消失的现在，革鲁宾的短剑正是无声的刺客！

持盾的骑士因为止与革鲁宾对峙的关系，没办法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罗森堡又被三把短剑刺穿了。

“————！”

许奈德做出“浑蛋！”的嘴型，并命令自己的骑士突击。

但骑士的反应却慢了半拍——因为听不见声音的缘故。毕竟越是习惯使用拥有高度知性的自动人偶，人偶使就越习惯以声音发出指示，所以才会对现在的状况感到绑手绑脚吧。

反观洛基平时就几乎只以魔力进行操纵，因此他现在能够自在地操纵人偶而不显迟钝！

阔刃大剑用力挥下，在以极小的动作进行回避的同时，洛基让革鲁宾变形成一把大剑。虽然因为形成剑刃的长剑有一把已经断裂的关系，让外型看起来不是很完整，不过在功能上并没有问题。大剑顺势回转，绕过骑士的头顶上空——

带着超高温的烈焰，斩向骑士的背后。

高温与利刃纵向砍断骑士的脊髓，大量的血花喷溅出来，染红了革鲁宾的身体。就这样，骑士只消一刀就被轻易击败了。

骑士的肉体当场崩落，化为一团焦黑的炭灰。

“————！”

许奈德的嘴唇做出“怎么可能！”的形状，浑身是血的罗森堡也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而芙蕾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刀刃居然可以砍断那个敌人！

洛基对着芙蕾轻轻挥了一下手。

于是芙蕾点点头，让〈加姆〉们停止共鸣。

周围的寂静立刻被打破，声音再度响起。风吹的声音、草木的声音、以及——

“……多亏你，让我又捡回了一条命。”

洛基生硬的声音。

芙蕾忍不住开心起来，像小狗一样轻快地扑到洛基的背上。

2

翅膀断裂，让西格蒙特丧失了平衡感。

于是它“哗！”地一声掉进水中，当然，夏露也跟着落水了。夏露拚命地在水中挣扎，抓住了西格蒙特的身体。

“西格蒙特！你没事吧！”

水面微微泛红，看来出血相当严重。然而，西格蒙特却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

“真不愧是〈魔剑〉，用自己的身体试过才知道，原来这么厉害啊。”

“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吗？你会死的呀！”

“我的心脏没事。重要的是，夏露啊……”

“……我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夏露抱着愤恨的心情转头看向背后。

那对双胞胎蹦蹦跳跳地互相击掌，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她们似乎以为自己已经赢了。要攻其不备的话，现在正是好机会。

“我要……用那招了。”

仿佛下定决心似地小声呢喃后，夏露抱住西格蒙特的脖子，问道：

“办得到吗？”

“对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你没问题吗？”

“与上次和辛格战斗的时候相比，我现在的魔力还很充裕。不过，下一招我就要把力量发挥到极限了，所以你也把逼近极限的力量借给我吧。”

“明白了。”

让夏露骑到背上后，西格蒙特用三片翅膀拍打水面，飞了起来。

“你要怎么做呢？”

“对呀对呀，要怎么做呢？”

“真是烦死人的家伙！看我把你们打得痛哭流涕！”

夏露紧握拳头，释放出魔力。

“上吧，西格蒙特—〡光炸炮！”

庞大的魔力注入体内，从西格蒙特的下颚飞散出大量的光之刺针。

双胞胎的骑士交叉双枪，做出准备反射的动作……不料，西格蒙特的下巴对准的却不是他们，而是正下方的水面。

如豪雨般落下的光之弹雨，炸飞水面、消灭水花，产生出耀眼的闪光。光线彼此交叠，一让视野 得一片白亮。

“那是什么！”

“好刺眼！看不见呀——！”

双胞胎慌张起来，而两名骑士似乎也感到不知所措，只能继续架着长枪，一动也不动。

就在她们惊惶不已的同时，西格蒙特在大量光线的照耀下，让身体起了变化。

自全身喷发而出的妖气，如乌云般笼罩四周的浓密黑雾。

“让力量觉醒吧……法夫纳（Fafnir）……〈暴虐之王〉( Tyrant Rex）！”

夏露凝聚起白身所有的魔力。下一秒，从吞噬光明的黑暗之中，伸出了结实的手脚。体积非常巨大，光是一只脚就有一头象的大小！

西格蒙特不停膨胀，不断增加质量，巨大到几乎可以覆盖整个水池。原本被光芒包覆的水池，转眼间便被巨龙与黑暗支配了。

双胞胎因为过度惊慌的关系，陷入混乱而尖叫起来。

他们的骑士为了保护主人而摆出防御架势，巨大的龙爪伸向其中一名骑士，用惊人的力气将他抓入掌中。

简直就是暴力。骑士丝毫无法做出抵抗，硬生生被砸到石壁上。

同时，西格蒙特巨大的下颚瞄准了另一名骑士——

“光束炮！”

从极近的距离下，庞大的魔力浓缩成为一击。

骑十赶紧架起长枪，进行防御。双胞胎的其中一人慌慌张张地送出魔力，人偶与人偶使，两人份的魔力果然不容小觑，漂亮地挡下了光束炮！

（原来如此……若是只有单边，就只能做到‘挡下来’而已呀。）

夏露点点头，照现况判断，他们的能力应该是辛格使用之魔术的衍生型——也就是能够‘控制目标动向’的魔术回路吧？从能够将自己以外的对象设为目标的特性来看，可以说比辛格来得优秀，操纵者的亡力也相当庞大。然而——

她们依然无法完全挡下最大威力的光束炮！（吐槽：一方通行表示太弱了）

“你们快逃吧！继续待在那边可是会死的喔！”

夏露大声叫道。听到“会死”这两个字，双胞胎当场脚软了。

两个人慌张地逃离现场。就在骑士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夏露一个凝神，让光束炮偏移了原先的射击线。光束炮随即轰掉了骑士的长枪、左手与左脚，并在墙壁上开出一个大洞。

解决了一名骑士。正当夏露松下一口气的瞬间，西格蒙特忽然发出咆哮。

仔细一看，它的右前脚被长枪刺穿了。原来是方才抓在掌中的骑士用长枪攻击的，枪尖轻易就撕裂了皮肉，刺入骨中。

真是可怕的破坏力。毕竟这家伙再怎么说也是辛格的同系列机。

大概是双胞胎拚死命输送魔力的缘故，从骑士身上可以感受到三人份的魔力。

在惊慌的夏露眼前，西格蒙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右前脚。

巨大的龙脚被当场扯断，落入水池之中，溅起一阵大水花。

“成功了——！”

双胞胎开心欢呼。然而，〈暴龙〉的个性也没天真到会白白断送一条腿。

就在她们欢欣鼓舞的时候，西格蒙特的下颚早已对准了骑士的方向。

“光束剑！”

收缩成细长状的光剑立刻伸出，骑士赶紧飞耀起来，以锯齿状的轨道在空中滑行，想要摆脱攻击，然而光束剑并不是那点程度的动作就能闪避的东西。

光线一边划破天花板一边追击，最后追上了骑士，砍断他的双脚。飞溅的鲜血让夏露忍不住捂起嘴巴。

两名骑士都还保有气息﹒如果是一般的自动人偶，应该还可以继续战斗才是。

然而——这两具人偶却都动也不动，看来是因为剧痛而昏倒了。

“真可怜，也真讽刺。机巧士兵，虽然这的确是强大的敌人……”

可是，正因为是人类，所以没办法避免痛觉与负伤。

双胞胎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双双抱在一起不断发抖着。

胜负已定。夏露深深呼出一口气，总算卸除了紧张的情绪。

3

在夜夜的眼前，爱丽丝手上的水晶球掉落下来。

在地板上滚动的水晶球中，映照出十字架骑士们纷纷被击倒的画面。

雷真瞪着爱丽丝与辛格，平静地说道：

“那些人才不会输给只懂得靠数量取胜的卑鄙家伙。”

“……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滑稽。这跟你们所做的事情有什么不一样？”

“你们是为了什么集结在一起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这样比较有利啊。”

“就是这一点不一样。我们这些人就算目前处在同一阵线，最终也只会变得对自己不利而已。我们彼此都觉得对方如果消失了会比较好，但……”

深呼吸后，雷真静静地说道：

“他们却还是觉得没办法丢下我跟夜夜不管，而愿意出手相助。这样的一群人，是不可能会输给只靠利益得失硬凑在一起的家伙啦！”

雷真笃定地说着。在夜夜的心中，涌起了满腔的热意。

没错，大家都为了夜夜与雷真奋斗着。

为了这个被爱丽丝诓骗，而擅自做出行动的我……

夜夜不禁感到一阵鼻酸，但是，现在要哭还嫌太早。

她立刻整顿体内的魔力流动﹒好让雷真的魔力能够随时灌入自己体内。

“还真是为所欲为啊。难道你真的想要引发战争吗？”

面对爱丽丝的提问，雷真摇头说道：

“才不会引发战争，因为你们失算了。”

“……什么？”

“你们的同伴，这下可是冒犯到金柏莉老师——也就是魔术师协会了啊。他们根本搞错目标了。之后就算你们要主张这是政治宣传，证据也很薄弱。不管是俄罗斯、英吉利还是法兰西，应该都会选择采取包围德意志的行动。在那样的状况下，你觉得德意志还会勉强发动战争吗？你们引以为傲的什么神性机巧，可是已经被击败了喔？”

“……我终于知道水晶球为什么会照出〈雪〉的身影了。因为要维持伪装的关系，而没办法使用八重霞吧？”

“没错。”

“也就是说，你是赤手空拳来到这里的？”

“才不是赤手空拳，我有小紫跟着。”

“那还不是赤手空拳！〈花〉的人偶根本没有战斗能力吧？”

爱丽丝拉高了音量，她似乎并不是在生气，而是感到高兴的样子。

她伸手压住自己的额头，开心地仰天大笑。

“真的是傻眼了。居然让‘国王’单枪匹马闯入敌方阵营中，这步棋也未免下得太烂了。”

“我原本也是那样想的，但事实上也没那么差。在日本将棋中可是有一种叫‘入玉’的棋路啊。”

“入玉？”

“要抓到进入敌方阵营的玉，可没那么容易。”

夜夜因为曾接受过雷真的将棋指导，所以多少懂得将棋的下法。

与西洋棋不同的是，将棋可以将己方吃掉的棋子打入自己想放的位置上。

而摆入敌阵的棋子，很快就能够‘升级’。

因此，进入敌阵的玉将是难攻不破的。强而有力的己方同伴会陆续出现，守护在玉将的身旁。

好比现在，在雷真这枚“玉将”的身边，就有夜夜这枚棋子。

此刻的夜夜——可是值比千金的龙王龙马。

爱丽丝收起脸上的笑容，用严肃的表情看着雷真。

“很有趣。辛格，打败他。你能办得到吧？”

“只要是大小姐的命令，小事一桩。”

辛格立刻做出行动。一如往常地，他完全无视于惯性的存在，瞬间达到最高速度——就在雷真这么想的时候，辛格的速度居然又更上一层楼了。

仔细一看，爱丽丝正伸出手掌，输送着魔力。看来辛格是像帆船一样接受着爱丽丝的力量，而提升了原本的速限。他向侧面滑动，绕过夜夜，接着在某一点忽然改变动向，朝雷真攻击而来。

夜夜赶紧挺身护住雷真。然而辛格却一阵急停再加速，飞过夜夜的头顶，面对如此灵巧的动作，夜夜顿时跟丢了敌踪。

然而雷真却捕捉到目标了。他利用魔力的波长引导夜夜，告诉夜夜正确的位置。

夜夜也不抵抗魔力的流动，立即改变方向，挡下从正上方踹来的一脚。

“吹鸣二十四冲！”

“是！”

夜夜追上后退的辛格，一脚踢出。辛格虽然看起来感到惊讶，不过也马上轻巧地挡开攻击，并做出后退——的假动作，再度向前冲刺。

强力的一脚瞄准了停在半空中的夜夜，夜夜赶紧交叉双手进行防御，但她身处在半空中没办法抵消力道，只能当场被踹飞，倒在地上。

辛格果然是身经百战。但夜夜也没打算认输，一个翻转站起身子后，又回到了雷真的身边。

看着那样的夜夜，爱丽丝深感兴趣地说道：

“真厉害。士别三日——东洋的谚语说得真没错。”

“毕竟我可是缴了很昂贵的学费啊。”

雷真压着自己的肋骨。就是这些伤势化成了经验值，一点一滴地累积起来。

夜夜很清楚，雷真变得可以看穿辛格的思路了。纵使辛格的速度与行动让人感到十分棘手，但是只要能看穿他的想法，就有办法应付。

“看来我们再玩下去会输得很难看。辛格，立刻解决掉他们。”

辛格以行动代替回答。他并没有接受爱丽丝的命令或魔力，独自展开攻势。而这就是辛格可怕的地方：光靠自己的判断与魔力，就能够发挥惊人的战斗力。

辛格绕到雷真侧面，从一旁冲刺而来。

夜夜赶紧跳入两人之间，准备进行防御。而就在这时……

辛格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刹那间，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高速移动的人影。

夜夜不禁感到瞠目结舌，他的速度叫人难以置信，简直比声音还快！

就在夜夜被人影分散注意的瞬间，背后又传来一股猛烈的杀气。

辛格突然现身，往雷真的背部送出强力的踢击。

雷真翻滚到地面上，躲开了攻击。他大概是以本能察觉到危机的吧？即便如此，

辛格仍继续追擎雷真，踢出重重一脚。千钧一发之际，夜夜总算赶上了，就在她挡下攻击的瞬间，一阵压迫让夜夜的双脚沉入地面。

力道太重！连地板都下陷了！

夜夜的身体顿时扭曲，雪白的肌肤裂出数道伤口。由于雷真来不及输送魔力，让她在没有魔力供给的状态下进行防御，而承受了负担。

“夜夜！”

“没事的！”

夜夜使出浑身的力量，架开辛格，被弹飞的辛格滑翔到半空中——

再度消失了。

紧接着，他的身影又出现在雷真的后方，高速移动。

（又来了！这到底、是什么啊……！）

是像之前的那种“错觉”吗？因为预测跟不上他的加速吗？可是……

夜夜也没有办法厘清真相，就在他们感到困惑不已的时候，雷真忽然将手伸向腰上的背带，拔出一颗晕眩弹——对准爱丽丝扔了出去。

然而这一掷并未击中目标，辛格突然现身在爱丽丝面前，将晕眩弹一把抓住。

瞬间一阵爆炸，产生出轰声与闪光，还有足以震撼大厅的冲击。

爱丽丝不禁踉跄了一下……不过，也就只是如此。在辛格的保护下，她安然无事。

真是可惜。如果刚才那一下可以让她昏倒，辛格的战斗能力就至少损失一半了。

“请问该怎么办呢，雷真……？”

夜夜像是在催促般问道。

她其实是在询问：是否要使出为了打倒辛格而创造出的“那个战法”？

在先前的战斗中败给辛格之后，发愤图强的并不是只有夏露而已。雷真与夜夜也透过不断进行模拟训练，而研拟出了一套对策。

“不……在这个状况下，没办法使用啊。”

如果对手只有辛格一个人，还有办法封住他的行动。

可是，那是一种极为困难的手段——更何况，现在还有爱丽丝在。

就算封住了辛格所有的行动，爱丽丝依然可以操纵辛格的魔术回路。不把这两个人拆散的话，就没办法使用那个绝招……

“——不对，正好相反！”

夜夜察觉到雷真正凝聚起魔力，看来他似乎想到什么对策了。

现在明明就是在战斗中，夜夜却忍不住开心起来。因为雷真不管遇到了什么样的危机，总是能够找到对策、活用头脑，想出连夜夜都感到惊讶的方法脱离困境。

“夜夜，可以暂时把控制权交到我手上吗？”

“是！”

“哦？看来你似乎想到什么点子了。”

爱丽丝敏锐地察觉到对手的变化，轻轻窃笑了一声。

“不过，刚才那招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喔。害我的头发都沾上烟味了。你等一下愿意帮我洗吗？雷真？”

“白痴，你自己洗啦。”

“这也就是说到‘一起洗澡’的部分都还OK的意思啰？”

“雷真……！”轰轰轰。

就在双方斗嘴的同时，爱丽丝似乎也已经把魔力凝聚起来了。

魔力“唧！”地一声解放出来，注入到在她身旁的辛格体内。

好强大！真是惊人的输出量！

她大概是准备一招定胜负了。魔力传遍辛格全身，启动了魔术回路。

下一秒，辛格消失了。

转眼之间，他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雷真的右手边。

不好了！雷真有危险！

但是，雷真却没有做出反应。夜夜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相信雷真，将控制权全部交给他而已。相信他、仰赖他、将整个身体都交给他……

“天险九十六冲！”

雷真的魔力与意志传入夜夜体内。

夜夜使出浑身的力气，不是往侧面，而是往正前方挥出拳头。

冲击的力道甚至瞬间扭曲了空气。

光是挥拳的动作就震碎了地板。夜夜的拳头挥向空无一物的虚空，冲击波荡裂地面，发出“砰嗙”的剧烈轰响。

随后，传来了某个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雷真右手边的辛格——的虚像——消失，同时在眼前出现了倒在地上的辛格。

爱丽丝倒吸了一口气，看来是对这意外的发展感到非常惊讶的样子。

辛格想要起身，但却站不起来。把身体撑起来的瞬间又再度倒回地上。

他已经失去平衡感了。

夜夜的拳头虽然没有击中他，不过冲击破却把他的鼓膜震破了。

辛格并没有放弃，努力尝试要启动自己的魔术回路——

“嘎……啊啊啊啊啊啊！”

他接着大叫，手臂上的皮肤当场剥落、破裂、往四面八方飞去。

“住手吧，辛格。你想要五马分尸吗？”

爱丽丝露出无奈的表情，正眼凝视着雷真。

“真是叫人惊讶，你居然这么快就看穿了我的〈虚像〉（Bracken)？”

雷真伸手指着无法起身的辛格说道：

“因为从刚才开始，那家伙的动作——实在快得很不寻常啊。”

“不过，我的登记代码就是〈加速的妖精〉（Elf Speeder）喔？”

“只要接近音速，就应该会产生冲击波才对——像刚才的夜夜那样。”

换言之，辛格展现出来的并不是实际上的速度。

“你让我看过太多次多余的东西了。”

操纵幻影的能力，变身的能力，看起来像是消失的透明化现象。

如果这些效果全都来自同一种魔术呢？

“如果你能操纵幻影，一切就说得通了。我就觉得奇怪，既然辛格可以让身影消失，为什么不保持隐身的状态进行攻击？”

爱丽丝沉默下来。于是雷真贼笑了一下：

“看来根本就没有克服时，魔活性不协调原理。”

“……我不是说过，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吗？”

爱丽丝苦笑着，这下夜夜终于也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当辛格进行攻击时，爱丽丝的魔术效果就会消失；相反地，每当爱丽丝用魔术把辛格隐藏起来，辛格就没办法启动自己的魔术。

因为在“辛格”这个个体中，是不能同时存在两种魔术的。

在靠着爱丽丝的魔术进行隐身的期间，他就只能发挥“与常人相同”的速度——

而且在这个时机点上，打击对他是有效的。当然，鼓膜也会被震破。

如今他已丧失了平衡感，也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赢了——就在夜夜这么想的瞬间……

“你的理论非常正确。但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赢了，那还棋差一着啊。”

爱丽丝笑了出来。从她身上散发而出的魔力，原封不动地流入了辛格体内。

辛格的身体飞跃起来冲向夜夜，不是用脚踢，而是头槌。爱丽丝的身上还有饱满的魔力，而且如果只论魔力存量的话，辛格也还有余力。只要他将操控方面全权交给爱丽丝负责，这两个人就还能继续战斗……

但是，夜夜轻而易举闪过了辛格的攻击，并且由上而下踹出一脚。

辛格完全无法做出反应，不要说是防御了，就连姿势都无法操纵，就这么硬生生被踢到地板上。

成功了！使出踢击的夜夜本人甚至还比对方惊讶。

辛格接着一个反转，朝正上方的夜夜再次攻去。

夜夜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带开冲力，并反踢一脚。

又是直接命中。辛格轻易就被踢飞，倒在地上。

雷真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再也看不下去地开口说道：

“住手吧，爱丽丝。就让身为〈倒数第二名〉的我，为头脑怎么想都比我好的你上一课吧：‘机巧魔术’的优点是什么？”

“……自动人偶的存在。”

“没错，自动人偶真的是很了不起。不管是夜夜、伊吕里还是小紫，脑袋都比我好得太多了。她们居然可以那么灵巧地操纵结构复杂的魔术回路，我只要提出一个大致上的指示，剩下的精密操作就可以全交给那三姊妹去负责。”

雷真看向动弹不得的辛格，语带同情地说着：

“关于辛格的魔术回路，原理上我完全弄不明白。虽然夏露曾说过是什么‘在分子层次上控制动向’的能力，不过讲老实话，我是有听没有懂。可是啊……”

爱丽丝沉默不语，她大概已经知道雷真想表达什么了。

“所谓的‘分子’到底有多少啊？是我们可以确切掌握的数目吗？”

由于是辛格自己的身体，所以可以靠感觉进行操纵。

他能够毫无时差地进行控制，感觉器官传来的反馈也很迅速。

正因为如此，他也可以对敌人的攻击展开防御，面对假动作也能做出反应。

然而爱丽丝就不同了。虽然她应该也是个优秀的魔术师，但是要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操纵他人的身体，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更何况，她对肉搏战的经验也十分不足。

“我们两个人是一心同体。反观如今已经落单的你，是不可能赢过我们的。”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

爱丽丝凝神蓄气，奋力挤出全身的魔力。那应该是名副其实、她最后的力量。四方墙壁开始震动，天花板上落下尘埃，巨大的魔力撼动着整间大厅，引发了地震。

辛格的身体缓缓浮起——做出行动。

他的躯壳“轰！”地在大厅中回旋着。好快！光是冲击波就击碎了地板。

原来如此，这也是一种办法。既然在格斗方面的经验较差，那就别耍什么小手段，而是以纯粹的力气与速度决胜负。她大概是打算用挡也挡不下来的力道，将对手撞个粉碎吧。

然而，这个决定搞不好反倒顺了雷真的意。

“森闲绝冲——”

森闲是静待敌人攻击的指令。夜夜正确地理解了雷真的用意，微侧身体，避开辛格的突击。

接着在双方交错的瞬间，夜夜抓住辛格的手臂，扭转手腕。

是反手摔。面对柔术纤细的动作，爱丽丝无法做出反应。

辛格轻易就被翻转过来，摔落到地上——于此同时……

“〈神机御雷〉！”

夜夜顺着辛格下坠的力道，再度追加攻击。有如劈瓦片般，将拳头击在她脚边的辛格身上。

爱丽丝发动辛格的魔术回路，以朝向正上方的动能进行对抗。

力量彼此冲突，冲击波震碎地板，暴风掀起沙砾。

然而，雷真并没有放松魔力，而是对夜夜灌注了更强大的力量。

于是——在某一个瞬间，夜夜的力道超越了对手。

辛格的身体开始下沉、再下沉，下陷了十公尺左右，穿破大厅的地板。

4

夏露从体积变小的西格蒙特背上跳下来﹒轻轻落在平台上。

接着赶紧抱住如死掉的鸟儿般坠落下来的小龙。

“西格蒙特！振作点！你没事吧？撑住呀！”

“……算不上是安然无事，不过，至少性命保住了。”

西格蒙特虚弱地回答后，无力地垂下脖子，呼吸十分短促。

它已经失去了一片翅膀还有右前脚，腹部也迸裂开来，沾满了鲜血。

夏露忍不住紧紧抱着西格蒙特。

“谢谢你这仗打得真好。”

“那午餐的鸡肉有得加料吗？”

“那、那跟这是两码子事啦！”

“我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修复，短时间之内，没办法再像这次一样乱来了。”

“我知道……谢谢你。”

夏露抱着西格蒙特，用手背擦干了泪水。

接着，她露出毅然的表情，转身看向双胞胎。

双胞胎跟夏露对上视线，忍不住‘咿！’叫出声音。

“来，把手套交出来吧！”

被夏露大喝一声，双胞胎吓得抖了一下身体后，大叫：

“不、不要！不要不要！”

“会被罗森堡骂的呢！”

“哼，用不着担心。罗森堡也早就被打败了亡

双胞胎傻了一下，互看一眼后——

‘不要！’

完美的立体双声道，触怒了夏露的神经。

“少啰嗦，快给我交出来！这两个丧家之犬！”

她抓住准备逃跑的双胞胎，强硬地没收了她们的手套。

‘呜哇~~！’

“不、不要哭行不行？这样不就甚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们吗！”

总之，这下眼前的两人都失去夜会参加资格了。

夏露像是从哭泣声中逃跑似地，快步离开了水池。

“好啦，我们到雷真那里去吧。”

“唔，虽然已经不是可以增援的状态了……不管是我，还是你。”

但还是非去不可。夏露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抱着西格蒙特走在通道中。

5

洛基离开芙蕾的身边，走向敌人的方向。

在他面前，是浑身浴血的罗森堡，以及他的骑士。

大概是已经没有战斗意志了，骑士只是呆站在原地。另一方面，许奈德则是用充满杀气的锐利双眼，狠狠瞪着洛基。

在洛基的背后，芙蕾不禁紧张起来。她应该是在担心自己的弟弟吧？不过，她依然信任着洛基，而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哼……轻轻松松。那个执事的完成度还高得多了。”

洛基用鞭打死人般的态度对罗森堡说着：

“看来针对性能的特化反而起了反效果啊。对分子的‘静止’特化的一方，正因为有高度的安定性而没办法做出瞬间反应；对分子的‘行进’特化的一方，则是只要不抵抗行进的方向﹒就可以轻松解决。”

他刚才的攻势完全印证了这段话，封印住持盾骑士的动作，并从背后砍断了持剑骑士。

但这其实也没有口头上说的那么简单。洛基操纵着短剑与革鲁宾，独自一人就同时进行了间歇攻击与集中攻击，这需要非常出类拔萃的魔术才能与技术才有办法办到。

“把手套交出来。你们这群家伙的战争，就到此为止了。”

洛基将手伸向革鲁宾，革鲁宾立刻变形为一把大剑，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落到洛基的手中。它的外型明明是如此巨大，却好像一点重量都没有。

罗森堡的眼中透露出恐惧的神色。

“等等，你要杀了我吗？”

“别让我说第二次。把手套交出来。”

罗森堡伸手制止了准备破口大骂的许奈德，并脱下了手套。

珍珠白的手套，是夜会参加者的证明。罗森堡气愤地将它丢到地上，于是许奈德发出啧的一声，也跟着把手套丢了出来。

洛基利用念力将手套送到眼前，用自己的手一把抓住。

接着，他仿佛已经失去兴趣似地，转身背对两位败将。

就在这个瞬间，一股杀气与魔力从他背后涌现。

芙蕾红色的眼眸不禁感到一阵战栗。现在这里并没有执行部的裁判！就算丢弃了手套，也不代表就放弃了战斗！

芙蕾还来不及发出警告，敌人就展开行动了。

刚才一直默默站在原地的骑士——罗森堡的骑士忽然无声无息地冲向洛基背后。

钢铁色的光辉闪耀了一下，骑士在不知不觉间拔出一把小刀，握在腰间，连同自己娇小的身体一起撞到洛基的背上。

“噗哧！”一声钝重的声音响起，拉出了一条血丝。

骑士的头盔飞舞在空中。

在被弹飞的头盔底下，露出的是少女美丽的容颜。

在洛基的视线前方，芙蕾睁大了双眼。这也不能怪她，个性迟钝的姊姊怎么可能会发现，在那身盔甲底下藏的竟是一名少女的身体？

少女将头靠在洛基的肩膀上，她的脸蛋美丽得让人联想到森林中的妖精。然而，自她的双唇之间却溢出了鲜血，让白皙的肌肤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罗森堡虽然继续输送魔力，但很可惜的是，骑士再也不动了。

少女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大剑。

对她娇小的身躯来说﹒那把剑实在太巨大了。

索菲亚露出如梦似幻的虚弱微笑，小声呢喃：

“果然……洛基、好温柔呢。”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我不会像那家伙一样天真。”

少女的魔术回路是针对“防御”特化的东西。就算操纵者一时大意，她也应该能“靠自己的意志”启动魔术，挡下这一击才对。然而现实却是大剑贯穿了索菲亚的身体，破坏了她的〈夏娃的心脏〉。

洛基缓缓将大剑拔出，并支撑着少女无力的身体，抱住了她。

“请你把我杀了。”

几个小时之前——黄昏下的树林中，索菲亚如此请求。

“我其实……本来是个人类。就在短短一年之前。”

“……你现在也是个人类。”

“嗯，洛基愿意把我当成人类看待呢。所以说……”

索菲亚露出柔和而美丽、有如白色蔷薇般的微笑。

“与其要在不知何处的战场上，以人偶的身分被破坏；与其因为实验失败，被当成废弃物丢掉，我宁愿当个人类，死在洛基的手中。”

她的眼神透露着哀求。洛基实在无法冷漠地拒绝，只好含糊地说道：

“……我知道了。可是……”

带着竭尽所能的温柔，笨拙地——语气粗鲁地说着：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等哪一天爆发战争，而你站到战场上的时候……”

“约好了唷？”

“好。”

索菲亚的手轻轻触碰到洛基，洛基于是将手伸向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而索菲亚现在，就靠在洛基的肩膀上，微笑着。

“洛基……实现约定了呢……”

那是一副幸福的、平静的、洁白的笑容。

“谢谢你。”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后，瞳孔急速扩张，双眼随即失去了光彩。

刹那间，肉体的结构开始松散，宛如花瓣凋落般崩解，消失在风中。

“……真是大意。撤退！”

话还没说完，罗森堡就全速向后移动。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勉强捡回了一条小命”般，拚命动着受伤的手脚，赶到许奈德身边。

在他眼中，洛基的背影散发着猛烈的杀气。

伴随“轰！”的喷射声响，革鲁宾全身燃烧起来。但是——

洛基紧咬牙根，忍耐了数秒后……

背对着两名败将，走向芙蕾的面前。

芙蕾不禁热泪盈眶，二话不说地抱住了洛基。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呜……没关系喔？”

“……什么？”

“要哭、也没关系喔？”

芙蕾放开身体，对洛基露出微笑。

刹那间，某种冲动涌上了洛基的心头。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洛基接着又恢复了平常冷漠的表情说道：

“谁要哭啊，这个笨老姊。”

芙蕾又再度抱住了洛基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聚集而来的〈加姆〉们，围绕着这对姊弟，乖乖坐在地上，不断摇动着尾巴。

6

如

夜夜造成的破坏，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大厅的地板。

地面开始溃散、下陷，从那下方，夜夜飞跃出来。

她在空中翻转一圈后，落到雷真的身边。因为这阵冲击，让她脚下的地板也开始崩落了。

雷真赶紧后退，就像是被崩坏的速度追赶似地，跟夜夜一起跑了十多公尺，退到大厅的角落。

地板底下什么也看不到，让人惊讶的是，大厅的下方竟然是一个巨大空洞。

（这个、难道是——）

雷真的背脊顿时感到一股寒气，宛如全身被舔舐般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涌上心头。就在下一秒钟，脚底下的一片黑暗中忽然出现了无数的眼睛。

是眼睛。毫无疑问地，那是眼睛。数量多得吓人。仿佛在寻找什么目标似地不断转动着——就在某个瞬间，它们全都朝雷真凝视而来。

果然就是“那个”！原来那时候看到的景象并非什么错觉！

也就是说，这地方……跟那个地下空洞是连在一起的吗？

“啊，雷真！爱丽丝小姐她！”

就在雷真思考的途中，夜夜忽然大声呼唤。朝夜夜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地板片片崩落的另一端，爱丽丝像个稻草人似地站在原地。

明明脚下的地面就快要跟着崩坏了，她却逃也不逃。

雷真的脑袋还没想清楚，身体就做出了行动。他不理会夜夜的尖叫声，快步奔跑在崩塌的边缘、跳跃龟裂的地面、踏过掉落的瓦砾，逼近爱丽丝面前。

就像是算好时机似地，爱丽丝脚下的地板就在这时塌陷了。

雷真在半空中抓住了爱丽丝，同时用力向上方伸出手臂。

拚了命伸出的手指，总算构到了地板的边缘。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拉扯。爱丽丝的身体明明这么纤细，却像成年男子一样沉重！

雷真的肌腱“啪唧啪唧”地发出可怕的声音，肌肉像是被撕裂般传来剧痛。

他紧咬着牙根，嘴唇冒出血泡，但他仍旧没有放开爱丽丝。

“雷真！请你撑住别乱动！夜夜马上过去！”

夜夜虽然如此大叫着，可是现场地面的状况实在太差什么地方会崩塌也不清不楚。若是用跳的过去，落地时的冲击搞不好会让雷真抓住的地板当场陷落也不一定。

就在夜夜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爱丽丝似乎回过神来了。

“你在……做什么？”

她一脸呆滞地说着：

“你想跟我殉情吗？快放开我——”

“我拒绝！”

雷真大叫着，低头看向下方，在他眼前的只有一片黑暗。他上次是因为刚好落在砂石的斜坡上才能得救，要是不慎掉到那个断崖底下，一定会没命。

“呜……你必须活下来，对夏露好好道歉！还有对安里也是！怎么可以让你在这种地方随随便便就丧命啊！”

见雷真丝毫不愿松手，爱丽丝不禁苦笑了一下：

“没必要同情我啦。你应该已经察觉了吧？”

“察觉什么啦！不要啰嗦，给我抓好！”

“我不需要魔具就使用了〈虚像〉的魔术——就可以使用魔术。”

“什么？”

刹那间，宛如花瓣片片散落般，爱丽丝的肌肤开始破裂。

从上衣的袖子以及裙摆底下露出来的，竟是钢铁制的装甲。

不管是雷真抓住的左手、还是左脚——或者应该说是左半身——全都是人造物！

“自动人偶……！”

“正确答案。我的身体有一半以上都是机巧。虽然并不是机巧士兵啦。”

“吵死了！那又怎样！”

爱丽丝睁大了眼睛，雷真则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叫着：

“既然是自动人偶，你就给我成为我的东西！我要彻底修正你的个性！”

爱丽丝张大嘴巴，哑然失声。

虽然从远处传来夜夜的杀气，不过雷真决定这时候就别管那些了。

爱丽丝低下头，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透过她钢铁制的手臂，雷真察觉到她似乎在颤抖的样子。

（是在……哭吗？）

然而，再度抬起头的爱丽丝脸上，却是一如往常的从容笑脸。

“就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雷真。这件事连辛格都不知道喔。”

“你在说什么啦！快点抓住我！我的手快脱臼——”

“我真正的爸爸呀，名字叫作‘爱德华·拉赛福’喔。”

就在爱丽丝露出灿烂笑容的下个瞬间，她忽然用右手拨向雷真的手臂。

伴随“啪！”一声可怕的声响，雷真的手腕脱臼了。

关节被卸开了！握力因此渐渐丧失，面对慢慢滑落的爱丽丝，雷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丽丝被一片黑暗吸了进去，隐没在其中。

“雷真！请问你没事吧！”

总算来到身旁的夜夜，慎重而迅速地将雷真的身体拉回地面。

雷真则是一脸呆滞，不断凝视着底下的黑洞。

（爱德华……拉赛福……校长……？）

眼前的一片黑暗，深不见底。

第四卷 Epilogue 如美酒般甘甜

在逾半已经崩塌的地板上，雷真无力地瘫坐下来。

夜夜担心地看着脚下，一旁的地面也已经全部塌陷了。

“雷真，请问该怎么办呢？已经……没有退路了。”

“说得也是……看能不能打破天花板，爬到地面上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雷真已经没有让夜夜做出那种事的魔力了。

继续回想刚才的事也不是办法，雷真提振精神，果断地将手腕接上。

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关节互相咬合了。

“那个、雷真……爱丽丝小姐她……”

“你刚才有把辛格的〈心脏〉破坏掉吗？”

“呃、没有……夜夜并没有感受到那样的手感。”

“那就没问题了，那两个人应该可以活下来。”

脚下的黑暗非常深邃。不过，那两个人是不会那么简单就丧命的。

屁股下的地板“啪啦啪啦”地开始崩塌，于是雷真赶紧往后退开。

越来越不妙了。

就在雷真苦恼之时，忽然传来一阵划破空气的声响。

从大厅的入口处，一只钢铁色的飞龙滑翔进来。

“雷真！你没事吧？”

“夏露！得救了！”

雷真与夜夜赶紧骑到西格蒙特的背上，值此片刻，地板完完全全消失了。

夏露用光束炮击破天花板，开出一条逃生路径。

一行人利用最短距离飞回地面，就在西格蒙特飞出建筑物的刹那，众人看到的是一整片魔术照明，让四周有如白昼般明亮。而在光线的正下方，是一块圆形的——看起来像古代剧场的广场，洛基与芙蕾的身影就出现在广场上。

西格蒙特拍打翅膀，降落到广场的正中央。

在夜夜的搀扶下，雷真从西格蒙特背上爬了下来。芙蕾摇晃着她丰满的胸部跑向雷真，结果却踩到自己的围巾跌倒了。

“雷真……成功了、吗？”

“是啊，看来你们也成功了呢。”

雷真注视着洛基的手，在他的手上握着两人份的手套。

“罗森堡是七十四名吧？夏露击败了两人，我击败了一人，此外金柏莉老师现在应该也已经帮忙击倒了四人……”

到七十四名为止的参赛者都一口气退场了，换算起来，〈手套持有者〉已经被排除了大约四分之一。包括洛基与芙蕾在内，只要再打倒七十四个人……就可以跟那家伙对决了！

“现在是十点……吗？快点回交战场上去吧，芙蕾还有今天的‘待机义务’要完成才行。”

话才说完，雷真忽然感到天旋地转，差点倒下。

“雷真！请问你没事吧？”

“啊啊……谢啦，夜夜。我们也快点回病房去吧。”

夜夜顿时沉默下来，从大家的圈子中退开，转身背对众人。

“果然，夜夜还是……不能跟雷真在一起……”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呀？你以为大家是为了什么才——”

夏露愤怒地大叫到一半，西格蒙特使咬住她的头发轻拉一下，要她安静下来。

雷真站到夜夜的身后，对那顽固的背影说道：

“夜夜，别让我一直重复……我的搭档只有你而已啊。”

“可是……夜夜轻易就中了敌人设下的陷阱……！像夜夜这种笨小孩，总有一天会害雷真丧命的……”

“两年前的那时候，我们不是就已经约好了吗？”

“那时候也是一样呀！”

夜夜的声音哽咽起来，纤细的双肩不断颤抖。

夏露与芙蕾都不禁露出感到疑惑的表情，就连洛基都忍不住偷偷瞄了雷真一眼。

“那时候雷真也是、为了保护夜夜……害雷真的背后……！”

“没错，那时候我差点就没命了。不过，你当时也对我发过誓：只要命还留着，你就会一直保护我，无论任何时候。”

“————”

“你要好好履行你的誓言。”

畏畏缩缩地把头转回来的夜夜，露出恳求原谅的眼神。

“雷真……真的要夜夜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搭档就只有你。”

夜夜安心地放松下来，“呜哇哇哇哇”地扑在雷真身上。

“哼……都已经帮你们到这种地步了，要是你们没有破镜重圆，我早就把你们给打扁了。”

雷真看着露出苦笑的夏露、一脸冷漠的洛基、以及芙蕾的脸。低头道谢：

“这次你们真的是帮上大忙了，感谢你们。”

“呜……雷真、心存感激？”

“那当然。”

“那就……约会……”

“你、你太卑鄙了吧，芙蕾！我也很努力呀！”

“夏露……之前已经、约会过一次了。”

这两个人明明已经变得很要好，不知怎么又开始互相斗嘴了。然而，雷真的注意力却已不在这两名少女的身上。

他正凝视的，是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地眺望着远处的洛基。

在洛基的视线前方，看不到任何东西。顶多就是战斗后留下的痕迹，以及破碎的盔甲。

“怎么啦，洛基？吃坏肚子了？乱捡东西来吃了？”

“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笨蛋。”

洛基冷淡地骂了一句后，仿佛在自言自语似地小声呢喃：

“如果跟那家伙相遇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话……”

那家伙——？

“……不，没事。”

“搞什么，话别说一半啊，笨蛋。”

“……说得也是，我真是个超级大笨蛋啊。”

洛基露出自嘲的笑容。雷真不禁感到浑身不对劲，于是对夜夜窃窃私语起来：

“你听到没，夜夜？看来这家伙果然是吃了什么怪东西吧……？”

“这、这难道是——洛基先生终于也进入‘娇’的模式了吗……！”

“咦！什么什么？原来是那种路线吗？”

夏露突然双眼发光，莫名充满兴趣。雷真越来越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不久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现场，回到夜会的交战场上。

只剩遗落下来的盔甲，静静地躺在风中。

到头来，雷真跟洛基又再度被送回病房中了。

直到隔天的黄昏为止，洛基都睡得像个死人一样。而前来探望的芙蕾似乎因为疲劳累积的关系，也趴在洛基的病床边呼呼大睡。

刚才还在照顾雷真的夜夜，此刻则是为了装水而离开了房间。

寂静的环境催化着睡意，让雷真也忍不住感到昏昏欲睡。窗外的天空还很明亮，太阳的位置比以前在日本的时候还要高——不过，也已经快到夜会开始的时刻了。

忽然，一阵栀子花的香气刺激着鼻腔，让雷真睁开了双眼。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一名美艳的女性竟坐在雷真的病床上。而在一旁，还可以看到一名银色头发的美丽少女。

“硝子小姐……还有、伊吕里？”

伊吕里的双眸湿润，眼眶中盈满了几乎快要溢出来的透明水珠。

“雷真大人……您拯救了夜夜的事，伊吕里毕生难忘。”

她一把抓住了雷真的手，出乎预料地，伊吕里的肌肤热得像是在燃烧般。

伊吕里张开双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静静地退了下去。

“你又乱来了呢，小弟弟。”

取而代之地，换成硝子低声说着。她的语气像是在指责，却又十分温柔。这种像是在轻咬般的责备方式，是她这阵子以来都没让雷真看过的态度。

“这已经是你第几次违背命令了……不过，关于你把夜夜抢回来的这件事，我也很想跟你道谢呢。”

光泽闪耀的嘴唇画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所以，虽然我想给你奖赏——但还是得处罚你一下才行。”

硝子的影子轻轻覆盖在雷真的身上。

雷真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伊吕里变得面红耳赤，慌慌张张地挥动着双手。

“你就想办法活下去吧，小弟弟。”

留下这句话后，硝子就跟伊吕里一起，仿佛霞雾般消失了。一切正如一场黄粱美梦。雷真不禁呆了好一阵子，闻着飘散在四周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便看到指尖上沾着口红。

在理解到其中意义的瞬间，雷真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

心脏用力地跳动着，满脸通红的雷真用力趴在床上，不停扭动。

“嗯……不对，等一下喔？如果这是奖赏的话，处罚又是什——”

忽然，一阵寒冷的战栗闪过雷真的背脊。

冰冷的空气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在洛基的病床边，芙蕾睁开了眼睛，用不满的视线看着雷真。

窗户外，夏露偷偷摸摸地窥视着雷真。

病房的出入口，夜夜用力捏破了水瓶。

雷真尴尬地搔搔头后，决定对其中最可疑的家伙先吐槽再说：

“呃，夏露？你知道偷窥是一种犯罪行为吗？”

“亏亏亏亏、亏人家还担心地跑来看看情况——”

“雷真……！你明明说过、你明明说过只有夜夜而已的……！”

“雷真……大变态……花心萝卜。”

“等、等一下，你们为什么都要那么火大……冷静下来啊啊啊啊！”

不幸的是，不论是病房的出入口还是窗户，能逃的地方都被堵住了。

几秒钟后，病房内传出了有如临死前的惨叫声。

而今晚的夜会也即将开始——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恕我唐突，现在正站在书店读着这篇后记的你！

这本第四集可是另外还有“附加广播剧CD的特装版”喔（系指日本方面）！YOU！干脆就把特装版买下来也可以Yo！

而已经购买特装版的读者们想必都有同感——

负责配音的各位都是超级适合角色的声优，让原作者开心得忘我啊！不管是夜夜×雷真，还是洛基×雷真都萌到极致，戏份较少的芙蕾也呆呆傻傻得超级可爱，让海冬零儿我在录音现场不断心花怒放。此外，在笔者“务必拜托！”的请求之下所组成的夏露＆西格蒙特这一对也超棒的！由中田让治先生所演出的西格蒙特真是帅到不行啊~

当中也收录了由とくP老师＆LINDEN老师＆原田瞳小姐为大家献上的震撼新曲‘Mobius’！如此美妙的CD居然只有初回生产限定收录，简直就是个过分的玩笑，要不然就是个重口味的SM Play啊。为了不要以后懊恼哭泣，还是请大家欲购从速吧。

——我宣传完毕了。真是不好意思，一开头就来这么一段。

就这样，机巧少女也来到第四集了。

如果是以往的海冬零儿，故事写到这个集数，应该已经来到折返点了才对。

可是说实话，总觉得这篇故事“完全都还没开始”啊。夜会的参加者连一半都还没登场，而且理所当然地，后半段登场的角色应该所占的戏份会比较重才是。

还好，笔者现在还没收到像“再○集就结束”这种恐怖的通知。讲白了，这都要感谢各位读者们的支持。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好啦，来谈谈这次的回忆……没错，就是○○○逼近雷真胯下的那一幕。

“再更煽情更色情一点！”

对于这封带有惊叹号的改稿指示信，笔者真是被吓破胆了。

这可是周围满是尖刺、象征大叫的对话框啊。

所以说，那一段剧情其实是充满了责任编辑——庄司先生心灵呐喊的一幕，绝不是我为了发泄欲望而写下来的东西，请大家不要误会了。

说到改稿，这次笔者也是受到庄司先生与LLO老师非常多的协助。在各种贴切的建议之下，最终版本的品质应该跟初稿比起来大幅提升了才对，今后也要请两位多多照顾了。

另外，这次也要非常感谢如此美丽的插图。伊吕里好可爱唷，伊吕里。还有双胞胎也是。LLO老师在百忙之中，还为特装版与各种赠品绘制了插图……能够与您组

成搭档，机巧少女真的是一部非常幸福的系列作啊！

不仅如此，就在本书出版的几天前，由高城计老师绘制的漫画版‘机巧少女不会受伤’单行本也发售了。这边也请各位读者务必关注，然后欣赏比本篇还要像个女孩子的夜夜、以及小动物魅力全开的西格蒙特，来治愈自己的心灵吧！

此外，在本篇中还没被画出外貌的马格努斯与〈战队〉( Squadron）也已经登场了。当然）人物设计都是由LLO老师负责的，只阅读过本篇的读者们也务必留意喔。

目前，海冬零儿我正在全力制作机巧少女5。为了让作品能够更好，我不惜顶着头痛、努力思索着，同时也一边进行着非常激烈的逃避现实……故事现在才正要开始，接下来也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

那么，期待下一次在机巧少女5中与各位再相见！

20l0年l0月 海冬零儿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Prologue 夜会，破绽渐生#1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不笨蛋会死阳子

录入：夜

修图：工口姐姐

“呜呜呜，雷真太过分了……夜夜都说‘不要’了呀……”

夜夜将凌乱的和服抱在胸前，泪眼汪汪地哭诉着。

她正坐在一张床上，漆黑的秀发挂在白皙的肩膀上，看起来十分妖艳。

雷真则是尴尬地把视线别开来说道：

“呃……那个……抱歉。可是啊，那个，我总觉得就算我吐槽好像也没用的样子。”

“请你吐槽夜夜呀！夜夜不是一直都在说，夜夜不要被放着不管吗~！”

夜夜挥甩着写了‘YES’的枕头，逼近雷真面前指责他：

“雷真太过分了！看到自己床上躺着一名楚楚可怜的半裸美少女，竟然视若无睹，还跑到走廊的沙发上过夜！”

“不知不觉间占领了伤患病床的人比较过分吧？”

“雷真的身体很重要呀！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那你就不要占领的我床好吗！不要诱惑你所谓重要的身体好吗！”

这时，伴随“锵！”的一声金属声响，一把剑从雷真背后伸出来抵住他的脖子——是自动人偶革鲁宾的长剑。

分隔病床的布帘被拉开来。在隔壁的病床上，可以看到一张深感不悦的脸。

那是一名拥有珍珠色头发的少年，也是葛鲁宾的操纵者——洛基。

“你们吵到我自修了，要打情骂俏就给我滚到外面去吵，远东笨蛋。”

“你说什么！这个……我、我知道了啦。”

雷真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将反驳的话语又吞回肚子里了。大约十天前，在‘夜夜夺还作战’中，雷真欠了洛基一笔人情。从那之后，他在洛基面前就没办法表现得像以前那样强势了。

为了不要打扰洛基，雷真只好默默走出病房。夜夜也将凌乱的和服重新穿整齐，快步跟到雷真的背后。两个人穿过走廊，来到玄关大厅。窗外的天气非常好，于是雷真与夜夜就像是被和煦的阳光引诱般，走出室外。

在洒落的阳光下，雷真伸了一个懒腰，感觉非常舒服。

他接着转头眺望大道的方向，便看到来来往往的学生们。

现在正好是周口礼拜刚结束的时间。学生们三五成群，一边开心谈笑，一边踏着轻快的步伐，一起走向〈大门〉的方向。

“总觉得……大家好像很开心峰。是有什么活动吗？”

“你不知道吗？雷真？从明天开始会有一场祭典，因此街上非常热闹呢。”

“……祭典？夏至应该早就过了吧？”

“是Auto-Matton Expo at Liverpool呀。”

“自动人偶博览会？”

“如果说夜会是魔术师之间的竞赛演出，那么这个活动就是自动人偶的祭典了喔。欧洲各地有名的工匠们会将自己制作的自动人偶带来参展，互相较劲彼此的功力。另外还会举办贩卖会或拍卖会，以及各种重大的商务会谈呢。”

“喔……还真是适合机巧都市的活动啊。”

“是呀！而且听说这次，大英帝国的皇太子大人也会亲临会场，让街上就像复活节一样热闹呢！”

“什么复活节，你应该不会知道这种节日吧？你是听谁说的？”

“嘿嘿嘿……其实夜夜全都是听夏绿蒂小姐说的啦。”

夜夜红着脸颊，老实承认了。

“哦？也就是说，你跟夏露的感情变好啦？太好了太好了。”

“才不是感情变好呢，这只是暂时的停战协议而已。”

“……那是什么鬼？”

“因为我们已经明白了，现在不是小姑娘们互扯后腿的时候呀……”

夜夜“呵呵呵……”地窃笑一下。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可怕。雷真顿时感受到生命的危险，于是抢先解释：

“呃……硝子小姐那件事是你误会了好吗？硝子小姐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抱着你想像的那种意思做出那件事好吗？那只是一种入境随俗、西洋式的打招呼——”

但没想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整片地雷区。夜夜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崩落：

“雷真这个笨蛋！夏绿蒂小姐说过了！明明连家人都不是的一对男女，口对口亲吻已经超出打招呼的范围了！”

“该死，夏露那家伙，尽说些多余的事……！”

夜夜泪潸潸地哭倒在地上，用和服袖子捂住自己的脸：

“呜呜呜，雷真明明都没跟夜夜亲过……就跟硝子接吻……！”

“呃不、那个、不是我主动亲的啊……”

“也就是说，只要夜夜主动就可以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那件事是像意外事故之类的状况啊！”

“既然这样，夜夜也要引发意外事故！要让雷真窒息！”

“让你引发那种事故还得了——呜哇！住手！冷静下来！”

面对逼近自己的樱红色嘴唇，雷真赶紧跳到一旁避开。就在这时，他的背部“咚”地撞到了一个人。

“啊，抱歉。”

或许是因为雷真太过松懈的关系——

但那个存在所释放出的气息也未免太微弱了。

那是一名绿色头发的少女。身材娇小，四肢纤细，肌肤白皙，五官一看就让人感觉是北欧血统的人。虽然外表非常美丽，但不知该怎么说……总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这名少女刚刚是从医学部的校舍中走出来的，原本抱在她手上的一叠资料现在全都撒落在地，雷真赶紧帮忙捡起那些资料。

“请不用在意，我是自动人偶。”

少女制止了雷真打算帮忙的手，并用机械性的口吻说着。

“哦……这样啊。”

但雷真依然没有停下双手，夜夜也在一旁默默地帮忙。

少女不禁当场傻住，呆呆地看着雷真的动作。

“拿去吧，这些就是全部了。刚才撞到你真是不好意思啊……怎么啦？干么一直看着我？”

“没事……”

少女将那一叠资料——是学生的名单——抱在胸前，深感兴趣地凝视雷真。

“请问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刚刚应该有说过我是自动人偶了亡

“是啊，我有听到。”

“那么，您为什么还要帮我的忙呢？”

“你问我为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

雷真还来不及回答，夜夜就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气魄抢先说道：

“是的，那是很正常的。雷真只要看到对方是女孩子，每次都会很正常地……毫不节制地……！”

“等等……夜夜你冷静下来好吗？现在是在别人面前好吗？”

绿发少女接着客客气气地开口：

“我的名字叫伊凡洁琳。若您不介意，可以告诉我您的大名吗？”

“我？我叫赤羽雷真，是日本来的傀儡师。”

“我是他的妻子，夜夜。”

“那个梗已经够了啦。”

“这才不是梗呢~~~~！”

“雷真大人……”

少女仿佛在细细咀嚼般，重复了一下雷真的名字后……

“雷真大人，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你这句话不是在夸奖我吧？”

“是个教人愉快的人呢。真好笑。”

“变得更糟了吧！”

“我先告辞了。”

“你至少否定一下吧！”

少女非常我行我素地对雷真鞠躬之后——

哼着一段让人莫名感到怀念的温和旋律，离开了雷真面前。

“唉，到底在搞什么啊？我之前好像没见过她那张脸的样子。”

“呵呵……雷真真是的……又引诱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呵呵呵。”

“等等……夜夜？你干么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等一下……你冷静下来啊啊啊啊！”

夜夜原本准备要掐住雷真的脖子，但今早的事情似乎对她打击过深了一些，结果夜夜的眼眶渐渐溢出泪水，当场哭了出来：

“雷真太过分了。明明就很清楚夜夜的心意，却又老是跑去跟其他女人你侬我侬……”

“我才没有跟别人你侬我侬好吗？全都是你自己的妄想好吗？”

雷真忍不住露出疲惫的表情，姑且敷衍了事地吐槽了一下。

当天傍晚，在狮鹫女子宿舍，贝琉姊妹的房间中……

夏露将课本摊开在书桌上，复习着昨天上课的内容。

然而，书本的文字却丝毫没办法进到她的脑袋。握在手中的笔只是不断在笔记本上乱画而已。

一开始只是杂乱无章地乱动的笔尖，不知不觉开始画起像人脸一样的轨迹。或许是因为把那张脸看成了某个人，夏露立刻满脸通红地撕破笔记本。

妹妹安里则是坐在床上，看着姊姊的这副模样。而在她穿着围裙洋装的大腿上，可以看到一只蜷伏着的小龙——西格蒙特。

安里跟西格蒙特互看一眼，点点头后，开口问道：

“姊姊大人，你该不会其实是想去探望雷真先生吧……？”

“什！你！笨——你在说什么啦！谁要管那种家伙！那个变态……就去跟老女人亲嘴然后暗爽在心里算了啦！”

安里被夏露一吼缩起身子，于是西格蒙特只好代替她说道：

“夏露啊，你再固执下去也没什么好处。现在外头正为了机巧祭典热闹准备着，如果雷真可以获得外出许可，你何不邀他一起去玩玩？”

“为、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啊啊真是的！热死人了！”

夏露为了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粗鲁地打开窗户。

刹那间，一股教人不舒服的寒气侵袭而来。

夏露朝树林深处仔细一看，便看到在昏暗的阴影中，有个看起来很奇怪的团体。

那是大约十多具的自动人偶，正排成一列行进着。每具人偶都面无表情，也默不吭声，脚步宛如幽灵般飘浮不定。

“自动人偶？可是、那是……是〈手套持有者〉们的人偶呀！”

夏露直觉感受到某种异状，而赶紧转头看向自己的搭档。

“快过来，西格蒙特。你看看那个——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在安里的大腿上，伸直四肢，全身僵硬。才刚修复的前脚与翅膀都不自然地抽搐着。

“你怎么了！没事吧！”

在姊妹俩担心的神情下，西格蒙特急促地喘息着。一段时间过后，它似乎总算镇定下来，呻吟似的说道：

“别担心。看来威胁已经过去了。”

“威胁？”

“很难用言语形容……感觉就像我差一点要被带走了。”

“被带走……？那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一样。从自己的体内，像这样……不，总觉得不管我怎么用言语形容，都会参杂错误的情报啊。我活了一百五十年来，从没遇过这种状况。”

“该不会……是什么人的魔术？”

“恐怕是。”

那么，刚才看到那些行进的人偶们，就是被“带走”的吗？

夏露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立刻做出决定，将西格蒙特抱了起来。

“看来还是向学校报告一声会比较好，我们现在就去夜会执行部一趟吧。安里，你要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知道了吗？”

对一脸不安的安里郑重交代后，夏露便抱着西格蒙特奔出房门。

与此同时，雷真跟夜夜两个人，则是在病房内享用着晚餐。

菜单是鸭肉与小扁豆炖的汤，搭配肉卷。黑胡椒的香气与热汤的蒸气，刺激着雷真的食欲。

“呜—一

突然，夜夜表情一皱，将汤匙掉到地上了。雷真吓得赶紧问道：

“你怎么了，夜夜？脸色很难看啊亡

“……夜夜没事的，只是稍微晕眩了一下而已。”

“晕眩？”

“最近几天，经常会这样。”

“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请硝子小姐帮忙诊断一下是不是比较好？”

看到雷真为自己担心的样子，夜夜开心地染红脸颊。

“请放心，夜夜在机能上没有问题——啊！雷真你该不会是想拿夜夜当藉口，把硝子叫过来……！”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不要放大瞳孔！”

雷真像是在逃避似的把脸转开。而在他视线前方，隔着一脸不开心吃着饭的洛基，从病房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叩叩”的皮鞋声，以及“喀喀”的脚爪声。一名珍珠色头发的少女，带着五只狗，弹动着丰满的胸部进到病房中。

“唷，芙蕾。夜会怎么啦？还没过一个小时吧？”

“呜……听说对手、弃权了。”

“弃权——又来了？”

洛基挑动了一下眉毛，夜夜也回过神来紧闭嘴巴。

“这十天以来，真的展开战斗的只有两天而已……对吧？”

雷真歪头思索着。十人当中有八人弃权，再怎么说都太多了。

忽然，雷真的视线看向芙蕾身旁的狗狗们——自动人偶〈加姆〉系列机。

狗狗们各个都抬高着头，感觉静不太下来地环顾四周。

“它们怎么啦？好像在在意什么事情的样子。”

“我很难解梓……不过……”

芙蕾仿佛在思索辞汇般飘了一下视线后，轻轻点头：

“可以听到、歌声……”

“……歌？”

她讲的话比平常又更加难懂了。

然而，雷真还来不及继续发问，事态随即产生变化。

随着地面“轰！”地摇了一下，一具哥雷姆型的自动人偶降落在窗外。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走廊上就传来复数的脚步声，快步走近房门后一把推开门口的芙蕾，闯进病房中。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金发的美女。

她身上穿着整齐的西装，脸上戴着黑框眼镜，腰上佩挂着一把军刀，全身散发出教人难以接近的气魄。

雷真认得这名女性，她名叫艾薇儿，是校长的秘书。

艾薇儿身后带着一群身材魁梧的男人，而所有人身上穿的统一服装，正是警卫的制服。他们另外还穿着对抗魔术用的护具，手上也握着束缚道具。

雷真不禁紧张了一下。十天前，雷真害校长的女儿——爱丽丝陷入生死不明的状况中，这些人该不会是为了那件事……？

艾薇儿用锐利如剑的眼神看向雷真，问道：

“你就是雷真·赤羽吧？”

“……我就是。有何贵干？”

艾薇儿一步一步走近雷真。于是夜夜提高警戒，站起身子——的瞬间。

艾薇儿手臂闪动了一下。

瞬间拔出的军刀，就抵在雷真的喉头上。

雷真顿时感到一阵战栗。自己居然完全没办法采取对应手段，就算对方的行动是出其不意，但那动作之快，即使雷真有事先戒备，说不定还是无法做出反应。

芙蕾迟了一拍后倒吸一口气。加姆们虽然发出低沉的吼声，但光是被艾薇儿瞥了一眼便夹起尾巴缩到一旁，或许它们在生物本能上就感受到实力的差距了吧？

雷真一边流着冷汗，一边开口问道：

“……唉，英国人的做法就是在别人吃晚餐时挥舞刀剑吗？”

“我话说在前头，现在的我可是有警察权的。”

“……所以？”

“我要以〈人偶杀手〉的嫌疑拘捕你——上！”

在艾薇儿的命令下，粗鲁壮硕的男人们便一拥而上。雷真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状况，就在充满男人臭味的粗壮肌肉挤压下，忍不住发出了惨叫声。

第五卷 Chapter 1 贤者的资质

1

等到雷真被释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建筑物——校长官邸后，抱着郁闷的心情穿过前庭。

在官邸外、外观牢固的铁门前，雷真的搭档正等待着他。

“啊，雷真！”“夜夜！”

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雷真疲劳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快步赶到夜夜身边。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到什么讨厌的对待？”

“夜夜没事的，只是被检察官用扫描魔力流通了一下而已。雷真才是……”

“我也没事。我这边基本上也只是盘问——”

“有没有被那个狰狞的军刀女做什么下流的事情？”

“没有啦！顶多只是被她死缠烂打反覆威胁——”

心头一阵冲击，让夜夜当场僵住了。

“……呃，抱歉。老实讲，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没学习能力。”

夜夜全身不断颤抖着，准备走回官邸中。

“等等……夜夜？你要去哪？”

“呵呵呵……夜夜哪儿也不会去的。要去的人是那只狐狸精——去地狱。”

“住手！我们好不容易才被释放，你不要又引起问题啊！”

雷真从背后架住夜夜，试图阻止她，却被她整整拖了五公尺的距离。同时，雷真在脑海中回想着刚才那段〈审讯〉的过程。

“我这个人做事讨厌拐弯抹角。”

校长秘书——艾薇儿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场景是位于校长官邸的会客室，看来对方就是打算在这房间中进行审讯的样子。也不知道这样到底要说待遇好或不好，至少坐的沙发很高级，而且还有香气四溢的红茶可以享用。

然而，房间出入口却有警卫与自动人偶看守着，雷真的手腕上还被铐着〈魔力封印〉的锁链，除了能喝红茶外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雷真冷笑一下，仿佛在反讽刚才那句话似的回应：

“还真巧啊，我也讨厌麻烦事 。”

“不管是应付小鬼，还是守护老头，我都讨厌。”

“那点我也同意——话说，你讲的‘老头’是指校长对吧？”

“因此，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你：雷真·赤羽，你是〈人偶杀手》吗？”

艾薇儿的视线刺在雷真身上，锐利的眼神甚至会让人感到疼痛。

“……《人偶杀手〉是什么？”

“现在是我在问你话。”

艾薇儿的语气锋利，明明没有拔刀出来，雷真却感受到宛如真刀抵在眼前似的剑气。老实说这女人真的很恐怖，于是雷真将脸一撇，陷入沉默。

既然你要摆出那种态度，我就保持沉默浪费你的时间。

“唉……所以才说我讨厌小鬼。好吧，告诉你也无妨。”

艾薇儿叹了一口气后，意外轻易地让步了。

她接着将一叠资料摊开在桌上。是履历表吗……不，看来是名册的样子。上面除了有几名少年少女的大头照外，还写着学院、学科、成绩等等资料，以及——

七十三名、七十二名、七十名、六十九名、六十八名、六十六名……连续的数字。

虽然当中跳过了几个号码，不过雷真很快就察觉到那是夜会参加者的名次。这份名册中，包含了第七十二名到第五十五名的资料。

仔细一看，名册中缺少的七十一名与六十七名——正是被芙蕾打倒的两名参加者。

“这是弃权者的名单？可是，距离五十五名的出场日应该还很早吧？”

“哦？看来你并非单纯只是个笨蛋嘹……没错，这是弃权者的名单。六十一名以上是还未公开的资料。”

“你拿这种东西给我看干什么？话说，这些家伙为什么要弃权？就算是因为害怕芙蕾与洛基的实力，这人数也太不自然了吧？”

“为什么要弃权——吗？这种事情你应该最清楚吧？”

“……你刚刚提到〈人偶杀手〉对吧？也就是说，是自动人偶被人破坏了？”

艾薇儿凝视着雷真，一段时间后，就像看腻了似的将视线移开。

“这家伙是清白的，放了他。”

“啥？给我等一下！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应该说过我讨厌应付小鬼了吧？快给我滚！”

警卫解开了锁链。然而雷真仍感到无法释怀。

于是他用力把脚放到桌子上，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少跟我开玩笑。你们擅自把人拘捕过来，然后不做任何说明就又想把人赶走？”

瞬间，艾薇儿挥出手上的军刀。

不过她似乎没有真的要刺伤雷真的打算，刀尖只微微擦过雷真的脸颊。

而雷真则是双眼眨也不眨一下，反过来瞪着艾薇儿——她刚才挥刀的轨迹完全被雷真看穿了。艾薇儿不禁感到佩服，却依然用粗鲁的语气说道：

“哼……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死小鬼。”

“你也没你自己讲的那么老吧？跟校长比起来，根本还是个小姑娘啊。”

艾薇儿的脸颊顿时“唰”地红了起来。

“不、不要胡说八道！”

雷真不禁当场傻住了。刚才那句话值得害羞吗？

“审问继续。把他拘束起来。”

“什！喂、等等——”

雷真的双手被绑到身后﹒这下连喝红茶的自由都被剥夺了。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不过，要是你敢转告他人，我就不保证你的性命安全了。如果你觉得我只是在唬你，那就试试看吧。最近这把军刀很渴望鲜血啊。”

“你根本就是打定主意想杀我吧！”

“让自动人偶发狂。”

“……啥？”

“这样的恶徒——或者搞不好是怪物，现在正徘徊在这所学院之中。”

接着，从艾薇儿口中道出的，并不只有〈人偶杀手〉而已——

而是更加恐怖的敌人。

以上便是在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之后艾薇儿走出会客室，就再也没回来过了。雷真被丢在房间中过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才莫名其妙地被释放，实在是有够过分。

就在雷真内心感到愤慨的时候，忽然发现夜夜正用一双如无底沼泽般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雷真……心里在想那个军刀女的事情……”

“……你的直觉依然还是莫名地准啊。”

“只要是雷真的事，夜夜全部知道的……呵呵呵。”

好可怕。超可怕的。

雷真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在深夜的主街上。

不久后，两个人便回到了医学部校舍。蹑手蹑脚地踏入大门、溜进玄关大厅后，雷真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忽然浮现出一名女性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穿蓝色和服、气质秀丽的少女。

“伊吕里……？”

2

或许是因为手上拿着一盏如萤火般的煤油灯，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理由，让伊吕里看起来比以往还要有韵味，美丽得甚至教人忍不住停止呼吸。

伊吕里清了一下喉咙后，用冷静的语调……

“请请请请请问您过的可安好，雷雷雷雷雷真打人？””

说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来了。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意什么事情，说话时双眼完全没有对着雷真。

雷真不禁疑惑得歪了一下头，但夜夜似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姊姊大人……你该不会……你该·不·会！”

“你你你你误会了，夜夜。不不不不要尽说些无聊的话，做做做做好自己的工作。”

“才才才才不无聊呢！这对夜夜来说是非非非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雷真将夜夜推往一旁，走到伊吕里面前。

“怎么啦，伊吕里？你应该不是单纯来探望我的伤势吧？”

“当当当、当然、我是奉主人之命、前来的。”

“硝子小姐的命令？小紫怎么了？”

硝子与雷真之间的联络，基本上应该是由小紫负责才对。

伊吕里的身体抖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在空中挥动着双手：

“不、那个、这绝不是因为、我自告奋勇要来传话的！”

“姊姊大人……你果然……！”

伊吕里装傻地将脸别开，姊妹之间顿时充满一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到底在搞什么？

雷真短暂思考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去想了。

“总之，你是来帮硝子小姐传话的对吧？然后呢？硝子小姐怎么说？”

“请雷真大人去当军方的诱饵。”

诱饵。如此引人反感的差事，却能直截了当地说出口。正因如此，雷真非常信任伊吕里。

“请雷真大人尝试与目标人物接触，对方是学院工学部的埃里亚德教授。”

“学校的教授啊……”

“军方想调查教授秘密进行的研究，因此希望雷真大人去引开教授的注意。”

“哦？危险性呢？”

“教授是制造人偶方面的菁英，应该会有自制的自动人偶进行护卫。此外，最坏的情况下，雷真大人有可能会因为间谍嫌疑而遭到抹消学籍——”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权利吧？0K，我明白了。了解。”

“雷直！”

夜夜忍不住大叫：

“雷真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呀！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没关系。毕竟我之所以有学费及旅外生活费可领，都是因为具备‘密探’这个大义名分的关系。要是我莫名进入叛逆期，硝子小姐的立场也会很危险。这点道理你应该也知道吧？”

夜夜垂头丧气地退下了。

她的眼角微微泛着泪光，看来她是真心在为雷真担心的样子。

雷真虽然很感谢她的心意，但却无法回应她的请求。

“那就来说说具体的内容吧。我要在何时、何地、做什么事？”

“明天——时间上来说已经是今天了——中午左右，请雷真大人与教授进行接触。”

“是叫我去问对方课业问题吗？”

“主人的意思是：‘去找对方喝杯茶’。”

“……这难度更高啊。”

“趁着那段时间，小紫与情报部人员就会展开调查行动。请雷真大人尽所有可能引开教授的注意，模式就和上一次——D-works的时候一样。”

雷真的胸口顿时感到一阵刺痛。当时就是因为军方谍报员的失误，害雷真差点丧命——也害他失去了一名有可能成为朋友的对象。

“……拜托不要再像上次一样搞砸了喔？”

“这点无法保证。”

说话还真的是很直接。雷真不禁苦笑了一下，点点头：

“好，我了解任务内容了。”

“……那么，我就此告辞。雷真大人，请您务必……不要太勉强自己。”

伊吕里湿着眼眶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忽然，夜夜全身开始发起抖来。

“夜夜？你怎么了？”

“请把内裤脱下来！”

“为什么啦！”

“这下已经片刻也不能再等了！雷真的贞操不保是迟早的问题呀！”

“就是因为你好吗！话说，我被赶出病房才真的是迟早的问题啦！”

两人在玄关大厅大吵大闹起来。结果这场争执一直持续到值班室的克鲁尔冲出来，才总算收场。

3

隔天，从一大早就窝在图书馆的雷真，一直待到中午前才离开。

在学院的主街上，学生们来来往往，当中多半都走向〈大门〉的方向。大家看来是打算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外出到街上去的样子。

大概是要去参观之前提过的自动人偶博览会吧？既然在会场上可以看到最新的机巧技术，那么对人偶使来说就不单纯只是游玩，同时也是一种学习了。在图书馆的公布栏上也可以看到几张“停课”的公告，代表教授们也认同这样的活动。

雷真则是逆着学生人潮，走向工学部的方向。

夜夜这时绕到雷真面前，一脸担心地抬起头：

“表情不太开心呢，雷真。”

“是啊。”

雷真一边玩弄着手上的书，一边用沉重的语气回答。

那是他刚才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籍，埃里亚德教授所写的研究书：“魔术回路超载论——从设备角度探讨魔术回路，及其极限。

老实讲，雷真光是看到书名就想把书丢到一旁了。

“唉……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居然叫我去跟写出这种艰深书籍的家伙喝茶，硝子小姐根本是要我的命嘹。”

“请问雷真有想到要问教授的问题了吗？”

“不……我根本连自己什么地方搞不懂都搞不懂……”

“真是笨学生的典型台词呢。”

夜夜的一句话刺痛了雷真的胸口。确实，学生针对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进行询问，是最自然的状况了……然而如果连对方的专门领域都搞不懂，就无从提问了。

比起书本内容，雷真从作者简介上获得的情报还比较多。

这位埃里亚德教授似乎是一名新锐人偶师。从针对“夏娃的心脏”的操纵——也就是软体层面，到人偶本身的构造研究——也就是硬体层面，都拥有超一流的造诣。

在后记的部分，还有爱德华·拉赛福写下的书评。

据书评内容所言，如果教授的研究能够成功，机巧文明将会大幅进步两个世纪左右，魔术将不再只是魔术师专利，一般民众也会深受其惠。

说实话，雷真完全搞不懂这到底在写什么。

“遇到关键的时候就拜托你支援啦，夜夜。”

“是，夜夜会帮忙雷真的。不只是在床上，在外头也一样。”

“你并没有在床上帮过我什么忙好吗！”

学生们纷纷对雷真翻起白眼，雷真只好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不久后，工学部威风凛凛的校舍便出现在他眼前。

“机巧工学”主要为研究自动人偶躯体的学问，研究内容名副其实就是“机巧”，与理学部可说是并列机巧魔术的根本。校舍仿佛在反映研究员的自负似的，拥有哥德式建筑的厚实外观，宛如大圣堂般充满威严。

这外观实在让雷真感到却步，不过他还是下定决心，踏入其中。屋内微显昏暗而阴凉，在干燥的空气中，飘散着钢铁与机油的味道。

切割金属的声音，以及齿轮运转的声音，让人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雷真踏上阶梯，来到最上层——研究室比邻而设的楼层。

接着没费什么功夫，便来到了埃里亚德教授的房门前。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敲了敲门板。

但房内却是一片寂静。

“没有回应呢。”

“……不在吗？”

“毕竟现在是祭典呀。”

“既然这样，我也可以少做一份工作，乐得轻松啦——不过事情应该不会那么顺我的意吧。传言中，教授们可是二十四小时都关在研究室里啊。”

雷真将手放到门把上，结果门把顺利被转动，“喀”一声打开了。

“……门没锁呢。”

“就进去看看吧。呃……打扰了~”

要是真有自动人偶在护卫，搞不好会突然攻击过来也不一定。

雷真抱着这样的紧张感，慎重地踏入室内。

而在房内迎接他的，竟是一具白骨尸体。

——不，那不是尸体，甚至也不是骨头。

“自动人偶的……内部骨骼？”

外观看起来像人骨的东西，其实是金属制的框架。

涂在上面的润滑油反射出黏腻的光泽，虽然散发诡异的气息，但也莫名美丽。无论是毫无浪费的精密设计，还是有效率地经过整理的线路，就算是身为外行人的雷真也能理解。

在骨骼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座工作台﹒上头罗列着经过整理的大量零件。书架上则整齐排放着各式资料——看来这房间的主人个性很一丝不苟的样子。

桌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相框，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名绿色头发的少女，肩并着肩靠在一起。

其中一名看起来很文静，而另一名则是露出灿烂的笑容。

“雷真，里面的房间有人的气息。”

听到夜夜的轻声窃语，雷真总算回过神来。

仔细一看，房间深处的墙壁上有个四方形的缺口，可以通往另一个房间。

夜夜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快速移动过去。

这间位于深处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休息室——或者应该说是居住空间。

有沙发、碗盘架、桌椅组、甚至还有衣柜。看来正如谣传的，这房间的主人都是窝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夜夜绕到沙发另一边，惊讶地跳了起来。

于是雷真也赶紧探出身体，往沙发上一瞧。

接着，他也惊讶得停住了呼吸。

沙发上，有名身穿白衣的美少女正在睡觉。

不知道那是她原本的发色，还是有染过？绿色秀发就像祖母绿般耀眼。

孩子气的睡脸配上光滑细致的肌肤，看起来宛如婴孩般年幼。从她身穿白衣这点看来，或许是隶属这间研究室的学生吧？

雷真感觉这张脸似曾相识，与他昨天撞到的自动人偶——伊凡洁琳长得非常相像。

然而，这位少女却有‘人类的气息’，呼呼熟睡的样子相当可爱。

（这人……就是刚才那张照片中的女孩子吧？）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有人来了，女学生“唔……”地睁开眼睛。

她呆了几秒，交互看着雷真与夜夜后——

“咦……王子大人？”

“谁是王子啊。你睡傻了吗？”

“居然把雷真叫成白马王子……这只狐狸精……！”轰轰轰。

“冷静下来，夜夜！不要引发地震！”

女学生缓缓坐起身子，结果白衣的钮扣顺势被解开了。

眼看白衣“啪”地掀开，雷真与夜夜当场石化。

白衣底下，竟是全裸的。

雷真虽然赶紧将脸转开，但残留的影像依然烙印在他脑海中。像是淡淡的桃红色啦、白皙的肤色啦——还有与少女身体极不相衬的钢铁色等等。

在少女的胸部下方、剑突的部分，镶了一个像时钟一样的机械。

然而雷真根本没有精神与余力从容地凝视那个部分。他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大叫：

“你那是什么打扮！至少穿一下内衣吧！”

“啊~因为我在洗澡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很棒的点子，就立刻展开作业了呀。”

“别啰嗦了，快穿件衣服！至少把身体遮起来！”

“可是这样穿很舒服喔。如果又想洗澡的时候，也很方便呢。”

女学生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体，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总觉得她思考的方式好像有点……不，是完全不对劲啊。

忽然，雷真感受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杀气，让他背脊涌起一阵寒气。

“雷真……你那么想看裸体的话，请你看夜夜的呀！看夜夜的！”

夜夜哭叫着敞开胸前的衣服，逼近雷真要他看。

这正是前有上空女，后有暴露狂。

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不过在某种意义上，真是如地狱般的画面。雷真忍不住发出惨叫了。（吐槽：明明是天堂般的画面）

“哈哈哈，抱歉抱歉。已经没关系了喔。”

天真无邪的声音打断了两人无聊的角力。

雷真转头一看，女学生已经将白衣穿好，对着两人露出笑容。

看起来她应该只是把扣子扣上而已。也就是说，那衣服底下是……

“话说，你是谁？”

“……我叫赤羽雷真。”

“雷直（Raisin）同学呀。是日本人吧？”

“你的日文发音还真是标准。你又是谁？”

“咦？你不知道？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什么为什么……我是来找教授的。”

女学生忽然得意地挺起胸膛，“咚咚”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雷真的脑海中不禁闪过刚才那桃红色的画面，赶紧把头转开。结果却看到眼前半

笑不笑的夜夜，于是又匆忙把脸转回来看向女学生。

而女学生则是依然指着自己的胸口，得意地挺着胸膛。

“……你这是在做什么？”

女学生当场跌了一下。

“就是我啦、我。我就是我！”

“……啊？”

“伊欧内菈·埃里亚德！”

“……这样啊——什么！”

雷真毫不夸张地整个人弹了起来。

“难道说……你就是……埃里亚德教授？”

“没错。”

“不不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话说你几岁啊？”

“我想想喔，好像……是十七岁吧？”

“那不是跟我同年吗？这种年纪就当上教授未免也……”

“赤羽雷真同学。”

少女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用充满威严的声音说道：

“你说说看，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实力主义。”

“答对了。”

像个小孩一样的女学生——不对，是教授，绽放出温和的笑容说道：

“欢迎来到我的研究室。你有什么事吗？雷真同学？”

雷真——还有夜夜——忍不住哑然失声地凝视这名少女——伊欧内菈的脸。

4

机巧都市的大街上，一片人山人海。

路旁排列着各种摊位，路上有小丑表演杂耍，还有化妆游行的队伍行进着。

马口铁制的自动人偶贩卖着甜甜圈，巨人型的自动人偶拖着拖车。

机巧乐队演奏华丽的乐曲，让祭典气氛显得更加热闹。

在这样的一条道路上，一台厢型车正缓缓行驶着。

虽然车子的外观看起来很简朴，但只要从窗帘缝隙窥视内部，就能发现极为奢侈的内装。

材质高级的座位配上刻有浮雕的内壁，光看一眼便能知道那是王室用车。

车内除了司机，还有一对年轻男女，以及一名半老的男子。

当中那名年轻男子特别引人注目。脸型与五官非常端正，可说是一名美青年。纤长的睫毛底下是漆黑的双眼，此外包括头发、服装、甚至是黑曜石做成的项地，也清色由黑色构成。

而在他身旁，则是一名面无表情的少女。绿色的头发特别显眼，外观制作得极为精巧，宛如真正的人类一般。脸型则是跟伊欧内菈·埃里亚德长得非常神似。

全身漆黑的美青年掀开窗帘，向坐在对面的男子笑了一下：

“看啊，将军。到处都是人偶、人偶、人偶，简直教人看到烦啊。”

“这不是很壮观吗？”

将军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回答：

“对于我国拥有像华尔普吉斯这般的学院，我感到非常自傲。世界各国的优秀人才与最新技术都聚集在此，这是非常光荣的一件事情 一

“没错，就是那一点。首先，这间学院就非常不好。”

青年皱起美丽的脸庞，冷笑起来。

“为什么我们帝国连区区一间大学都无法好好支配？为什么要让那个男人以自治权为后盾，为所欲为？你能相信吗？将军，拉赛福明明使用国家经费在进行研究，却将成果占为己有喔？”

在提到拉赛福的名字时，青年特别带着讽刺的意味看向将军。

“这个博览会也是一样。每年每年，明明有来自各国的最新技术聚集在这里，帝国却只会眼巴巴地看着它们而已。你不觉得这非常愚蠢吗？”

“请您谨慎发言，殿下。若是被别人听到——”

“堂堂大英雄——古雷丹将军居然如此没种啊。”

“没种……”

将军不禁瞪大双眼，没想到高贵的双唇间竟吐出如此没品的辞汇，让他忍不住感到惊讶。

轻轻咳了一声后，他继续说道：

“这活动能在吾等大英帝国境内举办已是极为光荣之事。正因为吾等之主、吾等之君、吾等之陛下是一位公正之士——正因为陛下不会有野心，魔术师协会才同意让此活动在英国举办。因此，陛下的威名可说是享誉天下。”

“笑死人。名誉能拿来干什么？能填饱肚子吗？机巧魔术？那根本只是无聊的猴戏罢了。老爸就是没有统治世界的能耐，这不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吗？”

“殿下……？”

“所以我就跟老爸说了：你有气魄现在立刻把王位让给我吗？只要让我当王，大英帝国统治世界的时代就会来临了。这样。”

“……陛下的回应是？”

“他竟然说：‘王座绝不会让给你这家伙’。身为国王却如此胆小，我看这帝国也没未来可言了。所以说，我要亲手改变它。”

青年的嘴角勾勒出阴暗的笑容，用被阴影笼罩的双眼看向将军：

“所谓的‘机巧魔术’，真有那么便利吗？”

“……恕属下直言，但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胜过机巧魔术。”

从将军的肩膀，可以看到一条青白色的魔力线连接到司机背上。

这辆车的驾驶员，正是将军的自动人偶。

这具自动人偶也长得跟人类很像。这并不是军方配发的量产品，而是有名的人偶师所制造的名机，搭载的魔术回路想必也是最新的东西。

看到将军的态度，青年大笑起来：

“说得还真直接啊。而且还很傲慢，尤其是你自以为可以压过我的那个态度，很好，我喜欢！”

他用力拍着大腿，开心地说着：

“不过，不管机巧魔术究竟有没有用处，表现得软弱就是不行。帝国的放任主义助长了拉赛福的气势，让他独占了研究成果。这样下去的话，我们迟早会被宿敌法国超越。大熊俄罗斯的动向我也看得很不爽，新兴国家美国更是嚣张至极。既然如此，只要将那群家伙的技术彻底抢夺过来，当成我帝国的东西就行了。真正应该君临这个世界的是大英帝国——不，不对……”

青年微微一笑。

“是我。”

将军不禁心想：他是认真的吗？然而，眼前这名青年无比的自信，却让这段天方夜谭也显得有说服力。

将军咽了一下口水。不知不觉间，他竟被这名小伙子夸大的妄想给吞没了。

“……您这思想太危险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挤出声音：

“属下将会把刚才这番话传达给您的父王知道，无妨吗？”

“随便你。不过，你要记得，你还有另一个选择喔？”

“选择……吗？”

青年将手伸向身旁的少女，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下巴。

“你可以跟在我的身旁，看着我救济这个世界。我可以帮你准备一个特等座喔？”

“恕属下失礼——请问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不仅如此，我还能告诉你跟在我身边才是正确答案。因为我就是正确答案啊。”

青年毫不犹豫地说道：

“人称唯一能与那个拉赛福‘对等存在’的男人——古雷丹将军，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吧。”

将军留着冷汗，听着青年的笑声。

他的双眼仿佛被魅惑般凝视着。

凝视着眼前这位大英帝国第一王子——〈黑太子〉艾德蒙。

雷真露出依然难以置信的表情，重复刚才听到的名字：

“埃里亚德教授……你吗……？”

伊欧内菈露出天真的笑脸说道：

“伊欧内菈念起来太长，叫我伊欧就可以了喔。”

“夜夜也是，念起来太长，叫‘夜’就可以了。”

“不，这不是什么值得对抗的事好吗？会变得更莫名其妙好吗？”

“要不然叫‘我的甜心’也可以！”

“别若无其事地捏造既定事实！”

忽然，伊欧内菈的双眼妖艳地闪了一下：

“这孩子真有趣。她是谁？”

“夜夜是雷真的妻子。”

“我不记得跟你结过婚！”

“那就是未过门的妻子！”

“是自动人偶吧。”

伊欧内菈带着确信断言，雷真的本能立刻响起危险讯号。

好敏锐。夜夜无论外观也好，思考能力也好，都跟人类没有两样，应该很难从外表判断才对，可是这名少女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伊欧接着宛如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在夜夜四周绕着圈圈，不断凝神观察。夜夜忍不住感到恐惧而往后退下，但伊欧依然毫不在意地继续逼近夜夜。

她接着撑开夜夜的嘴巴、拉起夜夜的眼睑，最后兴奋地大声惊叹：

“好厉害……从头到脚都跟人类一模一样！简直就像马格努斯同学的人偶呀！”

“不要把夜夜跟那种家伙的人偶相提并论。”

“——我说你，该不会……”

祖母绿般的双眼看向雷真的瞬间，雷真不禁吓了一跳。

少女的表情就像睿智的哲学家，眼神仿佛可以洞悉一切事物。

雷真的背脊感到一阵恶寒。心想：难道我来此的目的被发现了——？

“——就是赤羽雷真同学吧？”

雷真当场摔了一跤。

“你自己刚才不就那样叫我了吗！”

“嘿嘿嘿，其实我刚才脑袋回路还没接上啦。话说，雷真同学，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可以把这孩子让给我吗？”

“——啥？”

“至于钱嘛，我至少可以付给你相当于三艘军舰的金额。就是我明年的预算喔。”

“我拒绝。这家伙可是我重要的搭档，就算你给我这世上所有的财富，我也不会让给你。”

夜夜忍不住感动得湿了眼眶。

“雷真……”

“要是把这家伙卖了，我可是会没脸面对硝子小姐啊。”

“又是硝子……硝子、硝子、硝子……！”

“呃……夜夜？等等！你冷静下来！”

雷真被夜夜一把掐住脖子，吊在半空中，勉强大叫：

“总、总之不行！我不会把夜夜让给你！”

“啥~给我啦！给我给我给我给我啦！”

“你是小孩子啊！”

伊欧内菈一脸不满地嘟起下唇。

“怎样也不给？”

“怎样也不给！”

“果然……我不把身体献给你就不行？”

“就算你献身也不行啦！话说‘果然’是什么意思啊！”

“雷真……！你是什么时候……做出……做出那种事情……！”

好好好。神秘的地震，让雷真全身颤抖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夜夜！你不是个厉害的人偶师吗？自己想要的自动人偶，自己做不就好了！”

“因为呀，我是花柳斋老师的忠实粉丝呢~”

伊欧内菈双眼闪闪发光地说着：

“老师写过的书，我全部都有喔。而且我为了能阅读原文，连日文都学会了。虽然我真的很想要老师的作品，但真品往往不会流通到市面上，我想要的也全都是国家机密级的东西，害我每天只能抱着枕头哭呢。可是现在居然自己出现在我的眼前……噢噢，谢谢上帝！谢谢雷真同学！”

“不要谢我！我没有说要给你！”

雷真在大叫的同时，不禁感到惊讶。

（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夜夜是花柳斋品牌的作品……？）

或许是察觉到雷真的想法，伊欧内菈接着强调：

“现在才跟我装傻也没用喔？我知道这孩子就是花柳斋老师秘藏的杰作、〈雪月花》三部作之一——〈月〉的自动人偶呀。啊~好想要唷！超~想要的！”

祖母绿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即使强如夜夜也忍不住躲到雷真背后了。

雷真则是继续保持警戒，谨慎地向伊欧内菈问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夜夜是〈月〉？”

“有很多线索可循呀。‘硝子’就是花柳斋老师最近会使用的昵称、大量使用有机材料也是老师的风格、这孩子体内那艺术性的魔术回路我也透视到了、这孩子很有力量呢。再加上她没有接受雷真同学的魔力就可以启动魔术回路——换言之就是禁忌人偶。有这么多条件凑在一起，不管是谁都会知道的啦。”

真是敏锐的洞察力。这少女看起来傻傻的，实际上却是个让人无法大意的对手。

伊欧内菈接着仿佛在撒娇似的扭动着身体：

“我想要亲眼看看花柳斋老师的技术呀∫啊、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她，我会好好珍惜她的！”

“我拒绝。这家伙是我的搭档！”

雷真用力反驳后，伊欧内菈脸上的表情忽然“唰”地消失了。

“……你会后悔喔？”

“你就试试看啊。走啦，夜夜。”

“咦、可是、雷真……”

“没差了，走啦！”

虽然是在任务途中，但雷真实在感到非常不愉快，于是便离开了伊欧内菈的研究室。

他用力踏着地板，用粗暴的脚步走在走廊上。

“请等等啊，雷真。请问你在生什么气呢？”

“我也不知道啦。只是……就是觉得……很火大啊。什么把你让给她、不让给她的……简直就像在对待物品一样……该死！”

夜夜忍不住眨眨眼睛——“哗！”地脸红起来。

“呵呵……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夜夜抱住雷真的手臂，开心地说道：

“夜夜不知道！可是就是觉得很开心。”

她模仿了一下雷真的台词后……

“回到病房后，夜夜会好好服务雷真的！”

“我拒绝！敬谢不敏！”

“请不要客气唷，就跟平常一样的。”

“不要说谎！不要捏造既定事实！”

两人之间又开始一如往常的互动了。

然而——和平的日子并不长久。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虽然谈不上让雷真后悔，但还是令他感到相当难受。

第五卷 Chapter 2 漆黑之人，引诱之人

1

在走回医学部的路上，雷真忽然停下脚步。

“请问你怎么了吗？雷真？”

夜夜讶异地回头，便看到雷真晃了一下手上伊欧内菈的著作。

“先去一趟图书馆吧。这种书，我已经没打算看了。”

夜夜感到莫名开心地点点头，率先踏出脚步。

然而，她的笑脸却在来到图书馆还书柜台的瞬间就崩塌了。

“归还之前，请先寄放您的自动人偶。”

在柜台后方，有一名带着假眼镜的白衣少女。

“……你那样也算变装吗？”

听到雷真的吐槽，图书管理员——或者应该说伊欧内菈——突然变得举止可疑起来：

“您、您在说什么呢？我只是个恰巧经过的、很普通的图书管理员喔？”

“哪有图书管理员会恰巧经过的啦！不要给〣书馆的人添麻烦行不行！”

“我才没有添麻烦呢，只是做了一场交易而已。”

“你到底花多少才买通的啊！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跟谁——是你啊芙蕾！”

在柜台的深处，可以看到一撮像尾巴一样的珍珠色头发。

芙蕾把脸藏在围巾下，手指扭扭捏捏地庄丰满的胸部前纠缠着。

“呜……因为她说，会给我……雷真令人害羞的照片……”

“不要被那种东西收买行不行！还有，我根本没拍过那种照片好吗！”

对芙蕾大骂一声，并将伊欧内菈的著作递回去后，雷真便离开了柜台。

雷真抱着无奈的心情来到走廊上。

途中，他忽然想上厕所，于是让夜夜在原地等待，独自走进男生洗手间。就在他进到厕所隔间、解开胛带的同时，敏锐的感官顿时察觉到不对劲。

雷真于是半眯着眼睛抬起头，便在隔间墙板与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发现伊欧内菈的身影。她手上拿着某种像双筒望远镜一样的东西，或许是类似照相机的道具吧？

“……你在做什么？”

“不用在意。我只是要完成刚才与图书委员的约定而已。而且如果拍到了好东西，我也可以拿来威胁雷真同学呀。”

雷真不发一语地踹了一下墙板，结果隔间剧烈摇晃，让靠在上面的伊欧内菈摔了下来。她身上的白衣顺势被掀开，大腿露了出来。

伊欧内菈接着倒在地上思索了一阵子之后……

“……或许拍下我令人害羞的照片，拿来交换夜夜会比较好？”

“一点都不好好吗？再说我也不会交换好吗？”

“就是嘛！什么话不说，竟然讲出如此像痴女的话来！”

“轮不到你来说啦夜夜！你也给我滚出去！”

夜夜不但不反省，也没打算离开﹒而是忿忿然道：

“请别把夜夜跟这种下流的狐狸精相提并论！夜夜才不会做‘偷拍’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呢！夜夜只会将美丽的回忆默默收藏在心中的相簿而已！”

“那种相簿给我拿去烧掉！还有，你的审美观根本就有问题啦！”

雷真分别赏了两人一颗拳头，将她们彻底赶出去后，赶紧上完了厕所。

雷真与夜夜走出图书馆，踏上往吋学部的归途。

走在学生们来来往往的主街上，雷真于道路正中央发现了一名奇怪的人物。

显眼地摆在路上的桌子、充满时代感的斗篷、再加上水晶球。

看来——这次是换成占卜师的样子。

“那边的那位学生……汝身上出现了凶兆啊。”

“……所以要我把夜夜让出来？”

“正是——”

雷真二话不说就将那张可疑到极点的桌子踢翻了。

占卜师从椅子上跌下来。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不出所料在被掀开的斗篷底下，出现了伊欧内菈的脸。

“唔……你为什么会发现？”

“在魔术世界的最高学府里，怎么可能会出现那种一看就很可疑的街头占卜师啦！”

“但是，总之你就是遇上了凶兆，快把夜夜让给我比较好喔！”

“我拒绝！”

“是吗？那么夜夜的意思又如何呢？”

“——什么？”

“与其和雷真同学在一起，你跟在我身边会比较好喔？”

雷真顿时哑了一下。前阵子夜夜离开身边的事情闪过他的脑海，雷真忍不住转头看向夜夜，却见夜夜一脸认真地说道：

“夜夜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都会留在雷真身边！”

雷真不禁感动起来。但是，伊欧内菈依然没有放弃：

“不过，如果你成为我的东西，我就会把雷真同学送给你喔？”

“真的吗！”

“不要上钩啊！还有，别随便把人拿来买卖！”

“只要靠我手上的预算，区区一个人根本不算什么呀。”

“也就是说，你会把雷真买给夜夜了？雷真一辈子都是夜夜的东西了？”

“不要把人当物品啊！把我的感动还来！”

雷真将扑上去的夜夜从伊欧内菈身上一把拉开，结果伊欧内菈顺势跌了一跤，斗篷不慎被脱掉，白衣的钮扣也当场弹开了。

周围的学生顿时时喧哗起来，雷真则是满脸通红地赶紧把脸转开。

“拜托你至少穿件内衣行不行！”

“抱歉抱歉，因为我平常就没在穿啦。”

“拜托你平常就穿行不行！”

“雷真~~~~！夜夜也可以！夜夜也可以脱给你看呀！”

夜夜燃起了激烈的对抗心，将手放到自己的内裤上。

学生之间的动摇开始加剧，不只是女学生们，连男学生都害羞得染红了脸颊。尖叫声此起彼落，让现场陷入一片混乱——的前一刻，远方忽然骚动起来。

雷真疑惑地转头一看，便见到人群让出一条路来，一名美丽耀眼的女学生现身了。

闪耀的双眼宛如宝石，贵族般的脸蛋配上纤细的四肢，帽子上坐着一只小龙。〈暴龙〉（T.rex）夏绿蒂·贝琉来到雷真的面前。

“什么嘛，原来你在这里呀？”

“……你找我？”

“谁、谁要找你啦！不过还真是刚好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其实，学院的——”

夏露说到一半，又闭上嘴了。看来她现在才总算发现雷真以外的人物。

在雷真身边的，是下半身全露出来的伊欧内菈。

此外还有将脱下来的内裤挂在脚上的夜夜。

夏露“叽叽叽”地用有如机械般的动作缓缓把头转回来，看向雷真。

“……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毫无温度，缺乏任何抑扬顿挫。

“那是误会！你现在脑袋里想的事情全部都是误会！”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你这个人，不管对谁都能做出这种事呢。就算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也毫不在意呢！”

“怎么可能啦！西格蒙特，你也说说话吧！”

“雷真啊，虽然批评个人的嗜好是一件很不识趣的行为，不过……呃，你这会不会做得有点太过火了？”

“为什么连你也用那种眼光看我！”

“我说，西格蒙特，为了全宇宙着想，像这种大变态还是扫除掉比较好吧？”

“什！等等、夏露——”

“光束炮！”

2

“受不了，真是倒八辈子的楣啦……”

雷真用毛巾擦拭沾满尘土的脸，自己拿药涂抹破了皮的脸颊。

这里是医学部一楼，住院患者用的病房。

好不容易回到这里的雷真，正在床上治疗着自己的伤口。夜夜则是在一旁递伤药与绷带给雷真。

刚才那一发光束炮真是惊险到家了。石板路被打得当场融化，留下一个人类大小的凹洞。要是弹道再偏个十公分左右，雷真搞不好就会从这世界上蒸发了。最后仍不幸被光束炮引起的暴风卷进去，害他全身沾满泥巴又到处都是擦伤。

“唉，算了。话说回来，夏露刚刚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啊？”

“是的。她说过要告诉雷真什么事情……啊！该不会是‘我真正的心意’之类的……呵呵，夏绿蒂小姐真爱开玩笑呢……呵呵呵……”

夜夜的瞳孔快速撑大。雷真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那样子实在太可怕了。于是他决定不要再提这件事，立刻转变话题：

“……然后呢？为什么连你也在这里？”

身穿白衣的女教授，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在床边。不过在她身上的白衣底下，已经至少穿上衣服了。

“我是很想回去继续做研究，可是没办法呀，因为雷真同学一直在耍任性暸。”

“是你吧！是你在任性——”

这时，雷真忽然听到一声不悦的咳嗽，赶紧止住怒吼。

没错——因为洛基就在隔壁的病床上。

看到雷真安分下来的样子，伊欧内菈趁机依偎到他的身上：

“我劝你快点放弃比较好喔？”

“该放弃的是你啦！”

就在雷真想把伊欧内菈推开的瞬间，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而吓了一跳。

很稀奇地，这股杀气的来源竟不是夜夜。

“啊，芙蕾……”

芙蕾抱着装有午餐的篮子，站在病房门前。

从她身上擅自喷漏出来的魔力，流入在她背后的狗狗们——〈加姆〉系列机的体内。狗狗们同时露出利齿释放敌意。

感到生命危险的雷真，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而笑着说道：

“你、你图书委员的工作怎么啦？有人来代班吗——”

“雷真什么时候……跟教授感情变得那么好……呜呜……！”

“不对！不要哭！要是你哭了——”

果不其然，一把大剑——洛基的自动人偶革鲁宾立刻飞过来，刺在雷真的病床上。要是雷真没有赶紧回避，应该就被当场刺穿了。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

洛基全身喷发着魔力，冷冷地说道：

“那就是妨碍我自修的家伙、害老姊哭泣的浑蛋、还有你。”

“简单来讲就是你讨厌我对吧！”

就在双方准备大打出手时，某个人忽然冲进病房。

“吵够没！你们在病房里闹个什么劲啊！”

推开芙蕾站到两人眼前的，正是戴着黑框眼镜的校医——克鲁尔。

克鲁尔瞪了雷真与洛基一眼——视线最后落在伊欧内菈身上。

接着，他的身影忽然“咻！”地消失了。这神速的瞬间移动能力，简直教人难以相信他只是一名医生。克鲁尔穿过一脸惊讶的夜夜面前，毕恭毕敬地握住伊欧内菈的手。

“这不是伊欧内菈·埃里亚德教授吗？久仰大名。请问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与我这微不足道的庸医共进一餐吗？”

伊欧内菈思索了一下后……

“嗯……可以呀。”

“你真是明理！”

“做为交换条件，我也想住院，可以吗？”

“当然非常欢迎了。只要把那个愚蠢的日本人赶出去，就可以空出床位来啦。”

雷真慌张地大叫：

“给我等一下！你好歹是个医生吧！”

“闭嘴，你这瘟神！臭男人与美少女，究竟该优先考虑哪一方？这不是比万有引力还要清楚的物理法则吗！”

“别把你的色欲跟世纪大发现相提并论！”

“不管怎么治疗都会再度受伤的白痴给我滚出去！干脆去死死算啦！”

“你放心吧，雷真同学。”

伊欧内菈在一旁笑着说道：

“我会分一半床位给你的。我们从今天晚上开始就一起睡吧~”

“不！不可以！不准那样！”

这次换成夜夜慌张大叫了。芙蕾也当场跳起来，让胸部摇了一下。

〈加姆〉们“吼吼吼吼”地低吼着，洛基额头的青筋不断跳动。夜夜加上芙蕾，甚至连克鲁尔也参上一脚，在他们让状况变得更加混乱……之前。

忽然，屋外传来庄严的钟声，让伊欧内菈变了样。

那是告知下午两点的锌聋。不过因为时钟塔还在重建的关系，这是从临时钟楼传来的声音。

“咦？已经这个时间了？嗯嗯，我想想喔……雷真同学，我们去约会吧！”

“……啥？”

夜夜与芙蕾——还有克鲁尔，都当场受到打击。

“我们去参观自动人偶博览会吧！”

“喂，我可是住院中喔？还有为什么是约会？”

“人们常说：射将要先射马呀。”

“你当我是马啊！唉，虽然我也自认不是什么将啦。”

雷真陷入了沉思。而夜夜与芙蕾则是对他投以某种期待的眼神，不，与其说是期待，倒不如说是某种威胁。

仿佛在逃避她们的视线般，雷真接着转头看向克鲁尔：

“外出许可……你应该不可能答应吧？”

“废话。小心我取消你的夜会缺席许可！”

“我可以跟雷真同学一起出去吧，克鲁尔医生？”

“那当然啰。不过做为交换，你晚餐要跟我一起吃喔？”

“别这么简单就答应行不行！你好歹制止一下吧！”

克鲁尔使劲抓起雷真的衣襟，用低沉的嗓音威胁：

“闭嘴，浑蛋。能够与如此惹人怜爱的小姐出门约会，你要感到光荣啊这个白痴。还有，要是你敢比我先出手，小心我把你的肛门缝起来。”

“那是医生该说的话吗！”

“那么我们走吧，雷真同学。”

伊欧内菈拉住雷真的手。夜夜全身不断颤抖着，芙蕾的头发带着魔力竖起来。说老实话，这真是太可怕了。雷真赶紧用力摇头：

“等等，我没说我要去吧？”

“如果你跟我去约会，我就给你学分喔？”

“你这样讲我是很高兴，但我没有修你的课啊。”

“没关系，暑假的时候我会开一门集中课程，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八个工学相关的学分喔。”（吐槽：教练，咱也要这样的福利）

“……真的假的？”

雷真的内心动摇了一下，这就是身为劣等生的悲哀之处、

察觉到雷真内心的犹豫，这次换成夜夜开始慌张起来：

“雷真不可以呀！不可以做那种不公正的事情！”

“才不会不公正呢，老师我会好好教你的。手牵着手，细心教导~”

“这、这个魔女！这女的是魔女呀！”

芙蕾用快要哭出来的双眼凝视着雷真，就连洛基也露出满是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然而在姊弟俩的视线压力下，雷真却依然说道：

“好，我知道了。走吧。”

“太过分了，雷真！难道你觉得夜夜变得怎样都无所谓了吗？”

“雷真……邪魔歪道……贪婪无厌……强奸魔！”

“为什么只是一起去街上逛一下就要被骂成那样啦！”

要是什么都不解释，就这样做出行动的话，在各种意义上都太危险了。

于是雷真将夜夜与芙蕾的头抓过来，姑且对她们小声说道：

“夜夜，这是任务啊。而且只要能到街上去……你明白吧？”

“啊……是，确实没错。”

“芙蕾也是。虽然没办法详细解释，但拜托你信任我吧。在伤势快要痊愈的这个重要时刻，我怎么可能为了下流的目的跟女人出去啦？”（吐槽：何等熟练的骗女人手段啊！）

总算，这两个人都接受了。

“呜……我相信你。”“我明白了，雷真。”

“你们就别等我了，先睡吧。我今晚不会回来的。”

刹那间，两个人的表情都“劈哩！”地出现了裂痕。

“刚才那句不是我讲的！喂，伊欧，不要捏造别人的台词！”

伊欧内菈像个坏女人一样窃笑着。

雷真不禁感到头痛起来。这下究竟有没有办法平安看到明天的太阳啊？

不过，只要能跟伊欧内菈在一起，雷真原本打算放弃的任务就可以完成了。

“这样一来，我也有脸面对硝子小姐了吧……”

他的这句自言自语，却被夜夜清楚听见了。

“又是硝子！”

雷真赶紧从床上跳下来，拉住伊欧内菈的手，逃出了病房。

3

“好大……！”

雷真张大嘴巴，抬头仰望那充满魄力的存在。

一个钢铁制的巨大物体，就坐镇在利物浦的站前广场上。

“那是什么？硬式飞行船吗……？”

“很类似，不过并不是喔。在舰艇分类上，应该是〈陆上战舰〉才对。”

伊欧内菈首先带雷真参观的，是法国制的战舰——代达罗斯。它虽然标榜为一艘陆上战舰，但因为是靠漂浮航行的缘故，所以也可以在海洋上移动。或许是为了宣扬国威，又或是为了对大英帝国进行牵制，才被带到博览会上来展示。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自动人偶的祭典上——”

“喔——因为它也是自动人偶呀。”

雷真一瞬间无法理解伊欧内菈的话，而忍不什转头看向她。

“可是……这已经不能算是‘自动人偶’这种次元的存在了吧……？”

“不然法国也不会送到外国的博览会上来展示嘛。它的浮力虽然来自气囊，推进力则仰赖螺旋桨，不过控制机关的核心元件是使用《夏娃的心脏》呀。虽然根据传言，它实际上是个叫某某某的英国人偶师制造的啦。”

“什么某某某……谁啊？”

伊欧内菈若有深意地沉默了一瞬间后，吐了一下舌头：

“我忘记了。”

雷真心想：一定是骗人的。

不过他也没打算再追问下去。

于是他结束了这个话题，开始参观包括代达罗斯在内的博览会展示品。

大街上的气氛比平常还要热闹，到处可以听到摊贩们充满活力的叫卖声。雷真不禁回想起昔日与妹妹一起去看的两国烟火大会，而变得有些惆怅。

“好久没有出来外面了喔~”

伊欧内菈在阳光下眯起双眼。那样子看起来既不像是拥有天才头脑的教授，也不像是什么暴露狂，而是一名极为普通的——与雷真同年的少女。

“呐呐，雷真同学，人家想要那个。”

伊欧内菈拉一拉雷真的袖子，指着一摊西班牙油条的摊位。

“自己去买。一个连军舰都买得起的女人干么要别人请客啊？”

“你什么都不懂~我就是想要男孩子买给我吃呀。”

雷真只好不情不愿地拿出钱包，买了一个裹了巧克力的西班牙油条给伊欧内菈。

“拿去，这样你满意了吧？”

“嗯，雷真同学的评价从D上升为C-了喔。”

“D不就被当掉了吗！原来我原本是〈不及格〉啊！”

“甚至被退学都不奇怪呢，因为你都不把夜夜给我呀。”

“你是自我中心到什么地步啊！”

雷真已经感到喉咙有点哑了，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路都在吐槽。

然而，光是看到伊欧内菈开心微笑的样子，就不禁让人觉得生气也是很愚蠢的一件事。雷真只好苦笑一下，再度观察伊欧内菈。

带有绿色的头发，是比较少见的颜色。表情虽然像个小孩子，但眼神中偶尔会透露出充满知性的感觉，再过几年应该就会变成一名美女了吧？

此外，虽然透过白衣看起来好像很“没料”，但实际上还颇有——

“嗯？为什么忽然把脸转开？你怎么了吗？”

“没、没事啦。”

“是不是回想起我的裸体了？”

“你还真是在无聊的事情上莫名敏锐啊！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嘿，那边的同学！要找自动控制装置的话，我们工坊是世界第一喔！”

忽然，从一旁传来了叫卖声。

虽然雷真毫无兴趣——他根本连‘自动控制装置’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伊欧内

菈还是走过去瞧了一下商品，很快又走回来。

“完全不行呢。”

她一边吃着手上的西班牙油条，一边毫不客气地批评着，眼光意外严格。

“那零件太粗了。虽然应该很坚固，但并不适合人型的自动人偶，街上随便都可以找到很多功夫比他更好的工匠呢。”

“……我是看不太懂啦。话说这一带到底是在卖什么？零件吗？”

不知不觉间，路旁卖零食的摊贩变少了，取而代之的几乎都是在卖机械零件的帐篷。

当中有像是铁管组合而成的物品、满是齿轮的盒子、还有管线类的东西。雷真一时之间完全搞不清楚，这些零件究竟跟自动人偶有何关系。

“我想想喔﹒如果要讲简单一点，让雷真同学……不对，让小笨蛋也可以听得懂的话……”

“你换个说法根本没意义好吗？反而变得充满恶意了好吗？”

“刚才那间店卖的是自动人偶的‘肌肉’，这间店卖的是‘关节’，远处那一间则是制作‘血管’的工坊喔。”

“没有在卖人偶本身的店啊？这些人不是人偶师吗？”

“这个地区每年都是集结一些专卖零件的工坊啦。”

雷真的脑袋变得一团混乱了。他所知道的“人偶师”，应该是从制作并组合零件、甚至连设计魔术回路等步骤都一手包办的人才对。毕竟赤羽家的人偶师就是如此，而硝子也一样，连西方有名的人偶师们也都是这样的作风。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听不太懂呢，那我带你去那边看看吧。”

伊欧内菈拉着雷真的手，走向主要大道的方向。

反观此处就能看到许多人偶排列在摊位上。

从男性型、女性型、巨人型到动物型，贩卖着各式各样的人偶。

不过，这些人偶看起来都‘不像活的’。

既没毛发也没眼睛，身上也没穿衣服。更重要的是，连魔术回路都没有搭载。原本应该装有〈夏娃的心脏〉的地方，也只看得到空空的洞而已。

“这一带就比较多专卖〈素体〉的工坊了。”

“简单讲就是躯壳对吧？看起来好像有很多种类的样子，但有什么差异吗？”

“嘿嘿……雷真同学，你一定是觉得人偶的躯壳只不过是‘魔术回路的容器’而已，对吧？我直接讲结论吧：它们完全不同喔。你看看上面的规格表吧。”

伊欧内菈指了一下贴在商品上的纸张。

纸张上写着琳琅满目、雷真看也看不懂的数字与文字。

“上头就记载着‘亲和力较高的魔力种类’啦、‘控制时必要的魔术程序形式’等等资料。当然，也有标示基本的性能喔。”

“这些人偶，就是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零件组合而成的？”

“多半都是那样。会连零件都自己制造的工匠，最近比较少了。”

“该怎么说……总觉得好像很偷懒啊。”

“那你就错了。要制作出能对应各种回路的‘空机’素体是很费功夫的一件事喔，毕竟零件之间也有相不相容的问题。配合心脏制作出‘专用’的躯壳还比较容易呢，各有各的专门呀。”

雷真虽然听不太懂，不过看来人偶师的业界中也存在各种区别的样子。

“再说，并非所有的人偶师都能接到‘订制型’人偶的制作委托呀，比较没名气的工匠，都是靠分包委托甚至再分包委托在过活呢。”

“……总觉得话题变得好像在讲世间辛酸了啊。”

“像花柳斋老师那样从零件开始全部亲手制作的话，不但很辛苦，而且也是非常花钱的。我过去真的从零开始完整制作一具人偶的经验，也只有一次而已。”

雷真不禁再度体认到名为“花柳斋”的这位人偶师究竟有多厉害了。她总是只在心血来潮的时候才偶尔制作一具人偶，而那具人偶就能卖到一笔吓人的金额，且只会卖给自己中意的客人，简直就像艺术家一样。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偶师，全世界也仅有寥寥数人而已。

“啊，雷真同学，这边有软体工坊的帐篷喔。”

在伊欧内菈所指的店中，贩卖着五颜六色的球状物。

它们都被装在玻璃盒或化妆箱中，陈列的方式明显与其他零件不太一样。

是魔术回路。

伊欧内菈从店员手中接过一个样品后，注入魔力。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不知该不该说真不愧是天才，她在没有自动人偶辅助的状态下就成功发动魔术了，刹那间“轰！”地一声冒出了魔术的火焰。

“这回路真不错，转换效率很高呢。”

“唉呀！小妹妹，你真识货！感受得出来？”

“毕竟我是教授呀。”

伊欧内菈把魔术回路还给瞪大双眼的店员，又继续往前走去。

“原来你也是魔术师啊？”

“身为一名人偶师，至少也要会用一点魔术呀，不然就没办法做测试了。”

这么说来，硝子也是很自然地在使用魔术。

“但是你的研究室里并没有活动中的自动人偶啊，所以我以为你只有专门在制作而已。”

伊欧内菈抬头凝视着雷真的脸：

“你观察得很仔细嘛，雷真同学的评价提升到C+了。”

“那还真是多谢你啦。”

“我这个人呀，有我自己的原则。我永远都只会单独使用一具自动人偶而已，因为我希望可以把我所有的爱都灌注在那唯一一具人偶身上。”

“……为什么？就算同时拥有复数人偶，也可以灌注感情不是吗？”

即使是以作品数量极少而闻名的硝子，身边也带着雪月花三姊妹。

伊欧内菈的表情微微黯淡下来，宛如在呢喃般小声说道：

“……毕竟不管是谁，都不喜欢被拿来比较呀。”

这道理——雷真也能明白。

他过去也总是被人拿来跟哥哥、还有妹妹比较。

就因为讨厌如此，才会选择走上不同的路。

就算是自动人偶，只要拥有自己的意识的话，想必也是——

“……然后呢？你现在的那‘唯一一具’自动人偶在哪里？”

“我已经交给委托我制造的人了。如果对方感到满意的话，就会将她带走……然后，我就会再制造下一个孩子了。”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时。”

“是呀……这感觉就好像把女儿嫁出去的父亲……吧？”

“应该是母亲吧？”

“……虽然我是妈妈没错，但却没办法像世上的妈妈们那样看得开呀。”

“既然你不喜欢这样，就把她留在身边啊。反正你又不是靠买卖在过活的，不是吗？”

“不行。”

伊欧内菈露出认真的表情，仿佛在将诶自己听似的说道：

“那只是我个人的感情罢了。但我必须要将那孩子送到她最能发挥所长的地方才行。”

在雷真的脑海中，闪过了伊凡洁琳的影子，以及她跟伊欧内菈合照的那一张照片。该不会——伊欧内菈所谓‘从零开始制作’的自动人偶、‘唯一一具’的自动人偶，就是……？

“这么说来，你在做的研究到底是什么？魔术回路吗？”

伊欧内菈突然被雷真问到这样的问题而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感到不满地鼓起脸颊：

“所以说，雷真同学你连这都不知道就跑来我的研究室……？”

“我虽然有稍微读了一下你写的书啦，但完全看不懂。那简直就是意义不明啊。”

“意义不明——”

大概是受到打击的关系，伊欧内菈闹别扭似的嘀咕起来：

“我现在在研究的才不是魔术回路呢，是魔力的转换装置——转换传导体呀。”

“转换……什么？”

“就是当施术者的魔力经由回路被转换为魔术时，可以在维持发动性质的状况下将回馈量扩大的——”

伊欧内菈看到雷真一脸呆滞的表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嗯~极度简化来讲，就是让弱得要命的魔术师，也能使用像大魔术师一样的魔术……的一种构造。”

“……那不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吗？”

“当然很厉害呀！就算魔力的输入量很少，这构造也可以在内部将它彻底放大，让回路产生放射量很庞大的错觉﹒使转换量大幅提升呢。”

“那种事情可以轻易做到？”

“要是那么简单就没有人会苦恼了啦！真是的~雷真同学的评价E！”

“别降到比‘不及格’还低好吗！”

“虽然单纯的增幅装置现今已经实用化了，可是就算把魔力的量勉强增幅，也只会让回路变得很难操控，最后还是没办法顺利发动魔术呀。”

“那要怎么解决？”

“雷真同学，评价Z！”

“要降到那种地步啊！”

“雷真同学自己应该也做过才对吧？在某种程度上，自动人偶不是可以自己控制回路吗？但是真正复杂而高难度的魔术，就须要魔术师彻底掌握回路，并亲自操控才行。”

没错。举例来说，小紫的魔术回路——〈八重霞》，若单纯只是要瞒过对方的感官，小紫一个人也能做到。但如果要让对手积极性的‘探测’——主动探知能力也失效，就需要有操纵者实地地进行操控才行。

操纵者必须将魔力转换成小紫容易使用的型态，以小紫容易接收的方式转送到她身上。换言之，就是人偶使与人偶之间的共同作业。

而在另一方面，关于夜夜的部分，雷真就能做到相当高难度的事。

他不只可以让夜夜的硬度提升，还能增加瞬间爆发力，或是增强肌肉力量。不仅如此，他甚至可以同时配合相当复杂的武术动作。之所以能做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他在与夜夜共同进行训练的过程中，掌握了〈金刚力〉的魔术回路的缘故。

“魔力光只有量大而已是不行的。必须要分解成各种要素，保持独立的状态，并各自扩大才行。以交响乐来形容——就是要将各种乐器的音量分别增强才行，而且要独自一人完成这样的工作。”

人偶使就像指挥家，但同时也得负责演奏。

“此外还不能让演奏失败，因为这样就没办法发动魔术了。而且，如果只有特定的音符增强，或是只有特定的乐器变大声，乐曲也会被破坏不是吗？魔术也是一样。”

“而你在做的研究就是能达到这样的目的吗……原理跟〈红翼阵〉一样啊。”

“洪意？”

一时之间，雷真还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回答……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反正赤羽一族早已灭门，也没什么秘术不秘术的问题了。

“虽然表现上不太一样，不过在我这一族的奥义书中，有写着类似的东西啦。”

忽然，伊欧内菈用力抱住了雷真的手臂。

两团柔软的东西夹住了雷真的手，让他瞬间感到血液逆流。

“那真是太有趣了。请你务必要详细说给我听听！”

“我说！我说就是了！你放开我！”

“啊……”

伊欧内菈的脸上渐渐露出失望的表情。

“虽然我很想详细听你说，可是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呢……”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来到市街的中心——喷水广场前了。

广场周围都是摊贩，而在喷水池前则可以看到许多像是正在等人的人。

在人群中，雷真发现了他认识的脸孔，而惊愕了一下：

“那不是理学部的雷德克里夫教授吗？”

“嗨~雷迪。”

“你来得真慢啊，伊欧。已经超过三点啦亡

雷德克里夫教授温和的双眼看向两人——这瞬间，雷真赶紧伸直了背脊。其实他在雷德克里夫教授所开的〈机巧物理学实习〉上快要被当掉了。

“哦？雷真，你也在一起啊。”

“是、是啊……”

“嘿嘿嘿，我们在约会呢。”

“等等……你这样会让人误会吧！”

“你们之间是那样的关系？”

“不是！”

“我们是情侣唷。所以雷真不管什么东西都会给我呢，譬如说花柳斋老师的自动人偶~”

“我不会给你好吗！还有，我们不是情侣好吗！”

“唉呀，要应对像她这样的怪人，想必你也很头痛吧？”

雷德克里夫苦笑了一下：

“总之，伊欧，客人已经到了，我们快走吧。”

“那么，雷真同学，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我要稍微去见个人。”

“啥？你不是来跟雷德克里夫教授见面的？”

“是跟别的人啦，雷迪只是要陪我一起去而已。”

不知该不该说是一种直觉——雷真刹那间嗅出某种可疑的气味。．

然而，身为劣等生的雷真也不可能对两名教授多说什么。他只好默默点头，目送伊欧内菈那穿着白衣、摇摇晃晃的身影离开。

4

在一座石造的阳台上，有个人影正俯视着广场。

这是一间旧民宅改装成的酒吧。悠闲坐在二楼的阳台座位、优雅地拿着酒杯的人，是名从头发、衣服到装饰品全部都是黑色的贵公子。

酒吧完全被包场下来，店内站着许多英国军的士兵。他们身边带着机巧的狗群，是全身都用无机材料做成的机械犬。一脸不安的酒吧老板，不断窥视着贵公子的方向。

在贵公子的右手边是一名将军，左手边则是一名身穿礼服的少女。少女脸上面无表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不断凝视着远方。

这时，在雷德克里夫教授的带路下，身穿白衣的伊欧内菈进到了酒吧内

“来得真晚啊，伊欧。居然让本大爷——世界之王等候，还真是大牌啊。”

“……王？很抱歉我迟到了，艾德蒙殿下。”

“也罢，毕竟你是可以让我成为王的女神大人啊。”

伊欧疑惑地歪着头，接着问道：

“请问我的伊凡洁琳怎么样呢？”

“喔——你说她吗？”

艾德蒙抬头看了一下左手边的少女。

少女动也不动，宛如一尊雕像般站着。那僵硬的样子，让伊欧内菈不禁“啊！”了一声。

难道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然而，艾德蒙却表现得非常愉悦：

“非常卓越，甚至可以说是超出了我的预期啊亡

“真的吗？也就是说，研究成功了？”

“是啊，那当然。”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伊凡或许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对吗？可以遏止世界大战爆发——是这个意思吗！”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Yes’。不过，拯救这个世界不是伊凡，是我。”

“……殿下？您从刚才开始，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伊欧内菈讶异地皱了一下眉头——接着，发现了一项决定性的异状：

“伊凡怪怪的……太奇怪了！居然会像个机械一样……”

紧接着，她又察觉到了……艾德蒙不为所动的样子。

换言之，伊凡的异状并非因为什么意外或设计不良，而是——

“殿下！您对伊凡做了什么！”

“这可费了我好大的功夫。毕竟如果只找来普通的人偶师，就连进行解析都做不到啊。”

艾德蒙笑着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事：

“没什么，我只是稍微把限制解除了而已，就是你设计的那些无意义的枷锁啊。然后在昨天晚上，她才总算变得稍微比较听话了。根本没必要浪费那些容量，去安装什么感情程序时。”

伊欧内菈不禁露出错愕的表情。

然而，她马上又回过神来，竖起眉梢，毅然大叫：

“请把伊凡还给我！立刻还给我！这样下去伊凡会坏掉的！”

“别担心，以你的定义来说的话，她早就已经坏啦。”

艾德蒙嘲笑似的歪着嘴唇，说出残酷的事实：

“这家伙已经不记得你了——她现在只会听我的命令而已。”

他将少女的肩膀抱过来，用舌头舔了一下少女细致的脸颊。

而身为自动人偶的少女则是动也不动，任凭艾德蒙摆布。

伊欧内菈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将脸别开。

“伊欧，你也跟我来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会将我的荣耀刻划在你的灵魂上啊。”

“我听不懂！把伊凡还来！雷迪，你也说说话吧！”

伊欧内菈转头看向雷德克里夫，却当场呆住了。

雷德克里夫竟露出一脸温和的微笑说道：

“照殿下的命令去做吧。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啊，伊欧。”

他全身强烈散发出不对劲的感觉。莫名的恐惧顿时涌上伊欧内菈心头，结果她反射性地抓起椅子，砸在雷德克里夫的额头上。

椅脚当场断裂，碎片散落一地。然而，雷德克里夫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被打中的地方并未变红，只是稍微有部分的皮肤破裂——

露出了金属制的骨骼。

“自动人偶……！”

“没错，那家伙是我的人偶。在我上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请拉迪安·雷德克里夫教授退场——替换成一具人偶了。毕竟他竟然拒绝了我的邀请，甚至还想把多余的事情告诉拉赛福啊。”

伊欧内菈的双脚开始发起抖来。

她忍不住环顾四周。

不管是士兵、将军、还是伊凡，都只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伊欧内菈。

在现场，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伊欧内菈这边的。

“你应该会比雷德克里夫听话才对。没错吧，伊欧？”

伊欧内菈像只小白兔舲颤抖着，却依然挤出浑身的勇气大叫：

“把伊凡还给我！我要修理伊凡！我要让她恢复原状！”

“还真是不听话啊。好，那我就让你看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吧。”

艾德蒙耸耸肩，坐在椅子上释放出魔力。

魔力的输出量并不大，只是轻轻凝聚起来的程度而已。然而，就在流入伊凡体内的瞬间，魔力立刻变质了。

空气霎时震动起来。不对，是被撕裂开来！

伊凡将手轻轻放在胸口，张开她小巧的双唇。

高亢的声音顿时响彻四方，从她日中流出了清澈的歌声。

带着哀伤的旋律，产生出具有破坏力的震动。

伊欧内菈感受到一股仿佛仲让脑浆跟着翻腾的强烈冲击。不对，建筑物本身并没有在摇动，那是只有魔术师或自动人偶才能感受到的魔力波动，宛如海啸般扩散开来。

伊欧内菈微微撑开眼皮，凝视屋外。

不久后……伴随着“轰！”地一声低沉巨响——

陆上战舰代达罗斯忽然飘浮起来了。

第五卷 Chapter 3 绝对王权

1

“气死人了！到底在搞什么嘛！那个笨蛋！变态！”

夏露前倾着上半身，大步大步地走在路上。

“居然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两个女孩子脱衣服——等一下，这不是说没有人在看就没关系的意思喔！”

走在前方的男学生被她撞到肩膀，“咚”地往前跌了一跤。

接着被夏露狠狠瞪了一眼后，男学生当场落荒而逃。

在夏露的帽子上，西格蒙特安抚情绪似的说道：

“冷静下来，夏露。你不克制一点的话，又会变得像以前一样被人讨厌了。虽然我能明白你看到雷真与其他少女感情融洽很不是滋味——”

“才才才不是呢！那是天大的误会！我才不是……因为那样……”

夏露嘀嘀咕咕地越说越小声。嘴上虽然这样讲，可是脸却红到了耳根。

“啊啊啊啊，真是的~~~~！”

她接着“砰！砰！”地用力踏着地板。又火大，又害羞，变得什么都搞不清楚了。或许是因为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走在路上的学生们纷纷闪避开来。

“等等，夏露……你看那个。”

西格蒙特的语气忽然改变，让夏露赶紧回过神来，抬头一看。

“……那是，马格努斯？”

在右手边、隔着行道树的一条小路上，夏露看到了两名男子并肩走着。

走在较靠近夏露一方的，是名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学生。那奇特的装扮，毫无疑问正是马格努斯。而走在离夏露比较远的一方，则是身高比马格努斯高了半个头的壮硕男子——校长拉塞福。他身上穿的并不是平常会穿的正式服装，而是非常普通的一套西装。

“校长也在一起。看来他们应该是要前往博览会吧？”

“应该……是去视察吧？可是那样子看起来有点怪呢。既然是去校外，校长竟然没有带护卫，而是带着马格努斯。”

“而且也没看到马格努斯的自动人偶。”

“应该是因为不能带到校外吧？若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带马格努斯去，而不是让护卫陪同呢？”

“……夏露啊，搞不好街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一定。”

“什么什么事情？”

“战斗。”

“——咦？”

“校长之所以没有带护卫，应该是因卫护卫的自动人偶会碍事。”

听到这边，夏露才总算回想起昨天看到的景象。

就是她从宿舍看到的——自动人偶的队伍。以及当时西格蒙特身上发生的异状。

如果那是经由某人之手﹒刻意引发的话？

搞不好那个犯人，以及他的目的，跟校长有什么关系也不一定。

“既然校长会把马格努斯带在身边，就代表他认为马格努斯可以成为战力。恐怕——当遇上紧急状况时，马格努斯的〈战队〉( Squadron）就会采取行动了。〈战队》跟警卫使用的便宜人偶等级完全不同，搞不好能对抗那个难解的魔术也不一定。”

夏露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看着那两人离开。

她心中不禁有种预感……似乎有什么非常危险的事件即将发生。

“总之，我们回去吧。马格努斯跟雷真之间好像有什么因缘的样子，就去告诉那家伙——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去告诉那种家伙啦！”

夏露又自顾自地生起气来，再度踏着粗暴的步伐往前走去。

学生们赶紧为她让出一条路，西格蒙特不禁叹了口气后，抬头仰望天空。

“……看来应该会有一场暴风雨啊。”

仿佛要将晴朗的天空包覆起来般，乌云从地平线的远端缓缓笼罩过来了。

2

伊欧内菈露出呆滞的表情，看着远处陆上战舰飘浮在空中的巨大舰影。

战舰缓缓上升着，已经来到比周围建筑物还要高的位置了。

接着，它回转舰身，将舰艏对准酒吧的方向。在漆黑的巨大舰身上，长长的炮管缓缓抬高。那是一管八英吋的大口径巨炮，正是代达罗斯的主炮。

伊凡清澈的歌声依然回荡着。

伊欧内菈的脑袋快速思考着。她看似呆傻但实际上很敏锐的洞察能力，其实已经理解到艾德蒙正在做的事情了。只是她依然无法接受，而开口问道：

“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你说说看你给伊凡搭载的魔术回路是什么吧。”

“……《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 )”

“当时你拿这个计划给我看的时候，我真的感到很惊讶啊。”

艾德蒙环顾了一下将军、士兵们以及雷德克里夫后，摇一摇肩膀：

“不管我问谁，大家都只会跟我说‘那不可能’。每个人都说，直接给予对方影响的魔术通常是没办法使用的——更不要说是‘夺取敌方自动人偶的支配权’，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将军，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魔活性不协〣原理，是吗？”

“没错，单一个体中无法同时共存两种魔术——利用魔术进行的直接介入，会被对方用魔术轻松抵销掉。因为比起从外部侵入的魔术，自身内部发动的魔术会优先产生作用——唉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原理啊。”

因为没办法用魔术直接燃烧对手的人偶，所以才必须用火焰攻击。

因为没办法用魔术直接冻结对手的人偶，所以才需要利用寒气。

这是机巧战斗上的常识，是理所当然的思考方式。

而伊欧内菈的研究，就是颠覆这个常识的东西。

“大家都在嘲笑你的研究——所以说，我决定要赌在你身上。”

艾德蒙漆黑的双眼闪烁着。伊欧内菈全身发抖，将视线从艾德蒙身上移开。

她的全身都被后悔所支配，同时在心中不断思索：我是不是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可是！殿下您……殿下您称赞过我的思想呀！”

“没错，你说过：希望让让争端消失、希望遏止战争爆发，为了让对方解除武装——希望能在不战、不杀的状况下，让对手失去战力。”

“是的！”

“而我对你的想法表示了赞同，也称赞过你。因为，那就是我的理想。既然可以不战而胜，那我就可以不需要沾染鲜血，便成为世界之王了啊。”

伊欧内菈双脚一软，当场瘫坐下来。

“你的研究真是太棒了。因为会被抵抗所以没办法使用？既然这样，那就让对方无法抵抗便行了。利用压倒性的力量，逼迫对手屈服——这做法真是太合我胃口了。”

艾德蒙将伊凡抱到身边，小声呢喃：

“而现在，我只需要使用驱动一具人偶的魔力，就可以统治整个机巧都市了。”

仿佛在呼应他的这句话般，楼下的广场开始骚动起来。

大量的自动人偶正不断地集中到广场上！

当中有硬质的机械人偶、像生物的兽型人偶、巨人与妖精、天使与恶魔，各式各样的自动人偶。现在正是自动人偶博览会期间，因此不只是店面贩卖的人偶而已，各国引以为傲的非卖展示品也都聚集过来了。

不管是人偶使、商人还是警卫，大家都拚命想要阻止人偶们。

然而却徒劳无功，人偶们已经不是可以接受他们控制的状态了﹒

艾德蒙缓缓坐回座位上，抬头看向一旁的将军：

“怎么样，将军？你下定决心了吗？”

“……这场面搞得还真是大。您难道忘记了吗？这里是机巧都市利物浦，是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所在的市街——换言之，就是要塞啊。”

“你还真的是有够没种。”

艾德蒙嘲笑了将军一声，用极为从容的态度瞥了他一眼。

“我可是想要抢下整个世界喔？只要在这里行得通，就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通用啊。而且，能在那个拉赛福的地盘中为所欲为……这不是很痛快的一件事吗？”

“您还真是小看学院中的人偶使们啊。万一——”

“不要啰啰嗦嗦的。这一定就是最好的做法，因为，我就是最好的啊。”

艾德蒙露出妖异的微笑。霎时，伊欧内菈的双脚开始发抖起来。如此重大的阴谋背后，自己居然也参与其中，这事实瞬间便夺去了她全身的力气。

“……住手。”

“哦？你说了什么吗？埃里亚德教授？”

“请住手呀，殿下！让伊凡停下来！这样下去街上会变得一团糟——而且还会引发国际问题——会立刻引起战争的呀！”

“正合我意，那又如何？”

“您是真的在想……侵略世界……这种愚蠢的事情吗！您真的打算用我的伊凡，去做那种事情——”

“你虽然是个天才，但脑袋真差劲啊。你真的以为做出这种东西，就可以遏止战争吗？若是如此，那你还真是笨蛋中的笨蛋，笨蛋之王啊。”

伊欧内菈终于明白。

自己太急于研究了。

连对方的野心都没有看透，就接受了对方提供的资金，最后甚至还把伊凡交给那样的人去进行测试。

“来，决定你的命运吧。”

伊欧内菈低着头，凝视自己的脚边。

泪水涌入眼眶，让地板看起来变得模糊，水珠就快要滴落下来。

然而，她依然将泪水收回眼中，大叫一声：

“我·不·要！”

“呵……真是个蠢女人。不过，我喜欢你那蠢样。就让我对你表示敬意，让你死在伊凡的手中吧。我这样是不是很善良啊？”

漆黑的双眼中透露出凶残的本性。艾德蒙宛如挥舞指挥棒似的挥下手，于是伊凡接受了主人的意志，走向伊欧内菈面前。

缓缓地、缓缓地，伸出她的手。

伊欧内菈凝视着伊凡，这次终于再也忍不下去，让泪水溢出了眼眶。

伊凡的笑脸、说过的话、一同度过的日子，纷纷涌上脑海。

她是我做出来的自动人偶呀。

是我从小小的零件开始，一点一滴组合起来的人偶。

我教过她说话、教过她唱歌、教过她料理、教过她魔术。

（对不起……伊凡……我让事情变成这样……！）

伊欧内菈抱着宛如殉教者的心情，闭上了双眼。就在伊凡的手扶到伊欧内菈的喉咙上，准备掐断她脖子时——

伴随“砰！”地一声巨大声响，某个人影从阳台外飞进室内。

伊欧内菈吓得睁开眼睛，便看到伊凡被那男子踢倒在地，停止了歌唱。

“……你是谁？”

面对艾德蒙的质问，那男子——赤羽雷真随口回答：

“笨蛋中的笨蛋，笨蛋之王啦。”

雷真虽然因为觉得不太对劲，而踏着外墙冲了上来——

然而就在跳进屋内的瞬间，他不禁感到后悔了。

环顾四周，确认现场状况。

在天花板低矮的酒吧内，有十名别着徽章的士兵。他们看起来都是人偶使，带着大型的自动人偶；而被称为‘殿下’的漆黑贵公子，虽然不清楚是什么身分，但似乎也是人偶使的样子。在他身旁还有一名半老的军人，从身上勋章的数量来看，阶级应该相当高。而他也带着一具跟人类一模一样的自动人偶。

此外，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变成自动人偶的雷德克里夫教授。

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好对付。

相对地，雷真却是单枪匹马，甚至身上还有伤势尚未痊愈。

战力相差实在太多了。然而，雷真还藏有一手——而且应该很快就会现身了。只要撑过这场危机，就还有生存的机会。

忽然，少女型的自动人偶撞开破碎的餐桌，站起身子。

（伊凡洁琳……！）

那人偶的五官与伊欧内菈非常神似，但是却完全感受不到生气。

雷真昨天与她相遇的时候，至少她给人的感觉像是‘有点像机械的人类’。但是现在的她，却给人一种‘披了人皮的机械’的感觉。

雷真将伊欧内菈保护在身后，对漆黑的贵公子说道：

“伊欧是跟我来约会的，所以恕我要站在她这边啦。”

贵公子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

“勇气值得嘉奖。而且你那张脸，我似曾见过——”

他话还没说完，雷真就把手伸向腰带，拔出一个圆筒。

接着解除安全装置，朝贵公子投出去，同时转身抱住身后的伊欧内菈。

刹那间，伴随一阵闪光与轰响，阳台上激烈震动，暴风四窜。

冲击的力道甚至连做好觉悟与准备的雷贞都感到脑浆剧烈＊荡。

士兵们被爆炸声波震倒，将军与雷德克里夫也当场跪了下来。于是雷真趁此机会，扶起脚步不稳的伊欧内菈，冲向酒吧的出口。

两个人跑下楼梯，来到屋外。

原本打算就这样逃出广场……但是，却在广场上遇到了大量的自动人偶埋伏着他们。

从外表怪异的人偶到人类外型的人偶，成群排列的样子简直可说是壮观。

也不知道究竟是受谁操控，他们一看到雷真出现便一拥而上，纷纷展开攻击。

雷真穿过人偶的手臂下方，一脚踹开人偶的身体，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后赶紧往前奔去。虽然就快要治好的伤口又开始发痛，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铁管，一路击倒人偶们，带着伊欧奋力逃跑。

就在他的眼前，忽然有光芒闪了一下。

“代达罗斯……？”

他看到陆上战舰的巨大舰影，而且主炮就对准了他的方向。

不妙！就在雷真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做出行动了。

他抱住伊欧内菈，跳向一旁的小巷中。下一秒，宛如横走迅雷般的炮击便从他们身后呼啸而过。

炮弹甚至波及追在两人后方的自动人偶，并持续刨起路面一路飞去，最终落在广场上。

在雷真与伊欧内菈的眼前，出现一整片的鲜红液体。

被击飞的人影，四散的手脚。

两个人都忍不住祈祷，希望那些全都是出自人偶的东西。

雷真转身背对那片凄惨的光景，拉住伊欧内菈的手臂：

“走吧，伊欧。只要我们先逃进学院中——”

“是我……的……错……！”

伊欧内菈瘫坐在地上，不愿站起来。

她双手抱着头，全身不断发抖。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

“冷静下来！一切都等之后再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跟着我一起跑就对了！”

“可是你看……那么多人……那么多血！那么多……机巧都市已经……大家都死了……世界会……伊凡会……！”

伊欧内菈说的话已经支离破碎，泪水不断涌出眼眶。

“都是我害的……大家都……大家都！不要……管我了！就算我被殿下杀了，也是罪有应得——”

“啪！”地一声，伊欧内菈被打了一巴掌。

出手的是雷真。

“不要任性撒娇！这个笨蛋！”

他大喝一声，让伊欧内菈全身抖了一下，回过神来。

“你不是天才吗？不是教授吗？既然这样，就表现得像样一点让我看看啊！”

“——”

“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现在这混乱的场面——如果跟你有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理解状况才对。能解决这事态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啊！”

伊欧内菈低下头。不久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自动人偶们纷纷追到小巷来，不过两人这时早已跑向隔壁的大道上了。伊欧内菈一边奔跑着，一边坚强地说道：

“……谢谢你。雷真同学的评价升到D了喔。”

“还是一样不及格啊！”

雷真也变得有吐槽的余力了。当然，这并不代表状况已开始好转。

一川火焰从两人身后飞来，在半空中炸开，害他们差点就被烧成焦炭了。

爆炸的原因正是军用魔术的代名词，火球（Fireball )——是一种典型的火焰魔术，拥有匹敌榴弹炮的威力。

雷真在躲过第二发攻擎的同时，年头看向身后：

“该死！人偶使在哪里啊？看我痛扁他，叫他停下来！”

“没有人偶使啦！那些全都是伊凡跟殿下在操纵的！”

“你说什么？可是刚才他们明明还没有用什么魔术——”

话还没说完，又有火球飞来了。雷真赶紧回避开来，两人虽接连躲开几发攻击，最后还是被追进一条死巷中。

人偶们确认两人无路可逃，便停止攻击，并缓缓逼近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展开攻势，应该就是为了要确实斩断他们的退路。这群人偶都有思考能力，而且受到良好的指挥，雷真的背脊不禁冒出了冷汗。

“该死，这下我们没地方逃啦……！”

“人家原本拟定趁约会的时候诱惑雷真同学，让生米煮成熟饭，好让雷真同学听我话的作战……看来失败了呢。”

“你是在想那种事情啊！”

“毕竟看起来会碍事的女生们都被赶走了，而最棘手的夜夜，也没办法跟到学院外呀。”

没想到她竟然会算计到这种地步，虽然现在身处险境之中，雷真还是忍不住感到佩服起来。

“对你还真是不能大意啊。”

“毕竟人家好歹也是学院的教授呀，只是——现在那计划好像适得其反了呢。”

不管是夏露、芙蕾还是夜夜，现在都不在这里。

“对不起喔，雷真同学……居然让你也被拖下水……”

“你现在的态度还真乖啊。不过，要说那种临死前的台词，还嫌太早了点喔。”

雷真笔直地凝视正面。

在他视线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如细雪般飘然而落。

带有微蓝的银发散开成扇状，完美的造型可说是最高级的艺术畾。一名拥有冰凛美貌的少女，仿佛在保护雷真般落在他的面前。

“请问您没事吧，雷真大人？”

“等你好久啦﹒伊吕里。”

雷真憋住涌上心头的笑意，为他‘藏的那一手’到来感到无比欢喜。

4

“——雷真！”

夜夜忽然抬起头来，慌张地看向窗外。

这里是医学部一楼，一如往常的病房内。被丢下的夜夜，原本还窝在雷真的病床上潸潸啜泣——

“呜、怎么了……？”

隔壁的病床边，芙蕾露出讶异的表情。她正在为洛基削着苹果。

“拉比……？”

而在芙蕾脚边，原本还在睡觉的狼犬忽然低吼起来。不只是拉比而已，其他四只〈加姆〉们也都竖起耳朵﹒将脸转向窗外。

洛基也同时用锐利的眼神看向室外。

“有人正在发动规模大到夸张的魔术。”

“呜……是谁？”

“我哪知道？不过——这不是人类可以输出的魔力量啊。”

芙蕾凝聚魔力，尝试将感官与拉比同步。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迟迟无法顺利完成。她耗费了比平常还要多好几倍的力气，才总算与拉比共享听觉——的瞬间便听到一声剧烈的轰响。

是爆炸！不，这是……炮弹击中的声音？

“在街上，发生战斗了……！”

“怎么会……雷真！”

夜夜整个人跳了起来，想从窗户飞奔出去。

“等一下！”

突如其来的一声制止，让双脚已经踏到窗缘上的夜夜猛然一顿。

病房的入口处，双手环在胸前的夏露就站在那里。

“夏绿蒂小姐……请你不要阻止夜夜呀！”

“不管是你还是西格蒙特，都不能出去校外。你忘记了吗？”

“可是！”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不对！不是那样！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在担心那个笨蛋还是什么的！”

夜夜眯起双眼，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夏露。

“总之你不用担心啦，因为已经有两个强到吓人的怪物到街上去了呀。”

“怪物？”

“就是校长，跟马格努斯。”

夜夜不禁停止了呼吸，就连芙蕾和洛基也是一样。

夏露接着看向窗外，凝视远处不太平静的天空：

“再说，那家伙一定没问题——不对！我的意思不是说要相信那个笨蛋还是什么的！”

5

雷真其实早已料到伊吕里会来了。

既然雷真来到街上，就代表军方会有后援跟着他。

他在来到英国的这短短几个月中，已经被英吉利与德意志这两大帝国盯上了。因此每当他要上街的时候，都一定会有日本军的护卫暗中跟随。

要是发生什么状况，伊吕里一定会赶来——雷真如此深信着。

而伊吕里也确实赶来了。真不愧是花柳斋的雪月花，她没有像周围的自动人偶一样丧失自我。这下一定可以打赢！

雷真聚起魔力，注入伊吕里的背部。

“一口气打败他们吧，伊吕里。”

“是！”

接收到雷真的魔力后，伊吕里全身开始释放出寒气。

收缩，再喷散。伊吕里放出的寒气，朝着逼近而来的自动人偶们一直线地——不，并没有飞过去，而是落到她的脚边了。

寒气在石板路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冰霜。

面对这结果，伊吕里本身似乎也非常惊讶。她再度凝聚魔力，用力释放出来。大气瞬间结冰，刮起风雪——然而却只有半径二十公分而已。

“你怎么了，伊吕里？”

“……真是非常抱歉，雷真大人。”

自动人偶们继续逼近，伊吕里只能缓缓后退，并接着说道：

“我原本以为只要能接收雷真大人的魔力，或许就可以……但实际上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办法好好发动魔术。”

“没用的！”

伊欧内菈发出尖锐的叫声：

“就算是花柳斋老师的人偶，面对这情况还是无能为力呀！”

“你知道原因？”

“等一下再跟你说明！总之，现在是没办法使用魔术的！”

在理解了这句话的瞬间，雷真立刻往前奔了出去。

“伊吕里，我们从正面突破！”

他重新握紧手上的铁管，朝自动人偶集团攻击而去。伊吕里也跟在雷真身后，冲入敌阵之中。

就算魔术被封印了，伊吕里的运动能力依然远在普通人类之上。她踏着轻快的步伐，宛如跳舞般躲开敌人的魔术，用冻结的手刀攻击对手。

多亏有伊吕里在的关系，雷真也可以一边保护伊欧内菈一边战斗了。三个人强硬地突破重围，成功脱逃到大街的另一头。

在这里的人就比较多了。有人为了阻止失控的自动人偶而开枪射击、挥动武器也有人四处狂叫乱窜，现场一片混乱。

“喂！快逃！会被流弹打到啊！”

雷真才刚警告完，就看到火球击中路上的人们。大家纷纷被暴风刮倒、被火焰灼伤——虽然很对不起他们，但雷真也没有余力出手相救。

三个人继续拚命奔跑着。雷真一边跑，一边大声向伊欧内菈问道：

“喂！为什么伊吕里没办法使用魔术啊！”

“只要在伊凡歌声可及的范围内，任何魔术回路都没办法正常发挥作用！”

“歌声？我并没有听到什么——”

不，听得到。虽然听觉上无法接收，但是——雷真可以感受到某种魔力波动！

“怪了……等一下！那为什么对方就可以拚命用魔术攻以啊！”

火球在背后爆炸的同时，雷真大声叫道。

比刚才更加浓缩的火焰子弹也快速飞来，伊吕里赶紧用带有寒气的手刀将它挡开。她虽然没办法完全发动魔术，但至少可以做到将攻击轨道架开的程度。

“真是个好问题呢，雷真同学。不过那个也等一下再说吧，总之现在——”

“雷真大人！前面！”

听到伊吕里的警告声，雷真赶紧抱住伊欧内菈并紧急煞住脚步。双脚“唰唰唰”地在地面上滑行了数公尺后，一团火焰就砸在雷真的正前方。

火焰带着瓦砾一起炸开。这也是魔术火球。

……前方也有自动人偶攻过来了。

要再次突破对手？还是应该找其他退路？雷真一瞬间的犹豫造成了致命的结果。敌人在有效的集团统御之下，转眼间就把三个人川团包围起来。

这下真的没戏唱了。雷真的额头顿时喷出冷汗，自动人偶们同时飞扑而来——不行！逃不掉了！

刹那间，大气“轰！”地一声剧烈震荡，将成群的自动人偶一口气扫开。

自动人偶们就像被推倒的骨牌般纷纷倒在地上。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结舌。那是什么人的魔术——不，不对，并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

那是比魔术更为根本的‘力量’……是用魔力本身进行的攻击？

“你没受伤吧，雷真同学？”

从包围网崩溃的方向，出现了一名强壮的高大男子。

他露出爽朗的微笑，五官深邃，嘴上留有一撮胡须，正是——

“爱德华拉赛福……校长！”

“你也没事吧，埃里亚德教授？”

“是……是的……”

“那真是太好了。”

校长笑了一下。与脸上友善的笑容相反，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气魄。自动人偶们似乎也察觉到这点，相继停下动作，就连伊吕里也当场被震慑住了。

接着，从雷真的背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名年轻人。

雷真吓得转头一看，便见到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学生。

校长这时对马格努斯说道：

“马格努斯同学，现在是紧急状况。因此我要解除学院学生的自动人偶使用限制。”

使用限制——就是学生不可将自动人偶带到街上的那条规定。

“责任由我承担。虽然说，我认为市长跟陛下应该都不会拒绝。毕竟现在这个状况若是放着不管，市长的人头跟陛下的性命也都难保了啊。”

校长开玩笑似的说着。听完他这句话后，马格努斯只短短唤了一声：

“镰切。”

霎时，马格努斯身旁什么东西都没有的空间忽然裂开——

极为唐突地，马格努斯的自动人偶现身了。

“镰切，将火垂带来。”

“是的，主人。谨遵您的指示。”

少女低头鞠躬，启动魔术回路。空间再度纵向裂开，这次出现的是有着淡桃红色秀发的少女——长得与雷真过世的妹妹一模一样的自动人偶。

（那浑蛋……刚才那、是怎么办到的……！）

根据状况推测，应该是叫“镰切”的自动人偶使用魔术回路将她带来的。但处于现在这个情况下，她为什么还可以启动魔术回路？

“火垂，消灭他们。”

“是的，主人。谨遵您的指示。”

被称为火垂的少女翻动裙摆跳跃起来。

“轰！”地一声，伴随着大气发出的燃烧声，少女周围出现了剧烈的火焰。

她接着发挥出惊人的瞬间爆发力，冲入敌阵之中。

踢腿、拳击、投掷，她以压倒性的实力，一如命令地‘消灭’着敌人。

拳头带着惊人的力道挥出，将自动人偶打到半空中并且瓦解。少女一瞬间便改

变了位置，用宛如闪电般的速度纵横无际地飞驰着。转眼间她已拔出短剑，将敌人一个接着一个解体。

——她的魔术回路明显发挥著作用。

“为什么……！”

在雷真的身边，伊欧内菈大呻惊呼，连伊吕里也看得傻眼。就只有校长依然面带微笑，非常感兴趣似的在一旁看着马格努斯战斗。

这时，雷真注意到马格努斯的姿势。

平常根本不会把手掌伸向人偶的这个男人，当下却将双手都朝着火垂伸出。

凝神一看，便可察觉从他左右十指上，伸出了魔力的细丝。

纤细、柔软、一丝不苟的强韧细线。比一般人偶使用手掌释放出的魔力线还要收敛、还要密集。

那是足以匹敌数十名人偶使——不，数百名人偶使的魔力！

此外，也可以看到往反方向喷出的东西。

从马格努斯的背上、左右肩胛骨的附近，喷发出淡红色、像烟雾一样的东西，宛如一对翅膀。毫无疑问地，那正是——

雷真忍不住紧咬牙根，而伊吕里则是仓皇大叫：

“这是何等力量……！这……次元完全不同呀！”

雷真虽然早已确信，但至今为止都找不到证据。

而现在证据就在跟前。

“能使出那招的……就只有赤羽一族的人啊……！”

果然，马格努斯就是——哥哥。

赤羽天全！

这男人现在正在使用的这招，正是绝不外传的族中奥义……

“红翼阵……！”

那威力正如奥义书中所述，极为惊人。

马格努斯正在操控的只有火垂而已，镰切则是待机在一旁。光是火垂一个人，就把数十具的自动人偶们全压制下来了。

瞬间，敌人们忽然向后退开。

雷真顿时感到某种像是被枪抵住眉间的错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他的预感立刻化为现实了：巨大的炮弹粉粹民宅，朝雷真一行人飞来。

是代达罗斯的主炮！

火垂伸手挡下炮弹——引发一阵大爆炸。

雷真赶紧护住伊欧内菈，伊吕里也护住雷真。在轰响与暴风肆虐之中，雷真微微撑开双眼，寻找火垂的身影。

红莲之火轰轰地燃烧着。

从刺激着雷真心灵创伤的熊熊烈焰之中，被冲击弹开的火垂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她的外表看起来似乎安然无恙。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是毫发无伤。

（跟夜夜好像……！）

这魔术回路，在本质上应该完全不同才对，但能力上却非常相似。

或许刚才那发炮击就是敌人的最终手段，又或许是对方认为自己打不赢了，自动人偶们一哄而散，朝四面八方逃逸而去。

看来他们的主人——刚才那位贵公子，决定要重新拟定作战了。

没过多久，四周便恢复一片寂静。校长露出温和的笑容，拍手说道：

“太了不起了，马格努斯同学。能有像你这般优秀的人偶使就读本校，我身为校长，感到非常自豪啊。”

“……您过奖了。”

马格努斯冷淡地回应。火垂与镰切则是代替自己的主人，对校长深深鞠躬。

“雷真同学，埃里亚德教授，刚才的炮击没让你们受伤吧？”

校长关心地看向雷真与伊欧内菈。

眯细的眼眸深处，透露出锐利的神情。雷真不禁感到有些胆怯，并点头回应：

“……我们没事。”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恕我仓卒……”

校长仿佛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似的皱起眉头，接着说道：

“请让我们拘捕你吧，埃里亚德教授。”

一时之间，雷真搞不清楚校长究竟说了什么，而让反应迟了一拍。甚至还来不及让他犹豫是否该把魔力注入伊吕里体内。

马格努斯的自动人偶——镰切突然消失无踪。

当雷真回过神来，已经到处都找不到伊欧内菈的身影了。

第五卷 Chapter 4 挑战猛虎的少年

1

宛如被虚空吞没般，伊欧内菈忽然消失了。

“马格努斯！你对伊欧做了什么！”

雷真上前逼问马格努斯，但却被一个人影挡在面前。

那是马格努斯的自动人偶——火垂。她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杀气，牵制着雷真。

被那酷似妹妹的脸狠狠一瞪，让雷真的敌意立刻消散了。

“……说明一下吧，校长。”

校长则是摆出装傻的态度，歪了一下头：

“唔，我们立刻回学院去吧。可以麻烦你吗？马格努斯同学？”

“……镰切。”

听到马格努斯的命令，原本消失的自动人偶又再度现身了。

雷真的视野顿时回旋、倒转起来，双重景象重叠在一起。眨眼功夫，雷真便发现自己站在学院的主街上。

（幻觉吗……不对，这是、空间转移魔术……！）

雷真过去也有听说过，这是一种极为高难度的魔术……并非任何人只要有魔术回路就能发动的类型——而且屈然一口气就转移了这么多人！

“雷真大人，您没事吧？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

伊吕里担心地望向雷真。于是雷真对她点头回应后〡〡

“好了，说明一下吧，校长。你把伊欧带到哪里去了？”

“你回病房去吧。”

“那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把伊欧——”

校长并未回答雷真，转身离去。马格努斯、火垂与镰切也跟在他的身后。

雷真心中充满负面的预感，只听到自己的心脏不断用力跳动着。

“啊，发现雷真了！”

忽然，从他背后传来听起来很开心的声音。

雷真与伊吕里呆着脸回头，便看到一名身材娇小的美少女。

她踏着轻盈的脚步，宛如蝴蝶般轻飘飘地跑过来。绑在左右的两束头发看起来非常可爱。脸型虽然带有稚气，但与夜夜和伊吕里长得非常神似。

“小紫……还有……”

雷真的视线越过小紫，看向她的身后。

伴随着“喀啦、喀啦”的木屐声响一名外貌妖艳的美女缓缓走过来。

“你回来啦，小弟弟？”

“硝子小姐——”

因为病房禁烟的关系，硝子来到了医学部二楼的阳台。

而雷真、伊吕里与小紫也跟在她的身后。

或许是因为已经接到联络的关系，夜夜早已在阳台上等待着他们。

“雷真！你没事——”

夜夜快步跑向雷真，却又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接着，她露出毫无血气的表情——对抱住雷真手臂的人影说道：

“小紫，立刻放开雷真……趁姊姊还在笑的时候……”

“你根本没在笑喔，夜夜。表情跟鬼一样喔。”

“这还算是菩萨的表情呢。请问你想看看夜夜像鬼一样的表情吗？雷真？”

“……放开我吧，小紫。拜托你。”

“咦~为什么为什么~？”

小紫不满地嘟起嘴唇：

“雷真都只偏袒姊姊，不公平，像上次也都是我在扮演吃亏的角色~”

夜夜不禁“呜”地一声，说不出话了。上次那件事是夜夜的责任，于是她只好不甘不愿地说道：

“就、就只有这次喔……！”

“啊，可以吗？好~那我要再贴近一点~”

“啊……呜……果然还是不准——！”

“小紫，不准嬉闹！夜夜也是，克制一下自己！不要让雷真大人感到困扰。”

伊吕里扮演年长者的角色，制止着两位妹妹。然而——

“伊吕里姊姊也是呀，居然从人家手上把传话的工作抢走了！”

“不不不不要说那种会让人误会的发言！我我我我才没有抱着一丝一毫的私心呢！”

“姊姊大人~~~~你果然~~~~！”

“啊啊受不了，给我安静！现在不是讲那些话的时候吧！”

被雷真大声斥责，让三姊妹都变得垂头丧气了。

好像说得太过火了——雷真不禁心想。于是又用温和的语气补充道：

“呃、那个……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们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样子啦。”

“雷真……你该不会是想跟三个姊妹一起纠纠缠缠……”

“我没有在想那种事！”

“我我我我的话、如果是雷真大人的请求……那个、为了不要让雷真大人压抑太久而感到郁闷〡〡”

“姊姊大人~~~~竟敢趁机偷跑~~~~！”

“不过，雷真最喜欢的还是我了，对吧~？”

“小——紫——！”

“给我冷静下来！”

雷真赏了夜夜一颗拳头。总之他现在明白了，只要让这三姊妹凑在一起，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还真是受欢迎呢，小弟弟。”

硝子笑着，坐到长凳上，拿起烟斗抽了一口。即使是如此老旧的长凳，被硝子一坐，就会让人有种闲寂优雅的感觉，仿佛一幅画一样。

“居然能把我的得意作品一个接一个骗到手，真是了不起。”

“骗到手……！雷真……！”轰轰轰

“冷静下来，夜夜！硝子小姐也是，拜托你不要开那种玩笑啊！”

看到雷真全身发抖的样子，硝子的嗜虐心似乎感到满足了。于是她轻轻笑了一声：

“玩闹就到此为止吧。我花柳斋，虽然在花街柳巷是以放荡不羁闻名，但至少也会顾虑时间场合呀。”

她的语气温和，但绝不允许反驳。三姊妹立刻端正了姿势。

“那么，小弟弟，你就描述一下在街上看到了什么吧。”

硝子用视线催促雷真，雷真于是点点头，开始说明大概。

从他接到指令而前往伊欧内菈的研究室开始，到他被伊欧内菈要求陪伴餐馆博览会、全身漆黑的贵公子打算杀掉伊欧内菈、学院教授一如字面的意思变成受人摆布的人偶、以及伊吕里的魔术无法使用的事情。

“是伊凡跟殿下操纵着那些人偶——埃里亚德教授确实是那样说的吧？”

硝子露出严肃的表情，将烟斗内的烟灰拍落。

“也就是说，果然……包覆了这座城市的‘暴风雨’，就是〈支配〉的魔术……”

“伊欧还说过——她在研究的东西，可以让弱得要命的魔术师，也能使用像大魔术师一样的世术。”

“就是埃里亚德氏提出的〈无限连锁反应》（Alpha-cycle )吧。”

“Alpha……”

“原来如此，真是优秀的兵器呢。利用强大的增幅机制，将〈支配〉对手的魔术释放出去。能够成功支配对方最好，就算不能支配，也可以妨碍对手发动魔术。”

硝子感到佩服地说着：

“人偶师——埃里亚德。一名拥有优秀技术的人偶师，同时也是一名研究学者，接连提出各种充满雄心壮志的机巧构想，真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呢。唉呀，虽然还是比不上〈花柳斋》啦。”

她“呵呵”地窃笑了一声。

“真希望有机会能跟她见个面呢。”

“请你务必跟她见个面吧。那家伙似乎是硝子小姐的忠实粉丝啊。”

“粉丝……？”

“听说她收集了硝子小姐写过的所有著作，而且也很想要硝子小姐的作品，还一直吵着要我把夜夜让给她。”

“真是光荣呢……我该这么说吗？我对她的作品也很有兴趣——”

就在这时，一只鸽子飞舞到阳台、降落在护栏上，将脚伸向硝子。

在它脚上绑着一卷信纸。

是模仿信鸽的自动人偶。

硝子将纸卷打开，快速扫过内容后，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可惜。看来我没机会跟埃里亚德氏见面了呢。”

“……那是什么意思？”

“学院打算对她做出处分——以造反者的罪名抹杀掉呀亡

雷真立刻转身奔了出去，硝子则是用锐利的语气将他叫住：

“站住。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见伊欧！我要当面向她确认她的真意！”

“确认了，又如何？”

“那还用说？如果她是清白的，我就要救她。”

雷真心中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觉悟。

……然而﹒硝子却很意外地什么话也没说。

是默认的意思吗？雷真搞不太清楚。不过，趁硝子还没改变心意前，赶快做出行动会比较好。

“跟我来吧，夜夜。”

“是！”

雷真带着夜夜，准备快步奔出，而从他的身后传来硝子的声音：

“小紫，你也跟他们一起去吧。”

“——嗯！”

雷真不禁抱着对硝子的用心感到意外的心情，离开了阳台。

2

目送三人离去后，伊吕里恭敬地转头看向硝子：

“那个……主人，请问这样好吗？”

“有什么奇怪的吗？”

“雷真大人刚才的发言，等于是宣告自己将反抗学院的意思。我认为以往的主人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更不用说，还让小紫跟着去。”

硝子哼地露出微笑：

“在不久之前，我还认为自己可以引导小弟弟。”

她脸上露出过去从未有过的柔和笑容，让伊吕里忍不住看得入迷了。

“我以为我可以教育还是个小孩子的他，将他培育成优秀的人偶使；可以让他服从于我，甚至认为我可以轻松地将他的一切占为己有。”

“事实上，不就是那样吗？”

“呵呵……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太傲慢了。我一直以来都深信自己可以成为天使，也可以成为恶魔。但是最近……我不知不觉地感受到了，小弟弟是个像火一样的孩子呀。”

“火……是吗？”

“也就是会往周围延烧出去的存在。只要是跟小弟弟扯上关系的人，无论是谁，多少都会产生变化。”

硝子将新的烟草塞入烟斗中，并接着说道：

“过去因自己的价值显得无比傲慢的夜夜，现在却对小弟弟如此亲密。甚至会为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令小小的心灵感到疼痛。”

“————”

“过去不愿相信他人，让周遭的人都无法接近自己的女孩，现在却交到了朋友。”

“……夏绿蒂大人。”

“过去明明为彼此着想，思念却无法交集的姊弟，如今却变得互相信赖。”

她应该是再说芙蕾与洛基吧？伊吕里表示同意地点点头后，硝子忽然露出捉弄人的眼神看向她：

“而个性如此古板的你，也开始会为了感情的事而困惑。”

“才才才才不是那样的！那绝对是您的误会！”

“然后，曾经以仇恨为粮食活下来的人也——”

——这句话只说到一半。究竟她指的是谁呢？

“大家都一点一滴地，受到小弟弟的影响。不管是好是坏。”

“……请问那不是一件‘好事’吗？”

硝子并未回答，而是改变了语调继续说道：

“要我认真回答你的话，其实我这次的决定，是遵从军方的方针呀。”

“军方……希望雷真大人做出行动？”

“街上发生的事情，对军方来说也是一件大事。处理不好的话，会引发世界大战——这次的状况，军方绝不能再袖手旁观了。然而现在在机巧都市中可以即时做出应对的只有我们而已——既然我把事情交给小弟弟去处理，让小紫跟着他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呀。”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然而，伊吕里总觉得硝子只是在含糊其真正用意。不过她也没有开口反驳主人的打算，因此决定不再深究这件事，而是提出了另一个话题：

“主人，请问埃里亚德教授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尚未成熟，仍有待成长——不过，我这么说吧，她跟小弟弟很相似。”

“跟雷真大人？”

“就是透过实战经验的累积，能获得飞跃性进步的类型——你很在意她吗？”

“啊，不……我只是看埃里亚德大人似乎跟雷真大人感情很好的样子。”

“唉呀。我刚才那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原来你真的有恋爱烦恼？”

“才才才才不……没没没没有那种事情！”

伊吕里满脸通红地否定着。硝子则是眯起双眼，露出慈爱的神青。

接着她含住烟斗，深深吸一口，吐出来。

紫烟袅袅上升，最后消融在阴暗的天空之中。

3

雷真动身前往的，是昨晚自己被拘捕来的校长官邸。

官邸周围布满警卫，从警戒程度判断，校长应该就在这里没错。也就是说，对伊欧内菈的审议应该也是在这里举行。

不知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雷真在门前就被警卫告知拒绝访客了。

于是他躲在附近的树丛中，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

“请问该怎么办呢，雷真？”

夜夜窃声询问。雷真则是将视线看向小紫，代替回答。

“OK~那就麻烦雷真再注满我的体内吧！”

夜夜听到小紫说的话，眼神中的光彩霎时消失了。

“你能使用魔术吗？伊吕里刚才就没办法使用喔？”

“今天是没问题的日子呢~”

“不，这不是日子的问题啦。”

“要认真说明的话，在校区里使用就没有问题喔。大概是有什么结界之类的东西，遮蔽了外界的魔术性干扰吧？”

真不愧是魔术界的最高学府，对魔术攻击也早就做好万全准备了吧？

雷真将手放到小紫背上，注入凝聚的魔力。

小紫的魔术回路〈八重霞〉立刻启动，将三个人都用魔术藏了起来。周围的人已无法感知到他们的气息或发出的声音……应该吧。

雷真屏住气息，钻出树丛，走过警卫身边。

——警卫没有反应，小紫的魔术果然有发挥效果。

于是雷真带着夜夜与小紫，走向官邸玄关，小心翼翼不要碰上看门警卫，并轻轻推开门板。结果门轴的今属竟发出了“叽——”的一声。

雷真顿时冒出冷汗……然而，看门人员却丝毫没有动静。

就算在他身后的门被打开了，他也完全没有察觉到，甚至没有认知到。

于是雷真就这样将身体滑入官邸内。一进门的地方是间大厅，左右各有一排阶梯往上延伸，宛如包覆整个大厅般接到二楼。

“审议是在哪里进行啊？要是有什么楼层图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雷真歪头思索着，他昨晚是在二楼的房间接受审问的。

（——就先到那里看看吧。）

三个人走上阶梯，却看到一名很难对付的人物，就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盘在头上的红色长发，以及银色镜框的眼镜——正是金柏莉。

金柏莉贼笑了一下。

“会被我看到，代表你功力还不够啊。”

她明确地凝视着雷真说道：

“我就在猜你应该差不多要来了。你还真是大胆啊，〈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放我过去吧。”

“就算我放你过去，你也一样会被其他人发现的。学院里也是有专门研究〈感知》或〈探查〉的教授啊。”

金柏莉收起笑脸，用严肃的表情斥责：

“不要冲动，蠢货。你想为了这种事情被赶出学院吗？”

“……我愚蠢也不是第一天了吧。我只是想和伊欧说话而已，我要当面向她确认她是否真的是造反分子，然后……”

“如果你判断她是清白的，就打算去阻止校长？”

“没错。”

金柏莉叹了一口气，非常做作地用力摇头：

“伊欧内菈的证言根本不重要，你做出的判断连屁都不值。更何况，你以为校长会听一个入侵者说的话吗？”

“那你的意思是怎样？要我眼睁睁看着伊欧被杀？”

“我叫你不要冲动，但没叫你放弃啊。”

“————”

“要是偷偷跟伊欧内菈接触，你就是‘非法入侵者’了。但就算不利用非法手段也应该有其他方法吧？”

“……你愿意协助我？”

“你知道现在街上变成怎么样了吗？”

金柏莉用提问回应提问。她会这样做的时候，背后总是隐藏着深刻的意义。因此，雷真老实地对她摇摇头。

“据说博览会上摆设的商品、试制品、甚至是各国拿来宣扬国威的展示品，全部都丧失控制权了。敌人早已经派遣密使，对英国政府宣告他们压制了机巧都市，并以五十万居民的性命做为交换，要求皇室将王权让出来。”

雷真不禁哑口无言。没想到事情居然变得如此严重！

“换句话说，现在的状况已经足以影响整个国家了。对魔术师协会（Nektar）来说，也没有道理继续袖手旁观。讽刺的是，就是你让他们知道学院——或者说校长并不值得信任。而为了看清学院的底细，现在放任你行动也是有好处的。”

“……太拐弯抹角了吧。简单讲，就是你会协助我对吧？”

“没错。虽然说——或许包括这件事情在内，都在校长的算计之中也不一定啊。”

“然后呢？你要怎么协助我？你刚才叫我不要冲动，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没什么困难的，我只是要你照正规的手续来啊。”

金柏莉将右手伸向雷真——刹那间，魔力喷发出来﹒让小紫的魔术效果当场消失。花柳斋秘藏的魔术回路，竟如此轻易就被打破了。

“你可别太失礼啊。虽然就算我这样讲，应该也没用就是了。”

金柏莉稍微警告一下雷真之后，便敲了敲她背后的门。

雷真不禁呆了一下。接着，从门后传来模糊的声音：

‘是谁？’

那是校长的声音。即使大胆如雷真，面对这样的展开也忍不住双脚发起抖来。

“我是金柏莉。虽然我还带了别的人——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没关系，就进来吧。”

事态的变化让雷真根本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

金柏莉就这么打开门，将雷真拉到校长面前。

4

那是一间奢华的大厅。

看起来像会议室，又像是餐厅，或者是用来招待贵宾的会客室。天花板上挂着豪华吊灯，地板上铺着绯红色的地毯。长桌上铺了纯白色的桌巾，每个座位面前都摆着白瓷做的茶杯，填满香气浓郁的红茶。

坐在长桌周围的，都是身分极高的人物。

校长就在房间最深处，背对窗户而坐。

秘书艾薇儿配戴军刀站在他身后。

在校长的旁边，是身为教授总代表的医学部长珀西瓦尔。再旁边是教授副总代表圣日耳曼。接着，就是一整排的各学部部长。

另外还有几名夜会执行部的干部、风纪委员新主委与数名干部、统率警卫的警卫总长、七名警卫队队长、以及——带着银色面具的马格努斯。

在场的人员全都是权威与实力兼备的人物。就算是雷真，也忍不住感到有些畏缩……然而，金柏莉却丝毫不为所动，从雷真背后推了他一下，将他丢到众人的面前。

见到雷真出现，校长的眉间浮现宛如断崖般的皱纹：

“你带来的客人还真是有趣啊，金柏莉教授。”

“校长，以及在场的各位，在如此紧急的状况下，请恕我无礼了。因为我这不成材的学生，说什么也想见校长一面。”

“眼下的情势十分急迫，而在这样的状况下，居然还来打断我们的会议，想必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吧，雷真同学？”

强烈的气魄直扑而来。夜夜可以感受到小紫正紧握着她的手，而夜夜本身也害怕得缩起了身子。老实说雷真自己也很想当场下跪道歉后，快快逃出现场。这就好像面前有只饥饿的老虎，让他在本能上感到十分恐惧。

然而，雷真的身体却违背了他心中的想法，大步向前走去。

“让我跟伊欧——跟伊欧内菈·埃里亚德教授见个面吧。”

在座的高官们都骚动起来，艾薇儿甚至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杀气。

校长则是用沉着的语气，冷淡地说道：

“这点我办不到。她是事件的重要相关人物，与造反分子私通、将学院的资金与设施挪为私用、甚至还有将研究成果外流给不肖人士的嫌疑。”

“所以就要把她处分掉吗？少开玩笑了！”

现场的骚动顿时静止下来，高官们个个露出错愕的表情看着雷真。

这小子竟敢对校长大呼“少开玩笑”？

夜夜与小紫也都被吓破胆了。唯独金柏莉一人表现得一副很有趣的样子，露出观赏事态发展的眼神。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回头了，于是雷真紧接着开口说道：

“就算你把伊欧从时尚抹消，也解决不了现在的状况吧？还是说，你是打算在她透漏多余的话之前先杀人灭口？”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太不敬了！”“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学部部长们纷纷大声斥责，然而校长却伸手制止了他们，并静静地说道：

“既然埃里亚德教授的研究会为帝国带来危机，那么无论她的意图究竟为何，依然都是一项犯罪。而赋予她教授权限的就是学院，因此学院的存续当然也会面临危机。你不是连这点政治关系都不懂的男人吧？”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啊，校长。”

雷真“砰！”地拍了一下桌子，用力瞪向校长：

“伊欧才不是造反分子。我亲耳听她说过，她根本没有要引起这种事件的意图。是伊欧的研究被他人抢走了，伊欧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她事前对谋反计划知不知情并非问题所在。”

“但是，伊欧是被人利用的啊！”

“学院方也损失了雷德克里夫这个人才啊！”

校长发出宛如大炮轰炸般的吼声，甚至让窗户玻璃也跟着震动。无论是在场高官们、夜夜、小紫还是雷真，大家一瞬间都停止了呼吸。

从畏怯的感受中重新振作的同时，雷真心中不禁感到意外。

没想到校长居然是个会将感情如此激烈地表现出来的男人。

他明明是个将亲生女儿改造成机巧的男人、是个策划双重间谍的男人、是个即使女儿下落不明也丝毫不为所动的男人……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继续跟校长争辩下去，雷真的主张应该都不会被接受吧？

夜夜与小紫互相牵着手，用不安的眼神看着雷真。而雷真望向那样的两人——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妙计。

“那么……这样如何？”

雷真再度瞪向校长，装出自信满满的样子对他问道：

“如果伊欧内菈·埃里亚德教授想出什么办法，解决了这场危机，那么她甚至可以说是拯救国家的英雄，也就能证明她的清白了吧？”

“要说证明还差得远……这样只会造成谣言，说埃里亚德是为了向世人宣扬自己的研究成果，所以自导自演了一场骚动而已。不过——”

校长贼笑着，吊起一边的胡须：

“如果只是引发谣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雷真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涵义，而“啊”了一声。

在座的高官们也是一样。能够坐在这个场合的人物，每个人都理解了校长真正的意思，于是彼此点头示意。

校长接着很刻意地咳了一声后……

“教授总代表，您的意见是？”

“既然校长您决定了，教授会怎么可能会有异议？”

“警卫总长，您呢？”

“我们的任务是维持学院内的治安，学院外的事情一概不插手。”

“答得好。那么，学生总代表——”

校长的视线飘移了一下，在那里，有张唯一没有人坐的空椅子。

秘书艾薇儿在校长耳边小声说道：

“她正在负责指挥〈结界仪式〉（Barrier trial )的构筑亡

“那么，就由你来代替总代表发表意见吧，马格努斯同学。”

银色的面具看了雷真一眼。视线交会的瞬间，雷真全身忽然涌起了一股热火。愤怒的心情点燃他的脑袋，但是当然，他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沉静了一段时间后，哥哥——天全淡淡地说道：

“就让〈倒数第二名〉随他的想法去做吧。”

“哦？同样身为学生，所以你要站在他那边吗？”

“打倒〈食魔者〉（Cannibal Candy )的人就是他，而且他还揭露了D-works违反禁忌的行为，也阻止了〈十字架骑士团〉（Kreuzritter）介入夜会。更何况，他个人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毫无温度的冷淡声音，让在场的众人都停住了呼吸。

“成绩为实质上的最后一名、战斗技术是未知数、夜会排名也是第一百名——就算他从世上消失了，不管对英国，还是对学院来说，都没有任何损失。”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校长点点头后，宣告裁定：

“我们就允许你与埃里亚德教授会面。不管你要说服她也好，威胁她也罢，总之你要让她发挥卓越的智慧，想出解决危机的方法。但是，我们不能允许你解除她的拘束，这点你能理解吧？”

“……我明白。”

“此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校长对雷真轻轻比出两根手指。

“两小时亡

雷真不禁疑惑他究竟是指什么事。虽然不懂其中的意义，雷真还是莫名颤抖了一下。 ﹒

“帝国方面做出的决定，是要对叛乱势力进行全面镇压。帝国海军已经朝这里进军了。”

“……海军？”

“普通的陆战兵器无法歼灭敌方，机巧师团又不能进到都市中，因此，必须从敌方的魔术范围外进行攻击。帝国决定将大舰队布满海湾，利用舰炮射击，将整座都市彻底消灭——而距离作战开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什……那人质要怎么办！都市居民呢？”

“这是陛下与议会做出的决定，而我们也没有时间提出什么抗议了。”

“————！”

“不管你要跟埃里亚德教授研拟什么计划、做出什么行动，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两小时后，你还逗留在街上的话，我们就不保证你的安全了。”

“……我会注意的。”

“等一下，老头——不对，请您等一下，校长。”

艾薇儿用尖锐的语气插嘴说道：

“我们接到的消息是，距离帝国舰队的攻击时间应该只剩一小时，而非两小时才对。”

“剩下的一小时由我出面争取。”

雷真不禁感到愕然，但校长却依然一脸轻松。

“……你办得到？”

“进行交涉是大人的工作，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被他这么一说，雷真也只能点头了。面对这城府极深、让人猜不透的男人，现在竟然会产生想相信他的念头——雷真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

“艾薇儿，就由你负责带他到埃里亚德教授的地方去吧。”

“我知道了。竟敢对我颐指气使，你好大的胆子啊老头。”

“艾薇儿啊……”

校长露出一脸没出息的表情，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真是充满谜团。

不过，这下目的就达成了。雷真微微松了一口气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雷真同学。我话说在先，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的忙。”

“……那种事情我知道。”

“学院大门以内的区域，现在是敌方魔术的效果范围之外。”

这么说来，小紫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学院中设置了一片巨大结界，而只要强化这个结界，甚至也可以承受物理性的攻击。为了防御帝国舰队的炮击，目前学院内所有学生都被动员进行结界仪式的建构。因此，我们没有人力可以分配给你。虽然在夜会中因伤缺席的人并不算在其中啦。”

——言下之意，就是要雷真带洛基一起去的意思了！

“对了对了，关于二年级的夏绿蒂同学，她不是用魔术破坏了学院内的道路吗？为此她必须因破坏公物而接受禁闭，没有参加结界仪式的必要。就麻烦你去通知她，要她乖乖待在宿舍吧。”

雷真理解了校长的意图，忍不住开口道谢：

“——十分感激！”

“嗯？你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校长再度瞪了雷真一眼﹒让他慌张地缩起身子。

5

在艾薇儿的带领下，雷真、夜夜与小紫踏入地下室。

官邸的地下大致分为两个区域。一边是厨房与家饰布料仓库等等，是女仆们工作的区域。为了让她们能避开来宾，在官邸内移动，因此设置了复杂的地下通道。

而另一个区域——就是这里。

一行人走在水泥建造的坚固走廊上，来到一块以铁格层层划分的区域。这地方怎么看都像监狱，明明空气潮湿，雷真却忍不住口干舌燥起来。

走到最深处的房间，便可见到看守人员的身影。

艾薇儿命令看守人将房门打开后……

“小鬼，警告你别做傻事。可别忘了，我的军刀最近很渴望鲜血啊。”（吐槽：蛮王你跑错片场了）

她威胁似的说完后，用手肘在雷真背上撞了一下。

雷真不禁往前跌了出去，带着夜夜与小紫进到房内。

在这间有床、有沙发、以牢狱来说还算舒适的房间中，雷真看到了那名少女的身影。

有着一头做为特征的绿色秀发、穿着白衣的少女，仿佛感到寒冷似的抱着双脚坐在房内。

是伊欧内菈。她的双眼哭得红肿，行来令人心疼表情也显得非常憔悴。

雷真为了让她提起精神，可以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嘿，这次不只夜夜，我连小紫都带来啰。你不来跟我吵着要吗？”

“……我没那心情。”

“你被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是即将要被做了。”

伊欧内菈“呵”地露出自嘲的表情：

“真亏校长居然会允许你，来跟我这个监禁中的‘造反分子’会面呢。”

“我有三个问题想问你。”

“……好呀。第一个问题是？”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要夜夜？”

伊欧内菈不禁傻了一下。

“呃……是那种问题？你不是要问我跟殿下之间的关系，或是造反的动机之类的？”

“你就回答我吧。”

“……因为我觉得，只要能搞懂那些孩子们的构造，就可以让伊凡……更接近完美了呀。”

伊欧内菈看向夜夜，温柔地眯起双眼。

“真的……好漂亮呢。我呀，对自己做的自动人偶可是很有自信的。我相信，我确实以机械完美重现了人体。但花柳斋老师所做的，并非单纯的‘重现’……而是真正的人类呀。”

“真正的……？”

“光是她使用的零件，就跟我不一样了。老师是利用有机材料组合，将它们当成机械一般使用。这些孩子们，是利用一种叫〈精塯〉（Cell）的微小有机零件组成的，它可以自我进行复制、修复以及发育呢。”

“完全就是……细胞了嘛。”

“是呀。我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做法有什么错，但我认为发展到最后，老师的方法论才是相对正确的。直接制作人类比较快，也比较美。因为光是一颗受精卵中包含的情报，就可以变化成如此复杂的有机体呀。”

“你总有一天也想制作人类吗？”

“我想给伊凡一个完美的身体嘹。但是……”

伊欧内菈低下头，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又将视线拉向远方：

“究竟要从哪里开始才算人类呢？”

“————”

“自动人偶，是不是已经可以算是人类了呢？”

雷真这时警觉了。

他原本以为伊欧内菈总是把夜夜当做东西看待——但其实不是这样。

完全相反。伊欧内菈并未把自动人偶当成东西，而是把人类当成东西来对待。既然人类是东西的话，自动人偶当然也是东西了。

（……这样是不是反而更…啊？）

“咦？你为什么要笑？”

“没事，我知道了。第一个问题就到这边。”

“嗯，请说第二个问题吧。”

“你做出来的伊凡洁琳——为什么跟你长得那么像？”

“……因为我想要成为一位母亲呀。”

伊欧内菈说着，脸上露出如慈母般温柔的表情——以及强烈痛心的感觉。

“很可笑吧。居然会有母亲……让自己的女儿变成战争的道具……”

“……OK。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你研究的目的是什么？”

伊欧内菈的表情僵硬起来，夜夜与小紫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你之前有说过吧？你的研究可以让弱得要命的比术师，也能使用巨大的力量。那是为了什么？”

伊欧内菈沉默下来，犹豫了十几秒后才小声呢喃：

“雷真同学……你有见过战场吗？”

“……没有。不过，在我的记忆中，也曾看过人类遭到蹂躏的场景。”

“我做出来的人偶，也像那样杀过人喔。”

“————！”

“所以我……想要创造一个……让那些孩子们不需要再杀人的世界。”

伊欧内菈自嘲地笑着。眼眶中盈满泪水，却努力不让它流下来。

“我真笨呢。无论是多么强力的兵器，都没办法遏止战争——能够让战争停止的，唯有人类的心而已——这明明是很简单的道理呀！”

自己灌注了爱情的自动人偶，却变成了杀人的道具。

越是追求人偶的性能，人偶就会变成越强力无比的兵器。

雷真并不了解伊欧内菈。他无法理解天才脑中所思考的事情。

然而，光是看到她的泪水，雷真就会感到无比心痛。

因此，雷真决定要顺从这份心痛的感觉了。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伊欧，我要你跟我合作，一起击败‘造反分子’。”

伊欧内菈忍不住瞪大了双眼。那也是当然的，因为现在她自己就是‘造反分子’了。

“限制时间是两个小时。我们要在两个小时内想出对付那东西的手段，并付诸实行，把那黑色浑蛋狠狠揍一顿。”

“可是、雷真同学……是雷真同学你……要去做吗？”

“没错。”

“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虽然那个浑蛋嘲笑你，但我认为你的那份梦想——”

雷真抱着确信，笃定地说道：

“值得让人赌上性命啊。”

宛如溃堤般，伊欧内菈的泪水溢出眼眶。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她哭了。释放声音，号啕大哭。

她的梦想被人嘲笑、被人利用、被人践踏——

但现在却有人愿意为那梦想赌上性命——跟她一样的“笨蛋”就在眼前。

伊欧内菈揉着眼睛、擦掉眼泪后，露出坚毅的表情说道：

“那么，雷真同学。接下来可以换你回答我的问题吗？”

“是跟对策有关的事对吧？你想问什么？”

“‘红翼阵’是怎样的东西？”

“————！”

“刚才，马格努斯同学使用的招式，是不是就是那个？”

果然很敏锐。雷真虽然没有隐瞒的打算，但一时之间仍答不上来。

“明明身在伊凡〈绝对王权〉的范围内，马格努斯同学却很正常地使用了魔术。说明白一点，那根本不是人类能使出的力量呀。我想应该是利用了跟伊凡同样的原理，也就是——”

‘魔力增幅。’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雷真接着点点头，开始说明：

“要我告诉你是无所谓啦，但不知道我说的话有没有用喔？毕竟那可是我过去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拿着奥义书练到吐血，却依然一点头绪都没有的招式啊。”

“没关系，说给我听。”

“通常，人偶使不是会将‘手掌’伸向自动人偶吗？”

“因为手掌是人体中魔力亲和性最高的部位呀。”

甚至有种说法是：人在祈祷时会握住手掌、受伤时会将手捂在伤口上、西洋人之所以会有握手的习惯，都是来自这样的原因。

“不过，在过去，曾经有特异功能者可以用‘手指’做到相同的事情。”

“手指？不是全身，或是头部？”

当功力达到像洛基或夏露的等级时，人偶使即使不将手掌伸向人偶，也可以单靠全身散发出来的魔力操纵自动人偶。

“人的手指不是有十只吗？如果可以让每一只都释放出与手掌相同程度的魔力，就可以同时操纵十具自动人偶了。而且——”

如果将那些魔力全部集中在同一具自动人偶身上，就是十倍的魔力量。l

不仅如此，这跟单纯增加为十倍不一样，而是可以做到更精确、更细致的操纵。

要举例说明的话，就好像十个人一起操纵同一具自动人偶一样。

这就是赤羽一族引以为傲的〈红翼之血〉——特异功能一族流传至今的、奇迹的魔力运用法。

当然，这招的控制非常困难。雷真过去在夜会上与洛基对决时，曾一度想尝试过。但他当时的魔力流动实在‘杂乱’得让人绝望，因此不得已放弃了实践。

“……真是荒唐的招式呢。居然不靠机巧就能做到这种事，那根本已经不能算是人类，而是‘那一边’的存在了呀。”

“那一边？”

“就是神呀。”

伊欧内菈陷入沉思，不久后，用力抬起头来：

“雷真同学，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大概是有什么打算的样子。但分给伊欧内菈一个小时的话，雷真在街上能活动的时间就会变得不到一个小时了。

面对支配了整个市街的大军，光靠那一点时间，有办法制止吗？

两人互相凝视。伊欧内菈表现得很认真，且充满她平时的自信。

于是，雷真决定放手一搏了。

“我知道了，就听你的指示吧。”

“那你现在去我的研究室一趟，把我接下来说的东西拿过来。要快！”

“啊，那就让夜夜去吧！”

夜夜举手自愿了。如果是让她去，应该可以只花雷真一半的时间往返。

将伊欧内菈说的东西全部记下来后，夜夜立刻飞奔而出。

而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太浪费时间了，于是雷真也转身准备溿开。

“我去拜托洛基跟夏露帮忙，小紫，你留在这里吧。”

他准备走出房间，却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伊欧内菈：

“话说，我忘了问你——那个全身黑的家伙到底是谁？”

“雷真同学……评价F呢。”

“还真是微妙到让人不知怎么反应的成绩啊。”

“你至少也该看一下报纸吧？那个人是〈黑太子〉艾德蒙殿下，大英帝国王位继承．者第一顺位——也就是皇太子大人呀。”

雷真的下巴“咚”地掉下来了。

6

就在雷真一行人离开后——

官邸的会客室显的一片空荡荡。干部们早已被屏退，只剩教授总代表珀西瓦尔与校长拉赛福两个人留在房内。

“你这次被人抢先一步了啊，拉赛福。”

“反刚才温和的表情，珀西瓦尔全身散发出充满威严的魄力，瞪了窗边的拉赛福一眼。

“那群人的目的很明显是要妨碍夜会，像这样接二连三出现弃权者，这一期夜会的正当性就会被画上问号。事到如今才抓住那群人的尾巴——”

他仿佛在对老盟友说话般，不拘小节，但又严肃地说着：

“你看，这下踩到虎尾巴了。那群人现在转而攻击机巧都市，就像被逼急的老鼠一样。因为被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盯上，让黑太子决定放手一搏了。”

“……究竟是老虎，还是老鼠？”

“你认为是哪边？”

“是老虎。”

珀西瓦尔的眉头动了一下。拉赛福则继续说道：

“那群人打从一开始就有打算要攻陷机巧都市了。他们之所以会在这十天左右的时间让那么多〈手套持有者〉（Gauntlet）被迫弃权，只不过是为了引开我们注意的障眼法罢了。”

“……你的意思是，代达罗斯会被带到这里，并非偶然？”

拉赛福点头肯定，于是珀西瓦尔沙哑地笑了一声：

“只要他们把机巧都市抢夺下来，我等也就不可能继续举行夜会……是吗？我们的计划该不会已经被察觉了吧？别说是列强了，就连魔术师协会，以及〈结社〉的蔷薇们，都很热衷于神性机巧的事情呢。”

“学院中集结了来自世界各国的学生，保安上难免会出现漏洞。”

“据说已经有看门狗进过〈愚者圣堂〉了啊。你打算放任他们到什么时候？”

“注意你的发言，珀西瓦尔。你可是教授总代表啊。”

“这真是失礼了。人上了年纪，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让金柏莉教授留下来，对我们比较有好处啊。”

“是指‘以毒攻毒’吗？这么说也有道理，毕竟这次的事件中，〈结社〉的蔷薇们一毫无疑问地有居中牵线啊。”

“不过，黑太子是只疯狗，他是不可能唯唯诺诺地遵从主人的意思的。”

“你是说，王子只是装作自己受到控制？那么是谁要他这么做的？”

“依我看……是那只疯狗自己决定要反过来咬死主人。”

“那还真是可笑至极。吃下王室，吃下结社，王子究竟打算往何处去？”

拉赛福并未回答，而是以沉重的语气转变了话题：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必须把机巧都市夺回来才行。”

“哦？真教人惊讶，我还以为你是打算送给他了。毕竟只要进入战争时期，虽然夜会酱被迫中止……但你的伪装手段也会变多啊——不过，既然你打算抢回都市，派出马格努斯不就好了？”

“不，让那少年去就行了 。”

“这决定也很滑稽，看来你对那〈倒数第二名〉很执着啊。”

“你别笑，等着看吧，珀西瓦尔。那少年办得到，就算他不行，他的同伴也办得到。”

“……哦？”

“那少年，或许就是教父的预言中提到的，即将到来的孩子。”

“你是说魔术师协会口中的……〈预言之子？”（吐槽：这个被用烂的梗）

“只要我们利用那名少年——不，我们不得不利用他。”

拉赛福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不然，我们是没办法实现神性机巧的。”

“……你要相信教父的胡言乱语？”

“不相信。不过，我会想赌它一把。”

拉赛福微微翘起一边的胡子。

见到他那可怕的笑容，珀西瓦尔也愉快地笑了起来。

第五卷 Chapter 5 出击

1

位于陆上战舰代达罗斯的主舰桥上……

墙壁与地板发出朦胧的光线，微微照亮室内。

设置在中央，比周围略高的舰长席上，一名少年叠起双腿，悠然地坐着。

那人正是大英帝国第一王子——黑太子艾德蒙。

“代达罗斯，睁开眼睛。”

舰桥的墙壁与天花板顿时变得透明，成为映照户外景象的“视窗”。

脚下的照明发出亮光，照亮艾德蒙充满自信的脸。同时，也照亮古雷丹将军的身影。

“这是魔术……不，应该不是魔术回路造成的效果吧？”

“哦？你只看一眼就知道了？”

“属下虽然可以感受到微量的魔力，但却没有感觉到魔术回路启动的征兆。因此这应该是代达罗斯体内〈夏娃的心脏〉产生的知觉能力……”

是代达罗斯将它‘看’到的世界，投影在舰桥内部的。这虽然需要极为精细的魔力控制，但严格来说并不算魔术。

“如此高难度的魔术程序，居然出自那些教人生厌的法国人之手，也难怪他们会为了炫耀而送到自动人偶博览会来参展啊。”

“不，他们应该十分气恼吧。”

“啊？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代达罗斯的设计者并不是法国人，而是那个贝琉伯爵啊。”

将军顿时瞠目结舌，像金鱼一样开闭着嘴巴。

“如你所知，我和伯爵之间有点缘分，所以我就让他稍微帮了我一点忙。换言之，这项伟业是不列颠的血脉达成的，才不是大陆的那群家伙。”

“请问、这是殿下策划……的吗？”

艾德蒙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好啦，代达罗斯，让我看看街上的样子吧。”

他下达了新的命令后﹒视窗上便分别映照出不同的景象。

在大街上巡逻的警察型自动人偶。

整齐排列的军人型自动人偶。

然而，这些自动人偶的身旁都没有操纵者，甚至在街上根本看不到人类的身影。

每间民宅都深锁门户，居民们要不就是躲在自己家里，要不就是避难到市民中心了。

无论是铁路、街道还是港口，全都遭到自动人偶封锁。虽然当中多半都是没有战斗能力的马口铁制便宜货，但只要让它们拿起枪械，就算得上是优秀的士兵了。

“真是太轻松了，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就将机巧都市纳入手中了啊。”

整座都市都已成为艾德蒙的势力范围。即使是大英帝国引以为傲的机巧师团，想必也无法轻易出手吧？因为只要踏入都市的瞬间，就会被纳入对手麾下了。

“……殿下，请问那支部队是？”

将军伸手指向一扇小视窗，上面映照出来的是市中心的部分，通往皇家机巧学院的大道。在大道上，可以看到十具左右、明显与其他杂兵不同的自动人偶。

部队看起来毫无统一感。有全副武装的人偶，也有近乎全裸的人偶；有像金刚一样魁梧的人偶，也有像小孩一样娇小的人偶。

“虽然看起来很精致，但规格各不相同……与一般的量产品不同，设计非常精巧……那独特的氛围——是学生们的自动人偶吧？”

“真有眼光。没错那就是我当了一下小偷而弄到手的人偶们啊。”

这批部队被安排在学院门前，想必是拿来当作对付学生的防卫线吧？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为了应付学院做出反抗的情况。

将军不禁感到佩服地点点头。就在这时，舰桥中忽然响起像铃声般尖锐的声音，所有视窗都发出红色的光线。

“这是……警报吗？”

“看来是代达罗斯在告知异状呢。”

一扇小视窗自动放大出海面上的景象。”

影像中可以看到从南北方聚集到港口前的船影——是帝国海军的舰队！

“不列颠·加利恩级战舰二十艘……不只，还有更多。将军，你怎么看？”

“属下认为他们应该是打算从海上进行攻击。毕竟对方现在没有从陆上攻进都市内的手段，也没办法从海岸登陆，所以决定利用炮击摧毁整座都市吧？”

“真不愧是老爸，蠢得可以。竟然不顾民众的性命与生活啊。身为王的资质要受到考验了，这下大家应该就明白，要追随谁才对了吧？”

“不过，请问现在该怎么做呢？要对民众发出避难公告吗？”

“避难？别说傻话了。人民会遭到牺牲——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老爸实在太愚蠢了。”

艾德蒙仿佛在吟诗般，淡淡说道：

“人民流的血，会化为对老爸的憎恨；人民流的泪，会化为对老爸的愤怒。而人民的愤怒与憎恨，将会把我拱上王位啊。”

“……真是了不起的觉悟。但是，如果遭到不列颠·加利恩级战舰的主炮轰炸，就算代达罗斯再怎么坚固，也会承受不住的。”

“代达罗斯是绝对不沉的战舰，炮击根本没有意义。”

“不沉……？”

“你还记得刚才那一幕吗？拉赛福秘藏的王牌〈马格努斯〉击退了我的追击让伊欧逃走了——其实那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今代达罗斯已经入城，他们早就没有能够阻止我的手段啦。”

将军说不出话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唉呀，虽然刚才那真的是吓了我一跳呢，没想到居然有人可以在伊凡的支配领域中使用魔术。我看历代的魔王应该也没几人能办到吧？”

艾德蒙并不继续说明，而是将手伸向一面小视窗。

上头显示的是代达罗斯的甲板，以及一名不断歌唱的少女。

“没错，伊凡。你是我的女神啊。”

艾德蒙仿佛在倾诉爱意般陶醉地说道。

画面特写出伊凡美丽的脸庞。在她的脸颊上，流下了一丝透明的液体。

“那是……在哭泣吗？”

“怎么可能。受人操纵的人偶是不会哭泣的，那只是雨水滴到罢了。”

“确实……开始下雨了啊。”

“来吧，世界。认同我的地位，尊我为王吧！”

听到这句充满绝对自信的台词，将军毕恭毕敬地对艾德蒙致上最高敬礼。

2

雷真快步冲进医学部校舍中，奔到病房前，打开房门同时大叫：

“洛基！在不在！”

芙蕾被吓了一跳，当场跌坐在地上。

“芙蕾……你留在这里没关系吗？仪式呢？”

“呜……我现在、正要去。”

“这样啊。话说，洛基那家伙——”

芙蕾拉开分隔床位的布帘。重新出现的病床上，可以看到极为不悦而绷着表情的洛基。

“不要在病房喧闹，这个笨蛋。东洋人连这一点常识都不知道吗？岛国笨蛋。”

“吵死了！不要随便骂人笨蛋！这个大陆笨……”

雷真赶紧闭嘴了，在这边讨架吵才真的是笨蛋啊。

“哼……快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不喜欢慢吞吞的家伙。”

“呃……把你的力量……那个、就是……借给我……”

“我听不到。你想说什么？”

“呜……就是……好歹察觉一下吧！”

“你那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咕唔唔……话说，你根本就有听到吧！”

洛基似乎感到有些愉快，“哼哼”地用鼻子笑了一下。

“唉，难道远东地区都不存在所谓的礼仪做法吗？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别国缔结不平等条约啦，这个东洋笨蛋。”

“为什么要被你说到这种地步……给我差不多一点，西洋笨蛋！”

雷真大声怒吼之后，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糟糕。一不小心就吵起来了……

然而一反雷真的预料，洛基竟然没有生气。

甚至，还微微地——真的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吐槽：基友你太傲娇了）

“哼，就该这样。”

“————”

“你这家伙最近的态度实在令人作呕啊。”

雷真当场僵住，洛基这句话实在太出乎预料了。

“我已经听说街上的混乱情势了，也听说学生需要全面动员的事情。”

洛基瞄了姊姊一眼，看来是芙蕾告诉他的。

芙蕾一脸不安地低下头，〈加姆〉们也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用鼻子呜呜叫着，窥视主人的脸色。看来〈加姆〉们已感受到大气中充满危险气息的样子，当然，它们的主人——芙蕾也是。

看到那样的姊姊，洛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于是他爬下病床，将爱用的半身披风披到肩上。

“革鲁宾，跟我来。”

‘I'm ready.’

靠在墙上的大剑做出回应，轻飘飘地浮起来，在半空中变为人型后落到地上。 ！

之后洛基就这么往门外走去，雷真慌张地向他问道：

“等等，喂！你要去哪里啦？”

“我说过不喜欢慢吞吞的家伙……快带路。”

雷真惊讶地瞪大双眼。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反正照你这家伙的个性，我看一定又是想插手管街上的那场造反骚动吧？”

都已经猜到这个程度了，他却依然愿意帮忙。

雷真不禁感到心头一热，小声挤出一句：

“……感谢。”

“谁要让你谢啊。我只是无法忍受夜会为了这种无聊的骚动受到妨碍罢了，就只是这样而已，你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笨蛋。”

“你就老实让我道谢会怎样啦，叛逆期笨蛋！”

“闭嘴，幼儿退化笨蛋！”

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走出病房。

虽然芙蕾似乎想说什么话，却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目送两人离开。

3

将洛基带到伊欧内菈的牢房后，雷真立刻又转身离开了。

他从官邸飞奔而出，这次跑向与医学部完全相反的方向。

当然，他是为了要去找夏露。

雷真大致可以猜到夏露所在的位置。虽然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像个问题学生，但她其实是个个性非常认真的模范生。因此，她现在当然就在……

雷真快步赶往夜会的交战场。

在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学生。

大家手上抱着铲子、绳索与粉笔等等工具，辛勤地工作着。乍看之下似乎是要进行什么土木工程，但实际上是在构筑大规模的魔法阵。

现场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学生脸上都隐约透露出不安的心情。然而，众人仍井然有序地持续进行作业。想必是负责指挥的人物非常优秀吧？

雷真一边注意不要妨碍大家工作，一边踏入场中。

“娜塔莉，顺时针转五度。再过去一些……对，就是那里。约瑟，你的线歪了，再重拉一次。李奥纳多，你——”

从一旁的校舍中传来清楚的声音，接连做出指示。

雷真抬头一看，便看到窗边站着一名女学生。

一头蜂蜜色的金发非常美丽，纵使天色暗淡，唯独她所在的地方看起来像打了聚光灯般明亮。全身散发出灿烂氛围的少女，她就是学生总代表吗……？

不，现在不是管那种事情的时候。

雷真再度将视线转回场上，寻找夏露的踪影。

值得庆幸的是，夏露是个在反面意义上很显眼的学生，因此雷真很快就发现她了。

她人正在交战场的角落贴着符咒，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被大家敬而远之似的，而在她的帽子上也可看见西格蒙特的身影。

“夏露！西格蒙特！”

夏露一发现雷真的瞬间，仿佛花苞绽放般露出笑脸。

——但又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讨厌的事情般，板起脸说道：

“哼……干什么啦变态，找我有什么事？”

雷真不禁感到困惑——这家伙为什么看起来心情这么差啊？

唉，反正她平常就是这样了。

于是雷真马上切入正题：

“我有个请求。这次毫无疑问地，是我个人的任性。我们之间已经互不相欠了——而且这次的事情会有生命危险，说实话，这状况下我只能对你低头拜托了……”

说着说着，雷真真的低下头，大声说道：

“拜托你，跟我一起战斗吧！”

夏露当场呆了一下，接着表现出有点不自在的感觉：

“哼……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雷真立刻用力抬起头来。大概是看出他脸上充满期待的表情，于是夏露又慌慌张张地把脸别开：

“果、果然还是不行啦！我可是〈十三人〉之一，必须负责结界仪式的中枢部分呀，才没有时间配合你的任性呢。谁要帮你这个被老女人亲嘴，然后在那边暗爽的男人——”

“关于仪式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校长要我传话给你。”

“传话……？”

“你刚才不是破坏了主街的地板吗？所以说，你被处以禁闭了，不需要参加结界仪式——”

“别——别开玩笑了！那是你的错呀！”

夏露忽然发飙起来，看来是不小心踩到她的地雷了。

“啊啊真是的！现在回想起来又害我一肚子火！不要跟我说话，你这个变态！谁要帮你的忙啦……！”

“拜托你，夏露！我需要你的力量啊！”

雷真抓住夏露的肩膀，用认真的表情凝视着她。

夏露的脸颊渐渐红了起来。视线游移着，翻起眼珠看向雷真，又赶紧把目光避开。

西格蒙特看不下去，小声对夏露说道：

“夏露啊，至少先听听看内容如何？”

“说……说得也是。都拜托到这种地步了，还断然拒绝的话……也太可怜了呀。”

“你愿意帮我了吗？”

“别小看我。我可是女王陛下赐予独角兽徽章与北方领地的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呀，怎么可能会对拚命向我求助的人视而不见睁。”

“感谢！这样伊欧就有救了！”

“啪！”地一声，某处忽然传出龟裂的声音，夏好的表情僵硬起来。

“……我改变主意了。”

“呃、那个……？夏露？”

“什么〈身为高贵者的义务〉啦！别开玩笑了！”

“喂，你干么突然生气——”

“给我闭嘴！光束炮！”

爆炸声震撼大地。

误以为是舰炮射击提早开始的学生们，当场慌乱起来。

4

“啊，雷真！”“欢迎回来~”

仿佛等不及似的，夜夜与小紫快步跑上阶梯。

那是通往因禁伊欧内菈的地下室的楼梯。

雷真抬起满是泥巴的脸，对两人露出无力的微笑：

“嘿，我把夏露跟西格蒙特带来啦……”

“咦？雷真，你为什么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呢？”

“别在意，小紫。这该怎么说……算是一种可贵的牺牲吧。”

“雷真，难道你……跟夏绿蒂小姐在路旁的草丛里……！”

“喂，夜夜！你在妄想什么啦！”

雷真一面怒吼着一面走下楼梯，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脸不悦的夏露。

夏露因为把魔法阵的一部分轰烂的缘故，结果被赶出了结界仪式现场。当时学生总代表斥责夏露的魄力就像头狮子一样……不过这也是题外话了。

雷真经过艾薇儿面前，走向监狱中央。在那里，可以看到洛基与革鲁宾正在等待着雷真的到来。

“总之，这下我方集结了雪月花的月跟花，还有〈十三人〉之中的两位啦。”

雷真环顾一行人，打从心底感到充满信心。

接下来，就要等伊欧内菈的作业完成了……

从半开的门后，传来“啪叽啪叽”的火花声。戴着护目镜的伊欧内菈似乎正在进行什么复杂的作业。

还要花很久的时间吗？

正当一行人沉默等待的时候……

“啊，雷真同学，你回来啦？”

伊欧内菈发现雷真的身影，于是停下手边的工作。雷真赶紧快步跑到她面前：

“快要一个小时啰。进行得怎样？”

“就在刚刚，我把王牌完成啰。”

伊欧内菈骄傲地拿出某个东西，递给雷真。

那是一个铁制的“环”。

看起来毫无装饰，金属部分完全裸露在外。外围布满铜线，描绘出复杂的纹路，仔细一看，那些纹路像是某种符文。此外，环的各处还镶嵌了大大小小的魔石，看来是种魔术装置的样子。

“这是什么……手环？”

“那是项圈，这边这个才是手环。”

伊欧内菈又拿出另一只长得很像的“环”，交给雷真。

“因为没画设计图就做了，外观或许不怎么样，不过性能方面我可以保证喔。”

“然后能？这到底是什么？”

“真是的~~~~雷真同学，评价X！”

“你当我是什么神秘物体啊！”

“你从上下文理解一下嘛！这当然就是抵抗伊凡魔术回路的装置呀！”

雷真惊讶得闭上嘴巴。

洛基与夏露也感到很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因为没有时间，我就超级简短地说明啰。这个呀，是可以让人偶使强化支配权的装置。它可以建立强固的‘羁绊’上让人偶使与自动人偶之间不会受到伊凡的〈绝对王权〉干扰。”

“羁绊……”

“这是我听完有关红翼阵的说明后，以自己的解释方式重现出来的东西。不过要注意的是，这终究只能拿来对抗伊凡的魔术而已并没有增强魔力的效果喔。”

“也就是‘对伊凡专用’吧？要怎么使用？”

“一点都不难，只要人偶使戴上手环，然后让自动人偶戴上项圈就可以了。它可以强化施术者与人偶之间的连结，不让伊凡的魔术介入其中。”

“虽然我听不太懂，不过总之只要利用这个，就可以在校外使用魔术了对吧？”

“虽然答对了，可是雷真同学评价D！”

“为什么答对了还是不及格啊！”

“因为你根本没理解它有多厉害呀！”

“这东西只有一组而已吗？”

洛基打断两人的对话，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原本还在气愤的伊欧内菈，表情渐渐变得阴暗下来：

“对不起……要是再做一组的话，恐怕……时间就不够了。”

“我也有个问题。”

或许是面对教授比较客气的关系，夏露语气生硬地说道：

“街上的状况现在怎么样？光用那个机巧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就让我来回答吧。”

背后忽然传来冰冷的声音。

是艾薇儿。直到刚才都保持沉默的她，这时露出冷笑，看向一行人。

“从结论来说，那完全是在白费力气。”

她彻底一刀两断，仿佛连希望都要斩断似的说道：

“根据斥候确认的状况，对方的战力高达数万——虽然说，当中大部分都是马口铁人偶之类、原本设计来做为劳动力的类型，体内没有搭载魔术回路的人偶也很多。不过，光是在博览会上参展的高级品，以及军用或警察的战斗用自动人偶等等，纯粹的‘兵器’就有五千以上。”

战斗用自动人偶有五千具，怎么想都不是能打赢的数量。

洛基虽然面不改色，夏露却咬起嘴唇，夜夜与小紫也一脸不安地看向雷真。见她们这副模样，艾薇儿以充满嫌恶的表情嘲笑道：

“或许你们确实是有相当实力的魔术师，但能使用那装置的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看来，小鬼头的胡闹也到此为止了呀。”

“不，那可不一定喔。”

雷真语气轻松地回应。夏露与洛基、西格蒙特与夜夜、小紫与伊欧内菈、甚至艾薇儿本人，全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雷真。

“与其要讲讽刺的话，我还比较想听有建设性的意见啊。敌方的布阵—〡尤其是身为主谋的艾德蒙殿下，你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大致上知道。艾德蒙就在天上的那个大东西里面。”

“代达罗斯……”

雷真不禁感到愕然。这实在太教人意外了，虽然那确实是看起来很坚固的战舰没错，然而一旦被敌人掌握所在之处，就有可能遭到锁定攻击。潜伏在市街里还比较聪明。

“伊欧，你之前说过那个代达罗斯是自动人偶吧？它上面究竟搭载了什么样的魔术回路？”

“……我不知道，毕竟那才真的是国家机密呀。不过，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吗？我反而觉得看得见胜算——”

“你有时间继续拖拖拉拉吗？〈倒数第二名〉的小鬼。”

雷真还没把话说完，艾薇儿就毫不客气地插嘴说道：

“港湾外已经可以看到帝国舰队的舰影了。如果那老头的交涉工作失败，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展开炮击，到时候，机巧都市就是一片火海啦。”

这种事用不着她来提醒。雷真无视艾薇儿说的话，继续间道：

“伊欧，只要我们把皇太子那浑蛋打个稀巴烂，这场混乱就能获得收拾了吧？”

“……不，如果殿下下达的是破灭性的命令，就算我们最后捕捉了殿下，自动人偶们还是会履行命令的。”

一反雷真预期，伊欧内菈竟摇头否定了。

“雷真同学，你刚刚也有问过我吧？为什么对方可以使用魔术？”

“是啊……”

“因为伊凡的〈绝对王权》，是‘永久’有效的魔术呀。它的效果是窜改〈夏娃的心脏》。”

“——你说、窜改？”

夏露发出惊讶的声音。就连雷真也多少理解其中的意义了。

那代表着会将自动人偶的“存在”本身彻底改写的意思。

小紫忍不住握住夜夜的手，而夜夜也握了回去。对于身为自动人偶的她们来说，那等于是改写她们的心灵，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它向将自动人偶窜改成优先听从控制者的命令。也就是说，伊凡——或者说是身为伊凡主人的殿下，可以透过她控制所有的人偶。”

“……然后呢？”

“一旦窜改完成，伊凡的魔术就不会继续发挥效果。换言之，自动人偶会处在没有被施加魔术的状态……也就可以重新使用魔术了。”

“讲得太复杂了啦。总之要让他们停下来的话，究竟该怎么做？”

“使用修复窜改部分的修补程序，再不然——”

想要当场啜泣的冲动涌上伊欧内菈心头——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就只能破坏伊凡了。”

太沉重了。

雷真不禁回想起昨天与伊凡之间的对话。

用不着套用伊欧内菈的定义，伊凡就已经是个十足的人类了。

然而现在，却必须将她——可说是伊欧内菈女儿的她杀掉不可。

“……讨论具体的作战吧。那东西要谁来用？”

洛基伸手指向手环与项圈，用冷静的语气插嘴说道：

“再说，你这家伙的自动人偶有办法在校外行动吗？”

“应该可以。至少伊吕里——夜夜的姊姊就很正常地行动过了。”

“我是没有实际体验过啦——不过既然如此，〈暴龙〉的西格蒙特应该也能行动吧。但是，革鲁宾并非禁忌人偶，会很难做出稳定的控制。”

既然洛基自己都说很困难，那应该就是真的了。

雷真转头看向夏露头上，对西格蒙特问道：

“西格蒙特，你不戴这个项圈可以飞行吗？”

“可以。毕竟我的飞翔能力不是来自于〈魔剑〉的效果。”

“什么意思？总不可能是靠肌肉飞行的吧？”

伊欧内菈代替西格蒙特回答雷真的问题：

“那是〈夏娃的心脏〉的附属功能啦。‘生命’的魔术回路可以转换出知性、肌力、感官等等，各式各样的效果呀。”

这么说来，雷真好像之前在机巧物理学的课堂上也有听过类似的话。

既然是“生命”的比术回路，那么只要生物能做到的事情，应该多半都能办到吧？

“将西格蒙特设计出来的人偶师，想必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他将翅膀——也就是飞行用的机巧——与心脏结合起来，在基本性能之中添加了飞翔能力呀。”

“也就是说，这不受魔活性不协调原理的影响了？”

雷真确认似的看向夏露，但夏露却不太开心地警告他：

“能飞是能飞啦，可是没办法使用光束炮喔？”

“不，那就足够了。这样作战方式的选择又增加啦。”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项圈要给谁用？”

洛基用严厉的眼神看向雷真，雷真则是紧握起手中的项圈问道：

“让我决定没关系吗？老实讲，你的头脑比较好喔？”

“是你这家伙决定要乱来的吧？那就给我负起责任到最后，这个懦弱笨蛋。不过，如果你对自己的脑袋没自信的话，我是可以代替你啦。”

“少说笑了，这个傲慢笨蛋。我虽然对脑袋没啥自信，但这确实是我该负的责任啊。”

雷真环视一行人后，伸手指向自己的搭档：

“首先是夏露，再来洛基，最后换我们。就拜托你啦，夜夜。”

大家同时倒吸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是要轮流使用啊！

夜夜露出极为感动的样子，湿润了眼眶：

“夜夜一定会成为雷真的好老婆的……！”

“我们没在谈论那个好吗？现在是在讲谁要负责作战关键好吗？”

“我说，雷真……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夏露感到不安地凝视雷真，但雷真依然坚定地点点头：

“毕竟我的搭档是世界第一的自动人偶，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你们协助啊。”

“耍什么帅啊，真是教人火大的无礼之徒。摆什么英雄架子嘛！”

“要我当英雄未免太沉重啦。我光是管好自己的事就没有余力了，我只想要快快把那个蠢王子打趴，早日回到夜会上——就只是这样而已。”

洛基与夏露似乎也对雷真这句话感同身受的样子。

没错——要是因为这种事，让这一期的夜会被迫中止……

要是魔术师协会抛弃学院的话……

不管是洛基的梦想，还是夏露的梦想，都会变得难以实现了。

“那我们就出发吧，详细的作战边跑边说。”

“知道了。”“唔。”“哼……”

夏露、西格蒙特与洛基各自做出回应后，先后展开行动。

雷真通过艾薇儿面前，飞奔离开监狱。

而在他身后，当然还有夜夜与小紫跟随着。

敌人战力有五千，不，甚至更多。我方必须突破那包围网，闯入巨大战舰中，击败帝国的皇太子才行。

面对如此绝望的状况——依然有同伴愿意相信我。

这份想法化为一股动力，涌上雷真心头，让他三步并两步地快步冲上阶梯。

5

在可以望见学院《大门》的广场上，雷真看到某个人影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名将珍珠色秀发绑在右侧的女学生。在她的周围还有五只犬型自动人偶，仿佛在保护主人般乖乖坐在地上。

不用说，那就是芙蕾了。芙蕾发现一行人奔跑过来，于是对他们挥挥手。

“呜……雷真！”

“芙蕾！”

雷真不禁瞪大双眼，跑到芙蕾面前。

“怎么啦？你不是应该要去参加那个叫‘结界仪式’的玩意吗？”

芙蕾鼓起浑身的勇气，不同于以往地大声说道：

“我也要……一起去！”

宛如在赞同主人的主张似的，五只〈加姆〉也纷纷站起身子。

雷真不禁转头看向背后，跟着他过来的同伴们。

他将视线扫过夜夜、夏露与洛基后——坚定地回答：

“不行。要是你遇上什么万一，我会被洛基那家伙杀死的。”

“不要拿我当理由，这个卑鄙的家伙。”

“那带她走也没用系吗？”

“哼，我不需要绊脚石。”

“你这个强力笨蛋！没必要那样说吧！”

“给我闭嘴，激烈笨蛋！我们姊弟的事没你插嘴的余地！”

洛基推开雷真，站到芙蕾面前。

“弱小的家伙就给我乖乖躲在后方。”

“————”

“也就是说，呃……我这次没有余力去保护你啦。”

听起来冷淡，却不可思议地带着暖意的一句话。

在把脸别开的洛基身旁，这次换雷真说道：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你就做好饭等着我们吧。这次可别下毒了啊。”

他露出像在安慰芙蕾的笑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接着就这样走过芙蕾身边，往前奔去。

夏露也留下一句“那待会见啰”，夜夜与小紫则是露出尴尬的眼神……

一行人赶到〈大门〉前，似乎短暂对话了两三句后，便各自启动了自己的魔术回路。

西格蒙特化身为巨大的飞龙，没多久，众人的身影就逐渐消失了。

警卫虽然将视线看向他们，却对雷真一行人的行动毫无反应。大概是校长已经有做出指示了吧？

独自一个人被留下来的芙蕾，紧紧咬住嘴唇。

摆在眼前的现实，实在太沉重、太让人心痛了。

没错——若是跟夏露或洛基比起来，芙蕾的实力差太多了。更何况现在没办法

用魔术，芙蕾确实就只是颗绊脚石而已，毕竟她笨手笨脚的又没什么体力。

滴答。第一滴泪水滑落下来后，她再也没办法忍耐了。

芙蕾就这么呆站在原地，哗啦哗啦地流下斗大的泪珠。

全身黑毛的狼犬轩声低鸣，用鼻头磨蹭着她的脚。

“芙蕾小姐……”

忽然听到有人唤了她一声，芙蕾赶紧把泪水擦干。

接着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便看到一名穿着围裙洋装的少女站在那里。

那是一名有着亚麻色秀发的少女。虽然乍看之下外表朴素，不过五官跟夏露非常神似。

“呜、安里……”

“对、对不起，我竟然偷听你们说话！”

安里慌张起来，但依然开口安慰芙蕾：

“那个……虽然像我这样的人、说这种话很不知分寸……不过，芙蕾小姐的心情，我很能体会。因为，我一直以来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她究竟在说什么？

芙古不禁愣住，等待安里继续说下去。

安里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勇敢抬起头，难得坚定地说道：

“可是，芙蕾小姐不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吗？”

“————”

“芙蕾小姐是学院的人偶使……跟我这种人不一样，是一位厉害的魔术师。可以参加结界仪式——真是对不起，我说话这么没大没小！”

“不，安莉艾特说得没错。”

突然传来话声，让两个人吓得转过头去。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从一旁的树荫下，金柏莉缓缓走了出来。

“芙蕾，回到你负责的岗位上，你们学生应该有义务参加结界仪式才对。”

“呜……是的。”

芙蕾虇头丧气地慢步离开。

目送着她的背影，安里的眼眶湿了起来。

“芙蕾小姐……太可怜了。”

“每个人都有适合与不适合的事情，也会有才能上的差异啊。”

听到金柏莉冷淡的一句话，安里不禁低下头，用力握起双手。

金柏莉则是轻轻地，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不过，才能的差异并不等同于实力的差异。而实力的差异，也不一定就会造成结果的差异。就像现在这样高谈阔论地向你说教的我，事实上过去并没有魔术方面的才能呀。”

金柏莉的眼神中感受不到以往的严格，而是流露出温柔的光芒。

“芙蕾不会有问题的，因为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弱小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一下安里的肩膀，将手掌按在她的背上。

“好啦，安莉艾特。你也回研究室去，帮我把资料整理好。让我明天、以及往后的日子，都能顺利地继续进行研究。”

安里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涵义了。

没错——不管是明天，还是往后，同样的日子一定会继续下去。

学院既不会消失，机巧都市也不会被毁灭。

“——是！”

安里用力点头后，扬起裙摆向前奔出。

在绕进转角之前，她又再度转身看向〈大门》，合起手掌。

为接下来将要投身险境的姊姊，以及雷真，默默祈祷。

第五卷 Chapter 6 削肉断骨

1

时间稍微回溯，在雷真一行人接受芙蕾送行之前。

赶往学院〈大门〉的路上，雷真将作战……或者应该说是临时想到的粗略构想，大致对其他人说明了。

“你认真的吗！真的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首先开口反驳的，是夏露。

“没错。能拜托你们吗？这件事只有你跟西格蒙特才能办到。”

“唔……好吧，毕竟我觉得也只能这样做了。可是……”

“时机配合上难度太高了。”

洛基毫不客气地点出症结，接着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魔剑〉的价值我也能理解。但是，如果步调没有配合好——”

“凭你的实力一定没问题。对吧，洛基？”

“……哼。”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啦！”

夏露一边跑着，一边抓住雷真的手臂。

“你真的……觉得你能办到那种事情吗？”

“若不这样做，就救不了伊欧了。就算勉强，我也要抢下来。”

雷真立刻回答，话中没有丝毫犹豫。夜夜与小紫这对姊妹都感动地凝视着雷真的背影。

“可是……既然这样，最后交给洛基会比较适任……不是吗？”

夏露瞄了洛基一眼，洛基则是很不甘愿地摇头说道：

“击沉代达罗斯后，我们无法预测敌人会怎么应对。革鲁宾的自我非常薄弱，要是那个叫〈绝对王权〉的效果依然存在，我有可能会变得无法出手。”

“既然这样，还是只好由我上啦。”

“哼、哼！你这个教人傻眼的笨蛋！当代第一的笨蛋！稀世的笨蛋王子！”

“那种稀世我才不要勒！”

“这种做法……根本是赌博嘛！”

“现在这样，也只能赌一把啦。”

情势打从一开始就很艰困了。

要突破为数五千的兵力、逼近代达罗斯、让伊凡停止动作。

我方没办法使用魔术，对方却拥有无穷尽的魔力。

再怎么乐观评估，都是让人绝望的状况。再加上，还有一项对我方不利的不确定要素。

就是代达罗斯的魔术回路。

敌人明知会被锁定攻击，却依然决定躲在舰内。可见代达罗斯应该搭载了极为强力的防御魔术，甚至到了不畏舰炮射击的程度。

“可是、如果……作战不顺利的话……”

夏露沉下眼皮，不安地呢喃：

“到时候……你可是会失去这个孩子喔……？”

她说着，将视线转向夜夜。

小紫也露出担心的表情，抬头看着夜夜。但夜夜本人却一派轻松，当然，雷真也是。见到这两个人的态度，夏露不禁竖起眉梢：

“你也说说话吧！你可是会有被破坏的危险喔！”

“夜夜是雷真的人偶，夜夜相信雷真。”

“……喔，是吗？那就随便你啦！”

“谢谢你为夜夜担心。”

“谁谁谁要担心你啦？小心我让你吃豌豆喔！”

夏露用力把脸别开——接着，在透明的声音中带着觉悟，小声说道：

“如果，你的心遭到窜改—一让你失去自己的意志，准备杀害雷真的话……到时候，我会把你破坏掉的。”

“就拜托你了，夏绿蒂小姐。”

刹那间，夜夜的声音中也带了一点哽咽。不过她马上又吐了一下舌头：

“不过很遗憾，夜夜才没打算劳烦狐狸精呢。”

“还真敢说，我也懒得帮你处理善后啦。”

两个人“呵呵”地相视而笑。

“那么，就照我的计划行动啰？”

雷真进行了最终确认。夏露点头回应，夜夜与小紫也同样点点头。洛基虽然什么都没说，不过也没提出反对意见……就这么决定了。

再过不久，赌上机巧都市存亡命运的战斗就要展开了。

2

“……对方并没有攻过来啊。”

古雷丹将军仿佛在确认主子的意思般说着。

正如将军所言，舰桥内视窗中映照出来的景象非常平静。被细雨淋湿的大道上一片死寂，负责站哨的自动人偶们一动也不动。

海湾外集结了一批海军战舰，但却没有接近市区的意思。舰队始终处在伊凡的魔术范围之外，保持着教人感到不舒服的沉默。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中，市街的任何一个角落邦宅无动静。

还是说，对方已经无计可施了？

然而艾德蒙却说出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看来，爱德华·拉赛福打算搞小动作的样子啊。”

“小动作、是吗？”

“代达罗斯，竖起耳朵。”

艾德蒙发出命令后，房内突然开始传出混着杂音的对话声：

‘待机命令持续。各舰维持炮击准备，继续保持待机。’

‘再重复一次。接获下一道命令之前，保持待机。不许擅自行动！’

将军不禁感到惊讶：

“这是……窃听了对方的无线电？”

“有什么好惊讶的，代达罗斯可是军用舰喔？”

将军心想：这人真是深不可测。明明在几个小时前，艾德蒙才说过仿佛瞧不起机巧魔术的发言，但实际上却是准备得如此周到。包括伊凡的〈绝对王权〉在内，艾德蒙都能运用自如。

这真是教人惊讶的魔术素养，甚至也精通机巧魔术。看来他并不是单纯沉溺于野心、只会说大话的男人。搞不好——这个人终有一天真的能统治这个世界也不一定。

同时，另一个自己也在心中断言：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座都市中，有个老奸巨猾、名叫“爱德华·拉赛福”的怪物啊。

不，该是做出觉悟的时候了。将军不禁在心中如此自嘲。

眼前这位年轻气盛、因此有些鲁莽，然而深藏的才华也教人难以计量的——艾德蒙陛下。

我要追随他。

“好啦，来猜猜看拉赛福究竟会怎么出招吧。”

艾德蒙将脸颊靠在手上开眼沉思。

“会派学生来对付代达罗斯吗……？不，在这〈绝对王权〉的暴风中，能够正常操纵自动人偶的……大概也只有那个叫‘马格努斯’的学生而已吧？”

“——埃里亚德教授。”

忽然，这个名字浮现他的脑海。而同时也想到这层疑虑的将军，接着对自己的君主上奏：

“逃走的那位教授，会不会握有对抗伊凡的手段？”

“很难说。况且，伊欧应该已经被拉赛福处分掉了。”

“处分……是吗？那种做法，会不会稍嫌粗暴了些……？”

“伊欧的存在可是会危害到学院的存续啊，拉赛福才不是天真到会将那种危险物品留在身边的男人。话虽如此，他也是有可能从伊欧口中逼问出什么对抗手段……”

突然，一阵强烈的闪光映入舰桥窗户。

将军立刻挺身将艾德蒙护在身后。真不愧是军人，反应相当迅速。

但是，窗户并未破裂——甚至连船舰本身都没摇晃一下。

…光线奔流只是擦过代达罗斯舰旁，溶入虚空之中。

“这是……《魔剑〉的光芒？”

“哦？你果然博学多闻。确信度有多少？”

“十之八九不会错，属下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几次。但是……”

如果真是遭〈魔剑〉击中，代达罗斯应该早就被消灭了才对。

“真是教人难以置信。请问这艘代达罗斯究竟搭载了怎么样的魔术。”

“《空间歪曲〉（Fourth Dimension）。不管是炮击，还是魔术，都不可能击中代达罗斯的。”

“您是说……不是针对炮弹，而是让弹道本身产生歪曲的魔术吗？”

原来‘绝对不沉的战舰’是这个意思啊！

既然可以自在地歪斜周围的空间，就算对方使用了〈空间转移〉的魔术，也没办法闯入代达罗斯之中。

既不会受到外来攻击，也不会被攻入内部。

原来如此，在机巧都市中确实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魔剑〉的力量吗？呵……真是讽刺的因果啊。”

艾德蒙宛如在怀念过去般，眯起眼睛笑了。

“您知道那个〈魔剑〉的主人吗？”

艾德蒙没回答，而是用下巴指向一个小视窗。

视窗正以高倍率映照着一只钢铁色的飞龙。

在它背上，则载着一名美丽如妖精的金发少女。

少女身上穿的是学院的制服，教人同情的是，她的衬衫被雨水淋得都透出底下的肤色了。

“就是贝琉伯爵的女儿啊。这么说来，她确实正在学院就读呢。”

“……陛下，情况有些奇怪。”

“是啊。我不清楚她怎么办到的，不过她似乎可以使用魔术啊。”

飞龙所在的地方是学院校区外。换言之，她竟然在结界之外使用魔术了！

“或许正如你的预测，伊欧动了什么奇怪的手脚吧？”

将军顺着君主的视线看过去，同样发现了那个东西。

在振翅飞翔的飞龙角上，挂着一个铁制的圆圈。

那外型与飞龙优美的线条极为不搭，怎么看都不是装饰品之类的东西。

“魔术装置啊，那就是造成奇迹的原因了。伊欧那家伙，彻头彻尾就是要反抗我……”

“陛下！”

将军忍不住大叫出声，伸手指向一个视窗迅疾喊道：

“请看，街上有人正在作乱！”

“哦……这个有趣。”

就在巨龙的正下方，靠近学院的大街上，有个人影正在与我方的自动人偶展开激烈战斗。

那是一名银发的少年，手上握着一把与他纤细的体格十分不搭的大剑，用力挥舞着。无论是力气还是反射神经，都不输军中的精锐士兵。

“看那颜色，应该是〈承蒙誓约之子〉（Prornised Children )，是〈十三人〉当中的〈剑帝〉同学啊。真是太巧了﹒我正想要他的那具自动人偶呢。”

艾德蒙露出得意的笑脸，独自拍起手来：

“这下演员全到齐啦。〈魔剑〉之龙，机巧之极致，只要能弄到手，这两者都可以成为无可挑剔的战力——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紧接着，〈魔剑〉的光芒再度闪过，照亮艾德蒙残酷的笑脸、

3

“尽情发射吧。光束炮！”

西格蒙特张开下颚，从喉咙深处喷发出强烈的闪光。

伴随宛如落雷般的冲击，巨大的破坏力突破雨雾，一直线冲向代达罗斯。

在公寓的屋顶上，雷真正抬头看着那幕场景。

那是一间位于学院〈大门〉前的石造公寓。雷真、夜夜与小紫都在屋顶待机着，一旁也可以看到手握大剑的洛基。

“雷真！请看那个！”

夜夜伸手指向代达罗斯，光束炮的光线竟扭曲绕过代达罗斯舰身，射向战舰的后方。 ｛

代达罗斯毫发无伤。果不其然，舰上搭载了防御的魔术！

雷真转头看向洛基，进行确认：

“洛基，你怎看？”

“哼……跟你预料的一样啊。”

“我也有感觉到！”

夏露降低高度，在两人头上说着：

“刚才那瞬间，西格蒙特受到的负担变轻了。”

“OK，也就是作战计划可行的意思啦。”

夏露露出紧张的表情，洛基则是一脸不耐烦地，各自点头回应。

“那就上啰……光束剑！”

西格蒙特释放出收缩成束的光线。夏露维持着那道光，同时取下手环与项圈丢给雷真。雷真接符将它们递给洛堪，游说道：

“上吧。可别失手啦！”

“轮不到你来说，这个不及格学生！”

两人一起从公寓屋顶跳了下去。

高度距离地面有四层楼，这明显是非常危险的行为。然而，这两位伤患却一点都不犹豫。

夜夜与小紫这对姊妹随后也往下一跳。

夜夜在空中抱住雷真，用手指抵住墙面，减速后落地。

另一边，洛基则是利用革鲁宾的魔术进行逆向喷射，安然着陆。

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在街上巡逻的自动人偶们。

从马口铁机械人偶到钢铁制的军用人偶，各个手上都武装着人类用的枪械。有来福枪、散弹枪、甚至自动手枪。

“真麻烦，绕过去吧。”

“笨蛋。把它们全踹开就行了——革鲁宾！”

洛基释放出微量的魔力，启动〈热风操纵〉（Jet)的魔术回路。他巧妙地操控喷射，补强自身的力气，同时宛如闪电般快速移动，挥剑斩向自动人偶们。

面对枪林弹雨也丝毫不感畏惧，大剑划出精确的轨迹，将自动人偶一刀两断。

真是优秀的魔术师！不只是这样，就连剑术也相当厉害！

“请问我们该怎么做呢，雷真？”

夜夜开口询问，不过脸上却露出“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表情。

“光焰二十四结！”

“是！”

夜夜将小紫留在原地，快速往前奔出。而在她的背后，雷真也紧紧跟随着。

首先由夜夜在前方挡下子弹，接着雷真从她背后飞出来，一脚踹向马口铁人偶。踢落对方的枪、抢夺过来并发射，扰乱对方的步调。

趁敌人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由夜夜补上最后一脚。

洛基环硕周围，对雷真大叫：

“又有新的敌人来了，快滚吧！”

“不用你讲我也知道！可别得意忘形又受伤了啊，魔力笨蛋！”

“你在跟谁说话？担心你自己啦，体力笨蛋！”

两个人相视而笑，短短一秒。

雷真接着对小紫送出暗号，同时注入魔力。

小紫的魔术回路〈八重霞〉接收到魔力，立刻发挥出效果。

夜夜、雷真与小紫的轮廓变得模糊，就像是溶入雨中似的。

接着就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洛基目送他们消失后，对握在手上的大剑说道：

“醒来，革鲁宾”

‘I'm ready.’

大剑的零件松开、拆散后，变身成人类的外型。

伴随“轰！”的一声巨响，一颗火球轰击而来。

面对飞来的火焰，人型的革鲁宾挥下长剑。火焰瞬间被切成两半，避过洛基，击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混在爆炸之中，新的敌人陆续现身。从公寓上方、小巷之中、人孔盖之下，接二连三地出现新的自动人偶。

有魁梧的巨人，像妖精的女性；有的穿着全黑的盔甲，有的像昆虫一样长着六只脚，甚至还有模仿神话或传说、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的自动人偶——

每具人偶，洛基都似曾见过。

这些正是据说遭人夺走、〈手套持有者》的自动人偶们。

“总共七、八……十具啊。虽然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但别大意了。”

‘I'm ready.’

洛基释放出巨大的魔力，送入革鲁宾体内。

4

这次的攻击，明显与刚才的‘光之大炮’完全不同。

或许可以说是‘光之长枪’，收敛成细柱状的光线，威力比刚才那第一发还要弱得多，然而相对地，攻击迟迟没有结束。已经十多秒过去了，光线却依然照射着。

“没想到居然可以将魔力释放量紧缩到这种程度……真不愧是继承了贝琉家的血统……！”

将军忍不住惊讶得瞠目结舌。如同将水管缩紧就只会流出水滴、压迫喉咙声音就会沙哑的原理一样，将魔力释放量紧缩的话，魔术应该会变得不完全才对。然而那名少女却将〈魔剑〉控制得非常完美，甚至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此外——

“请看，陛下。刚才那个叫〈剑帝〉的，也在使用魔术！”

将军指向一面小视窗。画面中，〈剑帝〉与他的机巧人偶横冲直撞，简直可说是一夫当关。发射短剑、挥舞长剑，将人偶一具接一具地打倒。

这情况跟将军刚才听过的说明完全不一样。照理来说，只要是在伊凡的魔术范围内——也就是市区中，自动人偶应该会被剥夺自由，无法使用魔术才对。

然而，艾德蒙却一点都不慌张，甚至很冷静地说道：

“我想也是。”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好好看清楚，将军。伊凡就站在甲板上，这意思你明白吧？”

这次换艾德蒙伸手指向小视窗，上头显示的是代达罗斯的甲板。

伊凡呆呆站在甲板上。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停止歌唱了。

“……原来如此，是魔活性不协调原理！”

〈魔剑〉的攻击依然持续着。

为了回避攻击，代达罗斯启动了它的魔术回路。

而在“代达罗斯”这个个体中，无法同时存在两种魔术——

换言之，站在甲板L的伊凡就没办法使用魔术了！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两难。一旦采取守势，敌人就得以使用魔术；若要封锁敌人的魔术，我方防御又会变得脆弱。

“……陛下，请问让伊凡下船如何？”

“下船？”

“只要让她离开代达罗斯，两者就都可以使用魔术了。”

“别说蠢话了，你不觉得那正是敌人的目的吗？”

艾德蒙对将军的提议一笑置之，他的侧脸看起来甚至有些愉快。

将军不禁感到佩服。原来如此，君主说得没错。

如果现在放伊凡下船，〈魔剑〉就会针对她攻击了。

毕竟伊凡就是这场叛乱行动的“心脏”。

正因为有伊凡在，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艾德蒙胡来。

“不过陛下，这样下去也不一办法啊。”

“将军，像你这般男子汉，到底在害怕什么？”

艾德蒙调侃地说着：

“现在的状况，对方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攻击手段。贝琉家的女儿看来确实是个一流的魔术师，但没有人可以拥有无穷尽的魔力啊。”

正在攻击代达罗斯的这道光，迟早会中断。

只要在那之前，〈剑帝〉无法接近代达罗斯，这场作战也就宣告失败了。

更何况，即使他成功接近了，也没办法闯入歪曲的空间之中。

“……您太小看敌人了，陛下。请您看看他们的动静。”

艾德蒙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将军。

“《剑帝〉完全没有从那个位置前进过啊。”

“那不是很好吗？这就代表我方成功阻止他的进攻了。毕竟那家伙的目的，就是要从那里靠近代达罗斯啊。”

正如将军所言，不管是〈剑帝〉还是贝琉家的女儿，两人都完全没有前进。

——这点实在是太奇怪了！

“对方的策略应该不会那么天真。您认为敌人只有那两个人吗？”

“《十三人〉当中派出两人，已经是相当强的战力了吧？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学院为了防御舰炮研击，现在正全力构筑结界。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能战斗的——”

“当然有。就是刚才带着埃里亚德教授逃跑的那位少年。”

艾德蒙惊讶了一下，但马上又露出感到愉快的笑容。

接着开始操纵代达罗斯，不断切换画面，寻找敌人的踪影：

那个黑发的东洋人。还只是个少年，态度却像在愚弄人的那个小鬼——

不料，在艾德蒙找到目标之前，代达罗斯的魔术回路就停下来了。

当他注意到时，〈魔剑〉的攻击已经结束。

是贝琉家的女儿魔力耗尽了吗？

就在艾德蒙为了进行确认而移动视线的瞬间，舰桥内忽然响起警报声。

“陛下！甲板上！”

将军大吼着，伸手指向甲板的画面。

画面中可以看到主炮与副炮台，以及仍中断歌唱的伊凡纤细的背影……

……不对，代达罗斯想显示的，既不是伊凡，也不是炮身。

而是艾德蒙与将军从刚才就在寻找的那名少年——

他带着一具美丽的自动人偶，露出得意的笑脸，站在甲板上。

5

“要登舰比想像中来得简单嘛。”

雷真额头流措冷汗，只有声音一派从容地说着。

夜夜的跳跃力道就跟炮弹发射一样，扶着她肩膀的雷真也因此承受了一段猛烈的加速。因为这样，才刚愈合的肋骨好像又出现裂痕了。

尽管如此，至少第一场赌局是成功了。在光束剑停止照射、代达罗斯的魔术效果消失的瞬间、伊凡开始唱歌之前，雷真成功地趁隙跳上战舰了。

（这样一来，就只剩两场赌局……！）

“雷真，请小心！”

夜夜挺身站到雷真面前。

在大炮并排的甲板上，站着一名绿色秀发的少女。

正是天才埃里亚德亲手制作出来的自动人偶——伊凡洁琳。

伊凡用恍惚的眼神看向雷真与夜夜，接着张开双唇，唱出丝毫不带感情的冰冷歌声。

霎时，强烈的魔力布满大气之中上让夜夜当场全身僵硬起来。

透过夜夜的身体，雷真也感受到了变化——暴露在〈绝对王权〉的魔术中，让夜夜的〈金刚力〉失去效果了。

但就算魔术遭到封印，夜夜的体能依然凌驾于人类之上。而雷真本身虽然负伤，实力仍旧不差，因此只要把伊凡压制住——

当然，事情并没有那么间单。

“欢迎来到王的旗舰‘代达罗斯’。”

伴随一句夸张做作的台词，某个人影来到甲板上。

从机械驱动的升降梯中，走出一名黑发黑衣的美青年。

不知是因为全黑的打扮让人产生这种错觉，抑或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他被雨水淋湿的模样，仿佛飘散着某种妖气似的。

“真亏你能闯到这舰上来呢，欢迎你。”

“……没想到你会亲自出来迎接我啊。”

明明遭到敌人入侵，这个人竟然完全没有紧张或动摇的样子。

雷真不禁要被眼前这名男子的存在感吞没了。

于是他赶紧蓄力丹田、重新振奋自己，并大声说道：

“承蒙您亲自接见，真是万分荣幸，黑太子大人。”

“免礼免礼。且让本人，大英帝国第一王子问汝：有何贵干？”

“能不能把伊凡还给我们？她可是伊欧心爱的女儿啊。”

艾德蒙“噗哧！”一声，愉快地笑了起来：

“少年，你完全不懂交涉的手法啊。面对拥有绝对优势的对象，居然什么利益都不提供，就想要对方接受无理的要求？”

“有句话说：‘道理摆两旁，无理行中间’啊，我以为您是个好讲话的人说。”

“哦？为什么你会那么认为？”

“因为您特地出亦让我拜儿您的尊荣啦。”

“所以就觉得我会愿意和你商量？那想法实在太天真了。我只不过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胆敢反抗王的蠢材罢了。”

“……既然交涉失败了，那我只好靠蛮力抢过来啦。”

“真是教人吃惊！好大的胆量！”

艾德蒙仿佛在欣赏某种拙劣的表演般敷衍地鼓掌。

“有趣的家伙。你究竟是什么人？”

“日本来的傀儡师，赤羽雷真。”

“大老远从极东远渡重洋而来，真是辛苦你了。那么，我也报上我的名号吧。我是——”

“黑太子艾德蒙殿下对吧？”

“不，是艾德蒙陛下。”

刹那间，艾德蒙释放出一股巨大的魔力。

魔力强化了伊凡的魔术，让夜夜忍不住呻吟起来。看来是因为遭受强大的〈支配力〉装身，影响到她的启动等级了。艾德蒙的魔力不断增强，再透过伊凡的增幅，就像是要无限扩大一般。

没多久，甲板后方的舱门打开来，从舰内出现了数具自动人偶。

总数共十来具，机械驱动的大型人偶，是英国陆军正式采用的机型。

虽然很像芙蕾的〈加姆》，但全身皆由机械构成，不管是躯体还是骨骼，全都是金属制。动作看起来虽然顺畅，却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

犬只们同时张开嘴巴，在它们的喉咙深处，可以看到像枪口一样的东西正闪闪发光。

（是发射口——！）

雷真赶紧抱着夜夜跳开。几乎同时，从枪口喷出了火花。

飞来不是单纯的枪弹。而是一团团火焰——魔术火球！

空气中飘来机油的臭味。看来它们是在魔术火焰中注入燃油再击发出来的。

火球飞过雷真的头顶，他侧向跳开，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火焰炮弹后，带着夜夜一起在甲板上翻滚。

夜夜紧接着快速弹起身子，空手将第二发火球挡开。

“夜夜！”

“没事……的！”

不，怎么可能没事，夜夜的手臂当场被灼伤，肌肤都溃烂了。

因为四周都被伊凡歌声包围的关系，夜夜的〈金刚力〉根本无法正常作用。

“怎么啦？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策略才出现在我面前……”

艾德蒙扬起手，让机械犬们停止攻击。

“仔细一看，好像没见到刚才那个像项圈的东西啊？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就算不靠那种东西，要对付你一个人，我绰绰何余啦。”

雷真逞强说着，艾德蒙听完后睁大双眼——笑了出来：

“哈哈……我喜欢！如果你有那个意愿，我可以让你成为我的随从。看来你那具自动人偶，是不输伊凡的高级品啊。居然可以抵抗〈绝对王权》，还能活动得如此顺畅。”

“因为我的搭档是世界第一的自动人偶啊。”

“真不错，这样让我更想要了。如何？要不要成为我的部下？”

“我拒绝。”

“你要拒绝我？我可是会重用你喔？”

“毕竟跟随的主人若是太愚蠢，不会有好下场啊。”

“真是铿锵有力的回答。那么，我就只收下你的人偶啦。”

心意改变得还真快。艾德蒙既不生气也不笑，只是淡淡地、不假思索地，对机械犬们下达攻击命令。

火球再度开始扫射，雷真与夜夜不断在惊险中闪避。热风烧焦雷真的头发，发出刺鼻的焦味。

被雷真躲开的火焰，有的飞向下方的市街，有的击中甲板地面。纵使是经过钢铁补强的甲板，依然在冲击与高温之下变形了，然而艾德蒙却毫不在意，继续发出攻击指令。

“代达罗斯，那里。”

就在雷真用力跳跃闪避的瞬间，艾德蒙忽然伸手指向他。

不知不觉咕间，代达罗斯的副炮居然近在雷真身旁了。

“轰隆！”一声，激烈的爆炸声传出。

那是大炮发射的声音。雷真当场被冲击力撞飞，用力摔在甲板上。面对停止动作的雷真，机械犬们同时将发射口瞄准他。

会死——正当雷真这么想的瞬间……

“雷真！”

夜夜的j头忽然发出光芒，动作瞬间加速。

（金刚力……？）

倒在地上的雷真，用朦胧的脑袋思考着。

飞来的五发火球已经近在眼前了。

夜夜迅速挡在雷真面前——引发了一场大爆炸．

暴风与热气乱舞。

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雷真竟看到夜夜毫发无伤的身影。

在她的额头上，长出一根宛如钻石般璀璨的角。

一头秀发就跟夏露一样，一闪一闪地发出金色的光芒。

——是那个力量！

秘藏在夜夜体内那份不可思议的力量发动了……？

已经没时间思考了。雷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叫：

“夜夜！就这样上！”

夜夜一个箭步，在钢铁制的甲板上留下深深一道脚印，用力跳起身子。

出其不意的攻击，让艾德蒙出现了破绽。

对于在伊凡〈绝对王权〉的效力范围中，居然明显启动了魔术并攻击过来的对手——他似乎在一时间感到难以理解的样子。

夜夜转眼便穿过甲板，一路撕裂敌方的机械犬。

见到机械犬个个化为废铁的画面，艾德蒙不禁撑大双眼。夜夜已经逼近到他面前了，就在她准备对艾德蒙挥出浑身解数的一击时……

“砰嗙！”一声，她忽然从侧面被踹开了。

被踢飞的夜夜将雷真也卷入其中，双双在甲板上翻滚。

“陛下！请别大意！”

一旁传来足以匹敌炮声的大吼。不知何时，一名半老的将官就站在那。

将军身旁带着一名配刀的青年，那名青年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个人类，但实际上是一具自动人偶。他并未启动魔术回路，就将那强力状态下的夜夜一脚踢飞，看来基本性能非常优秀。

夜夜奋力站起身子——但那名青年早已迫近眼前。

他用顺畅的动作拔刀出鞘，从夜夜的腋下空隙攻击在背后的雷真。

雷真赶紧往后退开，却因为雨水让脚一滑，倒向正后方。

他所处的位置，就在甲板边缘。

搞不好对手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样。

雷真毫无防备地越过护栏，跌落到代达罗斯舰外

“雷真——！”

夜夜发出尖叫，追赶上来。额头上的角不知不觉消失了，头发也恢复成原本的黑色。

夜夜伸手抓住雷真，但重力毫不留情地将两人拉了下去。

他们明明已经追着伊凡来到这了，却还是无法抢回她，也没办法破坏她。

然而，雷真在落下途中竟然笑了。

因为他的双眼已经瞥见了那道影子。

在俯视雷真的将军背后，有个人影从天而降﹒挥下手中的大剑。

被雨水淋湿的珍珠色头发闪闪发光，正是〈剑帝〉洛基！

洛基的手腕上戴着刚才那只手环——

而革鲁宾的剑把上，则挂着成对的项圈。

洛基释放的魔力瞬间增大。面对如此庞大的魔力，以及压倒性的气魄，艾德蒙与将军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但是，已经太迟了！

洛基用力挥下革鲁宾的瞬间，代达罗斯的船舷也一刀两断。

超高温的利刃切开气囊，瓦斯瞬间起火，引发一场大爆炸。

爆炸不只炸坏了代达罗斯，也将雷真与夜夜炸飞了。仿佛全身要被拆散的剧烈疼痛，让雷真发出痛苦的哀号声。

在狂乱的风压之中，夜夜奋力重整姿势，在建筑物的外墙上用脚一蹬减低速度，

“喀啦喀啦”地用手指抓住墙壁，扛着雷真降落到地面。

夜夜的肩膀陷入雷真腹部，让他忍不住吐出血来。

“雷真！振作一点呀！”

“我……没事……！”

雷真一边咳嗽一边回答，并对泪眼汪汪的夜夜勉强露出笑容。

“雷真！姊姊！没事吧？”

从附近的建筑物上，小紫轻轻一跃，跳了下来。

雷真也转头对小紫笑了一下，气若游丝地道谢：

“做得好……小紫。多亏你，敌人根本没发现洛基呢……”

雷真之所以能接近代达罗斯，是因为小紫的〈八重霞〉发挥效果的缘故。

而〈八重霞〉之所以能发挥效果，则要归功于夏露。

雷真成功靠近，并入侵到战舰上——但他其实只是诱饵。

趁雷真引开敌人注意的时候，洛基利用伊欧内菈准备的〈环》，负责将代达罗斯击沉。

这下第二场赌局也成功了。代达罗斯一定会坠落，不过为了让剩下的最后一场赌局也能成功——雷真必须确认一件事情。

“好啦，夜夜……虽然是一场赢面很小的赌局……不过你就陪我一程吧。”

“我愿与你同行，雷真。只要是雷真前往的地方——怕是一片地狱。”

“很好。”

雷真静下心，集中注意力，抬头看向代达罗斯。

观察魔力的流向，寻找〈心脏〉的位置。代达罗斯在团团火焰包覆下，渐渐降低高度。而在它中央偏后方的部位，聚集了巨大的魔力。

看见了！就是那里！

雷真凝聚起浑身的魔力，将双手放到胸前，结印。力蓄丹田，调整气息。

从他口中念出的是赤羽一族代代传承的咒文，带有类似梵文的独特声调。

对于这招，雷真在过去甚至连成功的可能性都没感受过。然而历经多场实战度过多次险境，他的精神力与魔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非常精炼。

在这生死边缘的紧张感中，或许就能——

（红翼阵有三道门——）

雷真在脑海中描绘出秘传招式的情境，双手伸向夜夜。

将伸出的十只指头各自想像为手掌。接着，将凝聚的魔力喷发出来，经由手指送入夜夜体内！

“吹鸣绝冲——”

雷真的双眼发出红光。接收到他释放的魔力，夜夜全身涌起巨大的力量。

原本在伊凡的干扰下动也不动的魔术回路，一点一滴地被启动了！

夜夜将力量蓄积于脚部，等待雷真的指示。接着——

“《楸木太刀影》！”

伴随大地“轰！”的一声震动，夜夜消失了。小紫被冲击吓了一跳﹒忍不住发出尖叫。

夜夜的身影已经在遥远的上空，而代达罗斯的船底则是出现了一个夜夜形状的缺口。

夜夜接收雷真的魔力，将〈金刚力〉完美发挥出来了。

（成功了……！）

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的瞬间，他的背部就像破裂的气球般突然炸开。

以前夏露送的护身符当场粉碎。

小紫的尖叫声听起来越来越远。雷真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第五卷 Chapter 7 赞颂天之王座的歌姬

1

火球的热风扫过脸颊，让夏露的金发被微微烧焦了。

她紧紧抱住西格蒙特的脖子，躲过呼啸而来的火球，同时凝聚魔力，注入西格蒙特的背部。

身经百战的西格蒙特，无须夏露做出指示，便已经将头转向敌人。光束炮从它张开的龙嘴喷发出来，炸飞敌方军团。

然而，踏过遭到破坏的人偶，新的敌人依然接二连三地不断涌现。

宛如成群徘徊的死者，毫无生气，让人感受不到自我意识的集团。

他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般，各自发动自己的魔术回路。有的射出火焰，有的释放寒气，有的挥动武器，纷纷朝夏露攻击而去。

“光束剑！”

光线一扫而过，前排自动人偶全被砍断了下半身。然而，他们却依然没有停止前进，即使匍匐在地面上，也要继续逼近夏露。

想要阻止他们，就只能破坏心脏了。可是……

睥睨着敌方的军团，西格蒙特语调强硬地说道：

“夏露，把敌人杀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不行！我不能杀他们！”

他们只是被人操纵了而已，是被迫与真正的主人分开，勉强被推上战场的。

“……你的意志确实值得尊敬，但现在那种想法只是一种傲慢。在战场上可以对敌人手下留情的，只有处于优势的人而已。”

夏露不禁紧咬牙根，西格蒙特说的话非常正确。

然而，她还是办不到。怎么可以杀了他们……！

忽然，夏露感到一阵晕眩。明明在如此紧张的状况下，竟然会涌起强烈的睡意。

（魔力用尽了……！）

是刚才持续释放光束剑所造成的反动。就在夏露丧失专注力的一瞬间，她的肩头被利爪抓伤了。

外形如巨大猛禽的鸟形自动人偶穿过夏露侧面，被砍伤的肩膀让夏露一时失去平衡，从西格蒙特背上摔了下去。

“夏露！”

冷静如西格蒙特也不禁慌张起来，成群的敌人立刻包围了倒在地上的夏露。

外形诡是的矮小鬼怪、全身穿着盔甲的人偶、青铜制的魔女、像巨大昆虫的东西——数量众多

夏露为了抵抗而凝聚魔力——却没有用。

不知不觉间，周围又响起了那阵〈歌声》！

（咦……？难道我……要死在……这种地方了？）

夏露心中涌起死亡的预感，但她的身体却迟迟没有遭到敌人蹂躏。

“吼！”地一声轰响撕裂雨水，将自动人偶们当场击飞了。

被破坏的自动人偶碎片四散。

一根螺丝掉在夏露脸颊上，让她终于回过神来。

究竟是谁救了她？夏露赶紧转头一看，便见到了那女孩的身影。

“芙蕾……！”

芙蕾带着五只〈加姆、。，就站在那里。

夏露跳起身子，一边警戒敌人的动静，一边冲到芙蕾面前。

“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应该去参加结界仪式了吗？跑到这种地方来，要是你遇上什么万一，洛基他——”

“等等，夏露。要先道谢啊。”

听到西格蒙特这么一说，夏露才总算冷静下来：

“说、说得也是。那个……谢谢你，让我得救了。”

“呜……不用客气。”

“然后呢？你为什么会跑出来？洛基不是说过‘不准’了吗？”

“是我把她叫出来的啦，夏露同学。因为〈抗魔装置〉（Anti-magi )又完成一组啦。”

从芙蕾的后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从小巷中探出头来。

“教授！可是、为什么……呃……校长呢？”

伊欧内菈应该身为重要关系人而遭到拘禁了才对。

“我靠当面谈判，跟校长进行了一笔交易呀。”

“交易……是、怎样的……？”

“当然就是把校长最喜欢的东西留在他那边啰。”

夏露抬头看向西格蒙特西格蒙特则是理解似的点点头：

“是把〈绝对王权〉跟〈无限连锁反应〉的秘密留在学院里了吧？”

“真不愧是西格蒙特，好聪明。”

伊欧内菈像个坏女人似的贼笑一下。

“好啦，我们快点突破这里，去救那位少年吧。西格蒙特，你飞得动吗？”

“在舒适度方面我无法保证。”

“OK~那我们就走吧，到少年的身边去。”

2

在遭到击沉的代达罗斯旁，夜夜降落到大街。她踏破石板、撞出一个将近一公尺的凹陷后，屹立在地表上。

代达罗斯则是压坏了喷水池，冒出熊熊火焰与阵阵黑烟。

到这边为止，都还算是照雷真的计划在走。但——

“姊姊！雷真他！雷真他不好啦！”

夜夜听到小紫的尖叫声，反射性地转头看去。小紫抱着雷真的身体，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她的和服上沾满了雷真的血液。

出血量非常严重，甚至在地面积出一滩血池，状况明显非常危急。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小紫，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雷真！请你振作呀！雷真！”

雷真并没有口应，看来是失去意识了。

仿佛失去生命依靠般的不安，让夜夜全身都冻结了。

好害怕，好想哭。可是，夜夜不可以哭。夜夜是雷真的“搭档”呀，是雷真亲口对夜夜这么说的。所以，夜夜必须回应他说过的话才行。

“小紫，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姊姊要带雷真到医院——”

“你在……做什么……夜夜！事情……还没结束啊……！”

雷真反覆着急促的呼吸，忽然推开小紫的手臂，站起身子。

在他的肩胛骨附近，流出了大量的血液，甚至隔着衣服也可以清楚看到。

但是，他的眼神并没有失去光彩。依然用坚强的视线瞪着代达罗斯。

没多久，从一片熊熊烈焰之中，黑色的贵公子现身了。

他丝毫不畏惧四周飘散的火花。而在他身后，也可以看到伊凡宛如随从般跟随着他的身影。伊凡已经停止唱歌了，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像玻璃弹珠般空虚的双眼，无神地看着雷真。

没错——战斗还没有结束。

“……小紫，你退下。战斗要开始了。”

夜夜压抑心中不安的情绪，毅然对小紫说着。

小紫不禁犹豫了一下……但她并未反抗，而是咬住下唇、往后退开。

“你还真行啊，少年。”

艾德蒙摆出无奈的动作，转头仰望背后的火海。

“我辛苦准备的代达罗斯，竟被你搞成这副德性。”

“讲得好像那是你叫人制造的嘛。”

“我就是那个意思，你听不出来吗？”

雷真不禁闭上嘴巴，他似乎感到困惑了。

夜夜的背脊也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原本以为眼前这号人物，只是被愚蠢野心附身的疯狂分子而已——但搞不好，他其实是个超乎预想的危险对手也不一定。

“投降吧，王子大人。”

在感到不安的夜夜身边，雷真用一副轻松的态度说道：

“你就把伊凡留下来，逃出这座城镇吧。我并没有欠大英帝国什么东西，放你一个人逃跑对我来说根本没差。”

艾德蒙眨眨眼睛，愣了一下后，捧腹大笑：

“你真的是个有趣的家伙啊！太棒了！我真的会迷上你啊！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说什么‘放你一马’啦、‘快逃’什么的……你叫雷真·赤羽是吧？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当成心目中最棒的小丑。”

“投降吧。要是再这样下去，一旦海军展开攻击，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会变成一团焦炭啦。”

“我不会死的。你知道吗？所谓的坏人，就是生来在遭遇坏状况时运气特别好。在上天做出裁决的那一天来临之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活下去啊。”

“你可别小看我的搭档。如果只是要把你拘束在这里无法逃跑，光靠我们也可以办得到。”

“……你开玩笑的功力变差了喔？算了，就让你看看我的底牌吧。伊卡洛斯。”

不是伊凡——？

夜夜惊讶得抖了一下，雷真也忍不住瞪大双眼。

眼前的情景，就好像看到不死鸟浴火重生一样。

从代达罗斯的残骸、熊熊烈火之中，一具自动人偶跳了出来。

流线型的圆滑身体，看起来像是一具西洋铠甲。闪耀的蔚蓝色装甲、比例均衡的四肢、以及——

夜夜优秀的探测器一眼就看出了对手的性能：

“雷真！那性能与一般的自动人偶完全不一样呀！”

雷真则是对艾德蒙露出调侃的笑容：

“……我的搭档是这么说的喔？那家伙到底是什么？”

“用比较诗情生意的说法解释的话，就是代达罗斯的孩子啊。”

“拜托你别加上什么诗意吧。”

“用比较现实的说法，就是本体了。”

“吹鸣二十四冲！”

宛如发射出去的子弹般，夜夜在石板路上一踏，直线冲向那具——似乎叫伊卡洛斯的——自动人偶。途中接收到雷真的魔力，让她又进一步加快了速度。

放低姿势后一口气跳跃起来，仿佛是要砍断伊卡洛斯的脖子般，踢出锐利的一脚。

踢中了！正当夜夜这么想的时候，她脚上的靴子竟穿过了伊卡洛斯的头部。

不只如此，就连她的脚以及整个身体，都穿过伊卡洛斯，飞向另一侧。

在着地前的一瞬间，复数的辞汇同时涌上夜夜脑海。

穿过、打不中、魔术回路、无法燃烧——代达罗斯的本体！

（这魔术，跟代达罗斯一样……！）

不对，刚好相反，是代达罗斯使用了伊卡洛斯的魔术回路才对。

眼前这个伊卡洛斯，才是代达罗斯真正的心脏！

夜夜心想：要赶快让雷真知道这件事情才行。现在。立刻！

但是，夜夜还来不及开口，这次就换伊卡洛斯做出行动了。

它的动作并不大，只是转身朝刚落地的夜夜挥出手刀而已。

看来连防御都不需要了。因为〈金刚力〉的强度甚至可以抵挡舰炮射击——

“躲开！”

但雷真却忽然发出指令，于是夜夜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身体往后仰开。伊卡洛斯的指尖稍微擦碰到夜夜……下一秒，她的手臂就已经喷出血花了。

很痛，不过没问题。只是表面被切开而已。

夜夜抱着惊讶的心情瞪向伊卡洛斯。它究竟是怎么突破〈金刚力〉的？

伊卡洛斯将看起来像全罩头盔的头部转向夜夜，再度迈步朝她走来。夜夜赶紧翻了一个筋斗闪开，就在伊卡洛斯的手触碰到夜夜原本所在的地方时，石板路瞬间裂出一条缝，产生断层。

见到这一击，夜夜也总算理解了。

伊卡洛斯不只是能扭曲空间而已，也能切开空间。

即使夜夜的〈金刚力〉再怎么坚固，遇上空间断层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伊卡洛斯轻轻一跳，越过夜夜头顶。并且在飞越过去的瞬间，伸手触碰夜夜的肩膀。

夜夜的肩膀就这么轻易地被切开，喷出鲜血。

……幸好，手臂还接在身上，伤口也没抵达心脏，看来是勉强避开致命伤了。然而，超乎想像的疼痛，还是让夜夜差点失去意识。

但她依然忍住剧痛，摆出攻击架式。

“住手！不要勉强行动啊，夜夜！”

雷真难得发出动摇的声音，夜夜则是面露微笑……

“这点小伤，没事的……”

就像以往的雷真一样，撒谎回应。

（夜夜是雷真的人偶……）

因此绝不允许比雷真还要早倒下，或是放弃。

“怎么啦？雷真·赤羽，你刚才说的大话只是唬人的而已吗？”

艾德蒙感到无聊地耸耸肩膀。

他接着打量雷真的样子，并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其实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吧？”

“…………”

“出血那么多，会这样也是当然的。说实话，你这男人杀了可惜啊……算了，顽固的男人我也不讨厌，我就亲手送你到黄泉去吧。毕竟我这个人很善解人意啊。”

艾德蒙稍微凝聚起魔力，送入伊卡洛斯体内。于是伊卡洛斯准备连同夜夜一起将雷真抹杀掉，而跳跃起来——不，是全力往后退开了。

它张开双手，将主人艾德蒙，以及呆站在原地的伊凡护在身后。紧接着，一个像子弹一样的东西贯穿了艾德蒙的身体。

……不对，并没有击中。因为伊卡洛斯的魔术，让那东西直接穿透到背后去了。

那看起来像子弹的物体，其实是把短剑，外型似曾见过。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只会说大话的家伙，发言与实力不一致的家伙，还有，要劳烦我出手相助的无能东洋人。”

翻动着半身披风、介入战局的人影，正是——

“简单讲就是你讨厌我对吧——洛基。”

拥有珍珠色头发的少年，〈剑帝〉洛基。

艾德蒙“呵”地笑了一下：

“虽然你难得登场了，不过很抱歉，我跟雷真正在忙啊。〈剑帝〉同学的对手就由你来负责吧——将军。”

“请放心交给属下，陛下。”

忽然，从头顶上传来声音让夜夜不禁全身僵住了。

3

说老实话，洛基感到非常惊讶。

从他背后，一栋古老公寓的屋顶上，竟有人影轻轻跳跃下来。

利用念力抵销重力，轻飘飘地落到地面上的，是一名半老的男性与一名青年。

那名青年应该是自动人偶吧？虽然外观看起来与人类很像，但身为〈承蒙誓约之子〉的洛基拥有超越一般人的魔力感知能力。

不仅如此，真正教人感到恐惧的，是他的使用者。洛基直到刚才都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即使身在战斗及火灾之中，也能冷静地隐藏自己——是个纯粹的军人。

毫无疑问，他一定曾经历过实战，而且经验斐然。

他刚才是在观察雷真的战斗吗？还是说，其实他早就察觉到洛基的存在，因此为了能随时做出对应，而在一旁待机呢？

雷真将意识模糊的头转向那名男子，呻吟似的说道：

“那家伙……是白天、跟王子大人在一起的……”

“《蜃气楼〉（Red Mirage）古雷丹将军。”

“搞什么，洛炖，你认识他？”

“……我有时候还真是羡慕你的愚蠢啊。话说在先，我已经没有余力去保护你这家伙啦。”

“正合我意。我也没兴趣给臭男人保护啦。”

“说得也是，你这家伙比较适合被女人保护啊。”

“不要挑我语病！”

两人背靠着背互相斗嘴的同时，洛基将“某个东西”塞到雷真手上。

雷真应该确实收下了。现在没时间慢慢进行确认，洛基立刻凝聚魔力，让革鲁宾攻击眼前的敌人——古雷丹将军。

革鲁宾滑翔在空中，一直线冲向将军。

它转眼间便逼近将军面前，用力挥下长剑。

将军并没有使用人偶，而是自己跳开，闪避攻击。敏捷的动作让人感受不到他已即将迈入老年。

洛基收回刚才发射的短剑，使用魔术〈热风操纵》，追击闪避的将军。短剑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画着锯齿状的轨道飞在空中。

将军往地上一蹬，看穿短剑的轨迹，往后退开十多公尺。

就这样，两个人都远离了刚才所在的地方，来到另一条大街上。

“哦……将我和陛下分开啦？如此年轻却头脑灵活，又有胆识。看你的发色与眼睛——是D-works的实验个体吧？”

“……我没必要回答你。”

“你对年长者的敬意不足。不过，所谓魔术师都是那样的人啊。”

将军苦笑一下，很自然地举起一只手。

“那么，我也要出手了。吾之手、吾之剑——希尔菲德！”

在将军的呼唤下，他的自动人偶改变了外形。

并非像革鲁宾那样，藉由零件移动达成的“变形”。青年的身体化为发光粒子四散后再度凝聚，变成了一把长剑。

细长的剑身上毫无污点，看起来非常锋利。

护手闪耀着金色光芒，剑柄末端雕刻着一名纤细的女神。

真是一把优美的剑，然而，却释放着浓烈的杀气。

将军握起长剑，瞄了洛基一眼——刹那间，将军的身影消失了。

洛基忍不住吓了一跳。他优于常人的动态视力，竟然会跟丢目标！

紧接着，洛基从正后方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杀气。

他本能地发出命令，让革鲁宾快速反转，朝自己的背后攻击。

革鲁宾挥下长剑﹒剑锋漂亮地刺穿了将军的胸口。

（——没有手感！）

洛基不假思索，身体同样靠着本能往前翻滚。同时在他的头顶上，将军的剑也呼啸而过。

“闪过了啊？反应不错。”

将军眯起眼睛，看起来似乎莫名开心。

洛基没有答腔，而是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刚才的现象：

革鲁宾的长剑确实捕捉到将军了，可是却没有击中。这跟伊卡洛斯的魔术很相似……但是，这边的状况至少在肉眼上看起来是贯穿对手了，与伊卡洛斯的空间扭曲并不一样。

然而，敌人也没有天真到会让洛基有慢慢思考的时间。

将军再度抹去身影，这次是出现在洛基的正前方。

洛基赶紧将魔力送入革鲁宾体内。其做出的反应——那是被敌人逼到绝境，不得不出手的攻击方式。革鲁宾的长剑砍到将军的侧腹，然而将军却毫不在意，让革鲁宾的剑就这么贯穿自己的身体，同时挥剑砍向洛基的脖子。

洛基立刻闪身，半身披风被剑身扫中，末端当场被切断。

在滚动身体避开的同时，洛基操纵八支短剑，射向将军。

短剑全数穿过将军的身体。当然，将军依然毫发无伤。

（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想事情吗？”

忽然从洛基背后传来声音。当他察觉时，将军的身影已不在正面了！

宛如厚纸板被剪刀切开似的钝市触感从背后传来。

洛基被砍中了！他的背部拉出一条血丝，溅在珍珠色的头发上。

（为什么——！）

在地上翻滚的同时，洛基的脑袋依然不断思考着。

明明我方的攻击无法击中对方，对方的攻击却能一擎中我。

这不是什么幻影，而是拥有实体的——某种东西。

是能够自由改变硬度、像流体金属的东西吗？

不对，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魔术，刚才的“瞬间移动”又要怎么解释？

“砍浅了一英吋以上……吗？反射神经不错，真不愧是年轻人。”

将军用手指滑过剑身，抹去上面的血迹。

就在他如猛禽般的眼神看过来的瞬间，洛基心中涌起了他久未感受过的恐惧。

这男人过去一定夺过好几人——不，是好几百人、好几千人的性命。

仿佛面对死神般的战栗，让洛基忍不住后退。霎时，将军的身影消失了。

他以人类的脚力绝对不可能办到的速度逼近，紧接着挥出锐利的一剑。

洛基几乎可说是在无意识下操纵革鲁宾，挡下了将军的攻击。一击，再一击，每一剑都极为沉重。革鲁宾被弹开长剑、乱了架式，就在洛基为了重整姿势而送出魔力的瞬间，将军的身影又消失了。

丢失目标、动摇、感受到强烈的杀气、在头上——正上方！

将军出现在洛基的正上方﹒将剑锋对准洛堪。

来不及反应了。会被刺穿！

死了——正当洛基这么想的瞬间，某种力量把将军当场撕裂了。

空气摇曳着。迟了一拍后，传来‘吼嘎！’一声，洛基已听惯的轰响。

将军的身影仿佛被吹散般消失后，又在稍微离了一段距离的地方现身。

他的军服左袖破撕裂，滴出鲜血。刚才那一击竟让他受伤了！

洛基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一头看向插手战斗的人。

“老姊……”

“洛基！”

姊姊骑着狼犬，带着〈加姆〉们赶来了。

（刚才那是……原来如此……是存在……密度啊！）

洛基顺着自己的直觉大叫：

“芙蕾！再来一发！”

“休想！”

正当芙蕾准备凝聚起魔力，将军已经快速逼近，准备砍下狼犬的头。革鲁宾则是立刻用长剑挡下将军的剑，阻止他的攻击。

芙蕾的魔术顺利送出，让〈加姆〉们开口咆哮。

声音的炮弹包围了将军。将军又再度让身影消失，想要避开声波的威力……但是洛基这时已经展开攻势了。

从革鲁宾的背上，收纳的八支短剑全部发射出来，向八方散开，包围了将军，紧接着，短剑喷出火焰。

“革鲁宾！全部烧掉！”

革鲁宾双手交叉，短剑顿时发出红光，烧尽周围一带。

洛基将浑身的魔力注入其中，释放出所有的力气。这是一种赌博，要是洛基的推测错误——要是这一招没能搞定的话，他就没有获胜的机会了！

大爆炸与地狱的业火，强烈的闪光让芙蕾忍不住尖叫起来。

不久后，热风渐渐散去……

在那里，可以看到将军直立不动的身影。

四周飘散着一股人肉烧焦的刺鼻味道。将军被烧伤了，而且是相当严重的伤势。

他落下手中的剑，缓缓倒了下来。

洛基毫不松懈地带着革鲁宾，走近到将军面前。

将军发出短促的呼吸声，看来已经没有站起身子的气力或体力，也没有魔力了。

关键的自动人偶也已经被破坏，剑身焦黑化为一团废铁。

将军抬头看向洛基，露出讽刺的笑容：

“看来……刚才那一击，让你魔力耗尽了啊。”

“……没办法再战斗的状况是彼此彼此吧？”

“真亏你可以看穿……〈风之剑舞〉的特性……”

看穿？不对。那几乎可以说是豁出去了而已。

不过，确实有线索可循。

将军明明让身影消失了，却没办法防御〈音压操纵》。

也就是说，他并非消失不见了。

因此，洛基推测——将军应该是可以操纵自己的密度。只要让密度松散，肉体就可以融入大气之中，并且在融入范围内的任何地方，再度构筑出肉体。这样想的话，

也就可以解释他“瞬间移动”的能力了。

“如果我的师团就在这里……会有这种想法，或许只是一种不干脆……不过，我运气真的太差了……是吧……？”

“没错。”

“呵……听起来只像是在讽刺啊……”

“不，我是真的那么想。你是足以和爱德华·拉赛福相提并论的英雄。”

“那才真的是一种讽刺……那个男人的……胡说八道……”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现在的我难以对付的强劲对手。”

“……‘现在的’吗……口气还真不小。”

将军露出苦笑，接着又用爽朗的语气说道：

“不过，那也是好事……抱着无比自大的心，并将那份自大化为真正的实力……那就是……年轻人的特权。”

“————”

“但是，人老了……就没办法那样了……看来……我是被年轻人的热情迷惑……做了一场……不自量力的梦啊……”

话刚说完，将军的手上就闪了一下。

他从衣服中拔出一把短刀，刺进自己的胸口。

被烧焦而变钝的刀刃撕开皮肉，刺破心脏。

将军翻起白眼，用力抽搐着。没多久便缓缓伸直手脚，与世长辞了。

洛基抱着像是畏惧的心情，默默看着他那壮烈的人生落幕。

接着叹了一口气后，转身看向姊姊。

芙蕾不禁抖了一下，像只被骂的小狗般缩起身子﹒

“你为什么来了？”

“呜……对不起。”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不听我劝告的家伙，把我从险境中救出来、伤害我自尊的家伙，还有﹒让我担心的家伙。”

洛基将脸别开，语气非常冷淡地说着：

“……多亏你，让我又捡回一条命了。”

芙薷听到后，总算笑了起来，开心地扑到洛基的背上。

4

冰冷的雨滴打在伊欧内菈的脸颊上。

西格蒙特的背坐起来比想像中的还要颠簸。

宛如遭遇巨浪的小船。强力的风压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不得已之下，伊欧内菈抱住了夏露的背。夏露的腰虽然既纤细又柔美，但毕竟已经骑惯了西格蒙特，因此身体非常安定。

“找到了！在那里！”

夏露大叫一声，伸手指向西格蒙特的翼下、烈焰燃烧的中央广场。

余火冒出口烟，瓦砾一片焦黑，情景看起来就像是战场一样。

在那里可以看到穿着黑衣服的艾德蒙、伊凡、夜夜以及雷真的身影。

“那家伙在搞什么……居然受了那么重的伤！”

“不妙，夜夜的魔力也快耗尽了，而且她也受了重伤啊。”

西格蒙特的声音中充满紧张感，伊欧内菈用力抱住夏露的腰部：

“小心一点！居然可以让夜夜的身体受伤，那力量非比寻常呀！”

就在这时，三人看见了一具穿着蓝色铠甲的自动人偶。

西格蒙特顿时倒吸一口气：

“伊卡洛斯……！”

“什么？你知道它？”

“不……可是……”

西格蒙特犹豫不答，看来它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但现在没时间逼问它了。

“有话等一下再说。要上了，光束——”

“等等！”

伊欧内菈拉住夏露的腰，阻止她出手。

“夏露同学，你仔细看！那个自动人偶——跟代达罗斯一样呀！”

“咦……什么意思？”

“就是你攻击也没有用的意思！现在重要的是，快把我放到雷真同学的身边！”

“你说什么！就算那样做——”

夏露一脸不耐地转头看向伊欧内菈，又立刻闭上嘴巴。

看来她明白了伊欧内菈听似有勇无谋的要求，实际上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西格蒙特，冲下去！”

“了解。”

西格蒙特收起翅膀，用宛如子弹的姿势冲向广场。

强行着陆，以近乎冲撞的速度落在地面上。西格蒙特撑住四肢，刨起瓦砾，横向滑入雷真与艾德蒙之间。

面对突然从天而降的巨龙，夜夜、雷真、甚至连艾德蒙都吓了一跳。

“——哦？我才想说是谁呢。还真是夸张的登场方式啊，伊欧。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成为我的人了吗？”

“我才不会下那种决心呢。”

“那么，我就逼你觉悟吧。”

艾德蒙举起手来。仿佛在呼应他的动作般，从大街的远处、建筑物的阴影下，大批的自动人偶陆续现身。原来他有安排埋伏啊！

夏露紧咬嘴唇，让西格蒙特转向那群自动人偶。

“教授请下去吧，那些家伙由我来对付。”

太勉强了——伊欧内菈不禁心想，因为夏露的魔力早就快耗尽了。

——不过仍教人感激。

伊欧内菈从西格蒙特背上滑下来后，夏露便让西格蒙特起飞，冲进那群像死灵军团的自动人偶中。

雷真忍不住慌张起来，匆忙大叫：

“等等，夏露！伊欧也是，不要接近他们！”

然而夏露听不到他的声音，伊欧内菈也一样。

现在伊欧内菈的双眼，只看得见伊凡的身影而已。

（伊凡……）

彻底变了个样的爱女。

空虚的眼眸什么也看不到。沾满灰烬的脸颊上，两道泪痕教人看了心痛。

她还残留着自我的意识吗？若是如此，想必非常痛苦吧？

不过——那也很快就会结束了。

能看到她最后一眼，心中已没有遗憾了。

伊欧内菈深呼吸一口气后，瞪向艾德蒙。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啊，现在还不迟，到我的身边来吧。”

“我拒绝——殿下。”

伊欧内菈模仿雷真的语气回答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推了我一把的人，雷真同学……就是你喔。）

即使变得那样浑身是血，你也依然想要拯救机巧都市，拯救我们。

所以，我也必须回应你才行。

既然是我犯下的错，就应该要由我负起责任。

“雷真同学，关于你的评价……”

伊欧内菈微微转头看向后方，露出微笑。

“我还是给你A+吧。”

“住手！你想做什——”

伊欧内菈敞开白衣与衬衫，露出自己的胸口。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胸下剑突的部分，装了一个机巧装置。

“殿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艾德蒙看着伊欧内菈的胸口，耸耸肩膀。

“推理能力不够呢。殿下评价D。”

“还真严格啊，所以那究竟是什么？” ，

“就是连系我跟伊凡的〈脐带〉呀。”

“————”

“伊凡就是靠着跟我的联系，获得近似于禁忌人偶的高度魔力亲和性。殿下说过你解除了伊凡的限制，但你没想过我为什么要对伊凡的能力设限吗？”

不管是艾德蒙、雷真还是夜夜，都停止了呼吸，听着伊欧内菈的话。

“所谓的〈无限连锁反应》，就是反应能引起下一个反应的连锁循环——理论上，可以让魔力无限增幅。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很危险呀。”

“危险……？”

“不帮它加个煞车装置，它就会永无止尽地扩大下去。虽然说那只是理论上的状况，实际上回路会因为承受不住而损坏啦。”也就是说，像现在这样解除了限制后——”

伊欧内菈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胸口。

从隆起的胸部表面慢慢往下滑动，最后到达机巧装置上。

“只要平衡稍微被破坏，伊凡的心脏就会自我毁灭的。”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要由我来操纵不是吗？由世界的王啊。”

“还真自大呢，殿下。”

伊欧内菈毫不犹豫地，从白衣中拔出了一把手枪。

在场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做出对应，伊欧内菈就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当我丧命的瞬间，〈脐带〉的联系就会断掉了。”

“…………！”

“在这个距离下给予她冲击的话，不管殿下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控制住。好啦，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无限扩大的魔力如果无处可释放，而回到施术者身上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艾德蒙的额头流下了一丝冷汗。

如果庞大的魔力逆流回来——就会直冲艾德蒙的大脑，破坏他的脑细胞！

虽然只要现在立刻放弃伊凡的支配权就能解决，但伊欧内菈已经没有义务、也没有意愿告诉他这件事了。

“你就跟我一起死吧，殿下。”

“等—一”

艾德蒙大叫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伊欧内菈早已扣下扳机。

“喀嚓”一声，击锤被松开来。

金属的弹簧推动击锤，让它敲击子弹的尾部，然而，子弹却没有发射出来。

伊欧内菈惊讶地转头一看，竟看到夜夜抓住了她的手。

击锤敲中的不是子弹的尾端，而是夜夜的手指，并停了下来。

“住手……这个笨蛋！”

雷真大叫的同时，鲜血从他背部溢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

“你这个笨教授！想让我的努力白费吗！”

“雷真同学——”

“要是让你以死收场，我又是为了什么做到这个地步啦！”

“可是——”

“吵死了！你给我安静看着！”

雷真大声放话的同时，展开了教人意外的行动。

他居然自己冲向伊凡的方向！

脚步蹒跚，但仍然很快。雷真一口气拉近距离，将手伸向伊凡。伊卡洛斯介入其中，但夜夜也挺身阻挡，她将手枪往旁一丢，从背后抓住伊卡洛斯，妨碍它的行动。

但夜夜的手却扑了个空，甚至还被伊卡洛斯触碰到了。

“噗哧！”一声，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于此同时，雷真已经逼近到伊凡面前。

他伸手抓住伊凡的头——但是，就到此为止了。

艾德蒙一脚将雷真踹开，让他整个人滚倒在地面上。

“我要谢谢你啊，雷真·赤羽。”

艾德蒙笑着，踩住雷真的头。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就算是我，也万万没想到伊欧居然会打算自杀呢。不过，这下你就死局啦。”

他脚踩着雷真，对伊卡洛斯挥手。

伊卡洛斯理解了主人的意思，将手枪捡了起来。

把枪口对准雷真，扳下击锤。

在夜夜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之前，伊卡洛斯应该就会扣下扳机了。伊欧内菈别无他法，只能抱着求助的心情，对神祈祷。

“再见啦，雷真。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啊。”

接着，伊卡洛斯将扳机——松开，并没有扣下去。

“…………？”

它竟缓缓将手枪放下，僵硬地站在原地。

启动程度明显下降，完全静止了！

此时，艾德蒙才注意到，四周响起了柔和的旋律。

是伊凡在唱歌，她将双手握在胸前，唱出爽朗的——嘹亮的歌声。

歌声中蕴藏着魔力的波动，扩散到机巧都市的每个角落。

在夏露的眼前，自动人偶的军团停止了攻击。

马口铁的自动人偶放下短枪，战斗用的哥雷姆跪下双脚。

伊凡的歌声，将〈绝对王权》的暴政洗刷了。

停下歌声的伊凡，将呆站在原地的艾德蒙一把推开，扶起雷真的身体。

“雷真·赤羽大人。”

伊欧内菈难以置信地听着那个声音，那是伊凡说的话。不是歌声，是言语！

“您果然，是个教人愉快的人呢。”

“……我就当作你是在称赞我吧。”

这时，伊欧内菈才总算注意到在伊凡的脖子上，套了一个毫无装饰的铁圈。

那是伊欧内菈自己一个小时前，在监狱中做出来的东西。

另外，在她自己的右手上……

不知不觉间，竟也被套上了一个同样毫无装饰的铁制手环。

（——是刚才那时候！）

夜夜阻止她开枪的那时候！也就是说，雷真刚才莽撞地冲刺，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要将项圈套在伊凡身上吗……？

雷真推开艾德蒙的脚……

“你死局啦，白痴王子。”

往艾德蒙的下颚重重赏了一记铁拳。

第五卷 Epilogue 夜会，破绽渐生＃2

战局的决定性变化在转眼间便传播到整座都市。

因为自动人偶恢复控制的关系，军方与警察机关都很快回复了机能。艾德蒙率领的〈叛军〉人数仅仅十多名，在艾德蒙与古雷丹将军皆无法再战斗后，便丧失了战意。

赶到现场的机巧巡逻队，立刻逮捕了艾德蒙。

在严密拘束之下，艾德蒙被带往他处。到最后，他心中究竟在盘算些什么——雷真终究没能理解。

“您是伊欧内菈·埃里亚德教授，以及其自动人偶吧？请与我们同行。”

巡逻队的指挥官站出来，对伊欧内菈亮出自己的身分证明。

指挥官接着也看了雷真、夜夜以及夏露一眼：

“此外也希望您们能来说明案情。这不单只是我们都市警察的要求，也是国家的要求。我们已经得到皇家机巧学院方面的认可了。”

他将命令书摊开在众人眼前，雷真确实亲眼看到上面有校长的签名。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利了，实在是准备周到。

“没有必要全部的人都去吧？我陪教授去吧。”

夏露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接着露出不同于以往的担心神情看向雷真：

“你那副德性，搞不好到半路就会死掉啦。快点去医院吧。”

“夏露……谢啦。”

“哼，用不着道谢，这是身为高贵者的义务呀。”

“比起道谢，夏露同学应该还比较想要约会吧？”

“没没没有人那样说啦！不要因为你是教授就乱说话！”

夏露与伊欧内菈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指挥官离开了。

雷真顶着模糊的脑袋目送他们离去后，缓缓倒下来。

“雷真！你没事吧！”

夜夜慌慌张张地扶住他，让他免于撞到头。

“抱歉啦……夜夜。每次都……让你……”

“请振作一点呀！医生现在赶来了！”

医生与护士快步走来，大概是判断没有时间进行转送了，于是当场开始进行紧急处理。雷真在没有麻醉的状态下被人缝合着背后的伤口，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飘移不定的视线，忽然瞥见了小紫的身影。

她躲在夜夜背后，缩起身子，低头看着雷真。

“小紫……你怎么啦？”

小紫的表情简直就像面临世界末日一样。她一边啜泣，一边皱起漂亮的脸蛋：

“对不起……我在重要的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才没那种事！就是因为有你在——”

一阵剧痛传来，伤口再度出血。护士用力架住雷真，医生的处置也变得粗鲁起来，这也代表状况就是危险到了这种程度。

小紫吓得仰起身体，随后，哭着转身跑走。

“等等！小紫！”

“雷真！请不要再乱来了！现在在治疗中呀！”

夜夜抱住雷真的身体，制止他站起来。

“可是，小紫她——”

“没关系的，有伊吕里姊姊——有硝子在呀！”

刹那间，雷真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

被医生注射镇静剂了。雷真的身体立刻变得沉重，思考开始麻痹。

就在意识完全消失前，雷真不禁心想，搞不好自己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

“————”

好像从远处传来了对话的声音。

“——做的事情，我还不能接受。你居然害老姊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我们是有经过严密的计划之后才行动的啦。对吧，芙蕾同学？”

“呜……没错。”

“你给我闭嘴！”

“呜……呜哇~”

“不……不要哭！”

“简单来说，就是洛基同学真的真的很宝贝自己的姊姊，所以不想让她遭遇任何一点危险——对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真是够了。随便你怎么想！”

呵……雷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雷真！你醒了吗！”

从耳边听到夜夜的声音，雷真于是睁开了眼睛。

夜夜黑溜溜的双眼睁得斗大，低头凝视着雷真。

“雷真……雷真~~~~！”

她哭着抱住雷真。雷真则是轻轻摸着她小巧的头，说道：

“抱歉……我又……让你担心了……”

雷真躺的房间，一如往常又是那间位于医学部一楼的病房。

“身体怎么样呀，雷真同学？”

伊欧内菈露出爽朗的表情，对雷真微笑：

“最好不要太勉强，虽然已经有输血了，可是你体内的血还很不足够呢。”

“输血……谁的血啊？”

“是洛基啦。”

从一旁传来回答声。在伊欧内菈的身边，可以看到一名金发的美少女站在那里。

“夏露……还有、西格蒙特。”

“身体觉得怎么样，雷真？”

“不算……太好啊……”

“哼，你这个人真的是像怪物一样呢。流了那么多血居然还不会死，连医生都吓了一大跳啊。”

夏露嘴上骂着，然而她的眼眸却含着泪光。

“其实夏露同学是想要提供自己的血呢。”

“谁谁谁说过那种话啦！”

“呜……我也……想供血的……”

另一头传来感到遗憾的声音，在洛基的病床旁边，芙蕾就坐在那里。

根据夜夜一边撑大瞳孔、一边做出的说明——

夏露是因为血型不合，芙蕾则是有贫血症状，所以是由洛基输血给雷真的。夏露虽然在一旁莫名兴奋地说着“这就表示两个人的血融合在一起了呢！”之类的话，不过老实讲，雷真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雷真的手术似乎最后还是交由克鲁尔负责。街上的医生曾一度放弃施救，看来雷真的伤势真的很严重的样子。多亏洛基的血液比一般人拥有更高的魔力亲和性，所以雷真才能捡回一命……听说是这样。

（唉……这下又欠洛基跟医生一笔啦。”

话虽如此，不过毕竟留得青山在。要是重要的复仇行动还没达成就白白死在异国，未免也太难瞑目了。

（……不，也不能说是白死吧。）

一群少女围绕在雷真病床旁边。其中，有名少女的脸长得跟伊欧内菈非常神似，

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脸颊僵硬的模样。

“嘿，伊凡……你已经没事了吗？”

“真是教人愉快的人呢，您自己才是身受重伤呀。”

“别说什么愉快行不行？”

“真是滑稽的人呢。”

“嗯……看来你一点都没变，我放心多了。”

“虽然滑稽，不过……”

伊凡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辞汇似的，飘移了一下视线。

“对我来说，也不吝于对您致上谢意。”

这反应真是不干脆。她的脸颊看起来微微泛红的样子，是雷真的错觉吗？虽然搞不太清楚，不过夏露、芙蕾与夜夜的眼神却都同时变得凶狠起来。

在莫名其妙的寒气袭身下﹒雷真对伊欧内菈小声问道：

“喂，伊凡的状况没问题吧？总觉得她样子怪怪的……”

“那是正常反应啦。多亏雷真同学，让她又更接近我的理想了呢。”

伊欧内菈非常愉悦地抱住伊凡，用湿润的双眼看着雷真：

“我也要跟你道谢呢。谢谢你，雷真同学。多亏有你，让我们……现在可以像这样谈笑呀。”

“别这样……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击沉代达罗斯是洛基跟夏露的功劳，我只是差点被艾德蒙杀掉罢了——”

“不对喔。”

伊欧内菈从正面凝视雷真，笃定地说道：

“要是没有你拉我一把，我早就放弃了呢。”

听到这句话，不只是伊凡——就连夏露与芙蕾似乎也感同身受的样子。她们都和伊欧内菈一样，用带有热意的视线看着雷真。

雷真不禁感到全身发痒，浑身不自在。

为了躲避她们的视线，雷真又换了一个话题：

“然后呢？你今后要怎么办？”

“我——果然还是要负起责任才行呢。”

一句沉重的回答，不过，伊欧内菈却露出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点点头：

“首先，我要出席学院理事会，接受讯问。还要去一趟王宫……魔术师协会一定也会约谈我吧？等所有间话都结束之后，大概就是刑事审判了。”

审判。光听到就让人深感沉重的辞汇。

“没问题吗？搞不好，爸爸的事情会被提出来……”

夏露一脸担心地小声呢喃。雷真不禁在头上冒出问号，问了一句：“爸爸？”但夏露却好像难以启齿，于是西格蒙特代替她回答：

“简单来讲，就是埃里亚德教授有可能会被当成‘幕后黑手’而受到处分啊。”

“什么意思？”

“在你沉睡的这段时间，事态逐渐往不好的方向发展。皇太子艾德蒙在移送途中消失了。”

“什—一”

雷真忍不住大吃一惊。王子应该遭到拘捕了才对，而且还是在很严密的监视下，不可能使用什么魔术。也就是说……

有人刻意让他逃走的？

在英国内部，有人与他共谋串通吗……！

“别担心。”

伊欧内菈抱着伊凡的脖子，笑咪咪地说：

“我有英雄爱德华·拉赛福跟着呀。”（吐槽：少年你被校长NTR了）

“校长吗……可是，那家伙……”

“正因为是个危险的老伯，所以能当剧毒也能当良药喔。”

她仿佛是要打断雷真的反驳似的说道。接着，得意地挺起胸膛：

“而且，我好歹也是个天才呀。虽然或许会花上一些时间——不过我一定会回到这里来的。”

伊欧内菈“呵呵呵……”地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雷真忍不住缩了一下身体。

“你要做好觉悟喔，雷真同学。”

“……不管你来几次，我都不会把夜夜给你喔？”

“关于夜夜的事情，我已经想到一个更有效率的手段啦~”

雷真疑惑地歪了一下头。然而夜夜、夏露与芙蕾都同时做出反应了。

夜夜撑大瞳孔、夏露露出冰冷的眼神、芙蕾眼眶含泪。顺道一提，洛基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西格蒙特则是轻轻笑了一下。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雷真也只能鼓起勇气，向伊欧内菈确认：

“……什么手段？”

伊欧内菈挺出身体，撑在雷真的病床上。

接着用肩膀推开夜夜，逼近雷真眼前：

“你不觉得，只要得到将，马也可以同时入手了吗？”

她魅惑地勾起眼睛。隔着白衣，雷真感受到她胸部的触感，忍不住脸红起来。

轰轰轰。神秘的地震发生，让天花板上的灰尘飘落下来。

夜夜的头发像蛇一样扭动着，浑黑的妖气布满整间房间。

“呃……夜夜，你等等喔？我才刚从重伤中醒过来好吗……等等！冷静下来啊啊啊！”

紧接着，病房中传出了宛如死前的惨叫。

将雷真从窒息死亡的危机中拯救出来的，意外地竟是伊凡的〈绝对王权》。

魔术回路遭到封印的夜夜，被夏露与芙蕾两人合力拉开后，一个人躲在房间角落呜呜啜泣着。

“话……话说回来。”

雷真喘着气调整呼吸，并随口问道：

“夜会怎么样了？”

很自然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伊欧内菈身上。

“对了，大家都还不知道呢。我想这两天执行部应该就会发表正式公告——最后决定要把〈中断期间〉提前了喔。”

“……中断期间？”

雷真像鹦鹉学舌般反问一句，结果夏露就一脸无奈地对他说明：

“就是暑假啦、暑假。八、九两个月，在学院的行事历上是安排长期休假呀。总不

能只有夜会在这段期间中还独自举行，所以会暂时中断一段时间呀。”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唉，或许对于远东出身的你是没差啦，可是像英国、或是从邻近国家来的学生们，有不少人会趁这段时间返乡喔。”

伊欧内菈接在夏露后面继续说明：

“其实原本照惯例，应该还要再过一段时间——等〈第五十夜〉结束后——才会中断，只是因为五十名以前的选手几乎都弃权了呀。”

伊凡露出阴暗的表情，低下头来。

虽然这是艾德蒙做出来的事情，但她似乎也很自责的样子。

“既然特地把休假往前移了，就表示弃权的那些家伙都不算丧失资格就是了？”

“虽然没错，但雷真同学评价C。”

“给分还真严格啊！我不是答对了吗？”

“你要多动动脑袋呀，要不然会变成小笨蛋喔？”

“……是要那群人趁休假期间把自动人偶修好，再不然就是去准备新的自动人偶是吧？”

“没错。所以等休假结束后，夜会应该会变得很热闹喔。”

伊欧内菈仿佛在征求认同似的，将视线移向洛基。

洛基虽然原本一脸严肃地看著书，不过在注意到伊欧内菈的视线后，不太耐烦地点点头：

“我们绝对会被盯上的。”

雷真勉强转动无法动弹的脖子，看向洛基：

“那是什么意思？”

“教授才刚跟你说过吧？动一下脑袋啦，这个有勇无谋的笨蛋。”

“不要马上就找我吵架行不行！话说，你其实也很有勇无谋吧！”

“姑且不论事实如何，但我们姊弟跟你这家伙，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一群‘同伴’啊。”

“—————”

“两个月后，包括这次弃权的人在内，会有二十名以上的〈手套持有者〉一口气登上舞台。你忘了十字架骑士团的事了吗？其他人绝对会想办法组成团体，因为那样做最有效率啊。”

雷真不禁想：原来如此。

雷真与洛基曾在夜会的舞台上共同战斗过，而洛基和芙蕾甚至还公开表示他们会合作，因此对手们当然会把他们三个人视为是一支〈队伍〉了。

要对抗雷真他们，就必须同样组成〈队伍〉才行。

而现在，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可以让他们去进行交涉工作！

这状况实在很棘手，然而另一方面，雷真心中也忍不住感谢有〈中断期间〉这段时间。

整整两个月。

只要有这么多时间的话，不但可以锻炼自己，也可以让伤势痊愈。

毕竟就算像现在这样雷击实战下去，雷真恐怕也打不赢马格努斯。

这次的事情，让他深深领悟了。

马格努斯即使身在伊凡的〈绝对王权〉之中，也能自在地操纵自动人偶。相反的，雷真却因为不完全的红翼阵，差点丢了性命。

这实在是太不成气候了。

没有同伴的话，雷真什么都做不到。

这样下去，不行。

这样下去——

怎么样也追不上哥哥。

“雷真……？”

大概是对陷入沉默的雷真感到担心，夜夜一脸担忧地靠过来。

但雷真却没有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

黄昏下的天空，红得像是在燃烧般。

平常这个时间，夜会应该已经开始了。

但是今晚，夜会不会开始。

不过，在不久后的将来……

以血浴血的战斗晚宴，势必会再度开幕

第五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我是海冬零儿。

多亏大家的支持，机巧少女也来到第五集了。

其实，上次的第四集，笔者是抱着‘第一期完结！’的心情在写的。毕竟漫画·小说同时出版，而且两边都会推出附加广播剧CD的特装版（日版），以宣传上来说应该会被炒得很热——所以我心中就在想：‘干脆趁这个机会，以前三本的内容作基础，来个作品最初的高潮吧！’

因此我将故事的聚光灯再度拉回夜夜身上，而伙伴们大家一同奋战的那场明星赛（？）战斗，也是基于同样的构想所写出来的。不过—〡

……嗯？以这样的讲法来说的话，这次的第五集是不是也很像‘第一期完结！’啊？

顺道一提，笔者目前正在思考第六集的构想。而在这边我想为故事设计一个阶段性的高潮，因此也预计会写成一篇像‘第一期完结！’的东西——

这是什么拖拖拉拉的感觉啊！到底第一期什么时候才会完结啦！

唉、唉呀，能够让高潮持续下去，也是一件好事嘛。笔者本身最喜欢这样的故事了！

不过，在这个业界，会不会有‘第二期’全都要看作品受不受欢迎……因此在这样的意义上，务必拜托各位读者能多多支持……！

话说回来，这次的故事相当难产啊。

我想有在看我部落格的读者们应该就知道，我曾经连续好几天写不出一行东西，被逼到很急迫的地步。不过讲白一点，我根本每次都是这样啊！

然而这次比以往更难受的，就是直到最后紧要关头，我都觉得故事很没手感……直到昨天，我在进行作者校阅的时候，才总算有种“像个样子了……吧？”的感觉——真的是拖到最后一刻啊！

说实话，现在校正稿上满满都是海冬零儿本人的修改指示。身为一名职业作家，这太夸张了吧！因此，我想接下来应该会给责任编辑的庄司先生带来很大的麻烦……我在这边先道歉了，对不起！

另外，这次也非常感谢LLO老师！

伊欧内菈的设计完全出乎我的预料，让我吓了一大跳啊。我原本的想像是个呆呆傻傻的女孩子，没想到居然变成一名看起来很聪明的小妹妹。原来如此，真是太棒了！像这样富有知性的美少女竟然“没穿内○”啊……太疯狂了……！LLO老师，谢谢你！

还有，将军的图也有被画出来，让我超Happy！太棒了，大叔太棒了！

当我拜见到伊卡洛斯的设定画时，全身也感受到相当大的冲击。超级帅气的。不知道这些草图是不是有一天也可以公开给读者们看到呢……我不禁梦想着。

此外恕我提一下私事。这个月发售的comic alive月刊中，会有海冬零儿担任原作的漫画开始连载喔。负责恃图的是饭田のぎ老师，老实讲原作的部分其实有点“那个”……不过多亏のぎ老师的高超技巧，让作品变得很有趣很可爱啊！笔者的目标是写成一部又欢乐又搞笑的恋爱喜剧，有兴趣的话，还请读者们务必参考看看。

那么，期待下次在机巧少女6再见啰！

20ll年2月 海冬零儿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Prologue 夏季结束之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笨蛋阳子

录入：夜

“呵呵……雷真好可爱呢。这次想换成玩躲猫猫是吗~”

夜夜脚下每踏出一步，浑黑的妖气就震动着枝头，让小鸟们纷纷逃逸。

这里是魔术世界最高学府〈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的校地内。郁葱茂密的树叶遮蔽了炎夏的太阳，让树林中显得清凉宜人。

为期两个月的暑假已经过完一半。虽然大半的学生选择回到老家，但校园内并没有因此变得寂寥，反而比平时更显活力。

主街上排列着躺椅与塑胶垫，半裸着身子的男男女女享受着日光浴；草地上，男学生们玩着足球或板球：网球场上则是传来阵阵开朗的笑声。

而背对这片热闹的休假情景，夜夜在树林中不断徘徊着。

“啊，夜夜小姐，你好。”

“安莉艾特小姐——”

这时，一名身穿围裙洋装的少女轻快地走近夜夜。她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篮子，里头装了几十颗网球。

夜夜忽然露出宛如刑警正在调查案件的眼神，逼近安里面前：

“安莉艾特小姐，请问你有看到雷真吗？”

“咦？没有呢。”

“对夜夜说谎也没用喔？甚至可以说是有勇无谋呢……呵呵呵。”

安里“咿！”地当场胆怯起来。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的样子。

于是夜夜丢下安里，再度踏出步伐。就在安里一脸呆滞目送她离开之后——忽然有双手从草丛中伸出来，捂住了安里的嘴巴。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安里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被拉进草丛中。

“唔？唔？唔唔唔！”

“安静，不要乱动。我不会怎么样的。”

抓住安里的人正是雷真。他的上半身竟然什么衣服都没穿，被结实的手臂抱在怀里，让安里立刻变得面红耳赤了。

雷有松手之后，安里才总算张开恢复自由的嘴巴说道：

“请、请问你是打算在这种地方对我乱搞一番吗？”

“谁要做那种蠢事啦！”

“那、那种蠢事——”

安里大受打击，一脸别扭地将头低了下去：

“说得也是……怎么可能会轮得到我这种货色……”

“抱歉啦，明知道你讨厌男人还这样。不过拜托你忍耐一下，到夜夜完全走开吧。”

“请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跟夜夜小姐吵架了？”

“呃，也不是那样啦。”

雷真转身背对安里，窥视夜夜的动静。就在这时，安里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

“雷真先生，这伤口是……！”

她战战兢兢地轻抚雷真背部。

“请问、这是什么伤口呀？好像被鲨鱼咬过一样……”

“我自己是看不太到啦。有那么严重吗？”

“是的……这应该不是被洛基先生砍伤，或是之前缝合的伤口吧？会痛吗？”

“偶尔会痛啦，不过没什么大碍……话说，你应该正准备要去什么地方吧？那是什么？网球？”

雷真指着安里手中的篮子问道。篮子里装满了看起来旧旧的网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上面还标记着编号。

“那、那个，我跟人约好要见面呢！先告辞了！”

安里急急忙忙对雷真鞠躬，随后就飞也似的逃走了——看来她似乎隐瞒了什么秘密。

（也太见外了吧？唉呀，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

毕竟雷真自己刚才就对伤痕的事含糊带过了。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回到树林之中。

其实雷真现在正在进行自我锻炼。

他双手结印，集中精神。在咏唱咒语的同时变换印记，想像魔力的流动，接着将双手伸向前方，释放出丹田中凝聚的魔力。

青白色的魔力喷发出来——然而并非从手指，而是从手掌。

魔力完全没有收束起来。雷真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不管他尝试几次，都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不过雷真并没有放弃。就在他火大地提高魔力，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一阵猛烈的寒气忽然吹到他脸颊上。

“您真是教人傻眼呢，雷真大人。”

在雷真背后出现了一名婀娜多姿的少女，全身包覆着一团寒气。

“伊吕里——”

“您又背着夜夜，偷偷在锻炼红翼阵了吗？”

“……毕竟在那家伙面前的话，她不会让我做嘛。”

“就算夜夜没在看也是一样呀！都劝告过您那么多次，请您不要勉强自己了……不，我今天并不是来对您唠叨的。请问小紫有来过这里吗……”

“小紫？不，我并没有见到她。”

“这样吗？那么，告辞——”

“等一下！”

雷真抓住伊吕里的肩膀，让她又转回身体面对自己。

伊吕里白嫩的脸颊立刻变得愈来愈红。

“不、不可以啦，雷真大人……在这样的地方……会、会被小鸟看见的……！”

“看见什么啦！”

“那个……在这样的场所，是不是穿着衣服做会比较好呢？”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老是讲那种话啊！为什么我周围的每个家伙都这样——难道其实是我比较奇怪吗？”

雷真用力搔着头发，大吼出声。紧接着，他的后颈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杀气。

“雷、真~~~~~~~！”

“呃……”

一旁传来宛如回︴在地狱深处的声音。当然，就是夜夜的声音了。

夜夜立刻大哭起来，紧紧抓住雷真的腰部：

“夜夜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雷真要把夜夜扔在一边，偷偷摸摸的！”

“……那也没办法啊。毕竟要是我说了，你绝对会阻止我的。”

“什么事不好做，居然跟伊吕里姊姊幽会……！”

“你是在讲那种事啊！我只是很认真在修行而已啦！伊吕里是偶然经过——”

“那·是·骗·人的！因为雷真都把衣服脱掉了呀！”

“那是因为觉得热才脱掉的啦！再说，伊吕里不是还穿着衣服吗！”

“也就是说，是姊姊大人脱掉的……？”

伊吕里清了一下喉咙，冷静下来开日说道：

“你你你不要误会了，夜夜。这、这、这个代货。我我我、我怎么可能会、做做做、做出那种，廉鲜耻的事情！”

“为什么要结巴啦！为什么要飘移视线啦！你这样会招惹误会吧！”

就在这时，四周枝头上的鸟儿们忽然同时飞走了。

雷真、夜夜与伊吕里也纷纷转头看向树林的深处。

在视野不佳的树丛后面，站着一具金属制的哥雷姆。

另外可以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魔力，以及像杀气一样的东西。

“……我好像有见过那个人。是〈黑铁结晶〉（Dark Iron）欧文学长啊。”

在哥雷姆的身边，可以看到一名男学生的身影。那是一名带着眼镜、面貌充满知性的青年。手上戴着丝绸制的手套——他也是一名〈手套持有者〉（Gauntlet）。

欧文似乎正在进行冥想的样子。他闭起双眼整理着体内的魔力。

接着在下个瞬间，哥雷姆的身体扭曲了一下，仿佛威丝般延伸出去。

周围的树枝微微摇曳——突然，大量的绿叶落了下来。

“姊姊大人，那是……！”

“似乎是像铁线一样的东西啊。将令属延伸成细长状，精准地攻击树叶吗……”

“那躯体看起来并非普通的金属呢，或许是某种魔矿之类的东西。”

姊妹俩顿时露出警戒的神色，而雷真也因为对手的力量而说不出话来了。

将流体聚集起来做成刀刃，光是这样就已经很耗费精力了，对方卓越的技术甚至可以精准攻击每一片树叶。看来他应该是将自己的感觉与哥雷姆同步了吧……

“偷看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在远处的欧文忽然如此说道。看来他已经察觉到雷真他们了。

哥雷姆的身体扭曲成蛇的形状，飞到雷真一行人面前。

下一秒，巨蛇又再度变回哥雷姆的外型。不知不觉间，欧文早已坐在它的肩膀上。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跟你对话吧？〈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

“不好意思啦，学长。打扰到你自修了。”

“这种话从你嘴巴说出来，未免太滑稽了。平常无时无刻都在校内引起骚动的人不就是你吗？”

欧文用冰冷的视线看向夜夜。事实上，夜夜与雷真几乎每天都在大吵大闹，而且毫不考虑时间场合……雷真不禁感到畏缩了。

“呃、该怎么说呢……真的是很抱歉……”

“务必请你就这样保持下去，继续给〈剑帝〉找麻烦吧。”

欧文仿佛在嘲弄人似的笑着，转身背对雷真。

“我在下一次的战斗中就会跟你对台了。剩下的一个月，你就努力磨练自己的魔术技巧吧。”

“……还真是多谢你的鼓励啦，〈黑铁结晶〉学长。”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欧文便离开了现场。

目送他背影离开的伊吕里，不太开心地小声嘀咕：

“虽然实力确实不错，但真是一名失礼的男性呢。居然对雷真大人如此傲慢 。”

“这种话轮不到姊姊大人来说吧。”

“是轮不到你来说才对啦，夜夜！给我回想一下两年前的事情啊！”

被雷真如此吐槽后，夜夜又想接回刚才话题似的说道：

“夜夜现在很谦逊的！无论雷真有再怎么特殊的性癖好夜夜都会配合呀！”

“那种谦逊的意义不一样啦！”

“我、我也是、基本上部会配合的！”

“姊姊大人~~~~~你又想抢出风头~~~~~！”

“给我冷静下来啦！”

雷真赏了两人各自一颗拳头。在按着头顶蹲下身子的姊妹身旁，雷真转头瞪着欧文离去的方向。于是夜夜露出担心的表情，畏畏缩缩地问道：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吗？”

“……你有看到刚才那个吧？跟那家伙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三流人物啊。”

“才没有那种事呢，雷真是跟夜夜非常相配的一流人偶使呀。”

雷真并未回应夜夜，而是紧紧握起拳头，仿佛在警惕自己的“松懈”般。

在经历过多次徘徊死亡边缘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雷真心中产生了某种像自信一样的东西。我的实力其实也不错——就是这样的一种误会。

在这里的学生们，大家都是从小就在累积跟魔术相关的修行，反观雷真却连林础训练都还不足。压倒性的经验差异，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弥补的。

果然，还是只能学会〈红翼阵〉才行了。

雷真紧紧咬起牙根，用力闭上眼睛。

缓冲期剩下一个月。

看来，这将会是一段辛苦的日子。

第六卷 Chapter 1 裸身的魔术师

1

教导我下西洋棋的，是我的家庭教师。

有一天，正当我们在下棋的时候，我天真地问道：

“请问您为什么。愿意收我为徒呢？”

“我不记得有收你为徒。我只说过要指导你学业而已。”

“那是一样的意思，老师您可是魔王呀。”

“……你的父亲——”

老师难得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态度。不过，最后还是毫不隐瞒地回答我了：

“过去曾经照顾过我。”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请问老师是这个镇上出生的吗？”

“将军。”

棋盘上忽然就被逼到绝境了。个性不服输的我鼓起了腮帮子，结果老师就把棋子拿起来，将盘面回到上一步的状况，并难得温柔地对我说道：

“西洋棋是很深奥的，然而，也很单纯。无论是棋谱或手法，全都有条理可循，但决定胜负的却不是理论，而是心理的动向。”

“心理……？”

“大意、失误、焦躁、欺瞒……即使是高手之间的对决，也脱离不了这些要素。魔术也是一样，必须抹杀自我，彻底站在神的角度观察事物才行。想要将对手的国王逼入绝境——”

不知不觉间，老师青蓝色的双眼笔直凝视着我：

“就要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棋子。”

——我不禁感到害怕。然而，一心希望能得到老师欣赏的我……

“是，老师。”

也只能乖乖地点头，露出微笑。

2

“然后呢？小紫她怎么啦？”

将消沉的心情勉强振作起来后，雷真转头对伊吕里如此间道。

“虽然主人有禁止我说出去……不过小紫似乎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夜夜与雷真异口同声地惊叫。

“那是啥啊……下落不明的意思吗？”

“啊、不、并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她有留下纸条，只是……她似乎希望能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样子。”

“硝子小姐怎么说？”

“主人说就随她高兴，可是我……实在很担心。”

“姊姊大人，请问纸条上写了些什么呢？”

伊吕里将手探入衣带中，拿出一张折成两半的纸条。

夜夜与雷真打开纸条看了一眼。

‘给姐姐大人、硝字：我稍微去街上晃一晃喔。’

两个人同时半眯起眼睛了。

“……光这样看起来，感觉她只是去散步而已啊？”

“您、您说那什么话！太危险了！要是她乱买零食来吃的话……！”

“那点小事就让她去做啦！”

“不可以的！那就是学坏的第一步呀！乱买零食养成习惯后，胆子就会大起来，变得想要进一步尝试喝酒什么的……然后被恋童癖的男人们纠缠，遭遇各种事情之后开始自暴自弃……”

“不不不……你的思考很明显跳跃人多了好吗？”

“最后就会被奇怪的男人抓去卖身，沦落为变态的玩具……啊啊，要是发生这种事，我就把整座机巧都市冻结起来……！”

“冷静下来！不要撑开瞳孔！”

伊吕里全身展开充满危险性的颤抖。看来她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跟夜夜非常相似。

“你别那么担心啦。她应该到晚上就会回去了吧——话说，既然小紫不在，你是怎么进到校园里面来的？”

“因为我认识的一位冰店老开刚好经过，我就借躲在他马车的货架里进来了。”

“那不就是非法入侵了吗？你回程要怎么办啦！”

伊吕里将手撑在下巴，陷入沉思。看来她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样子。

她很难得会表现得如此乱七八糟，大概是真的非常担心小紫吧？就连平常行为怪异到引人注目的夜夜也忍不住看着姊姊，说不出话来了。

“……真没办法。我就帮你去找金柏莉老师商量一下吧。”

“那是个好主意，我这就过去。”

“你要自己过去吗？有我跟着会比较——”

“对方对主人已经相当信任了，因此无须劳烦雷真大人。”

伊吕里翻起微微带有蓝色的银发，感觉有些消沉地转身背对雷真。

“若是雷真大人有遇到小紫，烦请转告她快点回家。”

“知道了。”

“夜夜，你也一样。就拜托你了。”

“是的，姊姊大人。”

伊吕里垂头丧气地拖着步伐缓“离开。

“姊姊大人看起来好像有点憔悴呢……”

“该怎么说……伊吕里还真是用情很深的人啊。”

“夜夜也很深呀！甚至可以媲美贝加尔湖呢！”

“那确实是世界第一深啊！但不是只要深就好啦！”

“太过分了~！”

夜夜生气地举起双手，却又很快地消沉下来，有些闹别扭地说道：

“姊姊大人总是对小紫很温柔呢。”

“伊吕里她也很重视你啦。”

“才没有那种事呢。她只会对夜夜唠唠叨叨……”

夜夜虽然嘴上反驳着，但似乎心中也有想到某些事，因而沉默下来。

接着忽然又开口说道：

“雷真，请问你儿得自动人偶的寿命有多长呢？”

“寿命？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雷真虽然被问得一头雾水，不过夜夜表情看起来相当严肃，于是雷真也认真地回答了：

“如果是便宜货的话，耐久年限顶多就十年左右吧——不过毕竟像西格蒙特听说就活了一百五十年，而且文艺复兴时期的家伙到现在也还有人用，所以只要珍珍惜使用的话，出自名匠的作品应该可以撑个几百年吧？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然而﹒夜夜并未回答雷真，而是很有精神地往前跑出去：

“……请问雷真会不会口渴呢？夜夜这就去拿些冷饮过来！”

雷真不禁呆在原地，目送搭档的背影离开。

她刚才那个问题究竟有什么含意？

不知为何，雷真感到心里静不下来。此外，小紫的事情也让他非常在意。

‘我在重要的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一个月前，小紫曾经哭着说过这么一句话。

雷真不禁产生旧伤被刺激的感觉，心情也浮躁起来。

“……在这种精神状况下，看来也没办法好好修行啦。”

雷真苦笑一下，踏出步伐。至少去找找看小紫有没有在校园里面吧。

就在他踏出树林，来到主街时，看见了一头耀眼的金发﹒

“夏露……？”

身为友人的夏露就躺在一张塑胶垫上，而在她的头边，搭档的小龙像猫一样蜷着身体。

夏露察觉到雷真的身影，于是坐起身子。雷真赶紧用手遮住了眼睛：

“你……为什么没穿衣服啦！” ”

3

明明室外的气温超过三十度，医学部的走廊却非常凉爽。

身穿白衣的女教授——金柏莉踏响着高跟鞋，来到医务室门前，也不敲门就打开了房门。

时间瞬间冻结起来。紧接着，一名半裸的少女慌慌张张地飞奔出房间。

而房间的主人——校医克鲁尔则是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开始整理起病历。

“哦？金柏莉教授，暑假期间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是生理痛的话，找街上的医生——”

一道影子“咻！”地划破空气，削过克鲁尔的眼镜。

接着，一只钢笔插到石头墙壁上，发出“叮~~……”的声音震动着。

“你好呀，Doctor。两名男学生才刚出院，你就变得很放纵时。”

“少管我！让我有个‘充满胸部’的暑假也不会死吧！”

“你至少说是‘充满梦想’吧？”

“都一样啦！”

“你要选择闭上你的嘴巴，还是开始寻找下一份工作？”

“您……您交代的报告书就在这里，Sir。”

克鲁尔全身颤抖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非常沉重，里面装满了纸张。

“你写得还真多啊。内容应该符合我给你的价钱吧？”

“呵！没想到居然会被连情书都没写过的小艾米评判我文章的价值啊——”

一把剪刀划过空中，削落几根克鲁尔的浏海后刺到墙壁上。

“……恕我失言了，Sir。”

“让我听听看你的见解吧。”

“……他是个天生的怪物啊。拥有与‘承蒙誓约之子’同等程度的魔力亲和性。”

克鲁尔向后仰倒在椅子上，将背部靠在桌边：

“你应该也知道吧？世界上就是存在着像那样的血族。像中国的刘氏、埃及的法蒂玛、中东的阿里家族、希腊的赛克洛斯、印度的夏拉达以及东欧的弗拉德——还有罗姆人也是。”

虽然当中有一部分已经失去力量，但他举例出来的这些全都是魔术名门、拥有神秘血统的家族。

“在魔力优于常人的一族中，血统越是接近原种，身体的特殊特征就越明显。有的是一部分组织特别发达、有的是猫眼、有的是长出兽毛、有的是半阴半阳。另外也有身体色素或血型很特殊，或是抱有独特的遗传疾病。这些现象跟普通的变异不一样，而是在遗传上已经定型的东西。”

“但是，赤羽一族并没有像这样的变异特征……”

光从外表上看起来，雷真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东洋少年。他并不像洛基或芙蕾那样，从外观上一眼就能看出是〈魔力优越者》。

克鲁尔露出讽刺的笑容，点头回应：

“那家伙无论是肌力、五感、免疫力与恢复力——所有跟生命力有关的能力都是人类当中的高水准等级。这可不单单只是‘健康儿童’那么简单的事情。他不但维持着一定程度的安定性，魔力亲和性又超越常人……也就是说——”

“如果刻意破坏他的平衡，就能让他的魔力更加提升？”

“没错，也就是他还具有极大的改造潜力。唉呀，确实是非常棒的素材啦。不管是做为禁忌人偶的材料——还是神性机巧的素材。”

克鲁尔隔着黑框眼镜，用锐利的视线射向金柏莉。

金柏莉不禁觉得，好久没见到这男人露出这样的眼神了。

“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教授？在你背后的黑幕究竟是谁？”

“我劝你别问下去了，对你没好处。”

“话说，你似乎跑去当魔术师协会的看门狗啦？”

金柏莉准备离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你是听到谁的流言？”

“搞出那么大的动作，我想不知道都不行啊。”

有关金柏莉的背后关系，早就已经被校长周围的人马知道了。但仍不至于会传到一个连学校教授也算不上、单纯只是受雇医师的人物耳中才对。

此外，应该也不是雷真、夏露或洛基泄漏出去的。

也就是说，他是靠独自的门路探出情报的吗？对这男人果然不能松懈大意。

“我劝你最好不要在公开场合说出那种事情，如果你不想早死——”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威胁的话语才说到一半，克鲁尔就怒吼一声，让金柏莉当场傻住了。

克鲁尔用力踢开椅子，仿佛要冲撞金柏莉似的将脸逼近她眼前。

“你明明是个那么畏惧、憎恨、诅咒魔术的人——为什么过了十五年后，现在居然会变成什么学院的教授、协会的战士啊！”

“你现在不也是受雇于学院的医师吗？”

“我只不过是站回自己原本的立场、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罢了。但你的情况完全相反，你是全力朝着相反的方向在疾走啊！”

“……跟你辩论也只是浪费时间。你的报告书我确实收下了。”

金柏莉毅然转身，准备离去。

忽然，克鲁尔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身体。

出乎预料的行动，让金柏莉惊讶得动弹不得。

“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艾米。神性机巧根本是个无聊的玩意啊。”

“——”

“快脱离协会吧。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克鲁尔的嘴唇笨拙陃颤抖着，吐出来的气息吹在金柏莉的耳后。

反覆着如此的动作好一段时间后，他才总算接着说道：

“老实讲，我的收入算不上太多，不过只要学院还肯雇用我的期间，我的工作就可以很安定。另外再加上你从协会那里拿来的钱，至少可以过着普通的生活——”

突然，伴随“嚓！”地一声皮开肉绽的声音，克鲁尔的右手溅出鲜血。

“痛啊！搞什么？你这家伙居然真的砍我！”

克鲁尔压着右手，在地上不断打滚。

金柏莉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她挥动匕首将血渍甩干后，露出看着脏东西似的眼神睥睨着克鲁尔。

“只要缝个五针就没事了。算你侥幸，我光想到你那只手刚刚还在调戏少女，就觉得龌龊到心中涌起一股杀意啊。”

“所以你就要砍我吗！伤口一直在喷血啊！你说怎么办！”

“既然你是个医生﹒就自己缝合吧。”

“右手都被砍了怎么缝啦！我的助手跟学生都不在啊！”

“谁管你。自己去拜托珀西瓦尔教授之类的吧。”

金柏莉走出医务室后，用力关上房门。

“……整整晚了十五年啦，这个晚泄的浑蛋。”

难得留下一句难听的辱骂后，她踏着粗暴的脚步离开7'V'Jr:u务室门前。

4

“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雷真强忍着鼻血，伸手指向夏露的身体。

而坐在塑胶垫上的夏露，则是一脸疑惑地看向雷真。

“你是笨蛋帝国的笨蛋皇帝吗？我在做日光浴呀。”

“呃，这我知道啦……”

“这个国家的夏季很短暂，要是轻忽大意可是会很难看的喔？为了漫长的冬季做准备，你也来晒晒日光浴怎么样？”

夏露身上穿着一套泳装，跟她平常戴的帽子一样，是偏紫红色的蓝色，大概是她喜欢的颜色吧？若隐若现的肋骨、紧致的腰围以及带有圆润弧度的下腹部充满了魅力。

虽然胸围遭到老天爷放弃，但在那之下的线条简直可说是艺术。

夏露察觉到雷真的视线，忽然扭扭捏捏起来。

“你、你在看什么啦，变态。”

“……西洋人还真厉害啊，真亏你们敢打扮成那样走在路上。”

“什——穿泳衣有什么奇怪的啦！”

“只有那样薄薄的布料，不就跟全裸一样吗？”

“才不一样！再说，那种话根本轮不到你来说呀。我可是有听说过日本的裸体文化喔？日本人不只会全裸跳到海里，还会大家一起洗澡不是吗？”

“呃，那在公共澡堂或温泉确实是很普通啦……”

雷真的脑袋开始混乱起来了。于是他用力搔搔头，放弃继续思考。

“在连水都没有地方半裸比较奇怪吧！”

“在别人面前全裸比较奇怪啦！”

两个人“唔唔唔”地互相瞪视。实在是没什么意义的文化摩擦。

“总之，呃，你别让我看到啦！”

“唉呀……什么什么？你抱怨了那么多，其实只是觉得害羞罢了？”

夏露“哼哼~”地笑了一下，缓缓站起身子。

接着像模特儿一样斜着身体摆出姿势，故意让雷真看到自己的全身。

夏露原本就是个走路生风的人，一举手一投足总是充满自信。而让她穿着泳装、充满自信地站在眼前……

雷真忍不住把视线别开了。但夏露又绕到他面前，露出小恶魔般的笑脸：

“真是教人傻眼的无礼之徒呢。跟人讲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呀。”

“呜……”

“唉呀？连看着眼睛都做不到呀？日本的男人是废柴吗？”

“呜呜……！”

“讨厌啦，我背土好像有虫在爬呢。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你其实是在闹着我玩吧！”

夏露愈来愈得意忘形，于是轻轻转身让雷真看到自己的背影。

在泳装褶皱的强调下，臀部显得极为煽情。雷真赶紧将视线往上移开，但夏露却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将头发撩起来，露出自己的背部。

从背部延伸到腰部的S形曲线，美得让人忍不住发出叹息。

夏露接着又将头发撩得更高，露出自己的脖子。雷真好歹也是个日本人，忍不住对美丽的后颈起了反应。血流一口气冲上他的脑顶，差点让他喷出血来——就在这个时候……

“……请问你们两位在做什么呀？”

从一旁忽然传来第三者的声音，让夏露与雷真都当场跳了起来。

在两人的背后，出现了一只恶鬼罗刹——不对，是夜夜的身影。

“你好大的胆子呢，夏绿蒂小姐。竟然想用那种贫乏的胸部诱惑雷真。”

“什……这才不需要什么胆子呢！”

夏露猛然生起气来……眼眶中还微微渗出泪水。

“再说，你有资格说别人吗？你的胸部还不是差不多！”

“夜夜是大和抚子所以没关系。”

“不，你只是个痴女好吗？大和抚子是很有气质的好吗？”

“好……好过分呀，雷真！”

“就是说嘛！怎么可以对女孩子说那种话！”

“为什么连你都生气了啦！”

“既然这样，夜夜也要脱了！”

“又来啊！给我住手！”

“就是说呀，没用的！”

“没、没用……？”

夏露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道：

“你仔细想想看，雷真明明每次都在看你脱衣服，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是他刚才一看到我的肌肤，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呢。”

“我才没有！”

“重点就在刺激性呀。男人对看习惯的东西总是会腻的。”

“怎、怎么会……怎·么·这·样！”

夜夜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一头撞在树干上，全身无力地瘫坐下来。

额头贴着树干的她“呵呵……”地发出阴沉的笑声。

雷真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往后退下。下一秒，夜夜缓缓将头转了回来：

“很简单……既然这样，那夜夜就给雷真更强烈的刺激~~~~！”

“住手——！”

正在享受日光浴的学生察觉到他们的骚动，为了不被牵连进去而赶紧起身逃跑。就连西格蒙特都嫌麻烦，而用尾巴遮住了自己的脸。

就在夜夜朝雷真的脖子飞扑而去，准备做出不知道是要骑肩膀还是什么的姿势时，忽然有个人影轻轻落到雷真面前。

“……该怎么说呢，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小紫！”

雷真用力甩开夜夜，快步跑到小紫面前。

“你跑哪里去了？伊吕里可是到处在找你啊。”

“伊吕里姊姊太大惊小怪了啦。”

小紫轻轻吐了一下舌头。然而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寂寞，一点都不像平常充满活力的小紫。

“听我说喔，雷真接下来要陪我去旅行呢。”

“意思是要我陪你去散心——看来应该不是吧。是命令？”

“没错，小弟弟。”

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某个人的声音。

风中微微飘来栀子花的香味。伴随着一阵“喀啦、喀啦”的木屐声响，一名美女宛如从浓雾中现身般露出身影。

她正是日本引以为傲的稀世名匠）《花柳斋》硝子。

大概是因为忍受不了酷暑的关系﹒她的身上微微散发出慵懒的气息。

夜夜赶紧整理身上的和服，夏露似乎也感到畏缩地伸直了背脊。 ！

“你还真有精神呢，小弟弟。这么热的天气，大白天就在玩女人？”

“我才没有做那种事！”

“真是不识趣的孩子。男人迟钝的态度对女人可是很残酷的喔？那边那位小姐明明就对你如此热衷呢。”

刚才的状况从头到尾都被她看见了！

雷真脸上忍不住喷出火来，而夏露也是一样，脸红得甚至教人感到同情。在塑胶布上缩成一团，无意识藏住自己胸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

“重、重要的是任务的事情吧？说要去旅行是怎么回事？”

“这里太热了，我们找个可以慢慢说话的地方吧。”

硝子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这种时候，伊吕里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口中难得发出抱怨的声音。看来伊吕里的魔术之所以不是火焰也不是雷电，或许就是因为硝子不喜欢夏天的关系。一想到这种事情，雷真就忍不住感到好笑起来。

而他并没有察觉，在他背后，夏露与夜夜都露出了不太开心的表情。

5

“小弟弟要去的地方，是位于雪菲尔近郊的一个乡下小镇。为期一个月。”

硝子的声音回荡在没什么人影的中央讲堂中。

在讲堂里，只有雷真、硝子、夜夜与小紫四个人而已。石造的讲堂没有窗户，看起来就像地下室一样。如此宽广的空间中只有这几个人，因此显得相当凉爽。

“雪菲尔是在哪里？英吉利国内吗？”

“就在过了曼彻斯特的另一头，从这里往东大约半天的路程。而你要前往的小镇就在快到雪菲尔的地方，这次的任务你带小紫过去，夜夜留下来顾家。”

夜夜宛如花朵枯萎似的，变得愈来愈失落了。雷真一边在心中感到同情，一边问道：

“然后呢？我要去那里做什么？”

“对某位人物进行侦查。目标人物就是——”

硝子点燃烟斗，吸了一口。

接着缓缓吐出紫烟，若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小紫大概是已经得知任务内容，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不过雷真与夜夜则是全身紧绷地等待着硝子接话。

硝子将烟斗中的烟渣倒出来后，隔着眼罩上的透镜看向雷真：

“《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 ) ，葛丽洁尔妲·威斯顿。”

雷真的下巴忍不住当场掉了下来。

呆了一瞬间后，他的全身涌起一股强烈紧张感。

就连金柏莉或校长那样的人物都不是魔王。

然而，魔正确实存在。这所学院在四年前也有产生一名魔王。

目前还活在世上的魔王应该不到二十个人，而现在是要他去调查其中一人……？

（……对象是魔王的话，十之八九会死吧。）

魔王的实力应该足以匹敌马格努斯吧？不，如果是几年前就当上魔王的话，现在的实力应该变得更强才对。要是间谍行动被识破，就算被杀死也不奇怪啊。

“我不过问你的手段，你就努力让自己不要丧命吧。”

“你叫我做，我当然会去做……但是内容未免也太模糊了吧？到底是要我去探查什么？难道军方盯上了那个人做的研究吗？”

“她并没有在进行研究，听说只是靠土地收入在维持生计。”

“土地收入……她是地主吗？既然都当上魔王了，应该会有很多人想挖角吧？”

“威斯顿家从中世纪以来就是个军人家族。虽然英国军似乎强硬地要求她从军，但她本人却很顽固地不愿加入军队。”

“……那没有在进行研究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并没有发表任何论文，就只是把自己关在自己的领地内。”

“隐居乡间的意思吗？该怎么说……既然都成为魔王了，这样做也太浪费了吧？”

所谓的魔王，就是在同时代的人物中被公认为‘才能最优秀’的存在。

为了让那样的才能得以发挥，进而发展整个魔术世界，魔术师协会赋予魔王‘自由探索’的权力。即使是通常被分类为〈禁忌〉的研究领域，魔王也可以在没有限制的情况下涉足其中。但此人却是既不加入军队，也不从事研究。别说是在夜会中被她击败的人了，应该连英国政府都不会默许吧？

“在她身边有些可疑的动静。一些不好的家伙正游荡在她的周围。”

“不好的家伙？”

“我不能告诉你详细的状况，这也是为了保护小弟弟你的安全。”

越听越可疑了，雷真只好闭上嘴巴。如果事情处理不好的话，搞不好会连自己原本的目的——复仇都没能完成，就在英国白白送命了。

“你不需要那么紧张。小弟弟只要在这一个月内，徘回在威斯顿的身边就可以了，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就想办法评对方中意你，这样对我们帝国也会有利益。”

“……说得简单。”

“你不是很擅长诓骗女人吗？”

“我才没有那种特技！”

夜夜眼中的光芒消失了。雷真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

“总之，我明白了！我这就出发！”

虽然还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但雷真早已习惯这样的命令了。或许只要他做出什么行动，就会有人从中得利吧？硝子说的话总是让人感到不单纯，但雷真每次都是在‘事情即将结束’的时候，才会理解背后的内幕。

大概是对雷真的回应感到满意了，硝子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

“这是小紫的〈规格书》，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如果有丢失的风险，就先烧了它对吧？我知道，跟夜夜的情况一样。”

“那就好。你回宿舍去打点行李吧。”

“硝子小姐呢？”

“我去把伊吕里接回来，清凉一下。”

硝子慵懒地叹了口气。虽然跟东京的夏日比起来，这地方已经很舒适宜人了，但看来硝子真的很讨厌夏季的样子。

“那我就先去整理行囊吧。夜夜、小紫，你们来帮忙。”

“是……”“嗯。”

雷真带着那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姊妹，离开了讲堂。

只花了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便准备好出发的行李了。

要带去的东西就是几套换洗衣物，以及平时片刻不离身的短刀、照明工具、炸药等等小道具。即使再加上一些简单的粮食，一个旅行箱也够装了。

他紧接着来到学院大门前，接受夜夜的送行。

在让人联想到要塞的大门上，警卫们毫不松懈地看守着。虽然小紫并不是雷真的私人物品，但夜夜在登记上就是雷真的‘搭档’了。只要她踏出校门一步，立刻就会遭到破坏。

然而，夜夜并不在意警卫的视线，始终只看着雷真的身影。

“你真的要走了呢，雷真。现在还在修行途中的说……”

“还敢提。你明明都不让我修行啊。”

“所以夜夜才担心呀。要是在夜夜没看到的地方，雷真又乱来的话……”

夜夜的眼眶浮现出泪水，接着，她再也忍不住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而且，我们居然还要分离整整一个月……”

夜夜不断啜泣着。她虽然平常总是动不动就失控，让雷真感到很头大，但她是真心喜欢着雷真。雷真不禁回想起过去养过的小狗，而感到有种难过的感觉。

于是他将手轻轻放到夜夜头上，尽可能温柔地说道：

“别哭成那样啦，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夜夜一个月都不在身边，雷真晚上要由谁来侍奉呢……？”

“我根本就没让你侍奉过好吗！”

“而且，很危险的……对方可是魔王呀……”

“别担心，我有小紫跟着啦。”

雷真瞥向旁边。小紫感受到雷真的视线，赶紧露出微笑：

“夜夜姊姊，你不用担心。我会跟雷真一起做很多修行的！我会让雷真成为一名优秀的男人呦~”

夜夜的表情“啪叽！”一声破碎了。

“果然还是不行！居然让小紫跟雷真相处整整一个月！”

“姊姊两年前还不是跟雷真一起修行过？在军方的设施中，整整三个月~”

“更、更加不行了！”

“什么叫更加啦，夜夜！我们当时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请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呀，雷真……有一个月的时间，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你以为是老鼠繁殖啊！”

“呜！呜……算了……夜夜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不要说谎。”

“请雷真务必小心……不要让世界被毁灭了……”

“别随便毁灭掉啊！”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忽然从旁边传来冰冷的声音：

“真是的，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吧？居然对我这个夏绿蒂·贝琉大小姐一声招呼也没打，就打算出去旅行了？”

夏露一脸不开心地从树荫下现身了。

她在刚才那套泳装的上面，披了一件白色连帽外套。而西格蒙特就装在她的帽子里。

“怎么，夏露，你是来送行的？”

“什……这个天真到教人傻眼的男人！为什么我要做那种——”

“夏露从三十分钟前就守在这个地方了。”

“闭闭闭嘴，西格蒙特！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肉屑喔！”

西格蒙特躲进帽子里了。看来它似乎在苦笑的样子。

“哼……我看你八成是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对吧？搞不好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的傻脸了呢。”

夏露环起手臂，口吐怨言。虽然她口气听起来像在嘲笑雷真，但细致的眉毛却非常不安地扭曲着，看来那是她一种担心对方的表现。

“……我之前给你的防御印，你有带在身上吧？”

雷真再明显不过地全身抖了一下。

“……怎么啦？你该不会是把它遗失了吧？”

确实是彻底遗失了。或者应该说，是被破坏了

根据后来别人的转述，似乎是在〈红翼阵〉失败的时候，当场粉碎的……

将雷真的不语视为默认的夏露，脸上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什么嘛……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变态！无礼之徒！”

雷真的脸颊发出“啪！”一声清脆的声音。

夏露接着扬起一头金发，穿着拖鞋快步离去了。

雷真反射性想要追上去——却又停下脚步。

于是夜夜畏畏缩缩地小声对他问道：

“雷真，请问你不去追夏绿蒂小姐吗？”

“不了。等我回来再向她说明吧。”

这是一种“我绝对会回来”的宣示。

“……夜夜明白了。请雷真路上小心。”

“你也保重啊。走吧，小紫。”

“嗯！”

雷真向夜夜道别后，穿过〈大门〉来到市街上。

他徒步走向车站的方向。走了一百公尺左右的时候回头，便看到夜夜依然站在〈大门〉后，不断凝视着雷真。

（我一定要回到这里才行啊。不只是为了夏露，也是为了夜夜。）

雷真如此激励着自己，并卷起制服的袖子，抱着决心踏出脚下的步伐。

在眼前等待着他的，是最强的魔术师，以及状况不明的神秘任务。

6

在摇晃的铁路车厢中经过了半天的时间。

多亏及早出发的关系，雷真与小紫在日落前便抵达了目的地的小镇。

太阳已经降到山脉的棱线上，如果是在日本，这时间早就已经下山了。

雷真下车来到月台上，舒展筋骨的同时将视线望向市街。车站前是一条石板铺装的大道两旁排列着三层楼高的哥德式建筑。这里虽然不像机巧都市那样是个大都会，但也没有雷真想像中那般乡下。

“好啦，来找今晚的过夜处吧……怎么了，小紫？累了吗？”

“——才没有那种事，坐火车很有趣呢。”

她很明显是在逞强。那样子看在雷真的眼里，就像妹妹一样。

于是雷真用力搔一搔小紫的头发。

“等等……讨厌啦，雷真！”

小紫露出天真的笑容，从雷真的手中躲开。雷真稍微松了一口气后，提起旅行箱走出车站。车站前林立着旅店、银行与商店等等设施，雷真走近其中一家旅店，隔着玻璃窗窥视内部状况。

旅店的装潢虽然老旧，不过看起来很整洁。玻璃也擦拭得十分干净。

雷真判断这家店应该住起来很舒适，于是推开左右一对的门板，走向柜台。

“同学，欢迎光临。您在找今晚住宿的地方吗？”

坐在柜台的女性亲切地说着，看来她应该就是这间旅馆的女主人了。

女性面对东洋人的雷真，不但没有起疑，甚至露出友善的笑容迎接他。皇家机巧学院的制服发挥了很大的效果，看来雷真打算借用学院权威的作战策略成功了。

“同学是从中国来的？”

“类似的地方啦。”

“同行的小姐真是异于常人地漂亮呢，总不会是——自动人偶吧？”

“没错。”

“咦？真的吗？”

女主人惊讶地凝视小紫。虽然那眼神看起来不太礼貌，不过小紫似乎已经习惯了，也对她露出亲切的笑脸。

“最近已经很少看到这么完美的自动人偶了呢。顶多就是Miss威斯顿的伊普西龙而已吧？”

“Miss威斯顿——是〈迷宫〉的魔王吗？”

“真不愧是学院的学生，知道得很多时。啊，您该不会是……”

“没错，我是来向伟大的前辈请教一些事情的。”

“唉呀唉呀，既然是这样，我必须要准备一间最好的房间给您呢！”

“果然，魔王大人很出名啊。”

“毕竟我们受到很多照顾呀。”

女主人一边写着住宿名册，一海一骄傲地说着：

“Miss威斯顿拥有的土地虽然是西侧一带的丘陵，不过她偶尔会到镇上来，代替那些懒散的警察惩治不法之徒或家畜小偷呢。”

“哦……？”

“胆敢在这座镇上偷窃或杀人的家伙，没有一个可以逃过她的法眼。不过也因为这样，警察变得愈来愈懒散了呢——来，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雷真接过钥匙的同时，心中不禁感到意外。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充当义警，帮忙击退恶棍啊？雷真原本以为所谓的魔王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物。

忽然，小紫拉了一下雷真的袖子。

“雷真……后面。”

她的声音中带着紧张的感觉。于是雷真偷偷望向身后，便看到窗户外有黑影闪过。

两个男人走在路上，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或是找什么人。

明明就是炎热的盛夏季节，他们身上却穿着厚实的黑西装。而在他们身后，则是跟着两具用装甲覆盖无数汽缸的粗壮自动人偶。

男人们忽然将头转向屋内。雷真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杀气，赶紧大叫：

“趴下！”

“咦？”

雷真越过柜台，将女主人压倒在地板上。就在同时，玻璃应声破裂，一道影子飞过他们的头顶。

炙热的铁棒刺到墙壁上，缓缓熔解，在石壁上留下一个深洞。

是加热铁棒——利用简单的〈热〉魔术配合发射装置组成的一种魔术兵器。虽然攻击弹数有限，不过可以靠少量的魔力发挥出匹敌火球的杀伤力。

还来不及理解状况，雷真就已经做出了行动。他从柜台后方翻滚出来，凝聚魔力——遗憾的是，他的搭档夜夜并不在这里！

“雷真！”

在小紫发出警告的零点几秒前，敌方的人偶使便已经闯入旅馆大厅了。

自动人偶朝左右跳开，包围雷真。铁棒从手腕处飞射而出，快速攻击过来。

（这些家伙……有两下子！）

他们看起来平常就已经很习惯使用魔术了，而且表现得非常冷静。

女主人的尖叫声从背后传来，雷真全力搅动着脑汁。

非战不可了。但是，靠小紫要怎么战斗？

要让小紫进行近身格斗吗？可是她并没有像夜夜那样的防御能力。如果被那些铁棒击中的话，想必没办法安然无恙。就算要使用魔术，〈八重霞〉的发动也很花时间，而且在这么狭窄的空间中，位置很容易就会被看穿。

就在雷真感到苦恼时﹒敌人已经做好攻击准备了。

炙热的铁棒朝雷真脸部攻击而来——的前一秒。

紧张的气氛中忽然传来“当”一声清脆的声响。旅馆大门被打开了。

雷真、小紫与敌方的人偶使都纷纷将视线看向门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宛如人偶般工整而面无表情的脸。

身上穿着十九世纪流行过的西装背心，衬衫的领子竖立起来。是丹第主义（dandyism）蔚为风潮时的成年男性服装。

从穿着看来，雷真原以为对方是个男性——但是错了。

微微隆起的胸部与纤细的腰围，再再强调着对方是一名女性。随意绑在脑后的黑发，看起来就像蝴蝶大的尾巴一样可爱。

长长的浏海遮盖了左半边的脸部，似乎没有化妆……但肌肤看起来非常细致而显年轻，年龄约莫二十岁左右。

而她的腰上则是佩带着一把长剑。那是一把相当巨大的剑，剑身很宽，剑柄也很长。

女性双手推开门板缓缓走进大厅中。

现场的情况怎么看都知道是人偶使正在进行战斗，然而她的脚步却毫不迟疑，简直缺乏警戒。

雷真回过神来，赶紧大叫：

“危险啊！快逃——”

话还没说完，敌人就做出反应了。

其中一具自动人偶快速转换方向，将目标对准女性。但是它并没有发射铁棒，而是将拳头挥了过去。

女性没有做出闪躲的动作。

然而，自动人偶却没有攻击到目标。铁拳挥过女性身旁，明明没有接触到女性的身体，自动人偶却当场跌倒在地上了。

（没有命中？在那么近的距离下？）

雷真立刻就发现原因所在。

（那是、什么东西……！）

从女性的食指上，伸出了一条青白色的魔力线，清楚得用肉眼就可以观察到。虽然宛如钢琴线纤细，但却远比一般的人偶使所释放的魔力线更为强劲，而且经过几千倍的浓缩。

自动人偶就是被那〈线〉接触，进而影响到支配权的．

雷真不禁回想起一个月前，发生在机巧都市的那场事件。

伊欧内菈的机巧可以支配其他人的自动人偶——那是利用超乎规格的增幅装置与高难度的程序指令才能实现的能力。

但是眼前这位女性并没有带着自动人偶。她光是靠自己的魔力，就做出了跟伊欧内菈的机巧类似的事情。

人类能够办到那样的事情吗？在感到姑愕的雷真面前，另一具自动人偶也冲向那名女性——不，是准备冲向她而已。

女性竟然自己踏出了犹如闪电般快速的脚步。

她在不知不觉间举起长剑，在左手的撑扶下，用力往下一挥。

光靠一击就将自动人偶当场击飞了。是真的‘击飞’了。

自动人偶被砍下的上半身用力撞在墙上，变得支离破碎。

人偶使赶紧让一开始攻击的自动人偶站起身子。就在它瞄准女性背部，准备发射成棒的时候，女性右眼忽然发出了红光。

（那眼睛，是赤羽一族的——！）

雷真在小时候曾看过好几次。而最近，也在马格努斯的面具之下……

女性朝自动人偶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延伸出一条魔力的〈线》。而有如反作用力般，从她背部喷出了红色的烟雾。

自动人偶的动作再度停止。紧接着，女性毫不留情地对化为巨大木偶的自动人偶一剑砍下。

伴随“轰！”的一声爆炸声响，自动人偶再度被击飞。

解决完自动人偶后，女性面无表情地瞪了两名人偶使一眼。

情急之下，两名人偶使同时拔出了手枪。

但是他们根本来不及扣下扳机。女性朝他们伸出手指，两个人就丢下手枪，痛苦地用手压着自己的脖子，接着口吐白沫、翻起白眼，昏了过去。

女性将长剑收回鞘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们没受伤吧，Mrs.罗宾逊，还有来旅游的同学？”

雷真心中已有了确信。

眼前这名女性的战斗能力足以匹敌一个骑兵中队。她明明没有使用自动人偶，对一名魔术师来说应当是等同于裸身而毫无防备的状态才对。如果真有这样厉害的魔术师存在于这世上——

“葛丽洁尔妲·威斯顿……”

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魔王了。

第六卷 Chapter 2 愚者挑战魔王

1

傍晚时分，洛基带着革鲁宾，来到金柏莉的研究室。

夕阳照入西向的窗户中，让房内映出浓密的阴影。沙发上随手丢放着大量的书籍，好几本读到一半的书被堆叠起来。

另外，在地板上则是排列着许多金属制的零件。

有闪耀着金色光辉的金属板、漆黑的骨架、破裂的齿轮与折损的汽缸。另外还有内部塞满东西的箱形装置，以及很有特征的长剑。金柏莉的专门领域应该是机巧物理学——如果是魔术回路也就算了，但零件与装甲素材会摆在房内实在很不自然。

房间的主人正靠在窗边，喝着茶杯里的红茶。

“你来得好，〈剑帝》。脚伤已经好了吗？”

“……约好的东西，我带来了。”

洛基将抱在手中的箱子摆在桌上，打开盖子。

就连一向冷静的金柏莉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de organum的手抄本——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

她接着就像是要挑出毛病似的，随手翻开那大量的纸张。然而，内容不但文字优美工整，就连一点脏污都找不到。宛如活字印刷般的完成品质，正象征着洛基的个性。

“真是了不起。不过，如果有发现错误的话，可是要整页重抄喔？”

“我怎么可能会犯那种错？里面既没有错字也没有漏字。”

“书本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方，就是你觉得没有错误，它偏偏就会出错啊。”

金柏莉轻轻将盖子盖上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报酬我过几天再汇到你的户头去，你可以回去了。”

她露出一脸贼笑，实在是很刻意。洛基因为屈辱而颤抖着身体，仿佛呻吟似的说道：

“……那边的、那些东西，我想接收下来亡。”

他伸手指向地板上成堆的零件。

“你想要那些破铜烂ia？但那是工学检证的重要材料啊上

“它们应该甲就被解析完毕了才对。那种垃圾，对你来说根本没有用吧？”

“材料本身就有价值啦。里面含有银和铝，是很贵重的魔术合金。”

“你会需要那种东西吗！”

“不需要。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拿来当作交易的材料啊。”

交易。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盘算的，洛基忍不住感到怨恨地啧了一声。

金柏莉将视线看向革鲁宾，露出像个研究学者的眼神观察着。

跟夜会第一天比起来，革鲁宾的外观已变得相当破旧。不只是颈部线条扭曲"y

形，全身棱角遭磨损，还可以看到勉强焊接起来的痕迹。躯体也在〈热风操纵》（Jet)的热气侵蚀下，被烧成橙黄色了。

“嗯，不管怎么说，迟早都要进行整体的拆解维修啦。毕竟你已经没有D-works的技术支援了，又不断逞强使用，让它损坏得相当严重啊。”

“跟那个瘟神笨蛋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洛基口中吐出怨言。金柏莉不禁喷笑出来，让洛基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有什么好笑！”

“没事没事。那〈剑〉的维修你要怎么办？那已经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了吧？”

“我会委托可以信赖的人偶师来处理。虽然设备称不上完善，但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

“那么就随你高兴拿去用吧。不过，必须要有见证人跟着你去才行。”

见证人。这个不常听到的辞汇，让洛基皱起了眉头。

“你别露出那种脸啊。毕竟是要把收押的证据流放出去，当然得彻底进行管理才行。表面上的理由，是要监视你不会违反夜会的规则。”

“背后的理由呢？”

“就是打算把D-works的创意成果偷学过来。”

路西法在夜夜的攻击下，中枢机关遭到破坏，重要的部分都已经丧失了。然而，它的设计理念跟革鲁宾是共通的——因此只要拿双方进行比对，就能够复原D-works的技术。

简单来说，就是要偷走研究成果了。实在是很肮脏的手段。不过，要是得不到这些好处，对方也不会平白无故将路西法的零件流放出来。

“……我已经没有义务要保守工坊的秘密了。随你高兴吧。”

“成交。哦哦对了，设备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学院的工坊在暑假期间没什么人用。我就帮你去跟技术科讲一声，让他们可以借给你吧亡

“——呃、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洛基跟刚才在不同的意义上，感到有点惊讶。

金柏莉偶尔会像这样，特别照顾人。老实说，可疑到让人有点不太舒服。

“嗯？你是不是对着美丽又善良的老师在想些什么失礼的事情啊？”

“……不要含血喷人。这些东西我可以搬走了吗？”

“不，事先交给你会很麻烦，我这边会负责搬到技术科去。”

“你要帮我搬？”

“我会让见证人去做啦。”

嗯，这样才像金柏莉。真是会使唤人。

洛基不禁在内心对那位所谓的见证人感到同情，并转身准备离开。

“你要去找你最喜欢的姊姊了吗？”

“少鬼扯！”

“别生气，我开开玩笑而已。顺道一提，芙蕾她每天都在那里进行锻炼喔。”

金柏莉伸手指向窗外。在理学部校舍的后方——应该是一片几乎没经过人工整理的原生树林。

“我的女仆整天陪着她，害我的研究室变得一团乱啊。”

洛基不禁心想：那是因为你懒散的关系吧？当然，他并没有说出口。

“我觉得她尝试的手段还颇有趣的。你何不去瞧瞧？”

“……我有我的训练要做。”

“哦？被人称为马格努斯的强劲对手，还亲手打倒过那个古雷丹中将的你，居然还想要让自己变强呀？”

“我根本不强。”

洛基丢下这句话后，走出房门。革鲁宾则是发出轧轧的齿轮声响，跟在自己的主人身后。

2

失去意识的两名人偶使，被赶到现场的警察们拘捕起来了。

铐上封魔手铐，用可以让魔力衰减的破魔绳捆绑。

在沮丧消沉的小紫身边，雷真默默看着警察们工作的样子。

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从他们训练有素的战斗手法判断，或许是从军队脱离出来的士兵……但雷真实在想不通他们攻击这间旅馆的理由。

（唉呀，那种事情留给警察去调查吧。”

雷真放弃了推理，透过破裂的窗户望向屋外。单枪匹马惩治了恶棍的英雄正在路上接受居民们的喝采。

“Miss威斯顿万岁！”“我们的领主大人！”“魔王大人！”

这座小镇并非全部都属于威斯顿家的土地，然而街上的人却不断使用“我们的”这样的字眼，可见她相当受到居民景仰的样子。

不，这种事情并不重要。雷真真正在意的是……

（没想到在地球的另一端，也有人会使用那招啊）。

葛丽洁尔妲的〈线》，严格上来讲跟〈红翼阵〉不太一样。

她的魔力〈线〉只有一条，而且持续时间不长，顶多只会发动几秒钟而已。并不像〈红翼阵〉那样源源不断。

然而，原理上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一样。

任务中被指定调查的对象，居然拥有雷真所追求的东西。

这实在太过巧合了。真的只是偶然吗？

不，凭硝子的个性，这绝对不只是偶然吧。也就是说……

“对不起喔，雷真。”

被小紫微弱地叫了一声，让雷真总算回过神来。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事吧？”

“可是我……如果刚才在场的不是我，而是姊姊的话……”

看来她相当沮丧的样子。随便安慰她也只会得到反效果。于是雷真只好尝试转换话题：

“现在重要的是，你看看那个人亡

“……魔王小姐？”

“我要成为她的徒弟。”

“徒弟？调查对象的？”

“‘不过问探查的手段’——硝子小姐这么说过吧？”

小紫似乎依然无法理解，而歪了一下小脑袋。

“可是，为什么突然说要当徒弟——啊！毕竟雷真喜欢年纪比较大的人时！”

“你们姊妹的脑袋尽是在想那些事啊！”

雷真“啪！”地用力弹了一下小紫的额头。小紫压着自己的额头，痛得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你有看到刚才的景象吧？那个人会使用跟红翼阵相同的能力啊。”

“真的吗？那不是只有赤羽家的小孩才会用吗？”

“首先就来确认这件事吧。”

雷真提起行李箱，走向旅馆为他安排的房间。

等到居民们解散之后，雷真走出了旅馆。

他混在准备回家的居民之间，寻找葛丽洁尔妲的身影。

……找到了。她就在大约一百公尺前，很轻松地缓缓走在路上。

于是雷真与她保持距离，展开跟踪行动。我方是一对学院学生以及穿和服的少女——老实说非常显眼，但只要不被对方看到就没事了。

葛丽洁尔妲似乎有事要到邮局去的样子。她将信件投入邮筒后，便转身走向西方。西边的丘陵地带似乎就是她的土地，因此她大概要回家了吧？

果不其然，葛丽洁尔妲一路走向小镇郊外，穿过一道朴素的木门后离开了街道。

虽然脚下依然有铺设的路面，四周却看不到住家，是一条寂寥的小路。

太阳已经西沉，只留下接近地平线的微弱光线。稀疏的路灯照着葛丽洁尔妲的身影，剑鞘上的金属装饰闪闪发出光芒。

是时候了。雷真加快脚步，从背后叫住再屁洁尔妲。

“请等一下，Miss威斯顿！”

“——真是意外呀。我还以为你会偷袭我呢。”

真不愧是魔王。看来她早就察觉到雷真在跟踪了。

葛丽洁尔妲缓缓转过身子，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手放到剑柄上了。

“居然在这种荒郊野外袭击女人，还真是个有室外癖好的变态呀。”

“你是在讲那种‘偷袭’啊！话说，照那种理论的话，在街上偷袭还比较变态吧！”

“唔……这话说得真妙。”

“一点都不妙好吗？你当真是〈迷宫〉的魔王大人吧？”

“……我对那个称号已经感到很厌烦了。你最好小心点，下次再敢那样叫我，当心小命不保喔？”

葛丽洁尔妲狠狠瞪了雷真一眼，视线中充满杀气。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闻〈迷宫〉的魔王盛名，想要拜托你……！”

雷真顿时变了声调，赶紧蹲下身体。在他的头顶上，一记强烈的斩击呼啸而过。

小紫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跌坐在地，发出“呀！”一声可爱的尖叫。

雷真全身喷出冷汗，大声抗议：

“你突然做什么啦！”

“谁叫你要忽视我的警告？”

葛丽洁尔妲一脸别扭地将头别开。虽然那动作看起来有些可爱，但她毫无疑问是个危险人物。

不过，即使她是个危险人物，实力上依然无庸置疑。于是雷真逞强地重振起气势，笔直凝视对方眼睛，开口请求：

“请你收我为徒吧。”

葛丽洁尔妲依旧面无表情，呆呆地看着雷真。

顿了一下后，她惊讶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你这是那个吗？变……变相的求婚？”

“不要自己乱解释啊！是字而上的意思啦！”

“仔细看看，那制服——你是皇家机巧学院的学生吧？”

葛丽洁尔妲终于注意到雷真身上的衣服，而露出怀念的表情：

“现在这个时候，学院应该正值暑假期间……嗯？等一下？今年是魔蚀之年吧？也就是说，你这家伙……该不会顶着那张蠢脸却是〈手套持有者〉？”

“托福。但说我是蠢脸也太多余了吧！”

“名次呢？”

“第一百名。”

雷真原本以为会遭到嘲笑，但葛丽洁尔妲却未对名次做出反应。

“原来如此……我确实在四年前曾经称霸了夜会。想要接受前人的指导——很符合魔术师的作风，这想法很合理。”

葛丽洁尔妲“嗯嗯”地点点头，感慨地说着：

“这几年来，有不少组织、机关或是结社来拉拢过我，打算利用我的家伙多得不胜枚举。”

她的语气显示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态度，看来她被纠缠得相当严重的样子。

“不过……仔细想想，直接开口向我拜师的人，你还是第一个呢。”

“……是那样吗？该怎么说，还真意外啊。”

“虽然是个毫不掩饰好色心态的家伙。”

“我没有掩饰！应该说我根本没有那种心态好吗！”

葛丽洁尔妲用手指按着下巴，做出沉思的动作。

“……唔，也好。偶尔心血来潮似乎也不错。”

“你愿意收我为弟子了吗？”

雷真兴奋地探出身体，但是一把长剑的尖端却抵到他眼前。

“雷真！小心！”

小紫赶紧发出警告。用不着她来提醒，雷真也已经感受到强烈的威胁了。

正因为他学过剑术所以很清楚，从葛丽洁尔妲身上，释放出了压倒性的剑气。

所谓杀气是来自杀人的意志，而剑气则是一种类似“死亡预感”的东西。就像是在面对危险猛兽时本能上所感受到的恐怖，对方的实力越高，这样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看来她果然是个高手。

葛丽洁尔妲将左手探入口袋，拿出一个怀表，确认指针：

“一分钟。”

“……一分钟？”

“如果你能活着撑过一分钟——我就考虑看看。”

说完的同时，她用力举起长剑。

3

轧轧、叽叽、嘎嘎。革鲁宾身上的零件不断发出声响。

洛基一边叹着气，一边走在树林之中。

自己笔直延伸在眼前的影子，让他不禁回想起一个月前夜夜让他见到的〈招式》，就是那给予代达罗斯最后一击、宛如一道闪光般的攻击。很巧合的是，那也是当初破坏了路西法的招式。

当时雷真摆脱了伊凡洁琳的支配，使用了魔术。

“那个瞬间，那家伙的力量，凌驾在我之上啊……”

若要自问自己是否能办到相同的事，答案是“不可能”。在〈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的效果范围中，洛基就连让革鲁宾正常走路都很困难。

如果单论魔力放出量，洛基确实远远超过雷真。但是，雷真却可以将魔力收缩成六、七条的〈线》。

1经由缩小通路的方式，可以将压力提升到惊人的等级。就好像集中在一点的光线可以熔化岩石或钢铁一样，魔力经过集中之后，就能产生极大的力量。雷真竟然没有使用任何魔具或机巧，就办到了这一点。

洛基回想起过去与雷真的战斗。一开始洛基压倒性地胜过了雷真，第二次则是因为芙蕾失控的关系而不了了之。不过，若是将那次想成平手的话——第二次交手，搞不好就会轮到自己被打败了。

洛基很明显地感到焦急起来。雷真在短时间内就急速提升了实力，不，或许应该说他拥有的才能渐渐开花了。实战经验的累积，让他不断成长。

“……该死！”

难以自制的心情，让洛基用力捶打身旁的树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洛基抬起头，再度踏出步伐。

稍微走了一段路后，从树林中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二！十二！七！”

那有些微弱的腔调，洛基似曾听过。应该是〈暴龙〉（T.rex）的妹妹吧？

不出所料，在树林间，洛基看到了安里身穿围裙洋装的身影。

此外，还有芙蕾的身影。她全身流着汗水，拚命凝聚魔力。身上装有装甲的狗——加姆们则是趴在一旁，感到无聊地打着呵欠。

“十一！”

就在安里开口的瞬间，芙蕾的面前忽然跳起一颗网球。

“五！二十！六！十八！三！”

芙蕾眼前的地上，放着二十颗左右的球。每当安里发出指示，芙蕾就会根据指令，一颗接着一颗地让球跳起来——是〈念力〉的训练。

“八！”

标示着‘九’的球“咻”地跳了起来。真可惜，失误了。

“十三！”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失败造成心理动摇，这次不只是‘十三’而已，周围的球也同时摇了一下，魔力因此被分散，没能让球跳起来。

（……金柏莉说过的话就是指这件事啊？）

洛基立刻就理解了芙蕾的目的。这项训练，是为了那个。

“啊，洛基……”

芙蕾察觉到洛基的存在，露出仿佛恶作剧被发现的表情。

下巴的汗水一路流到她敞开的胸口上，滑入紧密相贴的乳沟。衬衫贴在身上，微微透出底下的肤色。

洛基不经意地将眼睛别开——结果与安里对上了视线。

安里的脸颊顿时僵硬起来，脸色微微发青，显得相当紧张。

（这家伙好像讨厌男性吧……）

洛基虽然犹豫着应该要向她打招呼、慰劳、或是对她陪姊姊练习的事情道谢，总之应该说些什么话，但是想着想着就感到麻烦起来，于是最后默默地经过安里面前。

“不要逞强啊，笨老姊。你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呀。”

关于这一点，洛基也有同感。

洛基接着用念力让球飘起来，在半空中依照编号排列成直线，稳稳地静止下来。

芙蕾与安里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对洛基高超的技术看得傻眼了。

如果不是让重力与念力完美取得平衡的话，球应该会上上下下地浮动才对。而现在它们之所以动也不动，正归功于洛基精准的控制能力。

“虽然是很有趣的训练方式，但对于你现在的实力来说还太勉强了。不懂得适可而止的话，搞不好又会有失控的危险啊。”

芙蕾沮丧地垂下头。于是洛基又有点慌张地接着说道：

“不，这训练你可以继续做，毕竟基础训练无庸置疑会化为实力。不过，准备好必杀绝招，也决非什么坏事。”

“呜……必杀绝招？”

“说到我们的必杀绝招﹒当然就只有这个了。”

洛基用拇指按在自己胸口上，充满决心地宣告：

“就来好好活用这颗教人生厌的心脏吧。”

“————！”

芙蕾顿时脸色大变。或许是已经知道内情了，安里也忍不住用双手捂住嘴巴。

那种想法才真的是非常危险。

这颗受到诅咒的心脏一旦失控，就会让全身血液毫无节制地被转换为魔力。

“洛基，不可以！”

“别担心，我在针对脏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从金柏莉提供的禁书中，洛基在与重要的“脏器制造”无关的部分，找到了一些线索。

“我们不是分别有过一次失控的经验吗？”

“嗯……嗯。”

“关键就在——当时我们身上发生的现象。”

那正是为了摆脱急起直追的雷真，进而超越马格努斯的重要关键。

4

雷真之所以能够闪避最初一击，几乎完全归功于自己的本能。

葛丽洁尔姐冲刺的步伐相当锐利，其至可以匹敌雷真的剑术师父——真正的武艺

高手。

她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动作，让踏出脚步的时机难以被识破。若是雷真刚才没有遵从自己‘快跳！’的本能呼唤，想必现在已经被一刀两断了吧？

划过半空的一剑击碎了路上的石板。

石头的碎片宛如水花般高高溅起，在地上留下超过两公尺长的裂缝。

（简直不是人类的力量！）

雷真与小紫不禁感到恐惧，赶紧跳开，与葛丽洁尔妲拉开距离。

葛丽洁尔妲则是缓缓将长剑收回来，感到佩服地说道：

“不出我的预料，你的反应果然不错。”

“……如果我是普通的学院学生、有钱人家的少爷，现在可是已经死了啊。”

“放心吧。你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少爷呀。”

她这句话并非在嘲笑雷真的相貌。应该是从肌肉、姿势与动作，判断出他的运动能力了吧？实在是很优秀的眼力。

“好啦，让我瞧瞧你的实力吧。”

雷真犹豫了一下。如果真要相信葛丽洁尔妲说过的话，那么他只要一直闪躲到秒针绕完一圈就可以了。要不然，就是稍微虚晃个一、两招，含糊带过——不，那样太勉强了。葛丽洁尔妲的身上毫无破绽。下个瞬间，不管雷真往哪个方向踏出脚步，葛丽洁尔妲应该都有办法做出反应。

相想要闪避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不到十秒的时间。

她并不会真的下手杀人吧……应该。毕竟葛丽洁尔妲刚才并没有杀害那些人偶使。连暴徒都不杀了，她会杀掉自愿当她徒弟的人吗？

然而，就算用逻辑说服自己，雷真的背脊依然传来凉意。

“怎么啦？放马过来呀。还是说，要我攻过去？”

“……真没辙。小紫，我们上！”

全力逃窜也只是等着被猎捕而已，现在只能靠攻击争取时间了。

雷真凝聚起魔力，注入小紫体内。小紫虽然没有夜夜程度的刚性，但动作依然比人类敏捷。只要接收雷真的魔力，就可以发挥更大的性能。

而且，小紫还有一项强力的武器。

葛丽洁尔妲“哦……”地发出感叹的声音。

雷真与小紫的身影从她眼前消失了。

雷真在石板路上踏出一个箭步，绕到葛丽洁尔妲侧面。即使他做出如此大的动作，葛丽洁尔妲的视线也没有追上来。看来小紫的〈八重霞〉确实发挥效果，吇成了我方的气息。

“是知觉操纵系呀。我还是第一次遇上精密度、即时性、隐藏性能如此优秀的对手呢。”

葛丽洁尔妲立刻就看穿我方的能力了。但是，魔术还没有被破解。

“唔……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就算你逃走了我也不知道呀。”

谁要逃啊！

雷真对小紫释放大量魔力，并发出攻—指令：

“小紫，上！撞她一下就可以了。用肩膀狠狠撞上去！”

“——知道了！”

小紫将接收的魔力转换为肌力快速冲刺，瞬间爆发力相当惊人。物体冲击的力量是速度的平方，即使像小紫这样轻的身体，也能够轻易撞飞一个人。

不过雷真判断，葛H洁尔妲应该可以承受住小紫的冲撞。

就算没办法感知到我方的存在，也能在命中瞬间架开冲击的方向——这点技巧，对方应该办得到才对。

而在那个瞬间势必会产生破绽，只要趁机进攻就有胜算了。

小紫快速逼近葛丽洁尔妲，像山猫一样飞扑上去。就在用力缩起来的肩时击中葛丽洁尔妲的瞬间，小紫忽然感到天地回转起来。

脸上露出疑惑表情的小紫，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接着，背部重重摔到石板路上。小紫跟夜夜不一样，并没有学过护身倒法，因此几乎是完全横着身体，让腰部用相当不妙的角度承受撞击了。

（抓住衣襟摔出去了！）

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结舌。看来对方是在刹那间抓住了小紫的和服。那是何等迅速的动作！雷真完全不能理解，对方究竟是怎么掌握到小紫正确位置的。

“我投降！住手吧——！”

葛丽洁尔妲举起长剑。雷真还来不及思考，就赶紧趴到小紫的身上了。然而，葛丽洁尔妲的长剑并没有停止动作“轰！”地一记攻击，带着宛如榴弹的破坏力砍在石板路上。

泥沙仿佛喷泉般涌起，让雷真与小紫也跟着被当场击飞。

攻击并没有直接命中，大概是对方刻意避开的，但强烈的冲击还是让魔力被打断，使〈八重霞〉失去了效果。

“舍不得人偶呀？真是缺乏觉悟的家伙。”

葛丽洁尔妲用失望的语气说道。她接着将剑收回剑鞘，无情地宣告：

“连话都谈不上了。给我回学院去吧。”

“……那可不成。”

“你的水准不够接受我的指导。只会浪费时间罢了。”

葛丽洁尔姐转身背对雷真。但雷真立刻又冲上去，绕到她的面前：

“请你再考虑一下吧，拜托！我需要你的〈线〉啊！”

“……《阿里阿德涅之线〉吗？”

葛丽洁尔妲“呼”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长剑再度被拔出来，冷不防地快速挥出一击。

雷真赶紧滚向后方，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

恐怖的感觉让他“呼〡〡呼——”地不断喘气。

葛丽洁尔妲则是半眯着眼睛睥睨雷真，用冷淡的语气问道：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

“拜托你先问行不行！刚才那真的差点让我死了啊！”

“《阿里阿德涅之线〉是我威斯顿家代代相传的秘中秘术，不可能随便泄漏给外人知道。还是说，你刚才那是……一种求婚的暗喻？”

“不对啦！你为什么那么想要被求婚啦！”

就在这时，“轰隆……”地一阵低沉声响震撼了大气。

是爆炸。小紫、雷真与葛丽洁尔妲纷纷转头看向小镇的方向。

过了几秒后，黑烟袅袅升起。

地点是车站前。就是刚才那间旅馆的附近——

“雷真！有人在使用魔术！而且有好多人！”

小紫用手压着疼痛的腰部，对雷真大叫。

葛丽洁尔妲立刻拔腿奔驰而去。

“啊，喂！”

她头也不回，如疾风般朝着小镇冲刺。

“该死！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候……！”

被人打扰了。但是，雷真不能就这么放弃拜师。

凭葛丽洁尔妲的实力，不管对方是谁，应该都不会轻易被击败。

不过，小紫说过敌方不只一人，而且葛丽洁尔妲并没有带自动人偶。

“也有可能发生万一……吗？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雷真将小紫的身体扶起后，立刻追在葛丽洁尔妲身后。

5

就在赶到小镇、经过警察局门前的时候，雷真总算理解了状况。

石造的警局被毁了大半，墙壁上开出大洞，门板歪斜变形，围墙也坍塌了。从屋内窜出火舌，到处都刺有灼热的铁棒。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不过看来刚才的人偶使们从看守所逃脱了。

警察队飞奔出来，发现葛丽洁尔妲的身影，立刻向她敬礼：

“不好意思，Miss！感谢你的帮忙！”

“不用道谢了。状况怎么样？”

“刚才那群人、那个、在局里出现多名、呃、遭到袭击了。”

“给我冷静下来！想死吗！”

“Yes, my lord！”

雷真不禁当场跌了一跤。 、

就连警察都变得像葛丽洁尔妲的私人军队了。

“老弱妇孺不要走出家门！警队跟我过来！”

葛丽洁尔妲的声音相当响亮，或许是有训练过也不一定。此外，她也表现得非常熟练。

警察们仿佛在呼应葛丽洁尔妲英勇的呼唤般，立刻提振了精神。不只这样，就连听到骚动的居民们也纷纷集合过来。

他们全员头上都戴着绿色的打鸟帽，手上装备着长枪，简直就像民兵一样。

葛丽洁尔妲快步奔出后，众人立刻跟在她的后面。

他们并不是胡乱冲刺，而是以四、五个人为一单位，维持一定的间隔快步疾行。

眼看男人的数量愈来愈多，现在已经多达五十人了。

葛丽洁尔妲一边奔驰，一边询问刚才的警察：

“也就是说，刚才那些家伙——的同伴跑来偷袭了？”

“是，而且带着自动人偶。”

“人数呢？”

“有五、六名魔术师。”

战力非常强大。从警局的受害状况判断，对方的攻击能力相当于五、六门大炮。

而且因为可以进行连射的关系，比大炮还要难对付。

然而，并肩奔驰的男人们不但没有感到害怕——

“…………”“…………”“…………！”

甚至显得气势惊人，犹如军队般井然有序。

就在雷真感到吃惊的时候，“轰！”地一声，从小巷中窜出了浓烟。

在四散的木箱碎片中，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们飞跃出来。

夜视能力优秀的雷真，很快就辨认出那些人影的身分。

“是刚才那些人！还带了新的自动人偶过来！”

男子们发现身后的追兵，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拔腿逃跑。

因为对方一边逃跑一边用铁棒攻击的缘故，追捕的脚步迟迟无法加快。

“躲到小巷子去！不要随便送死！”

葛丽洁尔妲迅速发出指示，让随行的男人们退下，自己却毫不畏惧地站在大路正中央。

“Mr.寇文，在不在？”

“在！”

“我们兵分两路。你带一队沿着铁路绕到那群人的侧面去！”

“Yes, my lord！”

“警察队跟着我一起从正面进攻！”

在队伍发出“了解！”的声音后，他们立刻就展开行动了。

（这是、什么啊……？）

年纪明明和雷真相差不多的葛丽洁尔妲，竟然可以指挥这么一大群人。这一点让雷真在与战斗能力不同的意义上，对她感到敬畏起来。

葛丽洁尔妲再度展开追击。

她不断用刚才那个〈线〉——似乎是叫〈阿里阿德涅之线〉的招式，将飞来的铁棒纷纷偏离轨道。而每当她使出那个招式，背后就会散出红色的烟雾，包覆住在她正后方的雷真。

没过多久，便追上逃亡中的敌人了。

人偶使有两名，在小巷弯曲的地方变得进退不得。

小巷深处堆叠着许多木箱与砂包等杂物，封锁了他们的退路。看来是居民们合作堆造出来的临时路障，行动实在迅速得教人吃惊。

人偶使们察觉到葛丽洁尔妲一行人追上来的身影，于是命令自动人偶进行攻击——太迟了！

葛丽洁尔妲已经飞扑上去，一剑就将眼前的人偶化为碎片；反手再一击，让另一具人偶也变成废铁了。

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对人偶使们看也不看一眼便快步奔向小镇中心。

战斗声响从远处——车站的方向传来。

忽然，雷真的感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是平静的杀气。有人正看着这里……看着葛丽洁尔妲！

“《(迷宫〉的魔王，上面！”

“不准那样叫我！”

葛丽洁尔妲在怒吼同时对敌人的袭击做出了反应。

两发赤红的铁棒射击而来，精准飞向葛丽洁尔妲的胸口与眉间。葛丽洁尔妲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攻击，而就在她姿势被打乱的时候，一道黑影飞跃下来。

黑影在空中拔出长剑，斩向葛丽洁尔妲。

双剑互撞，发出尖锐的声响。

雷真并没有余力呆呆站在一旁欣赏，又有别的铁棒朝他袭来。

三连发的攻击，挡住了雷真的去路，让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抱着小紫往后跳开。而看准这个时机，黑影踏着敏捷的步伐，两剑、三剑地对葛丽洁尔妲展开攻势。

（厉害！完全不输葛丽洁尔妲！）

对方一次同时攻击着雷真与葛丽洁尔姐两个目标，实力明显与其他人偶使不同。

虽然用斗篷遮掩着脸部，但可以窥见金色的浏海。

黑影的攻击相当强劲，让葛丽洁尔妲渐渐被逼退到墙边了。

对手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强力的一剑立刻斩向葛丽洁尔妲。

情急之下，葛丽洁尔妲举剑挡下，但对方的剑刃依然顺势划破了她的脸颊。

葛丽洁尔姐虽想要避免和对方较力，对手却没让她如愿。在巧妙的重心移动下，对方的剑不断压制着葛丽洁尔妲，要是她勉强把剑收回，应该就会当场遭到追砍了。

雷真的直觉发出了吵人的警告声。他赶紧抬头，便看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有自动人偶的身影。

它的手臂对准了正下方的葛丽洁尔妲——已经准备要发射了！

雷真反射性地向前奔出，速度比他快的小紫也立刻追过他身边。

可是依然来不及，跟敌人的距离实在相差太远。

虽然这样对小紫很抱歉，雷真还是不禁在想——如果此刻是夜夜或伊吕里跟在身边的话就好了。

现在雷真能做的事情就是……

（只有这招了！）

他抱着祈祷的心情双手结印，集中全身魔力，从丹田爆发出来。下一秒﹒当他将双手伸向小紫的瞬间，魔力立刻从双手手指上喷射而出。

（成功了……？）

不，这并不是完全的〈红翼阵》，〈线〉只有五条而已。不过，至少有出来了。就跟上次的状况一样，在实战中遇到紧迫场面就能发挥出来，雷真也不禁对自己在紧要关头时展现的能力感到吃惊了。

注入小紫体内的魔力，在一瞬间便转换为力量。

雷真使出了强制支配（Force)，小紫虽然感到堵讶，仍旧乖乖让雷真操纵自己的身体。她发挥出足以匹敌夜夜平时的脚力，从石板路上一个箭步飞跃起来。如果是普通的自动人偶，大概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但小紫跟夜夜同样是特制品，她在转眼间便跳跃到四层楼的高度，一脚踢向敌方的自动人偶。

自动人偶的头部当场被击碎，射出的铁棒飞向非预期的方向。

葛丽洁尔妲似乎也察觉到状况了，于是将长剑一挥，逼开黑影。

黑影顺势在半空中翻转一圈，仿佛溶入黑夜中似的，消失了身影。

“哼，以同伴的撤退为优先呀？看来似乎没有要灭掉我的意思……”

葛丽洁尔妲不悦地嘀咕着。然而，雷真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他全身忽然感到极度疲惫，强烈的睡意顿时涌出。脑袋一阵麻痹，让他无法顺利思考，一团魔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不断折磨着他的身体。

葛丽洁尔妲对宛如喝醉酒般摇摇晃晃的雷真瞪了一眼：

“喂，你这家伙刚才那招，该不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雷真的背部就喷出了大量的血花。

雷真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已经倒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整个人趴倒在石板路上。

“雷真？雷真！”

小紫抱起雷真的身体，泪如雨下。

（这么说来……那时候，我好像也是这样……害夜夜哭了啊……）

雷真在心中想着这些事情，随即失去意识。

第六卷 Chapter 3 食客日记

1

那是发生在距今两年多前的事情——

在细雪飘飘落下的那天，被硝子捡回住处的雷真，就这么失去意识了。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的棉被里。

九坪左右的和室中，充满火钵散发出来的暖气。月光透过和纸拉门照进室内。雷真缓缓从被子里钻出来后，伸手拉开拉门。

在无声开启的拉门前，透过缘廊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一片和风庭院。树木与石造灯笼上积满了白雪，充满幽静的气氛。

在月光照耀下，雷真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全新的和服。

他带着身处梦境似的感觉，摇摇晃晃地走在缘廊上。

朝向有人的气息传来的方向走着，没多久，便看到一间透出灯光的房间。里头微微飘来栀子花的香气，以及烟草的味道。就在闻到那些气味的瞬间雷真的脑袋清醒过来了

在心中一股冲动下，雷真双手用力拉开拉门。

那是一间二十五坪以上的宽广房间，深处有一块高出一阶的矮坛，并通挂着一片布帘，看起来就像是富贵人家的住房。

坐在坛上的人物，当然就是硝子了。她将手肘靠在扶手上，双脚斜放在一旁。

另外在她的周围，可以看到三名少女。

在硝子的身边，是一位银发微微带点蓝色的少女。

而在坛下，则是一名黑发少女，以及红叶色头发的少女。

虽然她们的体态与散发的氛围都不同，但面容却很相似，让人可以看得出姊妹的影子。三个人身上穿着造型不同的和服，上面装饰的花纹非常适合她们各自给人的感觉。

在四个人的注视之下，雷真的气势不禁被压倒，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处。

首先开口的是硝子：

“没礼貌喔，小弟弟。居然冒冒失失地闯进女性的房间中。”

“——那个约定，是真的吗？”

雷真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硝子并没有继续责备雷真，而是露出微笑，轻轻点头：

“是真的。小弟弟跟我完成契约了。”

“那你现在立刻把人偶借给我！”

“然后呢？你打算去哪里？”

雷真顿时哑了一下。

“——时间宝贵！我要立刻开始修行！”

“冷静下来，小弟弟。急躁的男人是很难看的。冻伤、肉体疲劳、再加上脏器损伤，小弟弟现在是遍体鳞伤呀。先把身体治好吧。”

“我哪能慢慢等啊！就算早一秒也好，我要立刻去杀了那家伙——”

雷真心中涌起愤怒的烈焰。他带着激动的心情，快步冲入房中。就在他踏着粗暴的脚步，准备逼近硝子时——

“砰！”地一声，额头似乎撞到什么东西了。

“哇……好像很痛……！”

身材最娇小的少女，用带有同情的声音呢喃着。

忍不住当场倒在地上的雷真，一边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抬起脖子，便看到眼前有一面闪闪发光的格子墙。

是冰做的格子！结实凝固的冰，硬度可比钢铁。

在硝子的身边，银发少女用冰冷视线看向雷真：

“请您克制自己的行为，雷真大人。不许对主人无礼。”

从她的语气听起来，眼前的魔术就是她使出来的。即使是学识粗浅的雷真，也至少可以知道对方的实力了。她没有接受人偶使的魔力，就能够发动如此规模的魔术……

真是惊人的自动人偶。同时，雷真也领悟了自己的无力。

现在的雷真不过是个门外汉，而她们全都是站在云端上的存在。

“脑袋稍微冷静下来了吧？”

硝子愉快地笑了一下后，平静而严肃地说道：

“大吵大闹之后白白送死，这样真的是为了那个孩子吗？唉呀，或许小弟弟可以死得很舒服啦。”

雷真再也无从反驳了。

于是他撑起身子乖乖盘腿坐在地上。

“呵呵……乖孩子。”

“不要把我当小孩。然后呢？你要借给我的是哪个人偶？至少这一点可以告诉我吧？”

雷真一心希望能尽早掌握魔术回路，研究战术。

硝子则是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下。

“我想想……既然是要对付赤羽一族的‘天童’……”

“那家伙才不是赤羽家的！”

“说得也是。现在背负赤羽之名的，只剩下小弟弟一个人了。”

只剩一个人——虽然早已明白了，但这句话依然深深刺痛雷真的心。

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抚子，大家都死了。

还有叔父、伯母、堂兄弟们也都一样。

泪水不禁涌上眼眶，雷真赶紧咬住了牙根。

硝子虽然露出看破的眼神，但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缎续刚才的话：

“在这屋内能够击败他的人偶，就只有〈雪月花〉了。至于当中最适合这个任务的嘛——”

她环顾了一下身旁的少女们，接着对黑发少女说道：

“夜夜，就由你来跟着小弟弟吧亡

那正是先前随硝子一起来迎接雷真的少女。她身穿的黑色和服上，有用金色丝线刺绣出的弯月形花纹。想必就是〈雪月花〉当中的〈月〉了。

“不要。”

少女张开她小巧的唇瓣，立刻回答：

“就算是硝子的命令，夜夜也不从。夜夜可是高贵的人偶——怎么能让一个连其中价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来使用？那样会有损雪月花之名的。”

她说得实在很直接。雷真心中连怒气都涌不上来，甚至不禁感到可笑了。

没错。这家伙说得非常正确。

雪月花究竟是何等水准的存在，雷真根本还不能理解。

此外，雷真的〈傀儡之术〉极为拙劣，甚至远远比不上小他两岁的妹妹。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从傀儡师之家逃出来。

他实在配不上闻名天下的花柳斋所制作的人偶。两者根本就是月亮与癞蛤蟆。

“夜夜！不许任性！”

银发的少女竖起眉梢，严厉地斥责：

“你这个孩子，为什么总是如此骄纵——”

“夜夜也讨厌伊吕里姊姊的坏心眼。”

黑发的少女嘟起嘴唇，将脸别开。而银发少女似乎受到了打击，微微含着泪光，在硝子面前跪下：

“主人，真是非常抱歉。就以我代替夜夜，服侍雷真大人。”

“那是由我花柳斋决定的事。”

硝子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带有不容反驳的气势。

黑发的少女——夜夜全身颤抖了一下后，将视线撇向雷真。

宛如古井般的双眼，冰冷得教人感到恐怖。这就是所谓的“杀气”吗？

雷真力涌丹田，不认输地回瞪了她一眼。

“好啦，小弟弟如果甘心了，就回被窝里去吧。”

被硝子赶出大房间后，雷真回到了刚才那间寝室。

他虽然钻入被窝，却因为情绪高涨的关系，迟迟无法熟睡。

天亮后，雷真便轻轻拉开玻璃落地窗，来到庭院。

光着脚踏在雪地上非常寒冷，不过他并不在乎。双手结印，提高魔力——首先尝试将念力送入身旁地上的小树枝中。

然而，树枝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连站也没站起来。

雷真忍不住捶打地上的踏脚石，接着又再度用沾满鲜血的拳头结起印记。

“真是的，简直是像野狗一样的男人呢。”

忽然，从头上传来无奈的声音。雷真抬头仰望屋顶，便看到明亮的天空下，宛如残月般朦胧的夜夜身影坐在上面。

“硝子都好心叫你休息了，就算是狗也懂得知恩跟礼节呀。”

“……你有什么事？”

“夜夜才没事找你呢。夜夜只是想说，如果你是个无礼到打算潜入硝子睡床的男人，夜夜就要捏爆你。”

“捏爆什么啦！再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呿！”

“为什么要昨舌！你那么想捏爆吗！”

夜夜用衣袖掩住自己的脸，像是在演戏般感叹着自己的处境：

“啊啊，真是太可悲了。这屋里居然会有男人……而且还是品性如此低劣的男人。”

“真抱歉，我就是没品啊。不过你就要被这个没品的男人使用啦。”

“啪！”地一吋爆出火花，两人再度旺相瞪视着。

“……只要使用者丧命，夜夜也就不会被使用了……不是吗？”

夜夜的瞳孔不自然地撑大。

“你就……好自为之吧。”

小声留下一句诅咒后，她便轻轻跃起身子，消失在屋顶的另一边了。她的运动能力远远超越雷真——不，是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真是危险的家伙……”

在清晨寒冷的气温中，雷真的额头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2

四周的空气很温暖。

不，甚至有些炎热。明明到刚才都还可以感受到冬天的寒气……

雷真不禁感到奇怪地睁开眼睛，一名少女哭泣的表情便浮现在眼前。

“雷真！”

她不是夜夜。将头发绑在两旁，配上充满稚气的面容……是小紫。

“太好了……雷真……太好了！”

小紫抱住雷真，低声啜泣着。

靠在胸口的重量，总算让雷真的意识从梦境回到现实了。

对了，雷真是因为〈红翼阵〉又失败的缘故而倒下的。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房间四周的石墙很老旧，看起来就像是在中世纪的城堡中。

雷真伸出麻痹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哭泣的小紫。

“你别哭啦。抱歉，让你担心了。”

“雷真这个笨蛋……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我不会死啦。毕竟要是我发生什么万一，会害你变得更沮丧啊。”

“就是说呀！真是过分！”

小紫“呜哇~~”地号啕大哭起来。或许是因为听到哭声的关系，厚重的门板被缓缓打开，葛丽洁尔妲从门后探出头来。

“你已经醒啦？真是顽强到教人傻眼的程度。”

“毕竟我这一族都是命大到让人恶心的一群人嘛。”

雷真自虐地笑了一下，用轻佻的语气说着：

“一千年来总是干着各种血腥的勾当，也多亏如此，对受伤的耐性特别强啊。”

“在罪孽的累积下化为妖怪了是吗……唉呀，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

雷真虽然有点在意她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当务之急，有句话得先说才行：

“是你救了我吗？不好意思，真是感谢你。”

“这里是我威斯顿家的宅邸。虽然因为过去是座要塞，所以感觉有些煞风景——不过你就别客气，好好休息吧。”

“……我的身体怎样了？”

“虽然有出血，但还不到需要缝合的地步。根据医生判断，似乎一个月就能痊愈了。”

伤势比起上次来得轻微许多，雷真不禁感谢自己在坏事方面的运气。如果在旅行途中遭到跟上次一样严重的伤势，大概就无法得救了吧？

“……然后，关于那件事。”

葛丽洁尔姐的语气低沉下来：

“在战斗途中，你所使用的魔力运用法——那是什么？总不会跟我威斯顿家代代相传的秘术一样……”

“哦哦，其实我也是因为很在意那件事——”

“对、对了！是父亲大人的私生子吧！明明都已经有母亲大人了，居然还让东洋的女人怀下身孕，真是太下流了！”

她忽然拔出长剑，瞬间砍飞床铺。

要是雷真没有及时跳开，现在大概已经被一刀两断了吧？

“你搞什么！”

“原谅我吧，异母的弟弟。我必须抹消一族的耻辱！”

“不要凭自己的胡乱猜测就杀人啊！我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啦！”

“就是说呀！雷真他可是出生在一个名叫‘赤羽一族’的人偶使家族呀！”

“赤羽……？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唔，对了，是在远东的……”

“你听过？”

“当我还在学院就读的时候有个从清国来的留学生跟我提过这样的话题。他说在远东有一派血族，身上披有鲜血化成的羽衣，会使用古怪的傀儡。”

雷真不禁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赤羽的名声甚至传到清国去了。

“当时我还觉得很疑惑，他为什么要跟我提起这种事……没想到，居然是会使用〈线〉的一族呀。”

葛丽洁尔妲露出锐利的眼神，看来她并没有因此产生亲近感。

“话说，你的〈印记〉在什么地方？”

“——印记？”

雷真因为真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而发出呆傻的声音。

葛丽洁尔妲讶地睁大眼睛，似乎想要呢喃什么——却又把话吞回去了

对话因此中断。于是雷真趁着这个机会，接着说道：

“总之，我也继承了跟你类似的血缘，应该可以使用〈线〉才对。所以拜托你，收我为徒吧。”

雷真将手放到地上，磕下头。而葛丽洁尔妲则是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说道：

“……如果我拒绝呢？”

“在你答应之前，我不会回去。”

“凭你的实力，我轻易就能把你赶出去了。”

“那我会再回来，不管来几次，直到你答应我为止。”

雷真抬起头笔直地凝视葛丽洁尔妲，希望自己的热忱能传达给对方。

葛丽洁尔妲的脸颊顿时“唰”地染成一片红。

“这……这么热烈的追求，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呃，说是追求也没错啦，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意义好吗？”

“年纪小的对象，好像也不错呀。”

“不是那种意思好吗！”

葛丽洁尔妲轻轻咳了一声，露出正经的表情：

“唉呀，毕竟你我都还年轻，将来的事情就改天再说吧。”

“就算改天也什么都不会变喔……？”

“教育后进也是身为魔王的责任……更何况我也曾经在先人的好意下受过指导，因此没道理冷漠拒绝呀。”

“也就是说，你愿意收为我徒了吗！”

“但是，接受魔术师的指导不能毫无代价，这也是世上的道理。”

“……换言之，有条件是吧？什么条件？”

葛丽洁尔妲用力伸出指头，指向雷真：

“当我的扑——不对，说错了！当这个家的执事！”

“那根本不是搞错！只是内心的想法泄漏出来了啦！”

在小紫目瞪口呆的观望中——

雷真就这么被收为徒弟，住进威斯顿家了。

3

“不要拖拖拉拉，手脚快一点的呢！”

寄宿第三天，雷真正很有耐性地拖着宽广的宅邸地板，耳迸听着这样的催促声。

好像很伟大地挺起胸膛的人物，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身高大约到雷真胸口，秀发像兔子一样蓬松柔软。容貌虽然像小动物般可爱，但身上却穿戴着头盔、剑与护胸等等武装。

她是葛丽洁尔妲的自动人偶——伊普西龙。外表看起来就跟人类少女一样，决不是什么便宜货，但以魔王的自动人偶来说，还是稍嫌穷酸了些。

跟两年前不一样，雷真现在已经多少有判断自动人偶价值的能力了。只要是优秀的自动人偶，存在本身就会让人感到有气势，即使是平常都装成一只小龙的西格蒙特，也无法掩饰隐藏在其中的性能与惊人的魔性。

相比之下，伊普西龙在构造上相当脆弱，魔力的流动也不精密。怎么想都不可能靠这个人偶在夜会中赢到最后。

——对于雷真如此失礼的想法，伊普西龙并没有察觉到，而是继续说着：

“手脚停下来了呀﹒这个臭徒弟。真是个连打扫都做不好的蠢货的呢！”

“……我说，我现在可是有点贫血啊。你如果闲着没事就来帮忙吧？”

“少说蠢话的呢。那种杂事是下等人在做的呢。”

“这家伙……让人忍不住想要拆解掉啊……！”

“呀——！而且还是个变态的呢！主人快来救我——！”

“给我等一下！你是在想像什么样的拆解啦！”

伊普西龙大声尖叫着遮住自己胸口，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该怎么说……她的心灵实在很脆弱，越看越觉得不像是魔王使用的自动人偶。

“搞什么？一大清早的……吵死人了……”

葛丽洁尔妲慵懒地从走廊转角现身了。

看到她的样子，雷真赶紧把视线移开。

葛丽洁尔妲身上居然只披着一件衬衫，下半身只穿着一条内裤。敞开的衬衫中可以窥见她紧实的腰部，而即使是那样的打扮，她的左手依然带着一把长剑。

雷真虽然原本就觉得她像个男人一样，但这也未免太没有防备了。

“起得还真晚啊，师父大人。都快中午了喔？”

长剑“唰！”一声削过雷真的鼻头。

“吓死人了！你搞什么！”

葛丽洁尔妲慵懒地说道：

“早上的招呼……应该是‘主人，您早’才对吧……？”

“已经中午啦！再说，我虽然成为你的徒弟了，但可不是奴隶啊！”

“都一样啦……困死了。呼，”

“别再睡了，还有别再做出那种问题发言。话说，你今天总该开始指导我了吧？”

“真是个啰嗦的男人……受不了，没想到你那么想要拘束我呀~”

“不对啦！为什么你只有在那方面的思考莫名积极啊！”

“这个臭徒弟……竟敢诓骗我家主人……真、真是太不甘心的呢……！”

伊普西龙用力咬住手帕——不过雷真决定无视她了。

葛丽洁尔妲全身瘫在柱子上，不断揉着眼睛。

她昨天刚起床时好像也是这个样子。明明之前表现得那么威猛，但她似乎意外地血压很低。

（不……应该是〈线〉的代价吧？）

三天前，葛丽洁尔妲大量使用过〈线》，如果那招式的原理跟〈红翼阵〉一样，应该释放了相当大量的血液到体外才对。

“你打扫工作结束了吗……？那就做些滋补身体的东西给我吃吧……”

“说好听是执事，但这样根本就只是个佣人嘛。”

“当执事有什么不满？不然，我也可以叫你当女仆喔？不如说我还比较喜欢那样！”

“不要突然那么有精神好吗！我绝对不从好吗！”

雷真决定丢下葛丽洁尔妲，继续清扫地板。

这条走廊有一侧是完全打通的，可以看到一片美丽的中庭。英国式的庭院呈现出与和风庭院不同风格的宁静，让这栋宅邸的寂静感又更加深了一分。

“话说，师父大人，为什么这么大的一栋——城堡？里面却没有佣人啊？”

“我没钱。”

葛丽洁尔妲环起手臂，挺胸回答。伊普西龙也摆出同样的姿势，让雷真感到莫名火大。

“光是这栋宅邸本身就要花上一笔吓死人的维修费，所以我没钱拨出人事费用呀。”

“……你是魔王吧？”

“那当然。我是目前最年轻、最美丽、最贫穷的魔王。”

“是贫穷魔王的呢！顺道一提，第二点是主人自称的呢！”（吐槽：努力打工吧！魔王大人）

“伊普西龙，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呀——！对不起的呢！”

葛丽洁尔妲捏起伊普西龙的脸颊，左右拉扯。

雷真无奈地看着这对主仆嬉闹的样子，问了一件他很在意的事情：

“那为什么没有家人同居？你家族没人了吗？”

“……这栋宅邸中，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自动人偶好像也很少啊。明明是魔王的城堡，里头却只有这种货色。”

“你这个蠢货——！的呢！”

伊普西龙忽然拔剑砍向雷真。

雷真第一眼看到那把剑惊讶了一下。或许是为了配合使用者的身高，剑身很短，

看起来类似罗马短剑，不过与罗马短剑不同的是，这把剑只有单面刃，还带着些微的弧度。似乎含有大量的银，可以让人感受到魔力，是相当高级的东西。

然而，只要不被击中就没事了。雷真轻轻转身闪避，并用拖把架住短剑。

“不要突然拔出那种东西啊。你这野蛮的个性是因为主人的教育吗？”

“给我闭嘴的呢！居然敢叫我是‘这种货色’……呜哇‘！”

“啊，抱歉！你是个了不起的自动人偶啦！”

“嘿嘿，你称赞得没错的呢~”

她的心情立刻就好转了。雷真不禁转头看向葛丽洁尔妲：

“呃……师父大人？这家伙……有点、那个……”

“没错，脑袋瓜很差，是个可怜的孩子。”（吐槽：脑补成⑨了……）

“不要说得那么白啊！她好歹是你的人偶吧！”

“但我觉得她就是笨得很可爱呀。”

被称赞可爱，让伊普西龙的眼眶湿了起来。

“主人……！”

“喂，别感动好吗？你可是被说笨了好吗？”

伊普西龙对雷真的话充耳不问，露出瞻仰女神的眼神凝视着主人。

“姑且不论她可不可爱啦〡〡但只有她一具人偶也太奇怪了吧？”

如果只是转为地主的‘前’贵族也就算了，但既然威斯顿家继承了军人特质，一般来讲应该会收集各种白动人偶做为战力或财产才对。

关于这一点，葛丽洁尔妲的回答非常简洁：

“我威斯顿家没有钱。”

“的呢！”

雷真不禁摔了一跤。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啊？

“因此我已经把大半的自动人偶都放弃掉了。现在能称得上是我财产的东西，就只有土地与建筑物，以及这把剑——( Stratocaste,)而已了。”

“Stratocaster（层云击出者）？那该不会是魔具……吧？”

“是圣剑。这是女王陛下赐给我曾祖父的恩赐之剑。”

“但是我完全感受不到魔力啊？”

“那只是因为你功力不够而已。总之，我威斯顿家的财产几乎都已经丧失了。在这一点上，我确实对列代先祖感到很抱歉。”

“既然没钱就去赚啊。你不是魔王吗？”

“我确实是个魔王，但在那之前，我只是个女人。”

“我听不懂啦。话说，你不工作的话，世人难以接受吧？”

葛丽洁尔妲的右眼看向雷真，不过雷真依然继续问道：

“就是因为你当上魔王，让列强们重金培育的人——那些大量的〈魔王候补〉都必须被‘魔术师伦理规定’这样的枷锁限制了。看到你现在的生活，他们会乖乖保持沉默吗？”

“……实在是教人意外。你这家伙明明一脸蠢样，脑袋却很灵光嘛。”

“‘一脸蠢样’是多余的啦！”

“他们当然不会乖乖闭嘴，但是，我也已经很习惯受人怨恨了。毕竟我就是适合过这样的生活，输给我的家伙也没资格责备我。”

说得很有道理。雷真不禁紧咬牙根。在这世界上，输家永远只能听从赢家的理论而已。

“……就算如此，英国也不会默不吭声吧？你是个英吉利人，而且还是出生在有名的军人家族啊。”

“没错，再加上我这样的美貌，高官们总是流着口水围过来呢。”

“不要老王卖瓜。虽然你外表确实很美形，但不是会让人流口水的类型好吗？”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瞪。

“就是这个！我就是说你这种个性很可怕啦！稍微有点女人的样子行不行！”

“唔……”

葛丽洁尔妲低头看看长剑，再看看自己的身体。敞开的衬衫配上一条内裤——确实不像淑女该有的打扮。

大概是多少有些自觉了，葛丽洁尔妲染红脸颊，将头别开：

“我从小就被教育成一位领主，你现在要我像个女人……我也不懂呀。”

“那至少做个样子啊。既然你是贵族，应该也知道身为贵妇人的礼仪吧？”

“举止优雅只会在战场上送命！这个笨蛋！”

“丢掉你的战争脑啦！别把妇孺送到战场上去啊！”

“哼，少天真了。这地方也有可能成战场呀。”

“话题被扯远了。总之，你可以试着打扮得像个女人，或是化化妆之类的。”

“你说……什么……？你是要我扮女装……？”

“说是扮女装，但你本来就是个女的啊。唉呀，虽然也没必要逞强啦。”

或许是雷真这句话惹到葛丽洁尔妲了，她抽搐着脸颊说道：

“……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看扁到这种地步。”

“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吵死了，闭嘴！快点把打扫工作完成，去给我准备餐点！”

葛丽洁尔妲对雷真大声怒吼后，悻悻然离开了。伊普西龙则是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话说回来，小紫跑哪去啦？”

仔细想想，从早上就没见到她的身影了。

在雷真的心中，渐渐涌出黑色的乌云。

4

威斯顿家的城墙内侧，有一片庭院。

在庭院的角落，一棵巨大的榆树底下，小紫沮丧地坐在地上，抱着大腿。

“小紫？”

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小紫于是赶紧擦拭自己的眼角。

“你怎么的呢？”

随着“当、当”的铠甲敲击声，伊普西龙走进庭院中。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乘凉而已！”

“……骗人。”

“咦……”

“我虽然是个笨蛋，但就是因为我笨才会知道的呢。小紫的眼神跟以前的我是一样的呢。”

装出来的活力轻易就被人看穿，让小紫变得不知所措了。

她难以承受对方的视线，于是将脸别开。

伊普西龙则是轻轻坐到小紫身边，学她把身体靠在树干上。

“你就说说看的呢，小紫。我们一样都是自动人偶，可以互吐苦水，分摊忧愁的呢。”

“可是……”

“你觉得我能力不足的吗？”

伊普西龙说着，对小紫露出温和的微笑：

“不过，有些话就是没办法跟能力强又优秀的人说的呢。如果小紫的烦恼能够对那个臭徒弟，或是对其他人倾诉的话，现在小紫就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呢。”

令人感到意外的包容力，让小紫内心顿时被填满了。

激动的感情源源不绝地涌上来，难以控制。

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伊普西龙立刻露出姑讶的表情：

“哇哇！对不起，小紫！我害你受伤的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

小紫不断擦拭着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谢谢你……伊普西龙。”

伊普西龙默默地等待着小紫停止哭泣。

稍微镇定下来后，小紫深呼吸一口，缓缓说道：

“其实呀，我有两个姊姊。”

“是姊妹机、的吗？”

“嗯，我们在设计上很相似，是叫〈雪月花〉的系列。”

“哦哦……听起来很帅气的呢。”

“然后呀，姊姊她们都是很厉害的自动人偶。伊吕里姊姊可以毁灭一座都市，夜夜姊姊就算被战舰的主炮击中也能毫发无伤。”

“如——如果是真的，就太厉害的呢！超级兵器的呢！”

伊普两比的双眼闪闪发光，然而，小紫的眼神却愈来愈消沉。

“就只有我……在战斗上完全没有用处。像之前也是，雷真为了要保护我……没办法发挥实力。结果害他又使用了红翼阵，然后……！”

刚停下的泪水，又涌出眼眶。

“如果我……也有很厉害的能力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的呢！小紫是很厉害的自动人偶的呢！”

伊普西比语带愤怒地断言，并一把抓住惊讶的小紫的手：

“你看，小紫的手这么漂亮、这么细致。我就没办法像你这样的呢。我只要动动关节，齿轮就轧轧吵个不停的呢。”

她举起手臂，开开手掌给小紫看。软质素材做成的皮肤底下，传出内部构造的机械声响。

伊普西龙露出柔和微笑，用双手包住小紫的手：

“小紫明明有这么棒的身体，却还表现得那么自卑，会遭天谴的呢。”

“……可是，伊普西龙在战斗中很有用吧？”

“我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呢。”

她悲伤地小声呢喃，露出沉重的表情。

“所以主人每次都只会叫我顾家的呢……主人自己一个人战斗，还比较强的呢。”

小紫还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伊普西龙就立刻站起身子来：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呢！这就是自动人偶魂的呢！”

“————”

“呜哦哦哦哦！我忽然强烈地想挥剑练习的呢！稍微失礼一下的呢！”

伊普西龙拔出银剑，当场开始挥舞起来。

纵砍，横劈，不断反覆着基础的挥剑练习。

她的剑路非常稳定。即使是对剑一窍不通的小紫，也看得出她锻炼了很长一段时间。

——心中不禁有种纠结的感觉。

小紫拥有超高感度的感知器，可以看穿伊普西龙的魔力亲和性。

就算伊普西龙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她的最大出力无法承受〈线〉造成的久担。不管她努力多久，这个现实都不会改变。葛丽洁尔妲究竟会不会考虑使用她……

“不过，喝！我觉得，喝！那是不对的呢！”

伊普西龙一片挥剑，一边开口说道。

“咦……？”

“我觉得小紫的烦恼，喝！根本搞错的呢！”

她停下动作，转头对小紫露出笑脸。

“不可能只有姊姊们特别优秀的呢。因为人类是一种非常在意‘平衡’的生物的呢。”

“平衡……？”

在这个瞬间，小紫心中才总算考虑到硝子的意图。

她之所以将三种不同的魔术回路统称为“雪月花”的理由。

之所以分别给予她们三个人“伊吕里”’“夜夜”、“小紫”——完全没有统一感的昵称的理由。

小紫总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想通了什么事情。某种非常重要的事情。

另外，她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或许伊普西龙无法承受葛丽洁尔妲的〈线》，但那是足以让她放弃努力的理由吗？

自动人偶是拥有知性、能够学习的存在。更有效率的动作、毫不累赘的动作、顺从施术者意〣的动作——这些都可以靠后天学习。

光凭性能，就可以决定有没有用了吗……

“喂——小紫！”

从宅邸中，传来雷真的声音。

他在一楼的走廊上挥着手。卷起衬衫袖子、脱掉外套，打扮看起来相当轻松。难得系上的领带，让他看起来比平常更有男人味。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

雷真露出放心的笑容。小紫不禁心想：难道他是在担心我，才到处在找我吗？

伊普西龙则是将短剑伸向雷真：

“你出现了呀，这个臭徒弟，的呢！”

“……你也在这里啊，伊普西龙？”

“不可以吗！明明是个新来的，态度真狂妄的呢！”

“为什么要那么凶啦？我马上就走了，你别那样杀气腾腾啊。”

雷真随意敷衍过去后，走到小紫身边。

于是小紫有点扭扭捏捏地，抬起眼睛问道：

“雷真……有什么事吗？”

“我等一下要做午餐。虽然有食谱，但老实讲，我完全看不懂啊……抱歉，你能过来帮帮我吗？”

受到雷真拜托了。光是这样，小紫的内心就不禁雀跃起来。

“好呀！就交给我吧！”

说着，她便很有精神地跑向雷真。在挥剑练习的伊普西龙目送之下，小紫抱着雷真的手臂，回到宅邸内。

“我说，雷真，我有个请求。”

“请求？什么请求？”

小紫犹豫了一下，接着露出严肃的表情，认真说道：

“可以让我也跟着你修行吗？”

5

雷真住到硝子的宅邸后，过了十天。

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不对，反而增加更多伤口了。

似乎是这几天以来增加的割伤与内出血、绷带和贴布，让雷真的外表看起来更加伤痕累累了。

然而雷真依然没有怠惰，每天从清晨到深夜不断进行着锻炼。

而这天也是一样，他正坐在白雪已经融化的中庭，让自制的木偶散步着。

“依然是个如此污秽的男人呢。”

一名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树上。

雷真头也不回，就已经知道是谁在说话了。于是他决定充耳不问，继续锻炼。

“到处都是伤痕，看起来真的就像只野狗一样。”

“……是谁害的啊？这个暗杀者。”

“请不要血口喷人。你说谁是暗杀者呀？”

“又是趁我睡觉的时候把石灯笼摔到我身上，又是拿隔壁房间的柜子砸破纸门扔过来，这不是暗杀是什么啊！”

雷真忍不住转头斥责。但夜夜却嘟起嘴巴，将脸别开：

“你有证据说那是夜夜做的吗？”

“是状况证据啦，这个笨蛋！除了你还会有谁啊！”

“简直乱七八糟呢。看来你不只是魔力不够，连血液循环都不好呀。单凭那种话就能判定有罪的话，世上就不需要什么法庭了。”

“闭嘴！多亏你，害我都变得会察觉杀气了啦！明明在剑术道场修行了好几年都学不会的说！”

“那不是很好吗？你应该要感谢那个暗杀者呢。”

“该死……怎么说都有你的道理……！”

雷真粗鲁地搔着头发，而夜夜则是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睥睨着雷真。或许是在进行监视吧？她迟迟没有离去。

“……既然你很闲的话，就来陪我啦。”

“陪你？陪你做什么？”

“废话，就是修行啊。”

夜夜不禁张大嘴巴。看来这句话果然出乎她的意料了。

“我想要早点拟定战术。而且，我根本还不清楚你的魔术回路，总有必要先掌握好吧？”

“请不要把夜夜当笨蛋。那种充满汗臭的训练，夜夜才不需要呢。”

“不是你笨，是我笨啦。让我试一下吧！”

“不要。再说，夜夜才不会让你这种人使用呢。”

雷真忍不住“唉~~”地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他忍住冲动，瞪向夜夜：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是，我已经跟硝子小姐完成契约，你现在是我的人偶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遵从我！”

气魄与气魄、视线与视线互相撞击，在半空中爆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不久后，首先将视线移开的人，是夜夜。

她摆出一副不想继续做蠢事的态度，用鼻子“哼”了一声。

“就假设夜夜退让一百万步，将力量估给你好了。夜夜也没有必要做什么修行。”

“啥？为什么？”

“你只要把魔力提供给夜夜就够了，剩下的事就交给夜夜来处理。虽然夜夜很不愿意，但毕竟这是硝子的命令。”

“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对手可是赤羽家花了千年的时间孕育出来的怪物——是被人称作足以改写一族历史的傀儡师啊！”

雷真的眼瞳深处冒出烈火，肉体顿时被憎恨所支配。

火焰的味道涌上心头。正是自家在燃烧、抚子在燃烧时的气味。

“那家伙甚至也懂兵法。虽然你确实是力大无穷，但这不是靠力气就能——”

刹那间，夜夜缩短了与雷真的距离。

雷真迟了一拍才总算明白，是夜夜在树干上用力一蹬飞跃过来的。

刚长出新芽的树干当场被折断。就在雷真听到那断裂声音的时候，夜夜已经冲到眼前了。

如果雷真状况好，或许还有办法闪躲。

但现在的他根本是个半死之人。夜夜的〈锁喉〉轻易就扣住了雷真的脖子。

“嘴上讲得很厉害，实力却只有这点程度吗？”

“呜……嘎……啊……”

雷真全身被举起，血流顿时中断，让他眼前变得一片白，耳朵也听不清楚了。

“怎么样呢？夜夜这样的实力还不够吗？”

“……没、错！”

雷真拼命大叫，坚持自己的说法。

“砰！”地一声，他的身体被用力一甩，砸在地面上。比起身体的疼痛，恢复呼吸的快乐更胜一筹。雷真不断咳嗽，为了吸取氧气而用力呼吸着。

夜夜则目 路出轻蔑的眼神睥睨雷真，接着转身离去。

“……喂，你要去哪里？”

“去洗手。碰过男人的手，简直脏得要命！”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了。雷真翻身仰望天空，露出苦笑。看来这问题真的很棘手。

就在他呆呆仰望春季的天空，背部感受土壤冰冷的感觉时，一名妖艳美女的脸忽然遮住了他的视线。

“看来你不太顺利呢，小弟弟。”

雷真赶紧坐起身子，面向硝子。

即使他整个人都已被复仇心占据，但过了几天的寄宿生活后，也自然而然地回想起礼仪做法了。

硝子轻轻一笑，提出一个充满魅力的提议：

“要不要我帮你去骂骂那孩子？”

“……不，不用了。”

“哦？为什么？”

雷真低下头，无意识地握起地上的泥土。

“如果是‘因为被硝子小姐念过’的话，该怎么说……总觉得不够啊。要对付那个男人，就需要更多像……动力？——之类的东西。”

或许这样的想法会被取笑成是精神论。但雷真认为想要引发奇迹的话，就需要某种足以与奇迹相称的东西。所谓的奇迹，就是即使满足了那样的条件，都还不一定会发生的东西。

（现在的我跟夜夜，根本完全不够啊……！）

“我会想办法自己说服她。我想再努力一下……”

“呵呵……这想法很好。”

硝子意外地说出很温柔的话。

她接着眺望夜夜离去的方向，仿佛在说故事般，温和地说道：

“自古以来，优秀的道具都会自己选择主人。不论是刀剑、名马乃至茶具，名器总是要认同自己的主人后，才会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而且——”

硝子对雷真瞥了一眼，用试探的语气接着说：

“傀儡跟傀儡师，就像狗与饲主一样。究竟双方要由谁做主，有时候是需要经过一场血腥的格斗之后才会知道。”

“……要是当真做出那种事情，我可是会死的。”

和夜夜进行格斗战的话，雷真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杀掉了。

不过，搞不好——

不那样做的话，路就不会通也不一定。

雷真站起身子，拍掉泥沙，对着眼前的木偶再度凝聚起魔力。

第六卷 Chapter 4 有心就能改变

1

雷真寄宿在硝子的宅邸后，又过了两个月左右。

季节进入初夏，热到祺人冒汗的天气持红了好几天。庭院的树木长满青绿的树叶，呈现出一片生气勃勃的景象。

到了这个时期，雷真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可以自由地又跑又跳，也能承受稍微勉强的锻炼内容。虽然每天还是饱受夜袭的危机，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不再因为这样而受伤了。

在艳阳高挂的午后，雷真正在让木偶演练赤手空拳的〈武型》，两个月前他明明光是让木偶走路都很辛苦，如今木偶的动作却相当顺畅。

就在雷真汗水淋漓地奋斗苦战时，伊吕里忽然出现在走廊上，呼唤雷真：

“雷真大人，主人在叫您了。”

“硝子小姐？有什么事吗？”

“请您直接去询问硝子。夜夜，你也过来。”

雷真惊讶地转头看向庭院。他原本以为庭院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没想到树梢震动一下，夜夜就从树枝上跳下来了。看来她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在进行偷窥的样子。

没有人打算吐槽她的行为。伊吕里默不吭声地带着雷真进到屋内。

硝子在一间坐南朝北的房间中，坐在侧廊上，将脚泡在水桶里。虽然有像风车一样的机关吹着风，但她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凉快。

硝子察觉到雷真一行人后，便看着伊吕里，“给我冰……”地要求着。

“请您稍微克制一下，主人。会感冒的。”

硝子不太甘心地叹了口气，最后露出放弃的表情，转头看向雷真：

“小弟弟，可以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吗？”

“跑一趟？去哪里？”

“穿过箱根，到静冈的一处兵舍。夜夜知道地点。”

“要带这家伙一起去啊……”

雷真瞄了身旁的夜夜一眼，变得浑身无力了。而夜夜也路出不悦的表情说道：

“夜夜才不想跟你一起去呢。有事要办的话，夜夜一个人也可以——”

“夜夜！”

伊吕里斥责了一声，让夜夜鼓起腮帮子，沉默下来了。

硝子“呵呵”地小声笑了一下，劝戒似的说道：

“要两个人一起去喔？”

“……我知道了。”“……是。”

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时答应。

于是硝子从袖口拿出一封信件，递给雷真：

“你帮我把这封信拿去交给楖中将。这样对方就会知道了，在各种意义上。”

“中将？对方是那么伟大的人啊……”

雷真变得愈来愈无力了。他实在很讨厌跟地位高的人见面。

“你们立刻出发。不过，路上不需要太急。在途中也有温泉，你们就在跨越山陵前，好好放松一下吧。”

“啥？哦哦……”

雷真不禁歪了一下头。只要搭火车的话，这种距离应该一天就能往返——为什么要特地叫我们中途下车去泡温泉？

虽然心中感到疑惑，不过雷真还是决定乖乖听从指示。

他接着回到房间，简单准备行囊。

在门口与夜夜会合后，整装出发。

才走了短短二十公尺，雷真就停下脚步了。

因为夜夜依然站在大门口，将脸别开。

“喂，你在做什么啊？太阳都快下山啰。”

“…………”

“喂，夜夜！至少回答我一下吧！”

“不要那么亲密地叫夜夜的名字，耳朵会烂掉的。”

“你当我是啥啊！会诅咒还是什么的吗！”

“居然要跟这种男人去旅行……”

夜夜打从心底感到不悦地嘀咕着，雷真不禁头痛起来。想抱怨的人应该是我啊。

照这个样子，想要帮妹妹报仇根本是痴人说梦了。

两人一路上不断叹着气，来到最近的车站。

接着在国府津下了火车，换搭马车进入山腰的旅宿小镇。夜夜虽然一脸不满地抱怨着“居然还要特地徒步翻越山顶……”之类的话，不过雷真还是用“这是硝子小姐的指示”让她接受了。

山顶的东侧天黑得较早，在夕阳余光下浮现的山陵相当陡峭，让人有种仿佛会倒下来般的压迫感。

山势非常险峻。街道旁是一片郁葱茂密的森林，街道上则是残留着明治时期以前的风格。

雷真抬头仰望着地形，呆了好一段时间。

“……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脸蠢样。”

夜夜刻意来到雷真背后，嘲笑了几句：

“居然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大路上……真是个货真价实的丢脸男人。”

“哦？你愿意承认我是跟你同行的伙伴啦？”

雷真露出贼笑回应，夜夜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你要是再敢说那些无聊的话，夜夜就折断你的脖子喔？”

她露出阴沉的眼神说着。真是太可怕了。雷真赶紧拔腿逃跑，进入最近的一间客栈中。

接着对客栈的人员——或者说，是刻意让夜夜听到似的宣言：

“我们要在这里住宿一啊礼拜。”

“……真是教人傻眼的男人。明明才第一天而已，就已经变得这么懒散了吗？”

“硝子小姐不是叫我们要在温泉好好放松一下吗？”

“居然用硝子的钱……真是不要脸……”

“你没意见吧？”

“夜夜知道了。既然有七天的时间，你至少也会想来夜袭一次吧？”

“你以为我想自杀啊！”

“夜夜随时都欢迎喔？遗骨还可以顺便丢在山里呢。”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部不像是在开玩笑。雷真忍不住颤抖着身体，在客栈人员的带路下进到房间。

付完小费，放下行囊后，雷真也没吃晚餐就走出了客栈。

他稍微探勘地形，研拟策略，等到天亮后才回到客栈。

隔天，再隔天，雷真都几乎出门了一整天。

夜夜发现他有时回来身上出现擦伤，有时也会全身沾满草屑，甚至也察觉到到他似乎带着现金出门的样子，而感到相当可疑。不过夜夜并没有当面质问，反倒露出毫无兴趣的表情——装出悠闲地享受着温泉的样子。

接着，到了出发当天。

两人在早晨离开客栈后，发挥优秀的脚力，快步登上坡道。

就在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雷真忽然停下了脚步。

“……请问你是在拖拖拉拉什么？不是今天之内要翻越山顶吗？”

夜夜发出不太高兴的声音，而雷真则是语气锐利地对她说道：

“夜夜，跟我一决胜负吧。”

“——咦？”

“要是我赢了，你就是我的人偶。从今以后，你要遵从我的指示。”

雷真的话中带着对死亡的觉悟，看来他是认真的。

如果不清楚分出谁才是主人，两人的关系就永远不会改变了。

这样不管是想继续前进，还是要寻找别的路，都无从着手。

因此要趁现在做出个了断才行。就算有可能会吃上决定性的败北。

夜夜抬头看向雷真，露出怀疑他精神不正常的表情：

“……你当真吗？你明明就说过自己没打算自杀的说。”

“我没打算丧命。”

夜夜不太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你以为跟夜夜战斗，可以毫发无伤吗？”

“要毫发无伤是太勉强了。不过，我不会输。”

“……很有趣。”

夜夜美丽的脸蛋露出严肃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身为〈雪月花》的自尊受到伤害，而感到火大了。

她的身体擅自喷发出魔力，从肩膀升起一股妖气。四周的树木发出嘈杂声响，枝头上的小鸟纷纷振翅飞离。

准备翻越山顶的旅人们也感受到不平静的气氛，拔腿逃跑了。

“夜夜的〈金刚力》，可没时间让你慢慢品尝喔？”

说时迟那时快，雷真还来不及架起姿势夜夜就逼近眼前了。

2

说“执事”只是好听的男佣生活第四天。

难得早起的葛丽洁尔妲从早上就到镇上去了。趁着‘魔鬼不在家’的时候，雷真丢下家事，将小紫叫到中庭。

在挥剑练习中的伊普西龙充满兴趣地观望之下，雷真将两根木棒与一把稍大的短刀排列在草地上。

“雷真，这短刀是？”

“似乎是附近的森林中，猎人拿来砍树枝、除杂草用的东西。我稍微拿了一下，感觉重心分配跟小太刀差不多，只要稍微研磨一下，应该就能用了吧。”

“呃……咦？雷真，你该不会……是愿意帮我修行了？”

“是啊。”

“真的吗？谢谢！”

小紫开心地举手欢呼着。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雷真不禁感到心头一痛。

要实现小紫的愿望，同时也就代表要让她变成完全的兵器了。

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这只是在讲漂亮话啊。）

雷真苦笑了一下，并拿起一根木棒，交给小紫。

“咦？这是什么？”

“握起来很顺手吧？我稍微削了一下，让它的重心平衡类似短刀了。”

宛如太阳被乌云掩盖般，小紫的表情变得愈来愈黯淡。

“……雷真，你该不会是要我拿武器吧？”

“小紫……你怎么的呢？”

伊普西龙察觉到小紫的变化，露出疑惑的表情。

或许看在旁人眼中，小紫感受到的心痛根本不算什么。然而，雷真非常能理解她的心情，于是一字一句地温柔说明：

“听好了，小紫。夜夜跟伊吕里的魔术本身就具有攻击力，但是，你的魔术并不能直接攻击对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明明也是〈雪月花〉呀！”

“是我的讲法不太好。我问你，你希望花几年的时间变强？”

“咦？那当然是……现在马上！”

“对吧？如果要我教你肉搏格斗，最快也要花上几年的时间才有办法用在实战上。而刀剑则是可以快速缩短这几年的时间。虽然小太刀学起来并不简单，但凭你的能力，应该一、两个月就能派上用场了。”

小紫鼓起脸颊，似乎还不能释怀的样子。

“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并不是所有优秀的人偶都靠徒手战斗的。举例来说——马格努斯的战队就是所有人都拿着武器啊。”

而她们也拥有教人恐惧的战斗能力。

“……嗯，我知道了啦。”

大概总算接受了，小紫握起木棒，稍微摆了一个像正眼的架式。（注：剑道中段架式之一，剑尖指向对手双眼。）

无论握法还是姿势，看起来都完全是个新手。不过，雷真并没有对她一一用嘴巴说明。

“那么，首先就从基础开始吧。”

“要怎么做呢？”

“我会把手把脚地好好教你。”

雷真将右手伸向小紫，释放魔力，利用他平常不会使用的强制支配操纵小紫。

小紫将木棒反握，全身半蹲下来。

拿着武器的手——右手在前，左半身侧向后方。握刀的方式也一样，跟空手道姿势完全相反。

虽然一般来说应该是顺手拿刀较为自然，但雷真判断要让小紫发挥脚力的话，反手握刀会比较有利。

在雷真的操纵下，小紫摆出毫无破绽的架式。伊普西龙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真不愧是平常有在用剑的人，即使流派不同，她似乎也能理解这个架式的意义。

“步法与刀路我之后会再慢慢教你——不过基本招式就是这个。”

小紫在踏出右脚的同时，将木棒从右下方往上斜砍。

以最小的动作，达到最快的攻击。这就是基本的攻击方法。

雷真让小紫重复了两、三次同样的动作。小紫露出拚命的表情，让雷真操纵自己的身体脑袋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样子。

雷真接着用左手拿起另一根本棒，垂下手接近小紫，并刻意释放出杀气。小紫察觉到他准备攻击的气势，忍不住慌张起来：

“咦？咦？等一下呀，雷真！”

雷真并未等待，二话不说就砍向小紫。

小紫凭着自己超越常人的反射神经，挡下了雷真这一击。虽然使用的是自己不习惯的道具，但她还是很正确地从侧向迎击，将刀路架开。

小紫的脸扭曲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手臂麻掉了。不过，看来她很有资质。

“来，砍过来吧。”

雷真挥动木棒，引诱小紫进攻。当然，小紫忍不住感到犹豫了。

“可是……该怎么做呀？”

“别撒娇。你不是想变强吗？”

雷真刻意表现出严厉的态度。小紫一瞬间露出难过的表情——不过，隐藏在她心中的好胜个性似乎被点燃，而让她认真地竖起眉梢。

接着在草地上踏出一个箭步，攻击雷真。

好犀利！真不愧是硝子制作的人偶，能力远远超越了人类！

这次换成雷真从侧向架开攻击，让小紫的姿势失去了平衡。如果她想勉强踏稳步伐的话，应该就会跌倒了。然而小紫却顺势翻滚一圈后又转身面向雷真。

她果然很有资质。在本能上就知道该怎么动作。

经过几次攻防，雷真开始处于劣势了。毕竟在体能上是小紫较强，雷真又只有使用左手，再加上他根本不攻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上的呢，小紫！杀了那个臭徒弟的呢！”

“不不不，别杀了我好吗！”

就在雷真忍不住吐槽的瞬间，小紫奋力进攻而来。

反应迟了一拍，让雷真在不利的姿势下被架开木棒。敞开的胸前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雷真将魔力送入小紫体内，让她顺着被弹开的力道回转一圈，将木棒刺向雷真毫无防备的胸口——

“这样，就一击了。”

木棒在快要击中胸口的瞬间，停止不动了。

“怎样？与其学习不如习惯，这样你多少理解了吧。”

“太——太奸诈了，雷真！”

小紫愤怒地逼近雷真：

“你刚才对我用强制支配了！刚才那一击根本不是我的实力呀！”

“傻瓜，想用实力赏我一击，你还早一年啦。”

“……还真短呢。”

雷真露出苦笑：唉呀，虽然我也不想在一年内就被超越啦。

“刚才那虽然有点作弊，不过你应该有抓到攻击的感觉了吧？”

“……嗯。”

“所谓的剑术，有八成都是由防御技术构成的。如果你想成为一流的剑客，虽然应该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不过……”

小紫或许是理解了雷真想说的话，“啊！”地一声看向自己的手。

“没错，你根本不需要进行防御，也没有必要用假动作破坏对手的架式。你只要确实学会攻击的技术，就足够赢过对手了。”

小紫只要使用〈八重霞》，就可以在对手无法感知的状况下，单方面进行攻击。

不过，如果是遇上像葛丽洁尔姐这种能够识破隐形能力的对手，或许就有遭到迎击的可能。

想要防止这一点，就只有一个办法。

雷真伸手指向伊普西龙：

“你就跟这家伙练习，让身体彻底习惯小太刀的动作吧。”

“不——不要擅自决定的呢！”

“拜托你啦。如果不是像你这样的高手，小紫也没办法达到练习目的吧？”

“嘿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的呢~”

伊普西龙开心地露出害臊的表情。雷真则是在心中对她合掌道歉：

雷真将木棒交给干劲十足的伊普西龙后，对小紫传达指示：

“总之你先用木刀攻击看看，不需要去在意什么正确的砍击方式。毕竟凭你的能力，即使刀路很杂，光靠臂力就能砍破对手的皮肉了。”

“嗯，我知道了——呃，雷真呢？”

“我要去念书。”

“念书！雷真吗……？”

“不要惊讶！我好歹也是个学生啊！”

雷真有点愤慨地离开中庭了。

走在寂静的走廊上，来到被分配的房间。雷真坐在一张朴素的桌前，从怀中拿出一纸卷轴铺开。

那正是硝子在出发前交给雷真的〈八重霞〉规格书。

如果要让小紫实现愿望，光靠临阵磨枪的小太刀术是完全不够的。

而且，硝子既然会把这卷轴交给雷真，就表示他有必要学习其内容。

雷真回想起日前在街道上攻击过他的那群人。如果他们就是所谓“不好的家伙”，恐怕还会再度找上门来。要是不把〈八重霞〉掌握好就会有生命危险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雷真不断与卷轴搏斗着。

虽然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没办法理解，但但他还是有几项惊人的发现。

（原来八重霞还有这种使用方式啊……！）

如果可以办到这种事，对人战斗不就无敌了吗？

转眼问三个小时过去，太阳开始西沉。差不多该去厨房准备晚餐了，雷真收起卷轴，站起身子。

就在这时，房门“砰！”一声被打开来，伊普西龙冲进房内。

“臭徒弟！主人在叫你的呢！”

或许是因为那之后一直在练习剑术的关系，她就像只散步中的小狗，双眼闪闪发光。

不过同时，她看起来也像在忍耐某种无处宣泄的愤怒。

伊普西龙看着雷真的脸，眼眶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呜……真不甘心的呢……居然为了这种男人……我要诅咒你的呢！”

她最后“呜哇~”地哭叫起来。该怎么说，真是个像暴风一样的家伙。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雷真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抱着不好的预感，走向葛丽洁尔姐的房间。

3

黄昏的铁路上，一列八辆车厢编成的货物列车疾驶着。

这是一班往返于机巧都市与雪菲尔的列车。去程时车上载满铁矿，在机巧都市卸货后，现在几乎只剩下空车厢了。

在其中一辆外观生锈的黑车厢中，载着十二名男子。

因为没有座位的缘故，大家都是靠墙站着。男人们身穿黑色西装，并带着量产型的自动人偶。

在车厢后方最深处，有一名唯独没有携带自动人偶的人物。

他身上披着一条斗篷。从斗篷的帽檐下可以窥见一头金发，以及端整的五官。虽然看起来就像名贵公子，不过目光非常锐利，而且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看来他并非简单人物。周围的人偶使都明显敬畏着这名男子。

在无人说话而寂静的车厢中，忽然“砰！”地发出钝重的声音。

车厢内瞬间弥漫紧张气氛，人偶使们凝聚魔力，准备攻击。然而，在他们还未做出任何行动前，金发男子便伸手制止了众人。

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走向车厢的前方——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全身黑色的年轻人。

人偶使们当场吓呆了。这名闯入者的外貌似曾见过！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端整的面容。全身上下打扮都是单一色调的黑色，身旁还带着一具有着流线外型、身穿蓝色装甲的自动人偶。

“向艾德蒙殿下敬礼！”

某人一声令下，人偶使们同时对年轻人敬礼。

“别了吧。我好不容易才从仪队手中被解放出来呢。”

艾德蒙露出讽刺的笑容，踏着悠闲的脚步通过众人中央，来到深处的贵公子面前。

“嘿，雷克南，看来你已经完成兵员补充了嘛？”

他轻松的口气，就像是在对老朋友说话一样。

雷克南并未回应他。于是艾德蒙笑了出来：

“哦？你心情不太好啊？看来阁下对于这次的任务没什么干劲的样子。”

“……造反的王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要暂时离开英国一段时间，所以想说在离开祖国之前，跟挚友见个面啊。”

“……我不喜欢玩笑话。”

“哦，真冷淡。”

艾德蒙耸耸肩。

“唉呀，我其实是来帮那群老太婆——说错了，是那群老妖怪跑腿罢了。”

“居然毫不掩饰对蔷薇那群人的恶意，你还真是个让人傻眼的男人啊。”

雷克南丢出的这句话，带有责备对方轻率言词的态度。

他蓝色的眼睛忽然散发出有如冰冷杀气般的感觉：

“……你好像让古雷丹中将战死了？”

“是啊，真是太可惜了，居然失去这么一位重要的男人。我可是很喜欢将军的啊。”

艾德蒙仰起头，非常刻意地感叹着：

“我说什么也想要一名部下啊。但是，将军就是那样一个死脑筋的人。所以我认为只能想办法让他跟师团脱离关系，而制造出那样的状况……想不到却被一名有意思的小伙子阻挠了——哦，这么说来，将军好像是你的师父吧？”

艾德蒙一点也不心虚地将脸凑近雷克南。

“我就给身为挚友的你一个忠告吧：别太大意了。在这时代中，连那位将军都无法自保。这世界正打算将古老的秩序来个大扫除啊。”

“……我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师父。就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我想也是。毕竟你是三届以前的魔王，令人敬畏的〈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嘛。”

听到这辞汇，周围的人偶使们纷纷站直身体，露出僵硬的表情。

同样身为人偶使，众人再次听闻这个称号也不禁感到畏惧。

“这样一位魔王，而且还是军队中的将军大人，居然还得为了拉拢区区一个小丫头，而被‘派遣’到这种地方来。所以即使身为王族的我遭人颐指气使，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呢。”

艾德蒙窃笑了几声。

“咱们彼此的立场都很辛苦，就好好相处吧。”

“……真是个多话的男人。”

“毕竟我是从嘴巴出生的啊。至于那群老太婆的命令嘛——”

艾德蒙将手探入怀中，拿出一只小瓶子。

宛加园形的烧瓶般，下半部呈现园球状。里头装有祖母绿色的透明液体。

“她们要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炼金药水？”

“没错。是无限连锁反应（Alpha-cycle）的美酒啊。”

“————”

“因为不是机巧，所以无法重复使用，力量也没有原本的厉害——不过只要尝一口，你的烈焰就能把雪菲尔一带烧成荒野啦。”

人偶使们都顿时停住了呼吸。艾德蒙的话如果不是夸大其词，那么就已经不是魔术，而是科学家们梦想中的“大量破坏兵器”了。

“真可说是〈神酒〉呢，你就拿去吧。而且，你应该要老实收下才是正确选择，要说为什么，因为我就是正确的化身啊。”

艾德蒙将小瓶子递出来，不过雷克南却将视线移开：

“我跟你不一样。我还没有堕落到需要依赖那种东西。”

艾德蒙喷笑出来，捧腹大笑地说道：

“好！真好，太棒了！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地方！”

雷克南将脸别开，然而，艾德蒙依然探头看向他的脸：

“你这家伙，依旧这么冷淡啊。居然不会想谄媚我——这个将来会成为世界之王的男人。不过，你就应该要这样。我光是想像有一天可以折断你高傲的鼻梁，用力量让你屈服，就感到兴奋不已呢。”

“……你这庸人，就继续去做那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吧。”

“我会的。任务完成了，我先失陪——喔对了，魔王啊。”

准备走出车厢的艾德蒙，好像又想到什么事情似的停下脚步。

“《迷宫〉的公主大人，好像是你的老朋友吧？不，应该说是徒弟？”

车厢内的空气顿时降温。

人偶使们稍稍动摇起来，看来他们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为了使他们镇定，雷克南用冷静的声音回应：

“……我跟她不是什么朋友。我只是在学生时代，当过她的家庭教师罢了。”

“那么，会有感情也不奇怪了。”

“……你想说什么？”

“没事没事。话说，‘魔王’这样的人种，也会疼惜自己的徒弟吗？”

“轰！”地一声，魔力之焰爆发了。

青白色的魔力从雷克南肩膀喷发出来。同时，他的身影开始摇曳。

从雷克南的影子中，某个东西缓缓爬出来了！

鲜艳的红色，模糊的轮廓——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焰般。

只要身为魔术师，应该都能立刻理解那是非常危险的存在。它的内部蓄藏着大量的魔力与热能，周围空气被烧得发出耀眼白光。

附近的人偶使发出“呀啊！”一声没出息的尖叫，赶紧跳开，手上的皮肤被烧得红肿，看来是被热气波及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不到炙热，艾德蒙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哦？你的火焰想要杀了我吗？”

“……你已经不是王子了。”

雷克南如雄鹰般锐利的双眼凝视着艾德蒙，冷漠地说道：

“没有人可以代替你丧命，你最好记住这点。”

“真是严厉啊。我会谨记在心。”

艾德蒙笑着回应，直到最后依然很愉快地走出了车厢。接着跳到伊卡洛斯身上，脱离行进中的列车。

不久后，列车缓缓减速，抵达雪菲尔前的一处小镇。

人偶使们露出严肃的表情，仿佛在闪避路人视线般，依序走出列车。接着以整齐的行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最后留在车厢中的雷克南，突然燃烧起来。

他全身喷出火焰——不，是他本身化为火焰了。

烈焰在转眼间燃烧殆尽，最后连一根头发也没留下。

4

葛丽洁尔妲的卧房，就在宅邸的最上层——三楼的一角。

虽然视野不错，但相对地，很容易会成为魔术攻击的目标。居然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做为卧室，只能说她胆子实在很大。

雷真还没有进过这间房间。于是他抱着充满兴趣的心情，敲一敲房间的蝴门。

‘进……进来！’

房间里传来模糊的声音。雷真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后，便闻到强烈的钢铁味。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因为在狭小的房间中，摆满了刀剑与铠甲。

它们全都经过妥善的保养，表面被磨得相当光亮，放出金属光泽。这房间的主人明明非常懒散，但似乎在这样的事情上并不怠惰的样子。

这里只能算得上是玄关，房间还在更深处的地方。

深处的房间就像一间书库，这次换成书本的味道飘入雷真的鼻子。

犬量的书籍让雷真当场被吓呆了。高耸的书架上摆满藏书，当中全部都是魔术书。真不愧是身为魔王的人物。

“呃……师父大人？你在哪里？”

“里、里面。这边啦！”

仿佛被书架掩埋般，有一扇没有门板的出入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雷真走进去一看，这里总算是一间像房间的房间了。

视野非常辽阔，从小小的窗户可以看到黄昏下的小镇。

与领主身分不太相衬的朴素桌椅，地板上铺着相当老旧的地毯，暖炉上装饰着家族的照片。

葛一丽洁尔妲本人则是站在窗前的摇椅前，瞪着雷真。

不知道究竟是在生什么气，葛丽洁尔妲身上穿着洋装——洋装？

雷真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葛丽洁尔妲居然穿着女用的衣服！

以紧身衣束起身体的设计，轻飘飘的裙子看起来相当短。葛丽洁尔妲用双手拉扯着那短裙，想要遮住大腿。那样做反而会让后面被拉起来，让景象更为刺激，但她本人却完全没有发现。

平常只是随便绑起来的头发，现在梳理得相当整齐。或许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左半边的脸，长长的浏海依然垂在前方。

脸上化有淡妆，看起来比平常艳丽。红润的脸颊似乎不是因为擦了腮红，而是在害羞的关系。

雷真一祥间还以为看错人了。不过即使穿着那样的打扮，她依然配着一把长剑。

果然是她本人。

雷真不禁强烈地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

就算是被学生们取了〈暴龙〉这个绰号的夏露，也有身为少女的修养。巾帼英雄的女教授金柏莉或是凶暴的秘书艾薇儿，在外表上看起来也是“能干的女人”，依然保持着女性特有的魅力。

而跟这些“女性特质”一概无缘、毫无装饰气息的葛丽洁尔妲，现在却害羞地染红了脸颊。该怎么说，简直有种方向性完全不同的破坏力。

雷真一反平时的个性，感到心中小鹿乱撞起来，忍不住把视线别开了。

葛丽洁尔妲的心情顿时变差：

“为什么要把眼睛移开？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

“这是因为、那个……该说是害羞嘛……”

“什——！这果然是应该感到害羞的打扮吗！你这家伙，竟敢看到我这样子！我要挖了你的眼珠！”

“是你让我看到的吧！再说，我讲的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那又是什么意思？”

“呃……”

“给我说清楚！小心我杀了你！”

“不要杀我好吗！简单讲，就是——我在害羞啦。因为你实在……那个、看起来太漂亮了。”

说出来的话实在太教人害臊了，雷真忍不住有种想拔腿逃跑的心情。

“那、那么，呃……”

葛丽洁尔妲飘移着视线，畏畏缩缩地顿了一下后，抬起眼睛问道：

“是不是……稍微有点女人味了？”

雷真也被她的态度影响而红起脸颊，老实回答：

“……是啊。简再让我刮目相看。很适合你啊。”

葛丽洁尔妲顿时双脚一软，倒在摇椅上。

“喂，你怎么啦？没事吧？”

“不，呃……忽然放松下来了。”

葛丽洁尔妲仿佛要把肺掏空般“呼……”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总算放心了……要是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被说成不适合我的话，我差一点就必须要背两具尸体去丢了呀……”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害你丢脸的好吗？话说，两具是指？”

“就是你这家伙跟服饰店的艾莉西亚呀。那个人居然把我当成像什么换装娃娃一样。”

葛丽洁尔妲“哼！”地将生气的表情别开。看来她恢复平常的个性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忽然要穿女生的衣服啊？是什么心情上的变化？”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锵。

“为什么要生气啦！把剑收起来啦！”

“还不是因为你取笑我，说我没有女人味。所以我才为了保护威斯顿家的名誉，让你看看我像个女人的样子呀！”

雷真感到佩服起来。好胜的个性能到这种地步，也不禁教人钦佩。

“呵……这样呀，很适合我呀？”

葛丽洁尔妲心情马上好转，轻轻摇着裙摆。

“那么，我就暂时都穿着这样的打扮吧。虽然轻飘飘的衣服让人静不下来，不过我就稍微让不肖的徒弟享享眼福吧。”

“虽然你根本就还没教过我什么东西啦。”

葛丽洁尔妲看着映在窗户上的自己，露出微笑。仔细看看，这间房间里根本没有穿衣镜或化妆台之类的东西。她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欣赏着自己的美貌吧？

她是一名“伟大的前辈”，虽然年龄与雷真相差不远，但能力上却是遥远的存在。

但不知为何，雷真感觉就像看着自己的妹妹般，有种让人想微笑的感觉。

就在他抱着如此平静的心情时，一把长剑忽然挥了过来。

“——吓死人啦！你突然做什么！”

“你这家伙……刚才在心中瞧不起我吧？”

“谁在瞧不起你啊！我只是在想‘你也有很可爱的地方嘛’这样而已啊！”

“那、那就是在瞧不起我呀！”

葛丽洁尔妲举起Stratocaster，不过途中似乎又改变主意了：

“哼……唉呀，这点小事我就原谅你吧。毕竟我可是个宽宏大量的女人呀！”

“虽然容忍的限度差得跟什么一样啦！”

“我今天的心情不错。就在晚餐前稍微训练你一下吧。”

“——真的吗？”

“是呀。来。”

葛丽洁尔妲很干脆地点点头，对雷真伸出左手的手指。

刹那间，雷真的心脏受到沉重的冲击。从葛丽洁尔妲指尖喷发出强烈的魔力，在雷真的体内翻腾着。

雷真顿时无法呼吸，当场瘫在地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喉咙。

眼前的地板不断旋转着。

雷真过去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对了，就是在溺水时的痛苦感受。即使是擅长游泳的雷真，过去也曾经有一次溺水的经验。而且还是在很浅的沼泽中。

雷真的意识，又再度飞向箱根的山中了——

5

雷真靠着本能，避开了夜夜的一击。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好几道裂痕。

“请问你真的以为可以赢过夜夜吗？”

在箱根的深山中，远离街道的森林小路上﹒夜夜缓缓转过身了。

雷真不禁露出苦笑。即使想要维持一张扑克脸，冷汗依然不断流下来。

夜夜全身释放着力量，用极度冰冷的声音问道：

“胜负要怎么决定呢？”

“我想想……直到有一方说出‘我认输’为止吧。”

“夜夜即使被破坏了，也绝不会说出‘我认输’的。”

“还真巧啊，我也是打算死都不说。”

夜夜再度往地面一蹬，宛如子弹般一直线飞向雷真。雷真跳起身子闪开——但夜夜的铁拳斜向刺入地表，让地面当场裂开。

脚下的立足点崩塌，让雷真滑落斜面，失去平衡而四肢着地了。

“居然选择在这种地形战斗，真是愚蠢的人类！”

夜夜攻击而来。雷真赶紧躲到树后，但树干却应声被折断。

不得已之下，雷真只好跟着倒下的树木，沿着斜面往下逃避。然而逃没多远，夜夜就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了去路。看来她是沿着树枝跳跃下来的。

原来如此。凭夜夜的运动能力，在森林中根本不需要担心行动不自由。

（如果是普通的状况下啦。”

雷真露出贼笑，一跃跳下悬崖。

夜夜不禁吓了一跳，但雷真绝非自暴自弃想要放弃生命了。

伴随一阵“嘎嘎”的尖锐声响，雷真从崖下飞了出来。

他在空中飞翔！

——不对！他是沿着一条绳索在移动，使用的是滑车这种原始机关。在供小孩子们玩耍的设施中，就有这种机关。

夜夜总算明白雷真这几天来究竟是在做什么了。同时，她也领悟到那些现金被用在什么地方。应该就是用在滑车——搞不好还有用在雇用人力上面。

“怎么啦？区区一个人类的脚步你都追不上吗？”

雷真跳到树枝上，对夜夜进行挑衅

“尽做些无聊的事！”

受到挑衅的夜夜立刻高高跃起。雷真轻快地从枝头跳下来，利用落下的速度闪避夜夜的攻击。夜夜接着在树枝上一蹬，但这时雷真已经利用下一具滑车，飞往另一个方向了。

就在夜夜准备再次追洋的瞬间，一根粗壮的圆木忽然从旁飞出来。

是雷真设置的陷阱。夜夜宛如寺庙的撞钟般“砰！”地一声被撞飞了。在半空中无法停下速度，让夜夜当场飞到十公尺远的地方。

（完全命中啊……抱歉啦，夜夜！）

雷真忍住心痛的感觉，大声笑出来：

“居然会被那种无聊的手法骗到！雪月花也只有这点程度吗！”

“你……你……你还真敢说呀~~~~！”

夜夜头上冒出蒸气。一如雷真的预期，她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了。

雷真赶紧拔腿逃跑。毕竟就算一如预期，危险度增加的事实依然没变。他利用滑车不断往低处移动，试图拉开距离。夜夜则是在树干上一蹬，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像飞鼠一样移动着。

树木承受不住夜夜的脚劲，一棵接着一棵倒下。不只如此，夜夜甚至不断投掷着岩石或巨木等等物体。

简直就是环境破坏了。箱根山头的地形渐渐改变着。

真是可怕的〈金刚力》，雷真事前准备的七条绳索转眼间就全部滑完了。

捉迷藏顶多只维持了五分钟，雷真就来到山腰之下，被逼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

夜夜拨开竹林，露出罗刹般的表情逼近雷真。她每踏出一步，雷真就觉得自己的寿命好像缩减了一年。

忽然，某个东西从侧面将夜夜撞飞。

是最后的陷阱。利用竹子做成的机关，从侧面击中夜夜了。

当然，夜夜并没有受伤。不过从斜面下爬上来的她，已经气喘吁吁、完全没力了。

“这……这……这个……只会耍小手段的……人类！”

夜夜步履蹒跚，身体一晃，当场跌坐在地上。

——魔力耗尽了。

夜夜是利用禁忌秘术制造出来的人偶——能够自己产生魔力，自己启曲魔术回路。然而，她能产生的魔力并非无限。

分出胜负了。完全是雷真的作战胜利。

不过，雷真并没有发出胜利宣言，而是小声对夜夜说道：

“我说，我们别这样了吧？”

夜夜不禁呆了一下。

雷真笔直地凝视夜夜，抱着真诚的心意说着：

“靠蛮力让你屈服于我、对我唯命是从，不符合我的个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你自愿把力量借给我啊。”

“……真是天真的人类。你以为……你已经赢过夜夜了吗？”

夜夜逞强着。但雷真并未回应她，而是继续说服：

“我确实是个三流以下的超级菜鸟，不过从今以后我会继续锻炼实力，让自己成为可以与你匹配的人偶使。所以，你就成为我的人偶吧。”

雷真抱着一丝期望，凝视夜夜的眼睛。

“我的人偶……？”

忽然，夜夜咧嘴一笑：

“夜夜拒绝！夜夜才不想给你这种人使用呢！”

满腔热情遭到拒绝， 真忍不住火大起来。“你这种人”尤其以他感到不爽，因为这个词无论如何都会让她回想起自己与哥哥或妹妹之间的差距。

“为什么！我可是说我会努力了啊！这样还不行吗？你就那么想要一流的人偶使吗！”

“夜夜才不是在讲那种事！”

“那又是怎样！给我说清楚啊！”

“人类……才不会理解夜夜的心情呢！”

“————！”

夜夜在放声大叫的同时，冲向雷真。

她使尽全力想要熊抱住雷真，《金刚力〉的效果虽然已经消失了，但夜夜说的话实在太教人意外，雷真的反应迟了一拍。

来不及闪避了。情急之下，雷真只好顺着夜夜的冲力，将她往后方摔出。

利用腰部使劲，将她摔向长在悬崖的树上。

雷真已经尽可能控制力道了，但树干却应声断裂。

（已经枯死了——！）

或者有可能是腐朽了。夜夜随着被折断的树干一起摔向半空中。

悬崖的高度只有二十公尺不到，然而对失去〈金刚力〉的夜夜来说，是致命的高度。

就在雷真想着“不妙！”的时候，身体己经做出行动了。

他一把抓住夜夜的手臂，勉强将她拉回来。

两人互换位置，换成雷真飞向半空中。

夜夜惊讶的双眼一口气远离面前。

就这样，雷真落入山谷底下了。

第六卷 Chapter 5 荣耀与羁绊

1

总觉得，呼吸非常困难。

等到发现自己似乎是溺在水中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雷真的记忆在这里中断。剩下只记得一些片段的画面。

“雷真……雷真！”

不知道是谁的叫唤声。

着急地流着泪水的夜夜。

某人的背影奔驰在山路中——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雷真发现自己躺在棉被中。

天花板的木纹似曾见过。这里不是位于箱根的客栈，而是硝子的宅邸。

记忆渐渐鲜明起来。对了，我在箱根的深山中与夜夜战斗……

最后摔在岩石上，滚入沼泽为止都还记得。

就在雷真追溯着模糊的记忆时，纸门轻轻被拉开，夜夜走进房中。

“——硝子！雷真他！硝子！”

夜夜的声音让雷真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这疼痛的感觉，让他体会到自己还活在世上。接着战战兢兢地确认自己的身体，看来手脚都还接在身上的样子。

伴随一阵衣物的摩擦声响，硝子从走廊现身了。

“真是拿你这孩子没办法呢，小弟弟。竟然连出门办个事情都做不好。”

“实在惭愧……”

“你顽皮过了头呀，差一点就失去背骨了呢。”

“……不是‘折断’吗？”

“似乎是被尖锐的岩石勾到，一大块肉就这样被剥下来了。”

“呃……”

雷真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背部突然发出剧痛。

“唉呀，虽然我已经稍微帮你补足了啦。”

“补足……？补足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跟我的打赌吗？小弟弟的那条命是我的东西。我可不允许你再做这种乱来的事。明白的话，就好好静养身体。”

“……知道了，我会的。”

硝子留下严肃的话语、一脸微笑与栀子花的香味，离开了房间。

不久后，换成夜夜回来了。

她端着小小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土锅。

畏畏缩缩地跪坐下来，一声不吭，视线也不对上雷真。或许是觉得难以开口吧？

于是雷真只好自己搭话了：

“呦，是你把我背到这里来的吗？”

“……不，夜夜只有背到山脚而已。”

“这样啊，不好意思啦。多亏你，让我捡回一命了。”

突然，从夜夜的眼眶涌出泪水，让雷真慌张起来：

“等等……你是怎么啦？是我害的吗？”

“……没事的。夜夜只是松了一口气而已。”

就在这时，夜夜说过的话无意间闪过雷真的脑海。

‘人类……才不会理解夜夜的心情呢！’

她说得没错。现在的雷真，根本不理解夜夜的心情。

雷真认为自己已经有在为她着想了，也知道她讨厌自己。然而，雷真还是没有理解，或者说，根本没打算要理解。

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一直都把她看作是“人偶”——

看作是被人类使用的存在，而瞧不起她。

但是，夜夜是有心灵的。她会生气、会着急、会感到松一口气。

会哭泣、会愤怒、会讨厌某人、会对自己感到骄傲。

那样的她，究竟跟人类有何不同？

“抱歉了。”

“……咦？”

“对于把你说成‘我的人偶’这件事，我道歉。当然，在山上的那段约定，我也撤回。在这样的前提下，我拜托你。”

雷真忍受全身的剧痛，坐起身子，端正地坐在棉被上，对夜夜低下头：

“请你当我的搭档吧。”

“——搭档？”

“我这种货色想要当你的主人，确实还早十年。所以说，当‘搭档’。我希望以对等的关系，请你把力量借给我。”

“……不是应该你在底下吗？”

“暂时是那样没错。不过，我很快就会跟你并肩了——我发誓。”

雷真用充满诚意的眼神，凝视夜夜。

夜夜则是低下视线看着土锅，陷入沉思。

接着，轻轻摇头：

“……夜夜办不到。因为夜夜在对决中输了。就遵照约定，夜夜会当你的人偶，为你效劳。”

夜夜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轻蔑或带有恶意的态度。

她是认真决定要成为雷真的人偶。

“……搞什么？那不就是要成为我搭档的意思了吗？”

“才不是。夜夜再怎么说都是人偶。”

“是搭档。不要固执。”

“雷真才是呢！”

两人彼此瞪着对方——一瞬间后，同时喷笑出来。

“只要命还留着，夜夜就会一直保护你，无论遇到任何时候。”

“好，就拜托你啦，我的搭档。”

“不过，就算把身体让给你了，夜夜的心也不会给你的。”

“我没有叫你把身体让给我好吗！你当我是什么啊！”

夜夜对雷真的抗议充耳不问，将托盘推出来：

“夜夜做了稀饭。毕竟这次的事情夜夜也有责任……所以虽然心中不太愿意，不过就让夜夜喂你吃吧。来，请张开嘴巴。”

“哦哦，不好意思啦。”

夜夜拿起调羹，舀了一口粥，“呼呼”地吹气后，端到雷真的嘴前。

于是雷真听话地张开嘴巴，让夜夜以食。

“好吃吗？”

“好吃。”

“太好了。”

夜夜轻轻露出微笑。这是雷真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温柔的笑脸。

忽然，雷真想到一件恐怖的事情，而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应该、没有下毒吧？”

“太……太过分了！亏夜夜还那么诚心诚意为了你做的说！”

“抱、抱歉啦！可是这不能怪我吧？是你平时的行为不对吧！”

“雷真这个笨蛋！果然……果然人类还是……！”

“等……等等喔？我现在还有伤……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房子“砰砰嗙嗙”地震动起来，风铃“叮……”地发出清凉的声音。

某个人影从远处窥视着那片情景。

在隔着庭院的对面房间中，伊吕里露出险恶的表情，紧贴在一根柱子旁。

而在她的身后，硝子正把脚泡在水桶里，躺在侧廊上。慵懒的样子让人不禁联想到怠惰的猫。

“主人，请问夜夜她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变得那么热心照顾雷真大人？”

“唉呀，你在吃醋？毕竟你很喜欢夜夜嘛。”

“并并并不是那样的！我我我只是感到疑惑而已！”

“看来，下猛药有得到效果了呢。”

硝子“呵呵”笑了一下，翻身趴在地上，将烟草盒抓过来，躺着点燃烟管。伊吕里则是歪着头问道：

“下猛药，是吗？也就是说，主人做了什么小动作？”

“我只是给了一个契机而已，路是小弟弟自己开出来的。”

“而代价就是那身严重的伤势吗？”

“真是很笨拙的孩子呢。不过，搞不好那小弟弟其实很能理解事物的核心——也就是关键也不一定呢。”

“……关键，是吗？”

“如果是那孩子……”

硝子眯起双眼，看向遥远的天空。

“或许就能让花柳斋长久以来追求的东西，显现在这世上了呢。”

伊吕里疑惑地皱起眉头，无法理解主人所说的话。

不过，老实讲，她现在根本不在意那种事情。伊吕里再度露出险恶的表情，继续监视着雷真。

硝子则是微微笑，吸了一口烟管，吐出烟雾。

今年的第一声蝉鸣，从袅袅升起的紫烟上传了下来。

2

一阵强烈的抽搐后，雷真醒过来了。

对氧气的渴望，让他激烈咳嗽起来。

名副其实的复生。直到前一刻为止，他的呼吸还是停止的。

葛丽洁尔妲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正专心读著书。虽然从雷真的视觉角度来说非常危险，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

“你恢复意识啦？我还正在思考要把尸体丢到哪里去呢。”

“别……丢啊……这个浑蛋……！”

“开开玩笑罢了。你不是凭这点程度就会死的货色吧？”

万屁洁尔妲“呵”地笑了一下，看来她是在认同雷真的样子。雷真不禁露出不甘心的表情。被曾经称霸过夜会的大前辈这么一说，害他没有继续抱怨的打算了。

让呼吸稳定下来后，雷真总算坐起身子，擦拭额头的汗水。

“我又昏过去啦？师父大人，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你不明白？”

“……是阿里阿德涅之线？”

原来如此——之前在镇上中人偶使失去意识的，就是这一招啊。

但是，她是怎么办到的？把魔力灌入对手体内，为什么可以让对方窒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称为〈迷宫〉的魔王吗？”

“……不是因为个性扭曲的关系吗？”

“也就是说，你活得不耐烦了？”锵！

“不要当真啊！你好歹是个大人了吧！”

雷真大叫的同时，脑中的思路忽然接上了。

“阿里阿德涅——对了，是克诺索斯的迷宫……”

那是源自于希腊神话的故事。勇者忒修斯要前去击败弥诺陶洛斯的时候，一名女性授予他一个秘策，让他可以安全脱离迷宫。

那位女性的名字就叫阿里阿德涅。在迷宫中一边解开一团线一边前进，回程时便可以沿着线走出迷宫——她所传授的这个方法就被称为〈阿里阿德涅之线》，在现代则是拿来比喻解决困难问题的妙计。

“因为使用阿里阿德涅之线，所以叫〈迷宫〉的魔王……？”

是这么单纯的原因吗？就在雷真感到疑惑的瞬间，他的身体起了变化。

“——不能动了！”

手脚仿佛石化般无法动弹，就好像被绑住了一样。

是定身咒吗？在日本也有类似的技术，能力高超的法力僧很擅长使用，那是一种念力的应用手法，可以剥夺对方的自由。但——

还是不太一样。这并非从外侧压制身体——

（是从内侧受到操纵……！）

“我可以支配迷宫。当然，‘人体’这座迷宫也是一样，所以我也能办到这样的事情。”

下个瞬间，雷真的喉咙深处变得沉重，让呼吸停止了。

不能呼吸！没办法吸气！

跟刚才的状况一样。又要再度丧失意识——的前一刻，痛苦的感觉忽然消失。

身体恢复了自由。雷真一边咳嗽，一边抱着怨恨的心情瞪向葛丽洁尔妲。而葛丽洁尔妲则是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好棒的脸呀……~”

“闭嘴，这个变态！我招惹你了吗！”

“你已经亲身体验过两次，应该明白我做了什么吧？”

被她认真一问，雷真只好收起怒气，陷入沉思。

葛丽洁尔妲的〈线〉拥有强大的出力，可是并非念力。而且脖子并没有从外侧被压迫的感觉，也就是说……

“从内侧——对了，是魔力循环系统！”

“没错，我是将〈线〉送入你的体内，扰乱了你的魔力流动。”

魔力循环系统，就相当于在清国所说的〈气〉的流动。

魔力并不单纯只是施展魔术的燃料，而是人体生命活动的象征。无论东洋西洋，圣职者都会靠祈祷来锻练魔力。印度的修行者会靠呼吸法来提升魔力，而雷真在剑术道场所学的〈气息〉也是和这一样的东西。

人类拥有的魔力远比起其他动物要来得高，而魔术师在魔力的流动上又特别旺盛。魔力已经与身体融合，与生命活动成为密不可分的东西，因此只要阻碍魔力循环，进行操纵，就能让对手的生命活动面临危险……的意思吗？

就在理解个中原理的瞬间，雷真又再次对葛丽洁尔妲感到敬畏了。

理论上很简单，但实行起来绝不容易！

魔力的流动比血管还要细密，真的就宛如迷宫般复杂难解——雷真是这么听说的。而要感知那样的流动，并侵入其中、随自己的意思进行扰乱，一般的魔术师根本不可能办到。

这必须要拥有正确的人体知识、敏锐的感觉与纤细的操控技巧才行。

雷真不禁竖起全身寒毛——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强烈的疑问：

“这确实是很厉害的招式，不过又怎么了？”

“我打算接下来每天都对你使用这招。”

“为什么啦！住手啊！”

“你这家伙，应该不擅长坐着听讲吧？毕竟你一脸蠢样呀。”

“跟蠢样没关系啦！虽然我确实是不擅长啦！”

“你大部分的成绩都是靠着实际操演赚来的，我有说错吗？”

“……正如您所言。”

“对于你这样的家伙，用口头说明根本是浪费时间。所以说，我要用身体来教你。我要让你明白谁才是主人——不对，是疼痛的快乐——说错了，是〈线〉的本质。”

“你连错了两次啊！我看你其实只是乐在其中——呜！”

〈线〉再度袭身，让雷真又倒在地板上了。

3

后来，又经过了一个礼拜。自从葛丽洁尔妲‘扮女装’的那天晚上开始，雷真平常的无偿劳动又添加了过分的“虐待”要素在其中。

像是在端送料理的时候，或是将床单挂上晒衣架的瞬间，他总是会在最差劲的时间点上，遭遇到窒息现象。

如果让东西掉落的话会很麻烦，因此雷真只能拚命忍耐着。维持同样的姿势承受窒息的痛苦，直到葛丽洁尔妲甘心为止。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经过三天的折磨后，雷真已经变得即使在停止呼吸的状态下，也能稍微进行作业的程度了。

然而，疲劳依然确实地不断累积。这天，就在雷真跟小紫一起在进行晚餐后的收拾工作时，他忍耐了好几次的呵欠。

“你怎么啦~雷真？好像很想睡呢。”

穿着围裙洗盘子的小紫，一脸担心地靠近雷真。

“哦哦，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啊……”

“该不会是因为缺乏氧气，让脑细胞坏死了吧？”

“不要害我想像那么可怕的事情……”

“毕竟雷真的脑袋原本就已经够差了对吧~”

“不要连你也说我脑袋差啊！”

小紫“唧唧”地擦着碗盘，有点畏缩地问道：

“我说呀，这种像拷问一样的修行，雷真还要继续下去吗？”

“那当然。”

这可是魔王亲自指导的修行，怎么可以随便就放弃？

“真的吗？我虽然觉得葛丽洁尔妲小姐确实不是坏人……可是她在对雷真做那种事的时候，看起来好像非常闪耀，或者说是在兴奋呢。”

“这可是名闻天下的魔王大人做的事情，不会只是因为兴趣而已啦。而且，我也渐渐感到习惯了。大概是我的肺活量增加了吧？”

擦盘子的声音停了下来。小紫欲言又止地凝视着盘子上的光泽。

“你别担心啦。就算师父大人是个嗜虐狂的变态，但她不会毫无意义地欺负徒弟，然后乐在其中——或许也有这种可能啦，不过——呜！”

“你这家伙，好像在聊什么很愉快的事情嘛。”

葛丽洁尔妲露出火山即将爆发的表情，站在厨房的门口。

雷真并未反抗她，快手快脚地擦着盘子，有效率的动作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呼吸正被迫停止的人。小紫“哦~”地为他拍手。然而，过了三分钟后，雷真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于是他放下盘子，痛苦地对葛丽洁尔妲合掌求饶。

“啊啊……那表情真棒呀……！”

葛丽洁尔妲的眼睛闪闪发着光芒。

到最后，等到她解除魔术时，已经是又经过三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你果然……只是乐在其中吧……！”

“才、才没有那种事……喔？”

“不要把视线避开！表现得太明白了吧！”

“可恶……真是不甘心的呢……我也想要被欺负的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伊普西龙躲在门后用力咬着手帕，对雷真投以诅咒的眼神。

雷真则是装作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今天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你厨房的工作结束后，到我房间来。”

“到你房间？”

葛丽洁尔妲赶紧用手遮在胸前：

“我……我这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不要做下流的想像！”

“我只是在想有什么事而已啦！你该不会是真的想让我窒息吧？”

“放心吧，我也不想在晚上做那种事……毕竟会影响到隔天呀。”

雷真不禁“啊”了一下。

没错，对葛丽洁尔妲来说，连续使用〈线〉会造成她的负担。

虽然她最近并没有使用到肉眼可见程度的血量，不过当然还是有造成消耗的。她这么做不可能只是为了要捉弄人而已。雷真不禁对心存质疑的自己感到羞耻起来，并点头答应了。

“啊，既然这样，雷真你可以先走喔~剩下的盘子我来擦就可以了。”

小紫说着，用屁股轻轻撞了一下雷真：

“毕竟打扰两位年轻人也不好意思呀！”

“绝对不是那种事情好吗！话说，你绝对不准对夜夜说那种话喔？”

“那就欠我一次啰！”

真是讨厌的人情债。季节明明是夏天，雷真却像冬天一样感到寒冷。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你就把工作交给花的少女去做吧。”

在葛丽洁尔妲的催促下，雷真离开了厨房。

一遍感受着背后传来伊普西龙的杀气，一边走向葛丽洁尔妲的房间。

在房间的桌上摆着西洋棋的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已经摆好位置了。

“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很久没人陪我对弈啦。”

“西洋将棋啊……我可没下过喔？”

“别担心，我会教你。”

“话说，让那家伙陪你下不就好了？”

伊普西龙正抓着葛丽洁尔妲的腰部，露出利齿威吓着雷真。该怎么说，真是个像小狗一样的家伙。

葛丽洁尔妲摸着伊普西龙的头说道：

“我教过她好几次了，可是她怎么也学不会棋子的走法呀。”

“呃，这样啊……还真是万害。”

“嘿嘿~你过奖的呢。”

葛丽洁尔妲简单教了一下棋子的走法后，就马上开始实际对战了。

雷真东想西想地下着棋，但最初的一局依然是手足无措地遭到惨败。

“你棋子丢得太多了，真是个无情的将军啊。”

葛丽洁尔妲取笑着雷真。被武斗派的她说成这样，让雷真感到极为不甘心。

不过，葛丽洁尔妲说得没错。如果用下将棋的感觉舍弃棋子的话，很快就会变得战力不足了。西洋棋跟将棋在棋子的摆法与角色上都有不同，雷真完全不懂开场的手续，因此在双方交战前，就已经在布局上输给对方了。

于是在进入第二局之前，葛丽洁尔姐教了雷真几项开场时常用的手法。

伊普西龙坐在地板上，靠着葛丽洁尔妲的大腿睡着了。葛丽洁尔妲则是用左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悠闲地移动棋子。

好一段时间，房间里只听得到棋子移动的声音。

就在棋局进入后盘的时候，葛丽洁尔妲开口说道：

“你对我的虐待，也变得可以承受相当长的时间了呀。”

“你自己也知道是虐待嘛！”

葛丽洁尔妲竖起手指，对雷真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大概是不想吵醒伊普西龙吧？面对她这意外的温柔态度，雷真也压低了声量：

“唉呀，毕竟我也渐渐看出你会对我出手的时机了啊。”

葛丽洁尔妲的嘴唇微微弯出曲线……被笑了？

“你的目标，是个叫‘马格努斯’的男人对吧？”

突然被刺到关键，让雷真不禁哑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可是魔王呀，多少会有些人脉的。我调查了一下你究竟是不是假冒的学生——哦哦，别担心，我也已经知道你有接受日本军援助的事情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把我赶走？你的秘术，日本军应该也很想要啊。”

“你有接到那样的命令吗？”

“……不，我并没有接到盗取你秘术的命令。”

“那就没关系了。”

“你要相信我？我可是个来路不明的东洋人喔？”

葛丽洁尔妲移动着棋盘上的棋子，平静地说道：

“我之所以会决定要训练你，是因为我听说你过去做过的事情了。”

“——那我就越听越不明白了。讲白点，那些全都是恶行吧？”

企图用武力夺取夜会的参加资格，闯进民间的自动人偶工坊大闹。要是没有金柏莉帮忙做后援的话，雷真早就因为破坏财产啦、伤害行为啦、成绩不良等等原因而被退学了。

“……现在那些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关马格努斯的事情。如果将马格努斯的才能假定为一百的话，你这家伙顶多只有二、三十而已吧。”

随着“喀”一声清脆的声音，葛丽洁尔妲推倒了雷真的棋子。

雷真努力松开无意间紧握起来的拳头，将手伸向棋子：

“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完全没用的废物啊。照这计算，我只要再让实力加个一百，就能赢过他啦。”

“不，我指的是才能容量的问题。修练可以放你这个容器中装满水。幸运的是，你这个容器目前还是空的，有很多加水的余地。然而——”

“容器本身的大小无从改变……？”

“没错。只有这一点是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改辽的。这是天分。”

才能、天分、天赋——这些都是雷真讨厌的字眼。

大概是对陷入沉默的雷真感到担心了，葛丽洁尔妲难得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你不需要感到非哦。毕竟你拥有接近我的程度，想当魔王也不是痴人说梦。前提是如果没有马格努斯的话啦。”

“我有……接近你的程度……？”

“别、别误会了！我是指你与生俱来的资质，并且将〈线〉的存在纳入计算之后的事情。要是没有这些，你根本连我的脚趾头都不到呀！”

“啊、不，虽然那一点我也很惊讶啦——不过，马格努斯真的是那种程度的怪物吗？”

那家伙比眼前这个葛丽洁尔妲还拥有三倍以上的潜力？

“如果与他有关的事迹全都是真的话，就没错了——话说，那家伙也会使用〈线》是真的吗？”

“……是啊，我亲眼看过了。”

葛丽洁尔妲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大概是察觉到什么事情了。

“听说那家伙能够同时操纵六具自动人偶，而且每具自动人偶的战斗能力都相对于十具普通的自动人偶。这样看来，他会用〈线〉应该也是真的了吧。”

葛丽洁尔妲“喀”地推倒棋子，用手指捡起倒下的主教，放在手中把玩。

“学业成绩优秀，拥有广范围的魔术知识，贪婪学习着古今秘术，而且在人偶制作上也是个菁英。光轮战斗的话，我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但是马格努斯的才能，确实在我之上。”

真是谦逊的分析。雷真感觉自己似乎看到葛丽洁尔妲令人意外的一面了。

“他或许是靠着什么秘术或机巧提升了自己的能力也不一定。如果那家伙是这样的〈作弊者》，只要破解他的手法便行了。但是——”

葛丽洁尔姐用宛如在问“你能飞上天空吗？”一样的态度，对雷真间道：

“在夜会场上交战之前，你能看穿他的底细吗？”

那是不可能的。

雷真必须要等到最终战的“第九十九夜”才有办法观察马格努斯。假设马格努斯真的有使用什么密技，光靠一场战斗也没办法识破。

忽然，葛丽洁尔妲“唔……”了一声。

她环起双手，将脸凑近棋盘。雷真还以为她是在思考马格努斯的事情，但是错了。葛丽洁尔妲指着棋盘，怨恨地说道：

“喂，你这家伙，真的是第一次下西洋棋吗？我才刚教完你常用的手法，你就变得这么有模有样。资质好到让人惊讶呀。”

“喔……西洋棋我是第一次下啦，不过我经常在玩类似的游戏。在日本有一种叫‘将棋’的东西，我以前每天都会跟我师父“棋。简单讲就是去掉让棋子回到棋盘的规则对吧？将棋我就很拿手了。”

“什么？你给我早点说呀，这个卑鄙小人！”

“不，可是，西洋棋跟将棋可是差很多的喔？”

“闭嘴，这个卑鄙的男人……居然一直进攻我的弱点……蹂躏我……下流！”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讲法好吗！”

“可恶……居然会被一个初学者逼到这种地步——呀！”

葛丽洁尔妲抓起自己的骑士，推倒雷真的女王。

“呵……不过，终究只是个初学者呀。居然会舍弃自己的女王。”

“哦？你确定？你下了那一步，可就会被将军啰？”

“你说什么！”

因为骑士移位的关系，让国王面前变得薄弱了。雷真移动城堡，封锁了国王的退路。

因为葛丽洁尔妲布阵密集的关系﹒让国王没有逃跑的空间了。就算她现在将骑士叫回来，也挡不住雷真的骑士。这下就是“将军”的状态了。要是葛丽洁尔妲没办法在下一步反将雷真一军的话，她的国王就死了。

葛丽洁尔妲瞪着棋盘，拚命思考着反击的手法。雷真虽然觉得她认真拚命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不过要是说出口的话，应该会被杀掉吧？

“……呿，是我输啦！居然把女王拿来当弃子，简直不配做一名骑士呀！”

“毕竟我是个无情的将军啊。为了达成目的，就算是女王我也会舍弃的。”

雷真用刚才被说过的话反击葛丽洁尔妲，让她不甘心地染红了脸颊。

接着，葛丽洁尔妲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指着棋盘：

“你看，我明明留下比较多的旗子，可是最后被将军的人却是我。虽然手头上的棋子多确实比较有利，但并不是棋子多的一方永远会胜利的。”

仿佛落在荒野上的甘霖般，这句话深深浸透雷真的心。

自动人偶较多的一方，魔术知识较多的一方，天赋较多的一方。

这些话都是形容哥哥。在任何事情上，哥哥总是比雷真优秀。

然而，就算是这样——

“你该不会是为了教我这个道理……？”

“不，我是真的输给你了。给我滚出去！”

葛丽洁尔妲鼓起脸颊，赶走雷真。

她虽然个性上有谦虚的地方，但终究是一名魔王。看来基本上是好胜心很强的。

“……我学到不少了。谢谢你啦，师父大人。”

雷真打从心底道谢后，离开了房间。

隔天，在晨雾还未散去前，雷真就起床了

漱洗换装完后，准备进行早晨的清扫工作。

就在雷真打算先扫除大门附近，而来到前院的时候，发现了葛丽洁尔妲的身影。

在坚固的城门下，她一个人站在信箱前。

侧脸看起来很严肃，手上拿着一封信。

“搞什么，师父大人。你今天早上又起得这么早啊？”

即使被雷真搭话，葛丽洁尔妲也不回应，而是不断凝视着手上的信。

她的表情僵硬，脸色似乎不太好。

“怎么啦？有信？”

“……我今天放你一天假。你现在立刻去把花的少女叫醒，两个人去镇上玩吧。”

“啥？搞什么啦，这么突然？就算你叫我这种时间出门——”

“少啰嗦，去就是了！不准回嘴！”

葛丽洁尔妲全身释放着杀气。雷真为了寻找原因，而环顾四周。从小山丘上一望而去，可以看到偏僻的群落，以及——

一群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带着自动人偶，正站在山丘下。

4

在葛丽洁尔妲强硬的命令下，雷真只好带着小紫走下山丘。

两人依照指示走下斜坡，因为只有一条路的关系，在山丘下便遇上那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们了。

在那群人当中，有一名特别显眼的金发贵公子。宛如出鞘利剑般的魄力无从隐藏，正是第一天与葛丽洁尔妲战得不相上下的那名男子。

雷真假装没有察觉到那群人的杀气，走过他们身边。

就在进入小镇的时候，小紫快步走到雷真身边：

“感觉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在这种时候跑到镇上玩，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没关系？”

雷真踏着脚步走进小巷，躲到阴影处。接着马上凝聚魔力，送入小紫体内。小紫理解了雷真的用意，随即启动魔术回路〈八重霞>。

魔术立刻发挥效果，隐藏雷真与小紫的身影。虽然两人互相可以看到对方，但第三者已经无法掌握他们的身影了。

雷真谨慎地踏着步伐走出小巷，回到原本的路上。

接着躲在小镇郊外的简陋门后，观察远处穿西装的男子们。

他们并没有察觉到雷真与小紫，默不吭声地在原处待机。人数总共六名，自动人偶的数目也一样。仔细一看，另外还有五个人仿佛在包围山丘般散开在远处。

“要怎么做呢，雷真？”

“我想想，首先到警察局去——”

说到一半，雷真就发现这做法行不通了。

在后方的小镇中心附近，可以看见复数的人影。是身穿西装的男人与警察，双方正互相握着手，雷真脑中立刻响起警报。

（那群人，居然已经买通警察了……？）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不过这下应该把警察视为那群人的同伙会比较妥当。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葛丽洁尔妲已经孤立无援了。

雷真隐藏自身气息，等待接近而来的西装男子们经过面前。男子与同伴们会合后，没过多久便展开了行动，成一列纵队爬上山丘。

此时，雷真也开始行动了。

他把小紫叫到身边，集中意识，将提高的魔力送入小紫体内。

面对与至今为止不同等级的魔力，小紫不禁感到惊讶，接着就陶醉起来：

“啊啊……好棒……这种感觉是第一次呢~”

“不要发出怪声！唉呀，既然夜夜不在也没关系啦。”

接受雷真的魔力后，小紫身体发出强烈的白光，表面出现一层薄膜。雷真在指尖集中魔力，轻轻碰了一下薄膜。

薄膜对魔力产生反应，改变了外形。雷真的手指触碰到小紫的手臂——可是却没有手感，完全感受不到一点魔力。

（魔力完全穿透了。这样一来，就算是遇上〈主动型〉的探测也……）

像蝙蝠的超音波感测一样，利用魔力反射探查周围——这就是〈主动型〉的知觉。现在回想起来，葛丽洁尔妲之前之所以能把小紫摔出去，恐怕就是利用〈线〉进行的主动探测吧？

不过，现在的小紫就算遇上主动知觉，也不会被发现。

这就是〈八重霞〉本来的能力——完全隐形。

“好棒呦，雷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在念书啊。”

“啊……也就是说，雷真一直都在研究我的回路吗？”

“毕竟现在，你是我的搭档啊。”

小紫染红脸颊，开心地点点头。

“好，那么首先就来进行侦查吧。我留在这里防范增援，而你就——”

“去看看城堡里的情况对吧？”

“觉得危险就立刻回来喔。”

“我知道！交给我吧！”

小紫很有精神地挥挥手，快步爬上山丘。

接着两个小时，雷真不断默默等待着。

他压抑蠢动的心情，很有耐性地等待小紫回来。

如果能像芙蕾那样，与操控中的自动人偶共享知觉就好了。但是对夜夜办不到的事情，对小紫当然也无从着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太阳已经升到相当高的位置了。

突然，雷真有种被人抓住心脏的感觉。

“雷真——！”

不好的预感化为现实，雷真看到小紫铁青着脸跑下山丘。

于是雷真抱着可能被敌人发现的觉悟，全力冲上斜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总之快点过来！伊普西龙会被杀掉的！”

小紫抓住雷真的手臂，用力拉扯。

没时间犹豫了。雷真与小紫从正面的城门冲入城堡内。

城门前虽然有西装男子在看守，不过两人毫不在意地通过对方身边。

小紫拉着雷真的手，冲入宅邸中，穿过走廊，往更深处前进。雷真一路经过黑衣人的身边，同时将他们的人数与位置记入脑中。

最后，小紫冲入了一间宽广的房间。那是过去做为礼拜堂的场所天花板相当高，墙壁上还留有宗教画的彩色玻璃。

两名西装男子守在入口旁，葛丽洁尔妲就站在房间深处，面前则是握着银剑的伊普西龙。此外——

那名金发男子，站在房间中央。

就像野兽能够察觉彼此的强弱般，金发男子让人无条件地感到恐怖。

雷真激励着畏怯的自己，让头脑冷静下来。必须先观察对方的状况才行。

（……他没有带自动人偶？）

忽然，金发男子的身影被火焰包覆了。

烈焰瞬间消失，接着在别的地点——伊普西龙的眼前燃烧起来。

火焰紧接着变回金发男子的外型……看来应该是利用火焰的瞬间移动。

金发男子掐住伊普西龙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抓了起来。

“————！”

葛丽洁尔妲似乎按耐不住地把手伸向长剑。

但是，却又克制下来了。她用左手压着自己的右手，并将脸别开。

“伊普西龙！”

小紫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被雷真伸手制止。

现在还不清楚状况，而且葛丽洁尔妲不做抵抗的理由也很让人在意。

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太危险了。

对方还没有察觉雷真他们的存在，于是雷真让激动的心情镇定下来，观望情况。

金发男子用宛如鹰眼般的双眸，对葛丽洁尔妲瞥了一眼。

“Miss威斯顿，这就是你最后的自动人偶？”

“……没错。这栋宅邸里，已经没有其他自动人偶了。”

“就算我破坏了这东西，也是为了执行职务。这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我明白。”

洁尔妲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雷真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的表情。

“不过，你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就让我听听你的结论吧，Miss威斯顿。”

“……我……”

“主人……没有……那种必要……！”

被掐着脖子的伊普西龙，坚毅地说着：

“我不想……成为……主人的……负担的呢！”

葛丽洁尔妲表情痛苦地低下头。

她沉思了好一段时间。呼吸急促，绑起来的头发不断上下起伏。

最后，她仿佛是挤出声音般，小声说道：

“……抱歉了，伊普西龙。”

这就是她的回答。金发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要将这个人偶处分——”

不等他把话说完，雷真就一个箭步缩短距离，举脚踢向男子的手臂。

没有击中的感觉。在命中瞬间，男子的手臂立刻化为火焰，变得像气体一般，让雷真的脚穿了过去。

多亏如此，伊普西龙被解放开来，摔到地板上。

雷真的脚瞬间燃烧起来。是魔术火焰，雷真在地板上滚动着，扑灭了烈火。烫伤的疼痛与魔术干涉，让〈八重霞〉当场被解除了。

“你这家伙！这个笨徒弟！为什么要回来！”

葛丽洁尔姐发现雷真，大声叫了起来。

两名西装男子让自动人偶摆出架式——但金发男子却伸出手，制止了他们。

跟男子对上视线的瞬间，雷真全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

（这家伙……是怪物……！）

和马格努斯或校长都不同，这名男子的魔力极为冰冷。

雷真赶紧斥责感到胆怯的自己，让魂魄重新振作起来。

“……不好意思啦，我虽然不清楚你是谁，但那家伙可是我的朋友啊。”

“谁是你的朋友、的呢……这个臭徒弟！”

伊普西龙不断咳嗽着，对雷真骂了几句。

金发男子将视线从雷真身上移开，看向葛丽洁尔妲：

“……Miss威斯顿？”

“请等一下，雷克南大人！这蠢脸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他只是寄宿在这栋宅邸而已。况且，要是这家伙有了什么万一，你也会很麻烦吧？”

“区区一名学生行踪不明，只会在报纸上登个小新闻罢了。”

宛如寒冬之月般冰冷的视线，射向葛丽洁尔妲。

“你应该也明白吧？毕竟你是个聪明的魔王啊。”

“……我明白。”

葛丽洁尔妲站到雷真面前，用背部将他推到身后：

“退下，这个笨徒弟。到角落去给我乖乖站好。”

“喂，你在擅自说什么话？我要照我想做的去——”

就在雷真准备推开葛丽洁尔妲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无法动弹了。

“师父……大人……？”

葛丽洁尔妲的食指触碰到雷真的脖子。

〈线〉直接进入体内，轻易就让雷真的身体失去控制。

就在这时，金发男子——雷克南——走过雷真面前，接近伊普西龙。伊普西龙则是依然倒在地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紫，忍不住露出哭丧的表情大叫起来：

“雷真！该怎么办？”

雷真不禁感到犹豫了。小紫的存在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但是，要让小紫进行攻击根本是有勇无谋的行为。更何况就算雷真想发出指示﹒他现在也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小紫似乎做好觉悟，喉咙“咕”地响了一下。

“让……让我来！”

“不可以的呢，小紫。”

制止小紫鲁莽行动的，既不是雷真也不是葛丽洁尔妲，而是伊普西龙。

“我知道你在这里的呢。可是，请你什么事都不要做的呢。”

她明明没有看见，却对小紫说话了！

伊普西龙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抬起头。

在感到疑惑的雷克南眼前，她微微露出笑容：

“谢谢你的呢，小紫。不过，我们就此别过的呢。”

伊普西龙张开双手，毫不畏惧地瞪着对方，情绪激昂地大叫：

“来吧，随便你处置的呢！这个臭将军！”

“就这么办吧。”

雷克南不带一丝慈悲地，用右手贯穿了伊普西龙的胸口。

雷真忍不住暴怒起来，发出几乎要让肌肉撕裂的力气。然而葛丽洁尔妲的支配力丝毫没有缓减上让他的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雷克南的手臂在伊普西龙体内化为火焰。

一瞬间的燃烧，让伊普西龙的胸口被开出一个大洞。

不论是护胸、软质素材还是内部骨骼，都完全被消灭了。

伊普西龙缓缓跪下，往前倒在地板上。

小紫发出泣不成声的尖叫……又或许，她其实是在叫着伊普西龙的名字。

在雷真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你这……家伙……！”

耳里传来轰然巨响，毛发直竖，肌肉不断收缩。身体的深处，从中心的地方源源不绝地涌出翻腾的魔力。

“什……你这笨徒弟……住手！”

雷真解开〈线〉的束缚，一步﹒再一步地逼近雷克南。

突然，从侧面传来一阵冲击。

被撞飞的雷真定眼一看，葛丽洁尔姐露出拚命的表情挥出了长剑。

看来他是被Stratocaster击中了。虽然长剑依然收在剑鞘中，不过还是让雷真吐出鲜血倒在地上，一路滚向墙边。

“……我叫你住手了，这个笨徒弟。”

葛丽洁尔妲转身背对雷真，平缓的语调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感谢你的协助，Miss威斯顿。这样一来，你就已经没有军备了。”

雷克南套上斗篷的帽子，平静地说着：

“明天我会再来造访。希望届时可以听到让人满意的答覆。”

说完后，他毫无感慨地带着西装男子们离去了。

直到他们的气息从宅邸消失为止，雷真都迟迟无法站起身子。

小紫踏着踉跄的步伐，赶到伊普西龙身边：

“雷真！雷真！快来救救她！快点……救救伊普西龙呀！”

“……没用了，花的少女。”

葛丽洁尔妲代替无法动弹的雷真，回答小紫：

“心脏被消灭，已经没救了。”

小紫发出啜泣的声音。雷真再也忍不下去，大声怒吼：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可以说出那种——”

叫到一半，雷真就住嘴了。

葛丽洁尔妲，在哭。

她脸上露出来的右眼流出了眼泪。想必藏在头发下的左眼也是一样。

看到葛丽洁尔妲的泪水，小紫似乎也明白了。

伊普西龙已经回天乏术——

已经丧命了。

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小紫趴在伊普西龙的尸体上，号啕大哭起来。

葛丽洁尔妲则是转身隐藏自己哭泣的脸，准备走出房间。

来到门口后，她又停下脚步，对雷真说道：

“……今晚就让你留下来过夜。但是，你明天就给我离开。不要再到我房间来了。我跟你之间的师徒游戏，也到此为止。”

“少跟我胡扯，至少告诉我理由再说。”

“啰嗦！给我滚！”

“我拒绝！你说过要收我做徒弟了，修行只做一半，却不告知理由就想把我逐出师门——这是身为师父该有的行为吗？”

“……随便你啦！”

葛丽洁尔妲脚步不稳地离开了。雷真只能咬牙切齿、转头看向房间中央。

伊普西龙变得动也不动。

小紫依然在哭泣着。

从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残酷而美丽地照耀着两名少女。

第六卷 Chapter 6 阿里阿德涅之线

1

雷真将一个箱子放到庭院中被花坛围绕的一角。

接着，让少女的遗该轻轻坐在里面。

伊普西龙的遗容绝对称不上是平静。

然而，凛然的表情正透露出她心中的决意。雷真用手指松开她紧锁的眉头，让她恢复平常温和的表情小紫一边啜泣，一边将摘来的花朵放在她身上。

虽然规模微不足道，但这依然是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

吊祭完伊普西龙后，雷真将“完全隐形”的魔术施加在自己身上，并走向小镇。

镇上的样子明显与之前不同。路上行人非常少，整座小镇都显得异常寂静，仿佛是在畏惧什么——或是屏息准备着什么事情一样。

在警察局门前，可以看到那群西装男子的身影。

警察已经完全受到他们的支配了。雷真稍微沉思之后，走向车站的方向。

他靠近一间位于大道旁的古老旅店，探察周围状况。确定没有人的气息后，推开全新的玻璃门。

坐在柜台的女主人看到门板自行打开，不禁露出畏惧的表情。

雷真决定赌上一把，而解除了〈八重霞》。

女主人似乎感到相当惊讶，全身颤抖了一下。

她接着不发一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打开后方的门，对雷真使了一个眼色后，率先走进深处的房间。于是雷真也赶紧跟在她的后面。

门后是间厨房，摆放有桌子与碗盘架。

“你是雷真同学……对吧？刚才那是魔法吗？没有让那些人看到吧？”

“是啊，没有。不过回去的时候应该会被发现吧。”

“我们的领主大人平安无事吧？”

“她本人是没事。但是，伊普西龙被杀了。”

“——这样呀。”

“我想知道状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等一下，我先帮你泡一杯茶。”

女主人半强迫地让雷真坐到桌前。或许是下午茶时间没过多久的关系，水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因此茶很快就端上来了。

“请用饼干。”

在女主人的劝食下，雷真伸手拿了一块饼干。

饼干口感酥松，甘甜的味道在口中缓缓散开，让雷真不禁感到放松。仔细想想，他今天从早上开始都没吃过东西。

看着雷真两口、三口地吃着饼干，女主人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

“是啊。”

一瞬间，女主人的眼神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一起，让雷真微微惊讶了一下。

等到雷真果腹完后，女主人环起手臂：

“好啦，我该从哪里讲起呢……”

“那群穿黑西装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应该就是之前攻击这间旅店的人吧？”

“不是攻击我的店喔，雷真同学。他们的目标是你呀。”

“为什么——不，我应该先道歉才对。对不起，害你受到波及了。”

“傻孩子，那种事情我不在意啦。换了一扇新的大门，我很高兴呢。”

女主人轻轻挥手，笑着说道。接着，她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那群讨厌的家伙呀，听说是政府的高官呢。”

他们怎么看都不会是文官。说到战斗经验丰富的政府人员，当然就是军人了。

“那群人说你是地下组织的通信员呢，真的是那样吗？”

“那是哪门子玩笑啊？再说，地下组织是什么玩意儿？”

“当然就是一群企图推翻政府的造反分子呀。”

“推翻政府？真有那种家伙吗？”

不——确实有！之前就有过！

“是指艾德蒙——那一派的人啊。”

没错，在英国军内部，有奸细让被捕的艾德蒙逃跑了。

“他们说你之所以会到这镇上来，就是代表Miss威斯顿也隶属于那一派的证据呀。”

“这到底该从哪一点开始吐槽起啊……”

从前提上就已经很奇怪了。雷真甚至应该是与艾德蒙敌对的立场才对。

“也就是说，师父大人被政府怀疑有意谋反了？”

“嗯……不过这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那群人根本就是强盗与诈欺师组成的集团，他们只是在故意为难Miss威斯顿，企图夺走她的土地罢了。”

女主人感到愤慨地怒骂着。听到她激动的语气，雷真心中不禁热了起来。

“你是站在师父大人这边的？”

“这座镇上才没有对政府唯命是从、出卖领主大人的家伙呢。就算是警察也抱着同样的心情，毕竟大家都是被威斯顿男爵守护过来的人呀。”

“守护过来……？以前曾发生什么事情吗？”

“大概十年前，在这一带有过一场小冲突。”

小冲突，真是让人意外的辞汇。雷真放下茶杯，专心听着女主人的话。

“当时从雪菲尔那边来了一大群军队，说我们这座城镇流放出大量的矿毒。他们要我们在伤害波及雪菲尔之前，封闭矿山、废弃作物、扑灭一切的家畜呢。”

雷真不禁感到愕然。做出那种事情的话，整座镇都会消灭的！

“那群人摆出不惜一战的态度。男爵虽然请求政府调停，可是不管等了多久都没得到回应，到最后，对方的军队开始暴乱起来，进而引发了冲突。”

女主人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接着就是一场流血惨剧了。雪菲尔方面很明显有政府在撑腰呀。”

“是政府……故意置之不理的？”

“要不然，报纸应该会大肆报导才对。在什么也搞不清楚的状况下，好多人因此丧命了。我的丈夫也是。”

雷真心中的几个疑点终于被解开了。镇上的居民对战斗熟练的理由、他们对葛丽洁尔妲表现的敬意、葛丽洁尔妲独自一人生活的背景——

“战争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在短短十年前这地方确实发生过战争呢。不过外界并没有人知道……明明这世上就有报纸跟电话，你不觉得这种状况跟时代很脱节吗？”

雷真答不上来。虽然人常说纸包不住火，但如果社会大众漠不关心的话，言论也是有办法被扼杀的。

“Miss威斯顿是在十岁的时候初上战场的。一名十岁的少女，就体验了真实的战争呀。”

“————”

“当然，对手当中也有人偶使。Miss威斯顿的兄长跟叔父都战死了，历经一个月，牺牲了好几十条人命，我们才总算守住了自己的土地。”

女主人平淡地说着，语调中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压抑的声音让雷真有种宛如中了〈线〉般呼吸困难的感觉。

“战争虽然平息了，但麻烦并没有结束。对方接着又改变手段……一下子是群像强盗的人跑来袭击小镇，一下子又是雪菲尔的大人物嚣张地过来找碴。而每次遇上这些状况，总是威斯顿男爵挺身为我们守住了小镇——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居民会惯于战斗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到现在还依然在战斗啊。

面对来历不明的敌人，只有居民们自己的团结心以及葛丽洁尔妲可以做为依靠。

说完话后，女主人敲了一下桌子，露出温和的笑容：

“好啦，喝完那杯茶后，你就回去吧。”

“……说得也是，我也很担心城堡的情况。”

“不对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你回学院去啦。”

“——你们怎么打算？”

“就看对方的行动啰。”

虽不强硬，但充满决心的一句话。

听到这句话，让雷真也下定决心了。他喝完红茶后站起身子。

“你打算离开镇上了吗？”

“刚好相反。”

雷真用拇指擦拭嘴角，语气锐利地说道：

“借我打个电话。我要不会被那群人窃听到的。”

2

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不知不觉间变得凉爽起来。

午后时分，金柏莉正在自己的研究室中，与神秘的地图搏斗当中。

以四方形的建筑物为中心，外围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等高线，看起来就像建在火山目的神殿。另外还写满了各种算式与宛如暗号的记述文字。

忽然，吵人的电话声响起。金柏莉不耐烦地将话筒接了起来。

‘您好，金柏莉教授。’

“是莎曼沙啊。明明是暑假还要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你也是呀。有一通从校外打来的电话找你喔。’

金柏莉不禁皱起眉头。她身为教授的资历还很浅，跟校外人士几乎没有交流。而魔术师协会的联络原则上都是“直接见面”才对。

‘是一名叫“爱德华”的乡村口音男孩喔。你也不能小看吗。’

“——是那家伙啊。接过来吧。”

电话线路“喀”一声被切换了。金柏莉不等对方开口，就抢先说道：

“怎么啦，〈倒数第二名》？你不是正在度假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我？’

雷真发出实在很恐惧的声音。

“吊车尾的你找教授有什么事？是机巧物理学的功课遇到问题吗……不可能吧。你该不会是又想插手管什么麻烦事了吧？”

‘……没错。’

金柏莉心想：果然呀。唉呀，当初听到他要前往的目的地时，就多少有些预感了。

或许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的关系，雷真快嘴地立刻进入了主题：

‘你知道一个叫雷克南的男人吗？他是政府相关的魔术师，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我当然知道了。我甚至很敬讶你居然会不知道呢。”

‘他是什么人物？’

“是个稍微有点名气的人偶使。世人称呼他为〈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

‘魔王……’

“没错。他称霸了三届前的夜会。”

即使是平常大胆莽撞的雷真，也忍不住沉默下来了。

“然后呢？那个雷克南做了什么事？”

‘……有个自动人偶被他杀了。’

“哦？那你打算对他怎么样？”

‘我很想把他大卸八块……不过，那也只是我个人的痴心妄想罢了。总之，我想要让他付出代价。有没有什么办法弹劾他？’

“不可能。那人现在的声望如日中天。雷克南中将所做的事情，岂是区区一名学生可以插嘴的？”

‘你说他是中将？真的吗？’

雷真变了声调。虽然魔王原则上会获得将官待遇，但他那么年轻居然就已经是中将了。

“你知道英国的谍报机关吗？”

‘MI5——对吧？以前我有听夏露说过。’

“没错。而最近有个部门从那个MI5分离出来即将新成立一个国外专门的机关。”

‘国外……也就是派遣间谍到其他国家吗？’

“不，间谍早就派出去了，新机关是负责指挥他们。这机关名叫MI6，是雷克南中将游说之下成立的。”

‘也就是说，那家伙就是那机关的……’

“外界认为他将会是初代长官。虽然年纪尚轻，不过毕竟他是个魔王呀。”

即使是秉持秘密主义的谍报机关，领导人还是会受人注目。在这点上，只要让魔王站出来负责，对世人的注意力就会是一种诱饵——可以发挥很好的掩护效果。另外，在机关内可以进行高难度的魔术实验也是一大好处。举凡强力自白剂、窃听器或隐密相机等等，谍报机关会想要研究开发的东西多得不胜枚举。

也就是说，雷克南是一名魔王，是一名将军，同时也是一名谍报菁英的意思了。

“想要弹劾他根本不可能。就算那真是中将的犯行也一样。”

‘但是，那家伙就在我眼前进行破坏了啊！’

“你的目击证词根本连屁都不是。若真的想做，顶多就只能拉拢他的政敌……但不管怎么说应该都很勉强吧，毕竟罪状太微不足道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采用非法的手段了。’

金柏莉直觉上知道了，在话筒的另一端，雷真脸上正浮现出笑容！

不知不觉间，金柏莉自己也自然地露出笑脸：

“那我就听听你的请求吧。你这次又希望我做什么不法行为呀？”

‘我希望你大肆宣扬雷克南的恶行。’

金柏莉心中“哦？”了一声。这家伙每次都会说些让人感到意外的话。

‘叫算我大吵大闹，也不会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所以说，我希望能依靠你——依靠魔术师协会的权威。’

“对方好歹也是个将军阁下，说恶行也太不委婉了吧？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是他嫌疑很深。只要深入找找就可以找出证据了……我想。’

“你如此断言的根据是？”

‘你知道一个叫葛丽洁尔妲·威斯顿的魔王吧？’

“《迷宫〉的地王——是四年前刚坐上宝座的最年轻魔王啊。”

‘我现在就住在她的城堡里打工。’

“哦？那还真是让人惊讶。”

‘少骗人了，讲得那么虚伪！你果然已经知道啦！’

雷真虽然激动起来，不过还是努力平静下来，接着说道：

‘葛丽洁尔妲被雷克南压得死死的。我猜她八成是被抓到什么弱点了。’

“你要我去把那件事查出来？我劝你打消念头吧。既然是被对方抓住弱点，你查了也只会自寻麻烦而已。”

‘怎么可能——’

“唉呀，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做了坏事的搞不好是葛丽洁尔妲呀。要当上魔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并不是有力量就能够办到的。如果她当初为了坐上魔王宝座，而干过什么不正当的勾当呢？”

‘你猜猜看她靠那样的手段坐上魔王宝座后，现在在做什么？’

“——根据报告，似乎是过着隐居生活的样子。”

‘你认为想过那样的生活，有必要当上魔王吗？’

雷真的态度变了。于是金柏莉屏住气息，专心倾听。

‘对于“魔王”这种人种，我的脑中只有差劲的印象而已。拥有超强的力量、随心所欲地获得财富名声、埋头进行可疑的研究……不过，那家伙不一样。’

雷真用坚定而充满确信的声音继续说着：

‘在这年头来说，她是个纯朴到让人感到稀奇的乡下小领主。虽然是个战争呆子、嗜虐狂、动不动就拔剑的野蛮人……但是她喜欢这个小镇，更重视镇上的居民。那家伙想要守护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其他的人。就算万一真的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也应该有斟酌的余地才对……我想。’

“你很信任她？”

‘葛丽洁尔妲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金柏莉抱着绝望的心情，深深叹了一口气：

“……受不了，你真的很教人傻眼呀。你总是凭着那样的思考方式，就想要为根本不熟识的他人拚上自己的性命。你回想一下上次的事情吧。伊欧内菈·埃里亚德可是差一点就让这个国家被颠覆了喔？”

‘不对！伊欧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那是见解的不同。在我眼中，不论是伊欧内菈，还是夏绿蒂，都是有罪的。”

金柏莉翻出过去的例子，咄咄逼人地说道：

“无知就是一种罪。管你是被骗的还是被威胁的，罪的轻重都不会改变。被人欺骗而去杀人就无罪吗？死的人可以被救活吗？每个人都应该要考虑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影响之后，才做出行动。这句话也可以套用在你身上。你的生存方式充满了危险。我不是指你自身的危险，而是你的行为有可能会帮助到恶人，夺去善人的性命也不一定。你不要以为你可以背负他人的罪。你是——”

话筒中传来“呵呵”的空气摩擦声。

雷真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

“……有什么好笑？”

‘这样太不像你啦，金柏莉老师。你这种人居然会说教？’

金柏莉不禁感到仿佛嘴里塞满苦药的心情。确实，对年轻人大谈人生教训﹒一点都不像“金柏莉教授”会做的事情。

“遇到像你这种脑袋差到极点的学生，连我都忍不住变得唠叨了。”

她苦笑一下，继一说道：

“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抓住溺水者的手臂，你同时也会被拉进水里。即使对方只是个小孩子，或者你是个游泳高手，都一样。更何况﹒你还年轻、思虑不周、无知而贫乏呀。”

‘好，我会记住。我会把这些话铭记于心，然后跳入深渊之中。’

“……你到时候可别哭啰？”

‘我早已经哭到不想再哭啦。’

雷真说得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一阵笑意涌上金柏莉心头。她好久没有尝到如此愉快的心情了。

“……唉呀，毕竟光是为〈剑帝〉图方便也不公平呀。”

‘那是什么意思？’

“我自言自语而已。你讲的事情我明白了，我就去针对雷克南中将动些手脚吧。如果你遇到的男人真的是他，那就是我方的一项优势了。因为雷克南中将现在人应该要在白金汉宫才对呀。”

‘在王宫？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愚昧真是教人感到傻眼——甚至让人感动呀。”

金柏莉愉快的心情瞬间缩水，取而代之地感到头痛起来。

“就是因为某人没把艾德蒙殿下杀掉的关系， 让王都现在是一片混乱呀。大家都在骚动着，猜测逃亡的叛国王子会不会计划暗杀陛下。”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的错好吗？是让他逃跑的家伙不对——’

雷真似乎想到什么事情，忽然沉默下来，沉思了几秒。

‘难道说……是那么一回事……吗？’

“怎么啦？你该不会又想到什么奇妙的策略吧？”

‘金柏莉老师，我有一件明知困难却不得不为的事情想拜托你。请你在明天以前……’

雷真用客气的口吻，说出自己的想法。

听完他说的话后，金柏莉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了。

虽然这是魔术师协会早已假设出来的内容，但他只靠着少量的情报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敏锐的直觉让人惊讶。

“你真的以为会有那种相互关系存在吗？根据是什么？”

‘我的直觉。’

“我就知道。从结论来说，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就算你那像狗一样灵敏的嗅觉闻到了真相，那群人也没愚蠢到会留下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那又该怎么办？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别着急。就算没有证据，找碴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我想想……你有用过相机吗？”

‘你说摄影机吗？呃……如果是简单的东西，我在军中有稍微碰过啦。’

“那你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说的事情。”

金柏莉提出了几项可能性，并说明了几种手续。

“——就是这样，你办得到吗？对一个魔王进行这种任务，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对方还是谍报部门的菁英呀。”

‘有充分的可能啦。我身旁可是有小紫啊。’

“那你就去试试看吧——我想想，十二个小时后，你再给我联络。”

话刚说完，金柏莉就挂断了电话。

就在她放下话筒的瞬间，背后的窗缘上忽然传来人的气息。

“你似乎在讲很有趣的事情啊。”

大胆如金柏莉也忍不住感到战栗起来：就算注意力确实被分散到电话上，但对方居然可以让我完全没感受到气息？

“……入侵淑女的房间并不是件好事呀，同胞山鸠。”

坐在窗缘上的，是一名男子。

他身上套着一件裹有金边的连帽斗篷。明明正逢夏季，却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热。

男子露出轻松的眼神看向金柏莉：

“说‘淑女’也太不相衬了吧，同胞黄莺。”

“你这句话是在污辱我？小心我去跟老翁告状喔？”

“这件事就由我去禀告教父吧。或许事情行变得很有趣。”

金柏莉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认为那个旁观主义者会出手协助这件事？”

“所谓的旁观主义者，都是爱看热闹的人啊。”

男子仿佛体重消失般，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将脚踏到窗缘上。就在他准备顺势跳到楼下的时候，忽然像想到什么事情似的停下了动作。

“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过有关‘天命’的事情。”

“是针对〈倒数第二名》说过的那个对吧？”

“我现在也终于能理解那句话的意义了。没想到这次那小鬼的对手居然是〈焚烧》……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存在，那么祂看来是非常想杀了那个少年啊。”

“是吗？我倒是觉得神是想要让他活下去呢。”

“为了活下去的试炼……吗？不管怎么说，都很有趣。”

男子的嘴角笑出皱纹，往虚空一跃而下。

而金柏莉也抱着莫名痛快的心情，目送男子的身影离开了。

3

太阳完全下山，等到晚上九点之后，雷真才回到了威斯顿宅邸。

隐藏在昏暗的夜色之中，仿佛偷偷潜入似的穿过城门。

宅邸内一片冷清。原本城里的照明数量就已经不多了，现在看起来可说是灯火消尽般死寂。

雷真穿过无人的走廊，爬上老旧的楼梯，来到葛丽洁尔妲寝室。

敲了门却没有回应，轻轻转动门把便顺利打开了。

于是雷真擅自进入房内，走到位于最深处的隔间。设置有暖炉的空间一片昏暗，连照明都没点亮。雷真凝聚魔力，点燃了油灯型的魔具。

葛丽洁尔妲二话不说就砍过来——雷真心里原本是抱着这种觉悟的，但葛丽洁尔妲却只是坐在摇椅上，眺望着窗外。

她的身影看在雷真眼中，感觉非常渺小。宛如年幼的少女般脆弱。

“……我叫你不准到我房间来了，这个笨蛋。”

听到她愿意跟自己说话，让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于是雷真走向窗边，来到她身旁。

“我这半天，到镇上去走了一赵。”

“————”

“虽然感觉对你不太好意思，不过我探听了很多事情。包括十年前的〈战争》还有你的家族一路来守护这块土地的事情。”

“闭嘴！事情才没有你说的那么漂亮！”

葛丽洁尔姐的眼眸中，燃起愤怒的火焰。

“身为外人的你，少在那边谈论这块士地的事！你明明什么都不了解！”

“没错，我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拜托你告诉我吧。这样我就会释怀了——你为什么没有抵抗那个男人？”

“……好”

葛丽洁尔妲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她将头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说道：

“你已经听说过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那么你认为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我有听说是因为土地怎样怎样的。好像差点就被夺走了吧？”

“不对。如果是雪菲尔的市街也就算了，但像这样的乡下土地会有什么价值？敌人的目的其实是我威斯顿家的财宝呀。”

“财宝？是自动人偶之类的吗？”

“是禁书。根据古老的传承——说是藏在这块土地的某个地方。”

“……如果那是真的，看来敌人也相当疯狂啊。居然为了一本根本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书，打算消灭一整个小镇？”

那本禁书的价值有到不惜牺牲大量生命的程度吗？

“那本所谓的禁书，有找到了吗？”

“……不，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话语中隐约带着说谎的感觉，不过雷真并没有追问。

“战争最后是由我方胜利了。然而，敌人也没有放弃。对方的魔手不断伸向我们的小镇，如果是像当初那样大规模的战争，政府迟早也会变得无法忽视……然而，对方却开始使用一些迂回的小手段，让我们陷入窘境了。”

这一点雷真也有听说。敌人佯装是强盗之类的犯罪者，不断展开小规模的攻击。

因此居民们也只能在看不清敌人真面目的状况下，被迫接受永无止尽的战斗。

“于是，父亲大人设下了一个计策，将我送到机巧都市去了。”

“到学院？为什么？”

“目的有两个。一个是让我在学院中精进实力，另一个则是为了获得不可动摇的名声。”

名声——原来如此！

如果想要让世人知道这座小镇的苦境，名声确实很有用。

名声可以延伸出人脉。只要让葛丽洁尔妲成为有名的人偶使，大家就会无时无刻注目她的动向。原本应该是会让人感到厌烦的一件事，威斯顿家却反过来利用了。

“学院的课业极为困难，甚至让我必须雇请超一流的家庭教师。不过，夜会就简单多了。毕竟我从起跑点上就跟那些富家子弟不一样，不论是在觉悟上，或是实战经验上。我早就已经闻惯鲜血与烟硝的气味了。”

葛丽洁尔妲自嘲似的露出寂寞的笑脸。

原来如此……雷真不禁暗忖。葛丽洁尔妲身上释放出来的魄力，是从战争中获得的。那是唯有经历过生死交关的人，才会拥有的一种类似达观的冷静态度。看来她在成为〈魔王〉之前，就已经拥有这样的特质了。

想要成为高级官僚，想要成为有所成就的研究学者——

她跟这类“普通秀才”们所抱有的生死观完全不同。如果是一名普通的学生，想必光是与葛丽洁尔妲对峙，就已经想要弃权了吧？

“于是我称霸了夜会，当上了魔王。”

“……从那之后，敌人就停止攻击了吗？”

“完全停止了。当知道这座小镇是魔王的地盘后，恶人们都不敢再靠近了。要是魔王发生了什么万一，魔术师协会也不会放着不管——敌人也变得无法做出显眼的动作。但是……”

葛丽洁尔妲“呼”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大人过世几年后，换成别的动作开始让我烦恼了。”

“……叫你加入军队，是吧？”

葛丽洁尔妲无力地点点头。接着，她露出带有讽刺的微笑：

“你之前有间过我，为什么这栋宅邸中没有自动人偶吧？答案很简单，都被政府没收了。”

“————！”

是武装解除。因为被人怀疑有造反的意图，所以被迫展现恭顺的行动。

“当我拒绝加入军队后，他们一开始是叫我撤走炮台，接着就是自动人偶。士兵们被我解雇，佣人的数目也受到限制，到现在就是这副德性了。原本三十多件的收藏品，现在一个都没剩。”

“而你最后剩下的，就只有那把Stratocaster而已了？”

“……这种玩意——”

葛丽洁尔妲将剑稍微拔出剑鞘，瞧不起似的笑了一下：

“只不过是丢在仓库中等着腐烂的便宜货罢了呀。”

是假货！雷真不禁寒毛直竖。也就是说，那个斩击的威力并非来自武器……？

“真的东西早就被抢走啦。Stratocaster拥有足以划破大地的威力，那群人才没天真到会让我留着那种东西呀。”

“……搞什么，这样简直就像大阪城嘹。”

“大阪？”

“就是指你的护城河被人填满了啦。为什么要答应那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恶意的要求？那群人的目的是要从你手上夺走武装啊。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让你失去抵抗力之后，就是打算——”（注：日本德川幕府成立后，德川家康率军进攻大阪城的丰臣秀赖，史称“大阪冬之阵”。战后双方谈和时，家康要求丰臣家填平大阪城护城河，并拆除外围的二之丸与三之丸，使大阪城成为只剩本丸（城堡中枢）的裸城。）

雷真说到一半就住嘴了。

葛丽洁尔妲平静又带有些许感伤地听着雷真说的话。

雷真不禁对自己感到羞耻，而吞回了充满批评的言词。那种事情，葛丽洁尔妲自己也很清楚。她是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不得不答应对方的。

“到头来，那禁书上究竟是写了些什么啊？既然会让那群人如此渴望，想必是什么不得了的——难道说，是〈阿里阿德涅之线〉？”

台丽洁尔妲并未回答。

然而，她的沉默就等同于是肯定了。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好好发表一些研究成果了。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既没有加入军队，也没有从事任何研究。外人认为我过去在这里杀过人，就算被怀疑有谋反的意图也没有办法呀。”

“那种思考方式未免太牵强了！”

“然而，在无从否认对方说法的这一点上，这就是真理。如果我有隶属在什么组织之下，或许还可以接受组织的援助……”

“为什么你没有那么做？干脆加入英国军不就好了吗？毕竟你是英国人，为祖国贡献并不是什么值得心痛的事情吧？”

“……《阿里阿德涅之线〉的秘密，即使对象是祖国也不能泄漏呀。”

葛丽洁尔妲痛苦地回答。然而，雷真仍旧继续追问：

“可是你说过，如果是我的话，就可以告诉我没关系吧？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那群人？”

“你这家伙值得信任。这样的结论怎么样？”

“我不能接受。”

“……我想也是。”

态度很暧昧。她似乎很难得地在犹豫什么事情的样子。

不久后，她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雷真：

“我跟你的秘术是不一样的。〈阿里阿德涅之线〉并非‘操纵线的技术’。”

“你说什么？那究竟又是什么……”

“你看。”

葛丽洁尔妲将手指放到脸上——

撩起遮住左半脸的浏海。

雷真看到底下露出的东西，不由得当场哑住了。

在有葛丽洁尔妲的左眼周围，可以看到一片复杂的纹路。

是刺青。有几何学的纹路，也有充满生命力的花纹。乍看之下难以理解其中带有的含意，看起来古怪又不吉利的图案，本身就带有某种魔力。

纹路甚至也刻画在眼睛上。大概是用某种外科手法画上去的。

“这个〈印记〉本身，就是秘术〈阿里阿德涅之线》。”

听她这么一说，雷真也明白了。图案看起来确实就像迷宫一样复杂。

“这是一种将人体视为机巧的一术回路。只要将这个〈印记〉刻在身上，无论是谁都能使用〈线〉——不，说‘无论是谁’有点太夸张了。毕竟没有才能的人没办法将魔力提升到那种地步，最后就会喷血而死呀。”

但是，如果是有才能的人……

例如说，就读于学院中的少年少女们，就有可能使用了。

雷真的脑海中浮现出夏露与洛基的身影。名列〈十三人》的这两个人，对魔力的操控就远比雷真来得精密。

“如果将这个秘术交给英国军——或是交给任何一个列强国家——很容易就能想像会发生什么事吧？”

被刻有纹路的眼睛凝视着，让雷真的双脚颤抖起来。

就算只要想像机巧师团中的一个大队就好，如果全员都变成像葛丽洁尔妲这样厉害的魔术师，不需要使用自动人偶，就能发挥压倒人偶使的力量。靠那样的实力操纵复数的战斗用自动人偶，成群进行攻击的话……

即使是机械化的部队，或是巨大的战舰，都会轻易被击破的。

获得如此强大攻击力的国家，想必会企图坐上世界帝国的宝座……战端立刻就会爆发。而只要冲突一发生，勉强维持在走钢丝状态下的和平也会一口气瓦解。

葛丽洁尔妲想要守护的，并不只有这座小镇而已。

她是想要阻止世界被战火延烧。

平常总是言行粗暴、没两三句就说着战争、战场的她。

其实，是比任何人都忌讳战场的……

葛丽洁尔妲放下头发，疲惫地说道：

“让你看到丑陋的东西了。”

“哪里丑陋了？那是一直以来守护着这座小镇的力量啊。”

“……少在那边说莫名其妙的话安慰人了，这个笨蛋。”

低头三秒后，葛丽洁尔妲恢复了平常坚强的表情。

“好啦，这下一脸蠢样的你也理解了吧？我既没有向政府反抗，也没有加入军队的意思。明白的话，就给我退下。”

“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伊普西龙为什么会在这座城里？”

葛丽洁尔妲像在逃避似的将脸别开，但终究无路可退，而细声说道：

“……那是我在收藏品都被抢走后，不得已之下买来的。真的是……苦了那个家伙。要是她……没有被我买下就好了。”

“不对，那家伙感到很幸福啊。她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你并不是错在买下她，而是错在对那些浑蛋言听计从——”

“闭嘴……我不准你继续说下去。”

“你再继续这样忍气吞声，她会死不瞑目的。你的行动虽然值得尊敬，但那家伙不会希望你就这样乖乖听军方的话，继续受苦——”

“吵死了！你给我适可而止点，这个笨徒弟！”

葛丽洁尔妲再也忍不下去地大吼一声，用力捶打摇椅的扶手。扶手应声断裂，碎片飞散出来。

“我会为了小镇战斗，才不是为了镇上的居民，而是为了我自己呀！要是威斯顿家没有这种秘术……小镇也就没必要发生流血事件了。一切的元凶就是我威斯顿家……是这受到诅咒的秘术呀！”

“不对！错的是那些为了抢夺而杀人的家伙！”

“你给我闭嘴……！”

葛丽洁尔妲带着哭腔说道。

她的双肩不断颤抖，透明的水珠落在大腿上。

哽咽的声音传来。被人称为魔王而受到敬畏，拿起剑来无人能敌的葛丽洁尔妲，现在却像个年幼的少女般啜泣着。

“只要我不抵抗，忍耐下去……这座小镇就会得救了。相对地，如果我一时冲动或是屈服于威胁而把秘术传出去的话，整个世界都会流血呀……”

“————”

“所以说，你也要忍住。关于伊普西龙的事情……就忘记吧！”

雷真将涌上喉头的话又勉强吞回去，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

他接着转身，迈步走出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房内传来。

个性笨拙的葛丽洁尔妲，就连号啕大哭的方式，都显得笨拙。

插图

4

小紫一个人站在庭院的角落，抬头仰望着月亮。

这是她锻炼小太刀术的地方。在充满践踏痕迹的草地上，她孤伶伶地站着。背影憔悴得仿佛轻易就会被折断，放下的长发无力地飘摇着。

“小紫。”

听到雷真的呼唤，小紫缓缓转头。

她大概是以为不会被察觉吧？不过月光依然照耀出她脸上的泪痕。

“雷真……你到哪里去了？”

小此路出虚弱的微笑。哭肿的双眼想必就跟兔子一样红了。

雷真深呼吸一口后，说出他准备好的话：

“我知道那个浑蛋的身分了。”

“……身分？”

“听说就是〈焚烧〉的魔王——雷克南中将。”

“魔王……”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小紫。我明天要去击败那个浑蛋。”

小紫呆了一下，接着回过神来：

“——不可能的啦！因为那个人不是跟葛丽洁尔妲小姐一样强吗？再说，要是跟军方的大人物发生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国际问题的呀！而且……”

她的表情扭曲起来，悲伤地大叫：

“凭我能够做什么呀！”

“可以的！”

小紫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雷真将双手放到她肩膀上说道：

“相信我。靠我跟你的力量，让那群家伙尝尝地狱的滋味。”

在雷真的凝视下，小紫低下了头。

雷真很有耐性地等待着小紫镇定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稍微愿意听雷真说了，小紫小声呢喃：

“可是……你要怎么做？要杀了对方吗？”

“不，我不会杀。我要让那家伙垮台。”

“垮台……？”

“那个浑蛋支配了镇上的警察，很明显是仗势着政府的权威——利用了自己的地位。只要让雷克南垮台，那群家伙就会丧失〈中将〉这个道具。这样不仅能给幕后黑手造成打击，雷克南本身也会气到抓狂啦。”

“可是……你说垮台，要怎么做呢？”

“当然，就是丑闻了。”

小紫垂头丧气起来。似乎是感到失望的样子。

“怎么可能那么刚好，有什么丑闻可以挖嘛……”

“现在金柏莉老师正在帮忙调查。只要我的想法正确，他一定有什么弱点。不过，想要让那件事受到议论，就必须要暗中做些小动作才行。要在魔王无法察觉的状况下接近他，动手脚——能办到这一点的……”

雷真笔直地凝视小紫，清楚说道：

“既不是夜夜，也不是伊吕里，是你啊小紫。”

“…………！”

“伊普西龙是个善良的家伙，她一定不会期望我们做什么报复行为。不过，那家伙不是非常喜欢葛丽洁尔妲吗？”

小紫转头看向庭院角落的榆树。

“我们要拯救葛丽洁尔妲。这就是为伊普西龙所做的报复。”

“……葛丽洁尔妲小姐怎么说？”

“她要我忘了伊普西龙的事情，忍气吞声。”

“那雷真呢……？”

“我答应她了。”

“[那……”

“你应该很清楚吧，小紫？我是个差劲的大骗子啊亡

“可是……雷真你、搞不好会死喔？”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葛丽洁尔妲小姐、一定会很生气的喔？她什么都不会教雷真了喔……？”

“到那时候，我就靠自己的力量学会奥义吧。”

两人互相凝视了好一段时间，最后小紫揉揉眼睛，抬起头来，露出坚毅的表情看向雷真。

于是雷真点点头，对小紫伸出手：

“就大干一场吧！”

“嗯！”

两个人用力握拳，互敲了一下。

就这样——两人的复仇剧开始了。

第六卷 Chapter 7 火红之王

1

深夜，雷真与小紫一同来到镇上的一间地下室。

潮湿的空气感觉微凉。墙壁上涂有厚实的水泥，天花板上则是装设着电灯。让人惊讶的是，原来镇上的主要建筑物之间，有地下道互相连接着。

其中一间摆满枪械的〈司令室〉中，雷真正拿着听筒放在耳边。

在十几名武装居民紧张地注视下，雷真专心听着话筒传来的声音。

‘事情办得怎么样，〈倒狂第二名〉？’

“还可以啦。”

雷真语气轻松地回答金柏莉，并轻轻敲着桌上的相机。

一旁还有刚刚显像完成的照片，为数十几张。照片中的人物正是雷克南。为了证明日期与场所，背景还有同时照到日历、时钟与建筑物等等物体。虽然每张照片都很昏暗，但只要拿给专家鉴定，就能证实“假的雷克南到过这座小镇”了。

“这工作太简单啦。毕竟我可是有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跟着啊。”

相对于一派轻松的语调，雷真的额头上流着冷汗。小紫则是很疲惫地瘫在雷真的身边。

“我只要将这些照片送到机巧都市去就行了吧？”

‘要快一点。如果是在雷克南做出行动前，我们还有办法对应。你应该没有被对方察觉吧？’

“对手可是魔王大人啊。我没办法断定。”

‘你还真难得会这么谦虚呀。有那么辛苦吗？’

“是啊，光是要压抑自己就很辛苦啦。趁对方睡觉的时候偷袭还比较快哩。”

‘忍耐得好。’

“喂喂喂……你居然会夸奖我，也太恶心了吧？”

‘我当然会夸奖你了。要是对魔王出手的话，你现在早就变成一团焦炭了。’

简短的一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叙述事实一样。之前与雷克南当面对时时所感受到的恐惧又涌上心头，让雷真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其实那位先生，似乎拿出了非常危险的东西呀。’

“是自动人偶吗？”

‘你听了可别吓到。那家伙的武装可是传说级的古董人偶——赫拉斯瓦尔格尔。说代号HV应该比较有听过吧？’

“……抱歉，两边我都没听过。”

电话另一头传来“喀当”的声音。虽然雷真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那个冷静的金柏莉似乎是当场摔了一跤。但她接着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说道：

‘那是海军为他准备的一具文艺复兴后期的人偶。当然，制造的技术已经失传了。听到价格可是会吓死你，比你的搭档还要贵上十倍呀。’

“毕竟硝子小姐还活着啊，价值上难免会输给古董啦。现在重要的是，告诉我那个魔术回路的情报吧。”

‘唔……拿你的周遭来比喻的话，就有点像伊吕里了。”

“像伊吕里？什么意思？”

‘伊吕里的回路可以夺走目标物周围的热能，而赫拉斯瓦尔格尔则刚好相反。它可以给予目标物热能，一瞬间忙让目标燃烧殆尽……似乎是这样。”

——不对，并不只是这样而已。

雷真回想起白天与雷克南交手时的画面。

他当时明明偷袭成功，雷克南却立刻把自己化为火焰避开攻击了。那应该不是单纯操纵热能的能力才对。

火焰没有实体。靠刀刃或枪械没办法给予伤害。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魔王，在人偶使的性能上相差太多了。

金柏莉似乎看穿了雷真的思考，而挑衅地笑了一下：

‘就算赌上万分之一的机会，你也不会有胜算。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做吗？’

“没错。”

‘你还真的是个愚蠢的男人呀。而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那样愚蠢的你：我们的教父做出行动了。’

“教父……我记得就是魔术师协会的头头吧？”

‘要叫指导者。其实就在刚才，教父与雷克南中将会面了。’

“会面？讲了些什么啊？”

‘就是说有人冒充雷克南中将，在雪菲尔进行不法的勾当呀。’

“——我可还没把证据送过去啊？”

‘嘴上功夫是魔术师最擅长的伎俩啦。听完那段混杂虚实的话之后，本尊就命令军警捉拿冒充者——甚至还说无法逮捕的话，就要当场收拾掉呀。’

雷真打从心底感到畏惧起来，魔术师协会真是太可怕了。

原来如此，教父正是魔术界的顶点——是任命魔王的存在。既然那样的人物亲自会面了，就算是魔王也难以拒绝吧？

本来应该要守在王宫的这段时期，雷克南本人是不可能会出现在雪菲尔的。他必须要保护国王，防止被艾德蒙攻击才对。

然而，与雷克南真正有关系的并不是国王，而是艾德蒙。

他企图将葛丽洁尔妲诬陷为“反叛者的同伙”，而且知道雷真的长相，并出手攻击过他。雷真就是靠这两件事情推测出这个结论的。

虽然这只是雷真的猜想，但似乎是正中红心的样子。到最后，雷克南的替身不得不把本尊当成是冒充者了。

“……既然军方有发出命令，就算我不小心让他受伤了，也顶多只会被骂一下就没事了吧？”

‘就这次的情况上来讲，是没有问题的。因为魔术师协会也提出协助要捕捉冒充者啦。就算你做出什么事情，也可以辩称是协会的指示。因此，教父也有话要转告你——有办法打倒那家伙的话，就试试看吧，我们不会介意。’

“……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你就快点把照片送过来吧，我们这边的作业上需要用到。’

“不好意思，每次都受你照顾啦。”

‘是啊，我都快烦死了。你还有其他话想说吗？’

“让我跟夜夜说个话。”

‘我就知道你会那样说。’

金柏莉窃笑的声音远离话筒后，取而代之地——

‘雷真……？’

从话筒中传来夜夜畏畏缩缩的声音。

怀念的感觉顿时涌上雷真心头。明明只是分开短短两个礼拜而已，却觉得像好几年都没有见面一样。

“过得好吗？夜夜？”

‘是。雷真听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夜夜的声音相当高兴。她那天真无邪地感到开心的样子，让雷真不禁疼惜起来。

‘雷真，请问你是不是又要乱来了？’

“是啊。虽然我至今为止已经做过很多事情，但在某种意义上，这次是最乱来的一次啦。”

毕竟对手实在太强大了。就连那个马格努斯，都还不是魔王的说。

‘雷真，夜夜……其实……’

夜夜原本开朗的声音，忽然沙哑起来：

‘好想要现在马上飞过去，跟雷真一起战斗呢……’

“我知道。谢谢你啦。”

接着就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夜夜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事情？

一段时间后，电话中又传来夜夜一如往常的开朗声音：

‘再过两个礼拜，夜会就要开始了喔？雷真这样插手管多余的事情，请问修行方面没有问题吗？’

“是啊，没问题。该怎么说……我总觉得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啊。”

‘明白？明白什么呢？’

“例如说，我太过依赖你的事情。”

雷真以往过于依赖夜夜的性能而忘记了应该多下工夫的事情。

“还有硝子小姐之所以选择你跟着我的原因……以前伊吕里说过‘姊妹之中最擅长护卫重要人士的就是夜夜’这句话的意义……这次的旅行中，硝子小姐让小紫跟着我的理由……像这些事情，我都渐渐明白了。”

夜夜默默地听着雷真说的话，而雷真则是带着比以往更加温柔的心情说道：

“等我回去之后，你陪我修行吧。我有一些事情想尝试看看啊。”

‘当然没问题呢。只要是雷真的要求，任何体位夜夜都会配合的。’

“我不会尝试那种事情好吗？我是说魔术的修行好吗？”

一如往常的互动。原本总是让雷真感到烦人的对话，现在却不可思议地让他放松了心情。

面对即将到来的搏命死斗，雷真抱着平静的心情放下了话筒。

小紫可爱的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凝视着雷真。

两人互相点点头后，同时从椅子上起身。

雷真接着环顾周围的居民们，开始说明详细的作战内容。

2

金柏莉托着脸颊，眺望着夜夜呆站在原地的背影。

明明通话已经结束了，夜夜却迟迟不愿把话筒放下。

“受不了，你喜欢主人的程度还真是教人伤脑筋呀。”

金柏莉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子，拍拍夜夜的肩膀。

“不过，真亏你能忍耐下来啊亡

夜夜轻轻点头回应。她的脸上已经流满泪水了。

明明雷真正准备要挑战魔王——挑战“死亡”的，可是她此刻却没办法跟在身边。

夜夜刚才拚命忍耐着心中的不安、无力、仿佛要撕裂身体般的痛苦，装出一如往常的态度。为的就是不希望造成雷真的负担。

金柏莉缓缓离开夜夜身旁，来到窗边。

与昨天傍晚时一样，一名身穿黑斗篷的男子就站在那里。

“那名少年愿意出手吗？同胞黄莺？”

男子窃声询问，于是金柏莉点头回应：

“他是个就算叫他不要做，他还是会去做的家伙呀。不过——老实讲，我非常惊讶。那家伙明明只是个学生，还是个莽撞的小鬼，没想到教父竟然愿意亲自协助他。”

“这就代表他非常受到期待的意思。另外，他对学院的黑暗面也相当有兴趣。只要能将他纳为我方的棋子，我们也就能更容易猜测出拉赛福的企图了。”

“毕竟魔术师是很注重等价交换的呀。”

金柏莉不禁苦笑了一下。魔术师是一种日以继夜探究真理的人种。虽然基本上都是一群浪漫主义者，但同时也必须要是相当的合理主义者才能胜任。

“另外，还有一个让教父放意主动做出行动的理由。”

“此话怎讲？”

“以前你也有说过，教父猜测那名少年会不会就是他预言中的〈小孩〉啊。有可能是他，或者是——”

“他的哥哥，是吗？”

男子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真是有趣的对比啊。一边是十多岁就制造出禁忌人偶，被人们称为历代最优秀的稀世天才——一边却是成绩差劲的问题儿童。”

“真是一种因果呢，不，或许应该说是讽刺吧？居然会从远东的一族，而且还是被鲜血汗染的佣兵集团中，出现了两名候补呀。”

金柏莉自嘲地接了一句：“虽然这话也轮不到我说啦”。她过去也尝过战争的滋味，双手沾满鲜血夺走过许多的人命。实在没资格批评赤羽一族。

男子看向窗外，仰望西沉的月亮。

“技术的革新，理论的充实，再加上不稳定的社会情势——产生神性机巧的材料已经相当充分了。就好像太古的海洋中充满生命的〈起源〉一样。”

在最初的生命诞生之前，生命之母的海洋中﹒就已经充满了〈原因》。

巨大的变化发生前，产生变化的条件就已经凑足了。

“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人‘推倒最初的骨牌’，让人类获得神性机巧了吧。教父预测将会是由小孩子担当起那个角色。另外，场所也只会在魔术知识最为聚集的地方——也就是举办夜会的这所学院。”

机巧技术与机巧魔术比拚的场所，各种实验性的尝试互相冲突、比试、淘汰，进而产生出某种新事物的场所——这就是皇家机巧学院。

现在，世界正面临构造上的变革。

科学技术的急速发展，帝国主义的抬头，资本主义与殖民地支配。旧世界的秩序遭到崩坏，必须摸索出新的平衡感的时代——

讽刺的是，这样的社会危机，正促进着人类的进化。人类基本上是一种怠惰的生物，若是没有遇到迫在眉睫的威胁，就不会想要做出什么对策。

想要让人类做出什么事情，就首先必须要有“危机”才行。

金柏莉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某种恐怖的想法：

难道说，这样的社会情势……是出自某人之手吗？

（……怎么可能。那才真的是叫阴谋论呀。）

她赶紧摇摇头。如此大规模的策划，就算是结社或蔷薇也是办不到的。

男子掀起斗篷，用金色的眼睛看向夜夜：

“得到神性机巧之后，等待着人类的究竟是灾祸，还是繁荣——但愿会是一段比现在更美好的时代啊。”

在男子的视线前方，夜夜手握着话筒，伤心地哭泣着。

3

雷克南走出警局时，屋外很不巧地正下着雨。

毛毛细雨仿佛会沾黏在肌肤似的。抬头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不平稳的气息让他皱起了眉头。气氛相当怪异，心中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

警察已经被我方掌握了，居民们应该不会做出反抗才对。

但是，太过乐观也很危险。这里的居民很惯于战斗。若是葛丽洁尔妲做出抵抗，难保居民们会不会从背后偷袭。

雷克南决定重编队伍，让留守于镇上的成员从原先预定人数增加为八名。

他将八名成员散开在镇上的重要据点，并亲自率领三名成员前往威斯顿宅邸。以彼此间隔十公尺左右的一列纵队，爬上通往山丘的唯一一条道路。

忽然，走在前方的部下停住脚步感到可疑地环顾四周。

“请问是不是有点奇怪？总觉得城堡好像……比昨天的距离还要远啊。”

当然，雷克南也有察觉到这个些微不对劲的感觉。于是他让队伍停止行进，并专注自己的感官，寻找这不对劲的原因。

这里是小镇与山丘上的中间处。时间是早上十点前。四周并没有人的气息，也感受不到魔力波动——

不，感受得到。有人在使用魔术？

“回镇上去！”

雷克南发出指示，同时发动自己的魔术。

将自己的身体化为火焰，使存在稀薄化，接着在远处再度提升密度。这是他将过去自己的师父传授他的基础理论，升华为实战水准后的招式。

大幅缩短遥远的距离，回到镇上。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留守在镇上的部下们竟然被捉捕起来，自动人偶也被破坏了。

雷克南感到无法置信的是，这似乎是镇上的居民们做出来的事情。手持长枪与棍棒的居民们，正用绳索捆绑着部下，准备将他们带往别处。

看来已经没时间顾虑隐瞒自己的身分了。雷克南立刻发动魔术，为了进行威吓而做出攻击。

从他指尖喷出烈焰，火柱顿时窜升起来。暴风吹倒居民，瞬间就将警察局破坏得片甲不留。

居民们惊讶地丢下雷克南的部下，四散逃逸。

当然，他们逃跑也是没有用的。只要是在看得到的范围内，都是雷克南的攻击射程。雷克南为了消灭对方的抵抗能力，而发射出下一发火焰——的前一刻，居民们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明明原本有那么多的人，现在却像溶入雾中似的不见踪影了。

“中将！这究竟是……？”

从后追上的部下们大叫着，战斗经验丰富的高手们纷纷动摇起来。

雷克南并不感到慌张，然而，他依然警觉到危险。

刚才还可以感受到居民们的气息，现在却感受不到了。

小镇在转眼间就化为无人的死城。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忽然，一名部下“呜！”地叫了一声，当场倒下。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脖子，似乎是无法呼吸的样子。

接着一名，又一名。最后三个人都倒在地上了。

不知不觉间，四周涌起淡淡的紫色烟雾。

强烈的味道刺激雷克南的鼻子，喉咙感到一阵灼热，让他也跟着跪到地上。

呼吸感到困难，看来是有毒瓦斯。雷克南为了烧尽毒气而凝聚魔力，却当场惊讶起来。

火焰无法产生。赫拉斯瓦尔格尔竟没有反应！

是自动人偶被封印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实在太过巧合的困境，让雷克南察觉了真相。

于是他闭起双眼，切断所有的感官。

接着打算缓缓站起身体，但身体却动弹不得——不过这只是成觉而已，是一种幻觉。在现实中，雷克南的身体应该确实有站起来才对。

“……唉呀，我想也没那么简单啦。”

耳边忽然听到某人的声音。就在雷克南准备找出对方所在之处的瞬间，眉间忽然被一发子弹贯穿了。

伴随脑袋仿佛燃烧起来般的痛觉，鲜血四溅出来。强烈的鲜血味道，与濒临死亡的痛苦——雷克南不禁感到佩服：

原来如此，这真是完美的幻觉。居然能够支配我九成左右的感官。

实际上，子弹并没有伤害到雷克南。他的身礼确实有化为火焰，避开子弹的攻击了。自己感受到的血液与痛觉，都只不过是敌人造成的幻觉罢了。

“……还真是了不起。”

这绝不是傲慢，而是他真心如此认为。雷克南的魔力控制能力是超一流的水准，既不会受到他人的魔力干涉，也可以一眼就看穿被魔术扭曲的感官情报。

可是，现在这个敌人却完美地欺骗了他。

“不过，幻觉只不过是一种姑息的手段啊。”

雷克南一反平常的态度而多话起来。这是为了看穿对手而在争取时间。

“说姑息也太让人遗憾了。这可是当代第一的名匠——花柳斋所创造出来的魔术喔？八重之霞能够扰乱五感，支配对手的心灵、知觉与意识啊。”

“你是昨天在威斯顿家见到的那名学生？”

“好歹叫我的名字吧？反正你早就知道了不是？”

“雷真·赤羽——是吧？”

“你果然知道嘛。没错，我跟你的同伴——艾德蒙殿下有一面之缘啊。”

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不过雷克南不禁在内心苦笑了一下。

对方大概是在套话吧？还真是一名脑袋机伶的小鬼。

虽然听得到声音，却找不出对方的所在之处。四周不断响起竹声，射穿雷克南的身体。因为幻觉的关系让他无法确定，不过部下们恐怕全灭了吧？

“……还真是吵杂啊。”

雷克南一瞬间凝聚魔力，稍微大量地释放魔术。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不，有发生。赫拉斯瓦尔格尔应该确实有放出火焰，大规模破坏周遭一带才对。至少，枪声的来源就被烧尽了。

在恢复寂静的〈幻觉〉小镇中，雷克南对看不见身影的晚辈说道：

“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攻击我又有什么意义？我的目的是要挖角葛丽洁尔妲·威斯顿——就算你杀了我，也只会有下一位交涉人被派遣过来而已啊。”

“……说交涉也太好笑了吧。那种像怪物一样的自动人偶——或者说，像你这样的怪物，有进行交涉的必要吗？你应该有证照吧？”

证照。就是杀人许可了。明明还是个学生，看来对方也知道背后内情的样子。

他说得没错，雷克南确实有接到命令，如果葛比洁尔妲做出抵抗的话，就“抹杀她”。

——不，这样说有点不对。

雷克南接到的命令，到头来就是要让葛丽洁尔妲做出抵抗。

“……话说，你以前也是学院的学生吧？”

雷克南顿时疑惑起来。对方的这句话，就算是魔王也顶测不到。

“那么你应该知道吧？暑假期间，会有一项自由研究的课题啊。”

“——那又如何？”

“我告诉你我的题目吧。就是‘击败魔王’啊。”

笑意不禁涌上心头。

雷克南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愉悦感，心中不禁有种打算，要展现一下自己许久没有发挥的部分力量。

4

不知道是先听到爆炸声，还是先感受到魔力的？

忽然惊醒的葛丽洁尔妲，无意识下放低了姿势，并将手放到剑柄上。

爆炸声是从屋外、小镇的方向传来的。仔细一看，镇上竟窜出了火舌！

“那个笨徒弟……一定是做了什么好事！”

葛丽洁尔妲再也按耐不住地抓起古旧的长剑，跳出窗外。

首先必须要保护居民们才行。事到如今，葛丽洁尔妲依然抱着身为领主的自觉。她毫不吝啬地消耗〈线〉——自己的血液，干涉自己的魔力循环系统，强化肌肉。接着便宛如骏马般快步赶往小镇。

等到抵达的时候，镇上的状况已经相当严重了。

空气干燥得非常不自然。一片尘土飞扬之中，充满烧焦的臭味。

大街化为一片荒野。想必就是〈焚烧〉的魔王所做出来的好事。毕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魔术师，就算是在军中也没有几个人。

葛丽洁尔妲在奔驰的同时专心寻找着。果不其然，她看到了应该是雷克南的背影。

“Miss威斯顿！”

从一旁传来声音，让她赶紧停下脚步。

仔细一看，在崩塌的建筑物后面，居民们正聚集在一起避难着。

不论男女老幼，大家都露出笑脸对葛丽洁尔妲挥手。

“这些笨蛋！你们在做什么！”

镇上的领导者——任职于政厅的寇文站了出来。

“我们在惩治恶人啊，Miss威斯顿。”

他毫不心虚地说着，并对同伴发出指示。于是面前的居民们让开一条路，便看到雷克南的部下们都倒在地上了。

葛丽洁尔妲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怎么做出这种事……！”

眼前重伤的人偶使有六名，遭到破坏的自动人偶有八具。

虽然上一次的袭击算是“恶棍夜袭”，但这次他们都是“军方派遣来的使者”。要是这件事被发现的话，军方不可能会坐视不管的。

就在葛丽洁尔妲准备大声斥责的时候，却被“轰！”地一声爆炸打断了。

暴风刮扫而来，让居民们纷纷被吹倒。就连葛丽洁尔妲也不得不压低身子，撑过强风。

（这魔力……是雷克南！）

力量的等级完全不同。上天都仿佛在感到害怕似的，让大气不断颤抖着。他似乎在跟什么人进行战斗。当然——就是雷真了。

“请您快点过去吧，Miss。另一位英雄会死的！”

寇文大声叫着。从他绿色的帽子底下，可以看到宛如淘气小鬼的眼神。

“拜托您了，Miss！”“去保护那位小弟弟吧！”“快呀！”

居民们也跟着纷纷开口。葛丽洁尔妲不禁感到犹豫起来。对方的残存兵力有可能正埋伏在什么地方。雷克南说不定会将矛头转向这里。葛丽洁尔妲有守护居民的义务，但是……

“抱歉了！你们也别死啦！”

葛丽洁尔姐扬起裙摆，快步奔出。宛如疾风般穿梭于小巷中，赶往化为废墟的小镇中心。透过崩塌的建筑缝隙间，已经可以看到雷克南的身影了。而在隔了一些距离的房子屋顶上，也可以看到雷真与小紫的影子。

葛丽洁尔妲放慢速度，隐藏气息接近雷克南。雷克南周围的魔力正翻腾着，强烈的火舌不断吞噬街道。

（攻击的目标怎么杂乱无章……）

雷克南一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偶尔会将自己的身体化为火焰，感觉像是在闪躲什么看不见的攻击。

（他究竟在做什么——对了，是欺瞒呀！）

葛丽洁尔妲一直以为小紫的魔术回路是“隐藏身影”，但看来实际上应该是“欺瞒敌人的感觉”才对。这样一来，不仅可以隐藏自己，也能让敌人看到幻影了〡〡

（让魔王看到幻觉……？就凭一个学生……？）

葛丽洁尔妲提升魔力，专注在视觉上。这是一种叫〈灵视〉的招式，可以提高对魔力的感度。她将自已的意识与雷克南同步，灵视他的周围。

接着，葛丽洁尔妲吃了一惊。这简直可以说是完美的幻觉了。雷克南被迫看见的，是与现实几乎无法分辨的完全模拟世界。

无论是血的味道、子弹造成的疼痛、甚至是根本不存在的枪手的气息，全都非常写实。

（这到底是什么把戏……？我完全看不出原理呀！）

这手法跟利用立体投射影像欺骗对手的“视觉”并不一样。

似乎是更直接地干涉对手意识的样子。

如果是一般人也就算了，但要干涉一名魔术师——而且还是魔王等级的人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功了，还有“魔活性不协调原理”这消抽必须突破。既然是利用魔术进行的干涉，在雷克南将自己的身体变化为火焰的瞬间，应该就会被消除了才对。

（不，原理根本不是重点。要是被施展了那种招式……）

就算是葛丽洁尔妲都会有被打败的危险。

然而，雷真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余力。不断冒出的冷汗，正代表着他苦战的程度。一团火焰忽然击中他附近，爆炸的威力袭向雷真与小紫。

雷真在千钧一发之际抱着小紫，跳到一旁的公寓屋顶上。他原本所在的建筑物被烧得面目全非。石造的高塔在转眼间就被焚毁了。

在大爆炸的波及下，两个人在公寓屋顶上不断翻滚着。

叫人感到同情的是，他们身上满是灼伤与擦伤的血痕。然而他们却依然坚毅地抬起头来。

（这样下去也只会被杀了呀。）

对手可是魔王，幻觉迟早会被破解的。对方既不是魔力轻易就会用完的人物，随意乱射的火焰攻击到雷真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我该用〈线〉停下雷克南的动作吗……？别傻了！那是自杀行为呀！）

即使幻觉再怎么完美，只要〈线〉直接碰触到雷克南，我方的位置马上就会被发现，而在一瞬间被烧尽吧？况且也有让幻觉被解除的危险性。

没有手段了。可是，什么也不做的话，小镇会被烧成一片灰烬的。

就在葛丽洁尔姐感到烦躁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雷真的声音：

“怎么样，小紫？你看到那家伙的魔力了吗？”

（看到——原来如此，是那么一回事呀！）

雷真不可能会乖乖挨打的。他正利用小紫灵敏的感测器，在探查雷克南输送魔力的方向——也就是赫拉斯瓦尔格尔所在的位置！

“嗯，看到了！是影子呀，雷真！”

“影子？”

“自动人偶就在他的脚下！在影子里面！”

“干得好！”

雷真露出满面笑容，双手快速结印。庞大的魔力在体内燃起，从丹田经由背脊，传到他的双手上。

“白痴！居然想要模仿我——”

太迟了。在葛丽洁尔妲飞奔出来之前，雷真就已经将双手伸向雷克南的方向。

青白色的魔力线，宛如闪光一样，从他的指尖喷发出来。

光靠肉眼就可以清楚看到。跟葛丽洁尔妲的招式不同，数量总共有十条。而反作用力也相对地很强烈。从雷真的背部喷出鲜红色的雾气，宛如翅膀般展开。

血液并没有完全气化。大概是血管破裂的关系，血雾看起来带有湿气。

但雷真并不在意，将十条细线全部伸向雷克南的脚下。

紧接着，状况明显发生了变化。

围绕在雷克南身边的火焰，就像被强风刮扫般剧烈摇曳着。

伴随“砰！砰！”的爆裂声响，不断散出火花。看起来似乎在挣扎。

不久后……某个东西从影子中爬出来了。

（那就是……〈赫拉斯瓦尔格尔（万物吞噬者)》！）

那是没有固定形状、宛如“烈焰本身”的存在。似乎并没有固体的身躯。传说中的〈火精灵〉恐怕就是这个样子吧？

鲜红色的火精灵被〈线〉纠缠着，不断挣扎。它似乎想要摆脱对手的干涉，但缠绕在身上的〈线〉是巨大的魔力团，不会轻易被解开。

雷克南还没有察觉异状。如果被他发现的话，他应该轻易就能夺回对赫拉斯瓦尔格尔的操控了吧？

（哼，还真是幸运呀……因为幻觉的效果，让雷克南的感觉变得迟钝——）

忽然，葛丽洁尔妲的背脊打了一个冷颤。

（——不对！正好相反！）

雷真并不是因为幻觉发挥了效果，才成功干涉了赫拉斯瓦尔格尔。

而是为了干涉赫拉斯瓦尔格尔，所以预先使用了幻术。

牵制魔王的行动，排除其他部下，这些都只不过是“顺便”而已。打从一开始，他这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埋的伏笔——

然而，现实并不会像下棋那样顺利。

“呜！”

雷真的背部、肩胛骨附近剧烈隆起，变得像肿瘤一样。

是皮肉要破裂的前兆。他将会大量喷血，当场死亡——

……但葛丽洁尔妲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杂乱的魔力再度安定下来，肿瘤也消了下去，让状况恢复镇定。

雷真缓缓将流满冷汗的脸转向葛丽洁尔妲：

“你用了什么魔法啊，师父大人……？”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能够支配〈迷宫〉呀。”

从葛丽洁尔妲的指尖伸出青白色的〈线》，送入雷真背部。〈线〉延伸到雷真的体内各处，成为一种导线，引导魔力的流动。

雷真免于一死了。葛丽洁尔妲松了一口气后，强烈的怒气涌上心头：

“说什么无情的将军！你这家伙根本就是为了保护步兵，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白痴国王呀！”

“我知道。”

雷真笑了一下，让葛丽洁尔妲变得更加恼怒：

“我都已经叫你住手了！你不听师父说的话吗！”

“你虽然是我的师父没错，但你更是一名女人啊。”

“啥？你这家伙，在说什——”

雷真毫不犹豫地用清楚的声音说道：

“保护一个在哭的女人，有什么不对？”

一股暖意顿时涌上葛丽洁尔妲的心头上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对了，他就是这样的家伙呀。

葛丽洁尔妲很清楚。因为之前在调查他的事情时，就已经听说过了。

… 这家伙总是会像这样，不顾危险反覆着无谋的战斗。

所以葛丽洁尔妲才会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他、想要相信他。

偷偷用手指擦拭掉泪水后，葛丽洁尔妲大叫：

“既然这样，就快点干掉那家伙！”

“我知道！”

多亏葛丽洁尔妲的介入，雷真的〈线〉变得极为安定。现在的他甚至不会输给马格努斯。雷真全力送出魔力，钓起赫拉斯瓦尔格尔。

赫拉斯瓦尔格尔无从抵抗地飘在半空中，而雷克南依然呆站在原地。

“就是现在，小紫——”

“等一下！”

葛丽洁尔妲大叫的同时，雷克南的气息忽然出现在雷真的背后。

雷真赶紧将头转过去，但雷克南已经将指尖伸向雷真了。

雷克南的眼睛并没有看着雷真，但他明显已经掌握雷真的位置。

（被沿着〈线〉抓到了……！）

看来就算是那样完美的幻觉，也没办法欺瞒雷克南所有的知觉。他是将自己的感觉与赫拉斯瓦尔格尔同步，而找出对手位置的……！

雷克南放出火焰，宛如鲜红色的子弹，或是长枪。

因为支配权不稳定的关系，火力变得相当微弱。然而，要杀死雷真已经足够了。

烈焰划过葛丽洁尔妲的脸颊边，一直线地飞向雷真的心脏。雷真侧过身子，勉强躲开攻击——但右肩膀依然被消灭了一块肉。

雷真因为灼热的痛觉而挣扎着，同时开口大叫：

“下手，小紫！”

葛丽洁尔妲在察觉他话中之意的同时，不禁瞠目结舌。

不知不觉间，小紫竟然出现在雷克南的身后了。

是趁刚才那一瞬间跳过去的吗——不，不对。

她打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要这么做的！

敌人为了确实解决掉雷真，会出现在雷真的背后。而这件事情已经被雷真预测到了。

小紫反手握着一把单面刃的银剑，在踏出步伐的同时，用熟练的动作往上一砍。

那是基础中的基础，最为基本的剑路。老实到不能再老实的基本动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银剑的关系，小紫娇小的身影，与葛丽洁尔妲记忆中的地重叠在一起了。

剑刃砍入雷克南侧腹，划破皮肉，直入骨头。

鲜血当场飞溅出来——但是，砍得不够深！

明明是在赫拉斯瓦尔格尔的支配权不稳定的状态下，而且还是被抓到攻击时露出的破绽……然而雷克南还是将自己的身体化为火焰，避开了致命伤。

他瞬间移动到一旁的建筑物上，看着自己沾血的手，钦佩地“哦？”了一声。

（这男人是怎么回事……区区一名学生居然可以让魔王吃上这么一记！）

他为了我——不对，是为了我们，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了

我不能让这样的男人……让雷真就这么丧命。

葛丽洁尔妲像是要保护雷真似的，缓缓站到雷克南眼前。

“请您回去吧，老师。”

雷真与小紫同时惊讶起来。葛丽洁尔妲则是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果当初没有您的指导，我也没办法当上魔王……关于这件事，我感激不尽。然而，请恕我辜负您的恩义，我不会加入军队的。”

她将手放到胸前，原地跪下，并低下头。

“请您原谅我……”

“我办不到。”

雷克南冷淡地回答后，用冰冷的视线看向葛丽洁尔妲：

“对军方来说，你是甚至比这个赫拉斯瓦尔格尔更有价值的存在。因此——我们绝不能让你被其他国家抢走。”

雷克南的右手“轰”地一悴燃烧起来。翻腾的烈焰不断回旋。如果被释放出来的话，半径一百公尺都会被烧成焦炭的。

葛丽洁尔妲心想：他应该是打算解决掉我吧？只能战斗了吗？

就在她抱着苦闷的心情，将手伸向剑柄的时候，雷真忽然缓缓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就回去吧，中将大人。女方明明不愿意，却强硬追求，也太没品了吧？”

雷克南不发一语地低头看着雷真。而雷真则是继续说道：

“我劝你回伦敦去吧。要不然，魔术师协会就会来猎捕你啦。”

“……你说什么？”

“听说昨天晚上，魔术师协会的教父跟你会面过了。所以现在王宫里可是在讨论着要讨伐你的冒牌货啊。”

葛丽洁尔妲顿时傻住，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雷真究竟在说什么。

不过，雷克南似乎立刻就明白了。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锋利。

“原来如此，如果魔王的替身在外头乱逛的话，就不只是英国本身的问题了。灰十字的战士们搞不好也很快就会出面——是这个意思吧？”

雷克南转头环顾镇上的情景。

“虽然要烧光这座小镇是很容易——”

他用平稳的话调，说着恐怖的事情。

“但是那样一来，就会变成真正的雷克南出现在这里了。因此，我今天就先撤退吧。看在年轻晚辈的机伶以及幸运的份上。”

雷克南翻起斗篷，转身背对两人。接着，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看来你得到了一个好棋子啊，洁尔妲。”

“……他并不是我的棋子，而是我的徒弟呀，老师。”

“呵”地一声，雷克南的脸颊似乎放松了一下。

大概只是错觉吧？雷克南的身体瞬间就被火焰包围，消失踪影了。

5

敌人的气息消失后，雷真顿时感到双脚无力。

魔力早已耗尽了，被击中的肩膀也失去感觉。其实光是要站着身子都很吃力了。

自嘲的感觉涌上心头。尪王的实力果然太遥远了。即使自己用上了全身的魔力，使用了卑鄙的战术，也顶多只能砍到对手一剑而已。

雷真全身疲惫，连护身倒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就这么往前倒下。就在他快要用力撞在地上的时候，一个小动物般的娇小身影撑住了他的身体。

“雷真，振作点！你还好吧？”

“……干得好，小紫。全都是你的功劳啊。”

雷真抱住小紫娇小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头。

小紫顿时流出眼泪，事到如今才发抖起来。看来她是真的很害怕吧？毕竟她过去几乎没有跟人偶使正面交战过的经验。

（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踏上战场，对手就是魔王大人啊。也真是可怜她了……）

雷真不禁对自己的乱来感到傻眼。同时对愿意配合他乱来的小紫，打从心底感到疼爱。

“稍微再开心一点吧。你可是打赢魔王了啊。”

“才没有……打赢呢！是平手啦！”

小紫不服气地反驳着，让雷真忍不住感到有趣，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全身的血气顿时消退下去。

虽然小紫赶紧搀扶，但还是来不及了。眼前的天空回转一圈后，雷真仰天倒下，却换成葛丽洁尔妲撑住了他。

葛丽洁尔妲脸色苍白，眼角与嘴唇不断颤抖着。很明显是因为生气而在发抖。雷真为了缓和她的怒气，刻意开玩笑地说道：

“怎么样，师父大人？我可是让魔王尝到苦头了喔？”

“竟然如此乱来……这个笨蛋！你这家伙、真的是……”

葛丽洁尔妲落下斗大的泪珠，感动地说道：

“太了不起了！我就答应收你为徒吧……！”

“原来你之前根本都没有答应啊！那我做的那些都只是在做白工吗！”

“雷真！不要勉强自己呀！”

小紫扑到忍不住大声吐槽的雷真身上，阻止了他。

葛丽洁尔妲擦干泪水，骄傲地环起手臂，低头看向雷真的双手。

“你最后的那个〈线〉做得不错。这都归功于我平时的虐待呀。”

“不要说虐待好吗！既然你有自觉就给我改过来好吗！”

“那不是单纯的虐待而已，我是在阻碍你的血流运行。你之所以变得能够忍耐那么长的时间，就表示你的身体在无意识下维持着血流的意思。”

“你说血流……？就凭我……可以控制那些复杂得要死的血流？”

“没错。你的身体是在保护魔力循环系统不受外部干涉的同时，矫正了扭曲的部分。身体在痛的时候，人类不是会在无意识下选择‘比较不痛’的姿势吗？就跟这个原理一样。”

“也就是说，我对魔力的控制……变得比较拿手了吗？靠那样的虐待？”

“我不是说过吗？我会用身体教你。”

葛丽洁尔妲笑着表示肯定。雷真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双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小紫之前也有这么说过。而雷真之所以能够使用高难度的〈八重霞》，也是多亏这样的原因。

“……谢谢你啦，师父大人。”

“不——不要太自满了，这个笨蛋！”

葛丽洁尔妲满脸通红地生气起来：

“光是这样的程度而已，你是在满足什么？只要我认真起来，就可以一瞬间让你的心脏停止啦！”

“饶了我吧……”

大概是雷真的表情实在太没出息了，葛丽洁尔妲忍不住喷笑出来。

接着，她露出认真的表情，交互看着雷真与小紫：

“我要向你们道谢。多亏你们，让我心中舒畅多了。”

她说着，抓住雷真的右手，用力握起来。

“仔细想想，真是奇妙的缘分呀。或许我威斯顿家跟你的族人之间，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有过什么关系也不一定。”

“如果真是那样，那可是相当古老的事情喔？赤羽一族传承下来的事迹，可是能追溯到一千年前啊。”

“《阿里阿德涅之线》的源流追溯起来，也差不多有那么久的历史啦。”

“那还真是有趣的一件事。跨越了千年的岁月，现在……”

“是呀，双方的男女——”

“成为了一对师徒啊。”

“唰！”地一声，葛丽洁尔妲挥出长剑。

雷真的浏海瞬间被砍下两根，随风飘落下来。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

“为什么要杀我啦！我刚才有做错什么事情吗！”

“闭嘴！你给我做好觉悟！我接下来每天都会一点一滴提升你的魔力！”

“呃……那个训练，还要继续啊……？”

“那当然。如果顺利的话，搞不好你也能掌握到〈线〉的本质啦。”

被她这么一说，雷真也只能闭嘴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学会〈红翼阵》，就赢不过马格努斯了。

“在夜会开始前——不，在跟马格努斯对擂前，我来得及吗……？”

“别担心。你只要不吃不睡地修行，至少就可以掌握到基础啦。”

“不，那太勉强了吧？不吃不睡也太勉强了吧？”

“我就一整天盯在你身边，指导你。让你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

“不要造成我的心灵创伤好吗！话说，你应该会让我活着回到学院吧？”

小紫“嘻嘻嘻”地笑了起来。看到她的笑脸，雷真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

“Miss威斯顿！”“我们的领主大人！”“万岁！”

不知不觉间，居民们纷纷聚集到房子下的大街上。

躲在地下或远方的人们也像雨后春笋般涌了出来。

葛丽洁尔妲回应着居民们的欢呼，从屋顶上跳了下去。在众人的围绕下，葛丽洁尔妲有些害臊又开朗地笑着。

“我说，小紫啊。”

“嗯，什么事？”

小紫心中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吧？她的表情看起来已经猜到雷真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对雷真微笑着。

“我们快点回城堡去，好好埋葬那家伙吧。”

“嗯！”

微风吹拂着两人的头发。

喧闹的欢呼声乘着清凉的风，溶化在遥远的天空中。

第六卷 Epilogue 于是，夏季结束——

九月第三周——新学期开始前一天。

校园中已经飘散着秋天的气息，性急的阔叶树开始染上黄色。

学院虽然是采取两学期制，不过传统上的“新学年”是从春天开始的，而毕业与入学也是在那个时期。因此现在虽然说是新学期，但学院内并没有特别新鲜的气氛。

取而代之地，则是充满了对夜会再度开始的期待感。

时间来到黄昏。因为白天变得比较短的关系，天空已经染成一片橘红色了。

照明灯“啪”地一声被点亮，照耀新的交战场地。

位于森林外的〈竞技场〉中，早已聚集了大批的观众。

这里正是以前洛基与芙蕾跟〈十字架骑士团〉交战过的场所。虽然位置距离学院中心较远，地点上并不算便利，不过在暑假期间已经重新整修过了。

“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会被拿来举办夜会呢。”

在观众席的最上层，设有天花板的〈特别席〉上，一名少女小声呢喃。

少女有着一头蜂蜜色的美丽金发，以及灿烂的美貌。她优雅地交叠双脚，托着脸颊俯瞰底下的交战场。披在肩上的厚重礼服甚至让人有种庄严的感觉。

此人正是学生总代表——〈金色的奥尔嘉》，奥尔嘉·萨拉汀。

“明明这里原本还是一群无赖的聚集地呀，学院还真是没有节操呢。你说是吧？”

奥尔嘉往身后瞥了一眼。在她身后，站着一名身材修长的执事。那是一名戴着墨镜的男子，全身隐约散发出宛如利刃般危险的氛围。

“属下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场地。毕竟周围设有观众席，更何况在这个地方，就可以让二十二个人同时上场战斗了。”

没错——夜会之所以会将场所移到此处，最主要的原因就在这里。

在皇太子艾德蒙引发的事件中，有大量的参加者丧失自动人偶，面临被迫弃权的危机。因此学院为了补救这个状况，特例让大半的弃权者恢复参加资格了。

如此一来造成的结果就是，会有大量的选手同时上场交战的可能性。原本的交战场空间不足，于是就将这地方选为正式的举办场地了。

今晚包括雷真、洛基与芙蕾在内，总共有二十二名〈手套持有者〉背负上场的义务。

奥尔嘉兴奋地透过特别席的窗户，看向下方的交战场。

“第五十夜即将开始了呢。夜会终于也要进入后半段了。”

“剩下的选手还有七十人，称不上是过了一半啊。”

“不，在今晚就会变成一半了。”

奥尔嘉仿佛恶作剧似的笑着。执事则是微微露出警戒的神色﹒客气地说道：

“您看起来很开心啊，大小姐。”

“你看得出来？”

“您是不是又在思考什么会让人体认到您扭曲心灵的坏心眼想法了？”

“OK，辛格，我明白你是个有被虐心理的变态了，不过我等一下再处罚你。”

奥尔嘉仿佛带有毒药的蜜糖，露出艳丽的微笑。

“首先让我来瞧瞧，我的雷真变得有多厉害了？”

“……属下心中倒是很想把那男人大卸八块啊。”

“哦？你这是因为在意上次那场丢脸的败北吗？还是在吃醋？”

就在奥尔嘉用欺负人的眼神看着执事，准备继续捉弄他两三句的时候……

“总代表！麻烦您进行开幕的致词！”

执行部的学生前来传话了。于是奥尔嘉举手回应，像名贵族般站起身子。她在翻起礼服衣摆的同时，窃声对执事说道：

“你留在这边等着。我稍微去扮演一下奥尔嘉的角色。”

“遵命，爱丽丝大小姐。”

摇曳着一头金发离开座位的奥尔嘉，脸上看起来相当愉快。

新的交战场地，宽广得甚至可以容纳一个足球场。

在观众席的下方，为参加者准备的入场通道前，夏露不断来回踱步着，怎么也静不下来。看来她应该是在等待雷真吧？硝子坐在观众席上，眺望着她那惹人怜爱的样子。

硝子所坐的地方是〈来宾席》，是在这次整修新会场的时候，校长特地指示建造的。这区座席可以拿来招待机巧都市的名人，或是学生们的背后赞助者。

伊吕里与小紫就坐在硝子身边。

三人美丽的外貌，引起周遭的连声赞叹。大概是因为感受到视线注目的关系，伊吕里很不自在地磨擦着双脚。

“你好像静不下来呢，伊吕里。”

“非常抱歉，主人。我很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伊吕里害羞得染红脸颊，声若蚊蚋地说着：

“请问主人怎么会心血来潮，想要来夜会观战呢？”

“因为今天可以看到特别有趣的东西呀。我怎么可能错过？”

“……不知道雷真大人要不要紧？听说今晚将会有一场激烈的乱斗。”

正如伊吕里所说，交战场上已经站着将近二十名学生，当然，也有相同数目的自动人偶待机着。

“不，看来是不会演变成乱斗了。”

交战场上的学生们正谈笑风生，看起来相当友好。

伊吕里立刻理解了状况，忍不住变得坐立难安：

“难道说，他们都是同伙的——？”

“看来大家相当看得起小弟弟呢。就算小弟弟有〈剑帝〉跟着，但堂堂机巧学院的学生，竟然会那么害怕小弟弟呀。”

“可是主人！这样在人数上很不利呀……！”

“坐好。你应该也想看夜夜大显身手吧——不，或者应该说想看小弟弟？”

“您您您在说什么呢！我我我才没有一丝一毫那样不纯正的想法……！”

伊吕里的脸颊变得愈来愈红，害臊得低下头了。看到姊姊那样的态度，小紫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接着又有点难过地将目光转向下方。

在她视线的前方，今晚的“主角”正好现身了。

“啊，芙蕾！洛基！你们终于来了！”

夏露跳起身子，跑向熟面孔眼前。

穿过通道来到现场的，正是芙蕾与洛基这对姊弟。

夏露一眼就看出这两人的氛围与以往不同了。

芙蕾身旁带着全部十三头的加姆，不管是芙蕾还是狗狗们，脸上都露出凛然的表情。虽然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

“夏露啊。”

帽子上的西格蒙特小声呢喃，夏露也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夏露的第六感可以感受得出来。芙蕾原本浮动而不安分的魔力，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稳定。看来她心中已经有相当强的自信了。

芙蕾挺着胸膛走向夏露面前，却忽然被楼梯绊到脚而差点跌倒了。

夏露不禁莫名感到松了一口气。看来她笨手笨脚的个性还是没变的样子。

相对地，洛基则是一如往常露出冷淡的表情，只稍微瞥了夏露一眼。毕竟他原本就是很有实力的人物，因此感觉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有变化的，应该是他的自动人偶——革鲁宾。

它的全身闪烁着跃眼的光彩。金属装甲被磨得光亮，宛如艺术品刀剑般不带一丝污渍。颜色也不像以前那样是一整片银，而是到处可以看到金色的零件。

——不对，改变的不只有外观而已。

（完全听不到机械的声音，动作也很顺畅……简直就像生物一样。”

如果只靠单纯的调整，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准。恐怕是经过了相当大的改造——甚至是从基本构造上重新设计过了。明显跟之前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芙蕾伸直背脊，环顾交战场上的状况。

“呜……夏露，雷真呢？”

“还没来——再说，我才不想管那个家伙呢！”

夏露回想起之前道别时发生的事情，不满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哼，又迟到啦？”

洛基咂了一下舌，不悦地说道：

“真是个没有自觉的远东笨蛋。身为〈手套持有者〉竟然在开幕式上迟到——”

“少胡扯，这个新大陆笨蛋！我这不就赶上了吗！”

通道深处传来大声的怒吼。

听见这难以忘怀的声音，让夏露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两组脚步声通过昏暗的通道，走近夏露他们。

洛基仿佛在嘲弄似的——然而却带着笑脸，率先开口：

“你来啦？卷起尾巴弃权不就好了？”

“少来，你才给我弃权啦，趁你还没有在姊姊面前丢脸啊。”

“闭嘴。小心我杀了你！”

“你就试试看啊！”

“吵架，坏坏！”

芙蕾拚命拉开在近到几乎可以亲嘴的距离下互相瞪视的两人。（吐槽：Yooooooooo~）

从通道中现身的，果然就是雷真。他带着夜夜，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大家眼前。

夏露赶紧将脸别开。她心中还很介意之前两人道别时吵过的架，因此打算在雷真道歉之前，绝对不跟他说话。

然而，就在她稍微偷看雷真一眼的瞬间，那份决心就轻易崩坏了。

“等等……你那是怎么了呀！”

雷真的右手上术着布条。那并不是绷带，看起来比较粗糙，材质像床单一样，一圈又一圈地包在手上，用扣带固定起来。

“嘿，夏露，好久不见啦。”

“笨蛋！招呼不重要啦，那是怎么回事！”

“哦哦……发生了一点事，不太方便给人看到啊。”

“……受伤了吗？”

“唉呀，有点像啦。”

夏露一脸不安地看向夜夜。夜夜虽然露出“不用担心”的表情，但那反而让夏露更加不安了。芙蕾或许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不发一语地凝视着雷真。唯独洛基做出不同反应，嘲笑地说道：

“你果然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啊。身为人偶使竟然让惯用手受伤了。”

“不要暑假刚结束找人吵架行不行！这个‘不交线’笨蛋！”（注：指空间上互不相交的非平行线。）

“……这个笨蛋居然没头没脑地搬出一个初等教育时会学到的辞只啊？你想表达什么？”

“代表我跟你不管到哪里都不会交集的意思啦！”

“……虽然正合我意，但那算是骂人的话吗？”

现场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两个男生似乎变得抓不到收场的时机，而不断瞪着对方。于是夏露只好站出来圆场了：

“嘴上虽然那样说，但其实两个人心里都很受打击对吧？呀~~”

“不要产生莫名其妙的误解！你为什么要兴奋啦！”

“雷真……你明明就已经有夜夜了……居然还想走上那条歪路……！”轰轰轰。

“你们这群人依旧是这么吵闹啊。”

突然，从一旁传来挑衅的声音，让大家都紧张了一下。

在夏露的背后，站着一名将礼服披在肩上的男学生。

他用手扶着眼镜镜框，用充满知性的双眼看着大家。正是〈黑铁结晶〉欧文，身旁带着一具金属制的哥雷姆。

或许是因为已经见过面的关系，雷真一脸轻松地对他笑道：

“嘿，《黑铁结晶〉学长，待会在舞台上要请你多多指教啦。”

“还真从容啊。看来你是稍微成长——”

“话说回来，洛基，你的脚应该治好了吧？”

“你是在讲几百年前的事情啊？我跟芙蕾的状况都很完美，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就是说呀！你是个每次都会把自己搞到半死的白痴王呀！”

“我才不屑要那种王位啦！”

“像你现在又受伤了，重要的修行后来到底怎么样啦！”

“喔喔，失败了。”

雷真毫不迟疑地回答，让夏露、芙蕾、甚至洛基都变得哑口无言了。

大概是觉得终于轮到自己说话，欧文于是一脸从容地开口道：

“你们那边有三个人啊？我们这边可是包含我在内，有十九个人要当你们的——”

“现在的我要学〈红翼阵〉太勉强了。大概还得花上二十年才有办法掌握吧？”

“呃﹒也就是说，你的手该不会是……？”

“就是失败的代价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果。我照我的方式——”

“别人在说话，给我听到最后啊！这群无理之徒！”

欧文似乎因为被众人无视而火大起来了，手臂上喷发出强烈的魔力。

刹那间，他的哥雷姆已经跳了出来。不等魔力输送就先做出行动，一点都没有浪费片刻。看来他确实是个高手。

哥雷姆在移动的同时接收魔力，让右臂扭曲变形起来。一瞬间膨胀体积，变化为一把巨大的战斧。

战斧就污么笔直地朝雷真挥下。

在场所有人都认为雷真会“让夜夜挡下攻击”，而欧文应该也是这样盘算的，因此他才会直接攻击雷真。

然而，夜夜却只是稍微瞄了雷真一眼，没有做出行动。

夏露忍不住吓了一大跳。西格蒙特或许也是感到吃惊，而用爪子抓住夏露的帽子。战斧已经达到最高速，事到如今也无法收手了。

战斧直接击中雷真，让他脚下的地板爆出裂缝。

雷真的身体微微下沉……但是，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面对恐怕有两百公斤的战斧，雷真居然单用左手就挡下来了。

观众席上顿时一片喧哗。从对面的座位上，可以清楚看到现在发生的这一幕。

“别人正在讲话的时候从旁插嘴，就不叫无礼吗？”

雷真用力握了一下战斧，金属利刃当场破了一块。

欧文的脸色顿时发青，不过并没有改变表情。他用手指扶了一下眼镜镜框，转身背对大家：

“哼……我就期待今晚的战斗吧。”

他悠然迈步离开。不过夏露可以看得出来，他早已双脚发软了。

毕竟夏露自己也是抱着同样的心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那是怎么办到的……！）

看到那一幕情景，伊吕里瞬间忘记了呼吸。

“主人！那是……？”

“你在惊讶什么？小弟弟只不过是使用了〈金刚力〉而已呀——在原本的用途上。”

伊吕里忍不住转头看向小紫。没错，就跟小紫的〈八重霞〉一样，夜夜的〈金刚力〉也能够对周围产生效果。正因如此，她才会擅于护卫重要人士——

然而，这一招在操控上极为困难。原本靠雷真的实力，应该不可能办得到才对。

“这下小弟弟终于跟夜夜并肩了呢。”

硝子感到满意地笑着：

“从今以后，要让小弟弟受伤就不容易了。毕竟只要夜夜在身边，小弟弟也能拥有金刚力呀。”

“换言之，跟夜夜拥有同样力量的战士……变成了两名？”

“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不过，至少他受伤的机会会减少吧——但愿。”

满意的笑容顿时化为苦笑。伊吕里也很明白硝子苦笑的意义。

毕竟雷真横冲直撞的个性大家都知道。而且，也有〈金刚力〉无法起作用的对手。

忽然，一旁的小紫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夜夜姊姊最适合跟在雷真身边呢。”

看到她寂寞的侧脸，伊吕里露出微笑，抱住她的身体。

“……姊姊大人？”

“那种结论下得太早了。让雷真大人有如此成长的人，就是你呀。”

“————”

“而且，雷真大人也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的。”

小紫的眼角涌出泪水，不过她很快地露出开心的微笑：

“也就是说，伊吕里姊姊也还有机会的意思呢！”

“不不不要说傻话！我我我才没有一一、一丝二毫那样的私心呢！”

校长与学生总代表的激励致词结束后，“第五十夜”很快就开始了。

敌人似乎并没有保留战力的打算，以欧文为首，十九名参赛者全员集中在交战场上，展开了阵型。

包含欧文的金属哥雷姆在内，五具重量级自动人偶排成一列〈防壁》，后方则有一排轻量级人偶——应该是负责游击的类型。再后方就是一群有着精灵或魔神外型、一看就知道是“远距离攻击型”的自动人偶。

简直就是军队了。当中有不少人偶的设计概念似曾见过，莫名有种统一感，因此更加深了“军队”的印象。这些人的自动人偶曾经一度被艾德蒙抢走过，或许是在重新准备人偶的时候，同伴之间有事先讲好吧？

芙蕾与洛基聚在一起，站在交战场的另一边。

（……在这些对手当中，最麻烦的就是洛基啊。）

雷真很快就决定了方针：为了能够集中精神对付洛基，首先要把碍事的家伙们排除掉！

于是他将视线从洛基身上移开，看向欧文军的方向。

“好啦，夜夜。咱们就先来暖身一下吧。”

“夜夜会跟随你的，雷真。以妻子的身分！”

“等等，不对吧！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大叫那些奇怪的话！”

竞技场中响起哄然大笑。雷真不禁红着脸，自暴自弃地凝聚魔力。

“光焰八结！干掉他们！”

“是！”

夜夜接收魔力后，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宛如在地表上滑行般顺畅疾行。从行进方向的前方，火焰与土块等等强力的攻击魔法飞了过来。尽是一些准度不高却威力惊人的魔术，想必是打算延迟夜夜的脚步吧？

没有必要配合对方的企图，雷真让夜夜不断加快速度。

夜夜用身体冲撞正前方的巨人，就在力量互相抗衡的瞬间……

“吃我……这招！”

雷真一脚踢中了巨人的头部。

空中回转一圈后往下踢落的一脚鞋跟踹破巨人的额头，让对手当场粉碎了。

这是利用夜夜进行佯攻、跟过去完全相反的合作战术。虽然使用时机上相当困难，不过这才是〈金刚力〉的真正精髓。

哥雷姆趁雷真落地时进行攻击，但这次换成夜夜将对手一脚踢开了。

随后，两人便合力展开了一场格斗战，穿梭于敌阵、打乱对方阵脚，并接二连三地破坏着敌人的自动人偶。

面对这出乎预料的发展，敌人很快就开始慌乱起来。在夜会的规则中，“用魔术攻击施术者”是违规的行为。看来是因为身为施术者的雷真亲自冲入己方阵营的缘故，让对手们苦于对应的样子。

这下可以一路突破了！就在雷真心中稍感松懈的瞬间，背后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应该可以说是“怪鸟”吧？一具鸟型的自动人偶抢到他头顶上的位置。

从尖锐的鸟嘴深处，可以看到银色的液打翻腾着。

（是毒液——强酸吗！）

它打算要喷吐出来了。雷真与夜夜都在它的射击线上，如果是从这个角度攻击的话，即使让雷真受了重伤，对方也可以辩称是瞄准夜夜。

然而，怪鸟还来不及吐出液体，就被砍成两半了。

它的身体左右分离，各自落地。斩断怪鸟的，是一把回旋的大剑。旋转的速度与过去完全不同等级，而目机动力也很高。大剑以让人感觉并未使出全力的优雅动作旋转一圈后，在半空中变形为一具〈机械天使〉

“背后都是破绽啦，无头苍蝇笨蛋。”

洛基说了一句挖苦的话。雷真原以为就算洛基选择敌对也不奇怪——不过看来他今晚是决定站在雷真这边了。雷真忍不住高兴地大叫：

“吵死了，后方待机笨蛋！这个胆小鬼！”

“革鲁宾﹒让那个横冲直撞笨蛋瞧瞧你的厉害。”

‘I'm ready.’

革鲁宾划出一道金色轨迹，冲向敌阵之中。它划过夜夜头顶，砍向敌人的自动人偶，在超高温的烈焰灼烧下，自动人偶立刻粉身碎骨了。

“不要抢别人的猎物啊！那明明是夜夜引过来的！”

“引过来？应该说是被包围了才对吧？”

洛基得意地“哼”了一声。两名少年互相瞪了一眼，接着就像是要彼此较劲似的，同时冲入敌方集团中。

“在做什么啦！都不用脑子！”

看到那两个人有勇无谋的中突击，坐在观众席最前列的夏露跳了起来。

两名少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宛如龙卷风似的刮扫着，翻弄对方的十多具自动人偶。敌人的阵型立刻崩溃了。

敌方的一具自动人偶想要避开肉搏战而拉开距离——的瞬间，伴随一声“吼嘎！”的轰响，〈声音炮弹〉击中了它的身体。

划出螺旋轨迹的空气利刃，当场粉碎了自动人偶。当然，正是芙蕾做出的攻击。

她简直就像固定炮台般，精准狙击从集团中飞出来的对手，一一解决。不同于过去随意瞄准的〈炮击》，而是准度相当高的精密射击。

“这是、怎么回事……未免太悬殊了吧……！”

就在大半自动人偶都化为废铁的时候，欧文的嘀咕声乘着风，传到夏露耳中。

欧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呆呆眺望着战场上的惨状。

“我们好歹也是〈手套持有者〉啊。居然会这样单方面地……”

他接着露出愤怒的表情，凝聚起全身魔力。

于是他的金属哥雷姆立刻变化成一团像史莱姆的液体，泼向雷真。

雷真用超乎常人的脚力跳开——但史莱姆的一部分却像钢丝一样延伸出来，追击着雷真。

雷真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让对方的攻击波及到一旁的自动人偶，切断了它的头部。

强度与锐利度都相当惊人！

落地的雷真脸颊上出现一道伤口。夏露的血压急速下降了，不料，雷真竟然又接着做出会害夏露贫血的行动。

他居然正面冲向史莱姆！

“靠太近了啦！找死吗！”

夏露忍不住发出尖叫，但雷真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没用的！就算接近了，你的打击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欧文出声嘲笑，可是雷真毫不在意地用被布条包起来的手臂触碰金属哥雷姆表面。

史莱姆接着膨胀起来，全身变得像颗巨大球体。

这变化很不自然。观众们还来不及理解眼前现象，夜夜就站到雷真身边了。

“这一招，在夜会开始之前就已经被破解了啦。”

夜夜的拳头贴到那颗巨大的水珠上。

“天险绝冲——〈破却水月》！”

伴随“轰！”一声宛如迫击炮的巨响，夜夜的拳头捶进水珠之中。

在夏露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雷真拯救她的那天晚上所发生过的事。

“哗”地一声，金属水珠当场破碎了。

在夏露的帽子上，西格蒙特低声说道：

“夏露，你有看到吗？刚才〈黑铁结晶〉的魔术失去控制了。”

“什么意思？”

“它没办法维持液态，暂时性地——或者有可能只是某一部分——变成固体了。看来雷真似乎学会了什么干涉对手魔术的手法啊。”

“干涉……等等！没有利用魔术回路？”

就妨碍了的对手的魔术？

如果他真的能够办到这一点，夏露的光束炮就失去优势了。

“不需要产生无谓的恐惧。还不保证他的支配力可以超越你或洛基。不过，要是被他抓到破绽的话……何况他就是很擅长这一类战略的男人啊。”

“……说得也是，毕竟那个人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脑筋动得特别快呢。”〡

已经见识过好几次雷真战斗场面的夏露很清楚，他不是一个能简单应付的对手。

交战场上，已经完全分出胜负了。

雷真与洛基则是一如往常地像小孩子一样争执着。

“革鲁宾的动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

“应该是换过零件吧？革鲁宾是一团无机物——是让洛基使用本来就稍嫌不足的自动人偶啊﹒就魔力亲和性方面来说。”

“也就是说……现在革鲁宾的性能，总算可以配得上洛基了？”

“‘配得上’这个说法很妙，确实是那样没错。不过我真正感到害怕的是——”

“我知道。就是他应该还藏有一手对吧？”

都已经让人见识到如此强大的力量，洛基手中依然还留着王牌。不，搞不好雷真也是。夏路不禁感到有点头大：

“……总觉得，好奸诈呢。男孩子们总是不断在变强呀。”

“你居然会说丧气话，真是难得。”

“才、才不是丧气话呢！我可是女王陛下赐予独角兽纹章与北方领土的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喔？那群像白痴的家伙——”

夏露顿时接不下去，想了几秒，最后如此说道：

“我会想办法解决掉啦！想办法！”

结果还是一句丧气话。西格蒙特苦笑一下，转头眺望着未来有可能成为威胁的两名少年。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年轻气息”，让西格蒙特莫名感到耀眼。

从开场到结束，实在是一场简单没劲的战斗。

“……唉呀，这也是当然的。要是面对那种对手还陷入苦战，我早就杀了他啦。”

一句小声的呢喃，让坐在一旁的绅士吓了一跳，赶紧离开座位。

说出这么一句危险台词的，是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女性。

她身上穿着一件用紧身衣束起身体、充满民族风格的可爱洋装。交叠的双脚从短裙下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乍看之下相当煽情。不过放在一旁的大剑，以及她本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扼杀了那份撩人风情。

“《倒数第二名〉的实力提升了不少呀。”

一名红发美女没有征求同意就坐到空出来的座位上，如此说道。

“看来他应该受过什么高手指点的样子。”

美女露出亲切的笑容。葛丽洁尔妲则是面无表情地回应她：

“好久不见了，金柏莉讲师——不，现在已经升格为教授了吧？”

“四年没见啦，洁尔妲——不，我是不是应该称呼您为〈迷宫〉陛下会比较好？”

“叫我洁尔妲就好。还有，用普通的语气就好。被你用那么客气的语调搭话，让我全身发麻呀。”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今后要到学院来当研究者？”

“是呀。既然是魔王，学院就会以教授的待遇聘请我。有个男人花了四年的时间，终于把我说服成功了呢。”

金柏莉的眼神亮了一下。她所指的男人当然就是——

“爱德华·拉赛福校长啊。”

“……那个男人的目的毫无疑问就是〈阿里阿德涅之线》。不过，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不争的事实。过去的老巢待起来也很舒适呢，更何况……”

葛丽洁尔妲“呼”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继续留在那块土地上，会给居民们带来麻烦呀。”

“我想也是……那么我就赶紧来跟你索取礼物吧。”

葛丽洁尔妲从座位下拉出一只箱子，打开锁扣。

接着拿出一叠资料，递给金柏莉。

金柏莉客气地接过资料，慎重翻阅。

“哦？排序还真是乱得可以呀。一看就觉得需要解读……不过应该没用吧？”

金柏莉苦笑了一下，接着将视线转向交战场上：

“这也是那家伙出的主意？”

她指着正在跟洛基争执中的雷真。于是葛丽洁尔妲点头回应：

“是呀。真是个总会想出奇妙手段、像进入西洋棋终盘的家伙。”

“一半在这边，一半在拉赛福的手上……是吗？”

“只要魔术师协会与学院携手合作，或许就能解读出秘术了喔？”

“真是恶质的玩笑呢。”

“……不过，在遥远的将来，如果那样的时代真的来临——我想就算阿里阿德涅的秘密被泄漏，应该也无所谓了吧？”

“你意外地是个浪漫主意者嘛。”

与嘲笑般的口吻相反，金柏莉眼神并没有在笑。

“亏你能下定这样的决心。这不是你的族人数百年来一直守护的秘密吗？”

“时代会改变的，不论是好是坏。二十世纪就是这样的一个时代。而在那样的时光中，唯独我的一族依旧维持过去态度——是不可能的事情呀。”

“……我们就保障你的安全吧。我想学院应该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吧？”

“是呀。就麻烦你们了。”

金柏莉将资料收整齐，放入她自己带来的箱子中。

用魔术进行完封印，深呼吸一口气后，她以调侃的口气说道：

“你还真是个好事的女人呢，居然自愿把脚踏入魔窟之中。你可是活生生的实验材料，搞不好会被人用尽狡猾手段，逼到解剖台上喔？”

“是呀，这确实是很有勇无谋的决定。不过……”

葛丽洁尔妲的脸颊微微染红，漆黑的眼睛湿润起来：

“会有人保护我的。”

在她视线前方，可以看到仍固执地与洛基争执中的雷真。

金柏莉不禁当场傻住了。

她接着半眯起眼睛，战战兢兢地说道：

“……洁尔妲，我必须给不谙世事的你一个忠告：如果你是在讲那个笨蛋的话，我劝你不要期待太深。”

“唔？那是什么意思？就算是金柏莉女士，也不许胡说我徒弟的坏话。那家伙确实有说过要保护我——不，正确来讲，是说保护我有什么不对呀！”

“那家伙只要是面对女人，不管对象是谁都会那样说的啦。你仔细看吧。”

金柏莉叹着气，指向交战场的方向。

大概是吵完了，洛基一脸不悦地带着革鲁宾离开场上。雷真则是被夜夜抱住，而拚命想把她拨开。

葛丽洁尔妲用鼻子笑了一下：

“你可别小看我。我没有幼稚到会对自动人偶吃醋呀。”

“不是不是，你看。”

明明大部分的观众还留在场上，夜夜就打算要脱掉衣服了。于是夏露与芙蕾——今天甚至加上安里，都为了阻止她而介入其中。

准备打道回府的人潮让周遭显得相当吵杂。很可惜的是，身为一名优秀的魔术师，葛丽洁尔妲的感官灵敏得甚至不会输给雷真。

她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那群人的声音——

“请不要妨碍夜夜！雷真说过要成为配得上夜夜的男人呀！”

“他也跟我说过可以尽量拖累他没关系呀！”

“雷真先生也说过我不是外人呢！”

“呜……雷真……家人……！”

听着少女们各自的主张，葛丽洁尔妲的血管用力跳动起来。

“那·个·家·伙！”

她接着从观众席上用力一蹬，仿佛被投石器发射出去般弹向天空，飞到交战场上。

在空中拔出长剑，毫不隐藏杀气地用力挥下。

“呃！师父……！”

真不愧是饱受过恐怖训练的雷真，立刻就察觉到葛丽洁尔妲的气息。于是他赶紧将魔力送入夜夜体内，发动了〈金刚力》。

接着用左手挡下斩击，“轰！”地一声让脚下的石板下沉了。

产生的冲击波将少女们当场刮走。夏露、芙蕾、安里以及加姆们都瞪大了眼睛，看向从天而降的人物。

带有女性气质的服装配上一把大剑，身上释放出的魔力强大无比。对于第一次见到她的少女们来说，简直就像看到什么神秘的怪物。

葛丽洁尔妲一点也不在意少女们的视线，用长剑指着雷真：

“你这家伙，给我站好！我要把你剁下来！”

“剁下什么啦！你突然做什么啦！”

“闭嘴！在战场上，就是像你这样的家伙会先丧命呀！”

“就是被你杀掉的啦！”

葛丽洁尔妲追着困惑逃跑的雷真。看到她那旁若无人的气势，以及这乱七八糟的展开，金柏莉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出来。

就这样，夏季结束——

夜会又再度揭幕了。

第六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托大家的福，机巧少女也来到第6集了！

在上一集的后记中，我虽然说过“第6集会写得像第一部结束的感觉”，但实际写完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甚至应该说是很像“暑假”的故事了。

真不愧是海冬零儿！乱七八糟的生活方式一点都不负众望啊！

不过请各位放心，小说本篇的内容不会像笔者的生活方式那样乱七八糟……应该吧。实际上的状况务必请各位亲眼确认！

就这样，夜会终于即将进入后半段了。

故事上也进入中盘……或者应该说，总算要进入主轴了……吧？

夜会开始进入真正的战斗，雷真也渐渐接触到各种事情的核心——我想应该会是这样展开的。预定上将近距离面对像是学院的那个啦、雪月花的那个啦、协会的那个啦，等等的事情。今后也请各位对机巧少女与海冬零儿多多指教了。

笔者这次也受到LLO老师相当大的照顾。

伊普西龙的设定稿实在是呆呆傻傻得超可爱，我超喜欢！

另外关于本篇故事上，LLO老师也提供了很多建议。因为老师的建议确实都会让故事品质提升，所以我每次总是会仰赖老师啊。不好意思，真是感谢您……！

另外另外，在百忙之中，LLO老师每个月还会亲手绘制——

虎之穴宣传杂志“ToraDayo”的连载漫画，超棒的！

机巧少女的女角们会从MF文库J的其他作品中借来各式服装，进行角色扮演，真是超棒的企划。

这是在别处绝对见不到的超稀有艳姿，务必请各位关注喔。

包括责任编辑庄司先生在内，笔者受到文库、漫画编辑部的各方人士相当多照顾。尤其是从去年后半开始大爆发，海冬零儿的热情因为过热失控而一发不可收拾……！

多亏各位的关照，让齿轮总算咬合上了……呃，虽然手忙脚乱的只有我而已啦！我会再加把劲的……！

高城计老师所画的漫画版机巧少女也终于进入小说第l集的高潮部分。像是夏露的心理描写就表现得超棒、画面感十足！光是看到那个场面，就会让人觉得想要好好疼惜夏露啊……！

漫画正在comic alive月刊上连载中，也请大家多多支持啰。

接下来恕我讲一件私事：8月即将会有跟海冬零儿有关的漫画出版喔。

就是饭田のぎ老师所竹制的“未来少女エモモーショシ”，由海冬零儿担任原作。这边也务必请大家多多支持Please！

关于这个エモモ啊——在单行本发售的同时，责任编辑中村先生准备了一个很棒的企划……啊啊，我好想透漏啊！我好想透漏可是不能透漏啊！

我想等到发售日期接近的时候，应该会有情报公开才对。敬请期待！

那么，希望下次在机巧少女7能与各位再相见！

20ll年6月 海冬零儿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Prologue 天使的邀请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feelmyself

初校：feelmyself

「这么说不怕让你误解，其实在这个夏天，夜夜跟雷真终于跨越那条线了。」

在一如往常的学生餐厅中，拥有美丽黑发的自动人偶——夜夜如此宣告。

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正值午休时间。雷真就像上学期一样，与他的搭档夜夜、妖精般的美少女夏露以及小龙西格蒙特坐在一起。

大家都已经对夜夜的问题发言感到习以为常了，因此坐在附近的学生们并没有特别在意。

「什么叫『不怕让你误解』，你根本就是尽全力想让人误解好吗？」

雷真敷衍了事地吐槽一句。不过夜夜却装作没听到，继续说道：

「夏绿蒂小姐，你听好啰？夏天是恋爱的季节。夏季结束的时候，少女就会成长为女人了。稍微有点危险的玩火行为，会留下一段带有淡淡苦涩的回忆呢。」

「你又在那边骗人了……对吧，雷真？」

夏露停下正在卷动义大利面的手，有点担心地询问雷真。

「跨越是跨越了啦，但绝对不是你想像的那种——」

「什——西格蒙特！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消灭掉！」

「冷静下来，夏露。雷真指的是魔术上的实力啊。魔术回路（金刚力）变得可以让施术者也获得效果……我想他指的是这个意思。」

「才不是呢~~~~~雷真跟夜夜是跨越了男女之间的那条线呀~~~~~」

夜夜哭丧着脸，大声主张着。还真是一如往常的和平情景呢。

就在这时——

「哦？你们好像很愉快嘛？」

忽然从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夜夜立刻露出充满警戒的表情，周围学生们则是发出赞叹的声音。

雷真战战兢兢地回头。果不其然，一名他认识的女性就站在那里。

强调胸部曲线的女性洋装，配上宛如小狗尾巴的马尾，让人印象深刻。年龄虽然只有二十岁左右，但跟夜夜或夏露比起来就显得很有大人魅力。

她正是称霸了上届夜会的<迷宫>的魔王( The Labyrinth )——葛丽洁尔妲·威斯顿男爵。

她的腰间依旧挂着一把大剑。

第一次与她面对面的夏露，明显变得全身僵硬。而雷真也因为不同的理由而感到紧张起来。

「……嘿，师父大人。」

「你那是什么表情？简直就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

「跟魔王比起来，怪物还可爱得多啦。拜托你，可别在这种地方大肆挥舞刀剑喔？」

「你是在跟谁说话？我可是教授喔？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会看场合的事情。」

你全身上下哪个地方找得到「看场合」这种话啦？

——就在雷真心中这么想的瞬间，一记锐利的手刀挥下来了。

雷真感觉自己的眉间快要被劈开，于是赶紧用空手夺白刃的诀窍抓住了手刀。

「你突然这样是在干什么！不是说会看场合吗！」

「我没有拔剑！」

「真是的！快点住手呀！」

夜夜再也按捺不下去地介入两人之间：

「就算是魔王大人，夜夜也不允许你伤害雷真一根寒毛！」

「……竟敢对我这么嚣张。你这家伙，当自己是什么人？」

「夜夜是雷真的妻子！」

「这样啊。话说，笨徒弟，关于你的选课表——」

「居然被轻易带过了！！」

夜夜忍不住哭了出来。葛丽洁尔妲则是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可别小看大人呀。自动人偶对主人抱有好感是很自然的事情，自称老婆根本不足为信。如果是事实，也只要拆了你就好啦！」

「完全就是小孩子啊！而且你的年纪根本就没大到可以称为大人嘛！」

「对自己的人偶产生欲望真是太龌龊了！我要把你剁下来煎熟！」

「剁什么啦！话说，到最后矛头还是指到我这边来了嘛！」

「各位，冷静下来。这里可是公共场合啊。」

西格蒙特抬起头，用低沉的声音出言提醒。

它虽不是在斥责，但依然带有足以告诫对方的威严，这才真正称得上是大人的行为。葛丽洁尔妲与雷真都忍不住脸红起来。

「唔，这自动人偶——难道是<魔剑>(Gram)？」

葛丽洁尔妲瞪大了眼睛。真不愧是魔王，相当博学，而且观察力也很敏锐。

她似乎到这时才注意到夏露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位女孩，是贝琉伯爵的……」

「威斯顿男爵大人，我是埃德加·贝琉的女儿——夏绿蒂。」

夏露站起身子，僵硬地行了个礼。

「不，你没必要对我那么谦恭。论出身，是你比较高呀……唔，虽然我早有耳闻，不过你确实很有资质。而且，你似乎还拥有（精灵使）(Jinn Mastery)的素质呀。」

精灵使。雷真回溯模糊的记忆，好像有在古老魔术的课堂上听过这个词。

「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应该有看过精灵吧？或是跟独角兽交谈过？」

夏露低下了头。看来她似乎心中有底，不过并不想被人提到这件事情的样子。于是雷真站出来帮忙转换话题：

「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的选课表怎么了？」

「对了对了——你这家伙，是打算完全不选我开的课吗！」

葛丽洁尔妲因为对战史相关的知识受到高度评价，而被学院聘任为史学部的教授。然而，她却几乎没有设立任何讲座，而是专开一些肉搏战演习、野战演习、实战生存技术之类的术科课程。

「呃……毕竟我还是二年级生啊，总觉得那类的专精课程该说是让我有点畏缩还是……」

「用不着担心。我开的课，所有年级都有资格选修。」

「不过，有很多人抢着要上吧？我在申请上晚了一步……」

「放心，我为了你预先留了一个名额啦~」

「那根本就是差别待遇啊！给我公平一点好吗！」

「闭嘴！最好的教育就应该要让最好的素材来接受，这样一来才可以进一步促进魔术世界的发展。既然是这所学院的学生，每个人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呀。」

葛丽洁尔妲虽然没有大叫，但她的声音似乎传递整间餐厅了。

大家都露出认真思索这项观点的表情，唯独雷真表现得相当不满。

葛丽洁尔妲接着将申请书拍到桌上：

「你快点给我签名，然后拿去学生课的柜台提交——还有，夏绿蒂，我也会帮你准备一个名额，有兴趣的话就来参加吧。」

「咦！我也……要参加吗？」

「我会稍微锻炼你一下。<魔剑>的主人如果是那副德性，对龙王太失礼了。」

夏露不禁露出压抑痛苦的表情。她大概是感到很不甘心吧？

（……该说真不愧是魔王吗？说话简直毫不留情啊。）

夏露是个被称为<暴龙>（Trex）而受大家敬畏、且名列<十三人>之一的高手。

即使在教授之中，也没几个人可以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葛丽洁尔妲便摇曳着迷你裙，转身离开了。

这时雷真才忽然注意到，夜夜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雷真……请问你打算要去上那只狐狸精开的课吗……？」

「她好歹也是我称为『师父』的人喔？别用『狐狸精』这种说法啦。」

「呜呜，明明暑假就已经饱受她一对一授课的摧残，被她吃干抹净……被榨得干干的说——！」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讲法！我只有做过魔术修行好吗！」

「哼，竟然为了肉体选择要参加的课程，真是差劲透顶的色魔呢。」

「连你都在胡说些什么啦，夏露！再说，我可没打算选那家伙开的课啊。」

「你说什么……？魔王都亲自来邀请你了耶！」

「是没错啦……不过这算某种高瞻远瞩啊。」

「话、话说，你的课表怎么样了？已经决定好了吗？」

夏露忽然变得举止可疑起来，转头瞪着远处，脸颊泛红：

「身、身为模范生的我，可以让你商量商量喔？让、让我看一下啦！」

「我是无所谓啦……」

在不自然地撑大瞳孔的夜夜身旁，雷真打开笔记本，亮出自己的课表。

夏露就像是要抢走似的用力把笔记本抓过去，接着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呀？你选的课也太少了吧！」

正如她所言，雷真的课程预定表上，几乎只有必修科目而已。

「这样你根本没办法毕业呀！没有拿到毕业证书的话，就算打赢马格努斯，也当不上魔王喔？你光是因为中途才转学进来的关系，学分就已经不足了说——」

「没关系，那样就够了。」

「……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还会认真参加补课吗？」

「毕竟上学期末的成绩如果不好，有可能会被退学啊。」

成绩太差的学生，有可能在学年途中就遭受退学处分。

「不过，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了。夜会在期末考前就会结束。」

下半学年的课程是到三月为止，但夜会就只剩下一个多月——年底之前就会结束在年底之前，应该就可以跟马格努斯做出一个了断。

「我的目的是要杀了那家伙。毕业证书对我来说没有必要。」

「……既然这样，你不是就更应该参加威斯顿男爵开的课程了吗？」

确实，上葛丽洁尔妲的课，或许对战斗很有帮助。

但也有在展开战斗前就被搞垮的风险。

让自己维持在万全的状态，也是实战上的重要关键。雷真好不容易才让伤口痊愈了，如果在跟马格努斯对决之前又满身疮痍的话，胜利就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之后，两人之间的对话怎么也聊不开，让午餐时间变得相当尴尬。

就在彼此都吃完餐点，西格蒙特正在用前脚洗脸的时候——

餐厅中的学生们忽然骚动起来。

仔细一看，有一名外貌光鲜亮丽的女学生，站在餐厅的入口处。

那是一名相当引人注目的少女。

耀眼的金发，笔直的背脊，高贵的五官。怎么看都像个贵族的氛围，虽然跟夏露有些相似，不过她并不像夏露那样不和善。此外，某个部位跟夏露可说是天差地别。

肩膀上带有装饰的白色礼服，是夜会执行部（专用）的服装。

「那是学生总代表——<十三人>当中的第三名，奥尔嘉·萨拉汀呢。」

被夏露这么一说，雷真也有印象了。她就是在艾德蒙叛乱的时候，指挥构筑巨大结界（结界仪式）( Barrier trial)的少女。

「雷真，她走过来了。」

一如夜夜所言，奥尔嘉踏着凛然的步伐，来到雷真面前。

接着挺起她富有立体感的胸部，悠然地低头看向雷真：

「你就是<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吧？」

周围的学生全都注视过来，雷真则是感到无奈地回应：

「今天的客人还真是络绎不绝啊。伟大的学生总代表大人，找我这个劣等生有什么事？」

「我今晚想跟你聊一聊。就我们两个人。」

餐厅里顿时像蜂窝被刺激似的陷入一阵骚乱。

「<金色的奥尔嘉>亲自点名啊！」「学生总代表的深夜邀约吗！」「怎么这样……奥尔嘉姊姊大人~~！」

奥尔嘉并不在意周遭的喧哗，继续说道：

「等夜会结束之后就可以了。反正你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吧？」

「不……那也要看对手啊。」

「用不了多久喔。唉，就算你晚点赴约也无所谓，就请你到这个地方来吧。」

奥尔嘉将一张卡片放到桌上。看来是名片，背面画有地图。

也不等雷真回应，她就优雅地转身离去了。那潇洒远去的背影，别说是男学生，就连女学生们都忍不住专心注目着。

搞不清楚状况的雷真，呆着一张脸目送她离开。

「这是在搞什么啊……」

夜夜忽然把脸凑出来，用湿润的双眼看着雷真：

「雷真……请问你讨厌夜夜吗？」

「又来啦？我不是说过我不讨厌了吗？」

「呜……可是，雷真将来就会讨厌夜夜了……！」

「不会啦。」

「骗人……」

「我没骗人。」

「……就算夜夜把狐狸精们全部杀掉也一样？」

「你是在附加什么危险的条件啊！住手！」

「真是的！请雷真有点自觉呀！雷真就是对那种类型特别没有抵抗力！那种该凸出的地方过分凸出的类型！」

「……为什么讲到这边要看我啦？」

夏露与夜夜之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仿佛就要爆出火花。雷真为了不让自己受到波及，赶紧拖着椅子，与两名少女拉开距离。

他接着喝了一口杯中的水，陷入沉思：

学生总代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也有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就是在刚来到学院没多久的时候，同样在这间餐厅中，被风纪委员主委搭话了。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也有一种明显不太对劲的感觉。

『你就是<倒数第二名> ( Second Last)吧？』

奥尔嘉刚才是这么说的。这句话让雷真感到很在意。

没错——这明显不像是奥尔嘉会说的话。

「夏绿蒂小姐！请你快点对雷真死心吧！」

「你才应该死心吧？是、是说我根本没什么好死不死心的呀！」

雷真对瞪着彼此的夜夜与夏露保持无视，继续喝着杯子里的水。

同一时间，洛基正在理学部后方的森林中，进行集中精神的训练。

他利用念力让自己的身体飘浮起来，宛如瑜伽修行者般盘起双腿。

身为搭档的革鲁宾则是以大剑的型态，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像光点般的双眼始终凝视着洛基。

忽然，洛基的太阳穴跳动了一下。

他锐利的视线看到在树林的缝隙间，有道白色影子闪了过去。

纯白的连身洋装轻飘飘地摇曳——

「索菲——」

话还没说完，洛基便奔了出去。革鲁宾赶紧变身为机械天使的外型，追在洛基身后。

跑了一百公尺左右，洛基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把目标跟丢了。刚才确实有感受到某种让人怀念的气息才对。

不——那当然……只是幻觉罢了。

洛基心里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家伙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把她杀掉的。

然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事到如今，我会看到那样的景象？

这是某种预兆吗？还是我的第六感察觉到了什么事况？

「——是谁！」

洛基忽然发现背后有人，于是眨眼之间就向对方逼近了二十公尺的距离。

身穿围裙洋装的少女吓了一大跳，双脚一软、瘫坐到地上。

是洛基认识的人。夏露的妹妹——安里。

「洛基……先生？」

洛基顿时感到失望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索菲亚——这种事情，应该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了才对啊。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

就在洛基转身背对安里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狗儿吠叫的声音。

复数的喘气声接近而来。洛基转头一看，便看到姊姊侧坐在一头黑毛狼犬背上的

身影。她那宛如珍珠般的白色秀发，以及红色的眼睛，都跟洛基是同样的颜色。

包括狼犬拉比在内，芙蕾带着十三头半机巧犬——（加姆）现身了。

她从拉比背上跳下来后，踏着小巧的步伐走近，露出责备的眼神：

「呜……洛基、害安里哭了。」

「什么——？」

洛基一回头，便看到安里慌慌张张地擦拭眼泪：

「不、不是的！我只是、有点被吓到而已……！」

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洛基的内心不禁感到慌张起来。

这是、搞什么？是我的责任……吗？

「呃……抱歉。似乎……吓到你了。」

「啊、不会！我才应该道歉，这么爱哭真是对不起！」

安里也忍不住低下头。两个人都感到尴尬地陷入沉默，气氛实在难受得要死。为了改变这个状况，洛基难得主动圆场，对芙蕾提出了别的话题：

「怎么啦？你不是要拿午餐去给雷真吗？」

他伸手指着绑在拉比背上的大篮子。芙蕾顿时露出难过的表情，沮丧地垂下肩膀：

「雷真说、已经吃过了……在学生餐厅吃的……」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呆啊。」

「呜……」失落失落。

「不、不要沮丧成那样！我没有说那样不好啊！」

「啊，芙蕾小姐，既然这样，请问我可以跟你一起用餐吗？」

听见安里这么提议，芙蕾立刻开心地拿起篮子：

「嗯，一起吃。洛基也、一起来？」

「抱歉，我要回去训练——」

「呜、不可以！」

芙蕾抓住洛基的手臂，露出微笑：

「好吗？」

……步调被打乱了。然而，他就是对姊姊的笑脸没有抵抗力。

于是，三个人与十三只狗狗便一起享用了午餐。加姆们虽然早晚都会食用专门为它们调配的固态饲料，不过十三只狗还是乖乖在一旁「坐下」，陪伴着三人用餐。

「好好吃喔！芙蕾小姐好会做菜呢！」

安里手上拿着三明治，开心地说着。于是洛基半信半疑地，也将三明治放入口中。

……很普通。好吃得很普通。看来芙蕾多少记取教训，不再混杂毒物在里面了。

享用姊姊亲手做的食物——这样一件普通的事情，在不久之前，洛基根本从未想像过。

他不禁感到心情放松下来。这样一点都不像他的个性。但他也觉得这样其实还不错。

就在洛基享受着这段温和时光的同时，他内心深处也感受到某种莫名的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件又要发生了。

刚才感受到的那股气息，或许只是幻觉而已。

不过，这之中必然存在某种原因，才会让他看到刚才的幻觉。

恐怕是洛基的第六感察觉到了什么。

是来自索菲亚的讯息吗？这样的思考会不会太矫情了？

如果不是一时伤感的话，就表示这里有会带来索菲亚残香的人——

那群家伙，正在附近蠢蠢欲动？

忽然，加姆们同时抬起头、竖起耳朵，用鼻子嗅闻着。仿佛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似的警戒四周。

「……感觉到什么东西了？」

洛基转头看向姊姊。芙蕾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从前一阵子开始，这些孩子、有点奇怪。」

「是意识到什么了吗？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呜……虽然只是、我的猜测……」

或许是因为没有自信的关系，芙蕾沉下视线，接着又看向安里。

安里感到奇怪地歪了一下小脑袋。

「……那群人、又来了……那群、自称骑士的人。」

洛基全身顿时传来一阵冲击。

果然，魔术师真是一种不幸的存在。优秀的魔术师所感受到的「多心」、「预兆」、「不好的预感」等等——

多半都是会成真的。

第七卷 Chapter 1 女王的寝室

1

十月上旬的皇家机巧学院中，秋天的气息渐渐浓厚起来。

雷真、洛基与芙蕾很顺利地在夜会中连战皆捷。

例如说，三天前的晚上—

「喂，这下局势已定了吧？」

「什么已定……才刚开始没多久啊？」

围绕交战场的观众席上，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窃声交谈着。

他们所在的地方被称为（竞技场）。宛如古代圆形剧场的此处，现在变成举办夜会的舞台了。虽然观战人数跟夜会再次开始的第一天相比稍微少了一些，不过依然有相当多的学生与镇上的名人们来到现场，占去大约六成左右的座位。

舞台上不断发出爆炸声响，窜起阵阵黑烟。

「攻下他！虎战车！」

来自清国的留学生——刘，对装有车轮的自动人偶发出号令。

他正在操纵的是一具外型像老虎的自动人偶。从虎口中伸出一根炮管，像格林机枪一样不断旋转、喷出一发接着一发的火球。简直就像是移动炮台一样。

强烈的火焰燃烧空气，甚至连观众席上都可以感受到热风吹来。

面对如此强劲的火力，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都应该会单方面被压得死死的才对。然而——

「快看，<倒数第二名>完全没有受到损伤啊！」

正是如此。从熊熊烈焰之中，毫发无伤的雷真与夜夜现身了。

两个人顶多就是衣服的袖子稍微有点烧焦而已，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

「果然，光靠那种程度的攻击是没办法打倒那家伙的！」

「到底是谁帮他取了<倒数第二名>这种称号啊！」

雷真苦笑着对观众席上传来的惊呼声充耳不闻，将魔力送入夜夜体内：

「从背后上吧。吹鸣八结。」

「是！」

接收到雷真的魔力后，夜夜宛如击发出去的子弹般飞奔而出。

她在舞台上高速移动，划出一道弧线绕到对手身后。

虎战车就像是活生生的老虎一样，灵巧地跃起身子，转换方向。

「怎么可能让你们包夹！」

「不，局势已定啦。」

在转身回头的虎战车背后，雷真忽然出现在半空中。

他竟然以出乎刘所想像的飞快速度，把距离缩短了！

雷真像陀螺一样旋转身体，从斜上方顺势踢出一脚。

虎战车被踢得在空中翻转一圈，厚重的装甲似乎承受住了冲击的力道——但这时夜夜早已出现在它上空。

夜夜宛如陨石般从高空飞落下来。受到她这一击，虎战车当场粉碎了。

「……是我输了！」

刘感到不甘心地大叫，接着便露出无力的微笑，将手套丢向雷真。

就在雷真抓住手套的瞬间，观众席上发出了翻腾的欢呼声。

「你好像费了不少时间嘛。」

从交战场外，忽然有个声音对雷真如此说道。

雷真一转头，便看到带着机械人偶革鲁宾的洛基，以及带着拉比的芙蕾站在那里。

他们两人也有目睹刚才战斗的那一幕。芙蕾虽然拍着手为雷真喝彩，但洛基却露出严肃的眼神看着他：

「光是安排一记攻击就花上了八分钟的时间，这个慢吞吞的家伙。」

「有意见就换你来打啊！居然每天晚上都让我来解决！」

「对手的实力用不着我出手。」

「少拿我来暖场！稍微动一下啊，这个懒散的笨蛋！」

「闭嘴，这个怠惰的笨蛋。你想被我消灭掉吗？」

「吵架，坏坏！」

芙蕾出面调停，于是雷真与洛基同时把脸别开了。

隔天，对战对手并没有现身。再隔天——也就是昨天。

与上一次的战斗完全相反，雷真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苦战中。

「夜夜！下面！」

雷真的警告声来不及赶上，地面就忽然飞出某种锐利的突起物。

是像剑一样的东西。夜夜闪过攻击后，那东西又缩回地下去了。大概是跟舞台的地板同化了吧？突起物缩回去后，地表又恢复成原本的平面。

是「溶入」物质的魔术吗？或者说，是让物质变形……？

「就来确认一下吧。夜夜，森闲八冲。抓住它。」

夜夜摆出架式，等待时机。

紧接着，对手从夜夜的脚下发动攻击了！就是现在！

夜夜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同时伸手抓住。

然而，就在她触碰到那把剑的瞬间，剑却像泡沫破裂似的消失了。

「这是什么？肥皂泡……？」

宛如肥皂泡泡的东西向四周飞散。就在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一把槌子忽然出现在夜夜身后。强烈的一记攻击撞飞夜夜，顺势将雷真也撞了出去。

背部受到强力的冲击，让雷真忍不住皱起眉头。

「该死，真是麻烦的对手……！」

既找不出本体，也看不清魔术的真相。

昨天的对手没有被打倒——正确来说，是没有出现。要是继续拖延下去的话，搞不好就会赶过来援助敌方也不一定。

必须要快点解决才行……

就在雷真感到焦急的时候，某个人影忽然站到他的身旁：

「退下。换我示范给你看看。」

是洛基。而在他的身边，革鲁宾无声无息地降落到地面上。

「你给我仔细看好，这就是我跟你这家伙之间的差距——革鲁宾！」

『 I'm ready.』

革鲁宾的翅膀上射出刺棘般的短剑，一直线飞了出去。

短剑接二连三地刺向交战场角落。随着一阵泡沫破裂的声音，场上唯独那个角落的空气扭曲了起来。不对——是原本就扭曲的空气恢复原状了！

在那里，躲着一名男学生，以及像螃蟹一样的自动人偶。

看来是螃蟹吐出的巨大泡沫，扭曲了可视光线。

革鲁宾的短剑再度飞向空中。不等对手做出反应，短剑就精准地砍断螃蟹的关节，将它大卸八块了。

对方的魔术似乎因此失去了效果。又有另外一具自动人偶出现在交战场上。那是在身上装备了利剑、长枪、斧头、重槌等等武器的重武装自动人偶。看来是以格斗战为主力的直接攻击型，

「那些家伙……原来是二打一啊！」

从眼前状况来判断，应该只是螃蟹利用魔术隐藏身影，然后由另一具自动人偶进行攻击罢了——

正因为雷真先入为主地以为对手只有一人，才会找不出魔术发生的源头，也没办法掌握对手的真面目。看来他在不知不觉间，竟然犯下了实战之中绝对不能产生的大意心态。

既然对方底细已经被摸清，胜负也就成定局了。

革鲁宾阖起身上板状的零件，变身为一把大剑。

接着放出火焰快速旋转，将武装人偶一刀两断。

就这样，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洛基便破坏了两具自动人偶。

洛基转身看向雷真，说道：

「这就是我跟你这家伙的差距。」

「不要一脸得意！要是知道对手有两个人，我也——」

「但你这家伙就是没有察觉到啊。」

雷真只能闭嘴了。虽然很不甘心，但洛基说得没错。

「直觉越是敏锐的人，越不容易察觉到思路上的死角。你就好好小心吧。」

丢下冷淡的一句话后，洛基便回到交战场角落、芙蕾的面前。

芙蕾歪了一下小脑袋，迎接洛基回来：

「洛基……你希望雷真、能变得更强吗?」

「……你在说什么啊，笨老姊。要怎么思考才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因为，洛基给雷真建议……」

「我只是觉得看不下去了而已。不要说那些无聊的话！」

洛基大声反驳后，不太愉快地别开了脸。

看到弟弟这个样子，芙蕾不禁开心地露出微笑。

接着，到了今晚—

洛基与雷真迟迟没有进到交战场上，而是在入场通道前争执着。

「我听说了啊。你这家伙，似乎拒绝了魔王的亲自邀约是吧？」

「夏露那丫头……好死不死居然告诉这个家伙啊……」

「拒绝魔王的授课简直就是愚蠢至极。你是为了什么来到学院就读的？」

「吵死了，察觉不出我深谋远虑的笨蛋就给我闭嘴！」

「你才是笨蛋。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就是用言语无法沟通的白痴，无法理解道理的白痴，还有不管什么事都想要反驳的白痴。」

「那些全部都是指我对吧！话说，这些形容也可以套用到你身上啊！」

在一旁听着他们争执的夜夜，感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半斤八两呀……啊，芙蕾小姐回来了。」

正如她所言，芙蕾踏着小碎步走过来了。

「嘿，芙蕾。你刚才是到交战场上去了吗？」

「呜……没错。」

「今天的敌人呢？还没现身吗？」

「我赢了……」

芙蕾脸颊微微泛红，骄傲地挺起胸膛。狼犬拉比也感到自豪地摇着尾巴。

看来他们光靠一个人跟一只狗，不知不觉间就打倒敌人了。

「真的假的？你是什么时候……话说，你还真强啊。」

「哼，看来你这家伙果然注意力不够啊。我可是早就察觉到了。」

「吵死了！既然你有察觉到就去帮她啊！」

「轮不到你这家伙多嘴。遇上关键的时候，芙蕾甚至可以对抗<十三人>啊。怎么可能跟现在这个阶级的对手一打一还输？」

「——你说什么？不，那会不会……」

说得太夸张了？ 雷真再度转头看向芙蕾。芙蕾则是「？」地冒出问号，可爱地歪了一下头。绑在侧边的秀发跟着摇曳，酥胸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芙蕾的实力确实提升了，甚至光是这样面对面，雷真就可以清楚感受到。但要说到跟洛基或夏露匹敌的话——

（……对了，芙蕾她果然——）

隐藏了什么强力的王牌啊。想必是在两个月的暑假期间，让她学到了某种绝招。

如果真是这样——

「你在发什么呆？我们今天还有待机义务要完成啊。快点去执行义务啦，这个吊车尾笨蛋。」

「你只跟我差一名好吗？第九十九名笨蛋！」

雷真一边与洛基对骂，一边带着夜夜走向交战场。

站到舞台上后，必须要待机一个小时才行。

忽然，雷真注意到洛基的样子不太对劲。

他一直默默地瞪着雷真的方向。虽然感觉上并没有要出手攻击的打算，不过总觉得带着某种杀气……之类的攻击冲动，不断刺激着雷真。

观众席上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准备要离开了。毕竟他们都知道，雷真跟洛基是不会战斗的。

要阻止这三个人晋级，大概得等到<十三人>登场之后吧？

就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这天晚上，第四十名的<手套持有者>落败了。

2

完成一个小时的（战场待机义务）后，雷真便与洛基道别。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多。雷真走在铺有石板的小路上，前往学院的中心地带。夜夜察觉到他并没有要回宿舍的打算，马上就变得不开心起来。

「雷真……你果然……是要到那狐狸精的地方……！」轰轰轰。

「呃，是没错啦。」

听到雷真心不在焉的回应，夜夜顿时忘了吃醋，一脸担心地抬头看向主人：

「请问你怎么了吗？雷真？有什么事情让你在意吗？」

「……洛基那家伙不是说过吗？芙蕾现在已经可以对抗<十三人>了。」

「是。那又怎么了吗？」

「洛基那个人并不会说大话虚张声势，他是真的这样认为。而芙蕾能够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将实力提升到那种地步……」

「很难想像是光靠训练的成果呢。应该是靠什么机巧——啊！」

夜夜似乎也察觉到了。于是雷真点点头：

「他们两人的心脏是可以提高魔力的一种机巧装置。或许他们是想到了什么与过去不同、可以巧妙运用的手法也不一定。如果真是这样……」

「……不只是芙蕾小姐而已，连洛基先生也是？」

雷真叹了一口气，点头肯定。

在夜会参加者当中，芙蕾的实力是相当低的。她虽然因为洛基的自愿降格与雷真的加入而改变了名次，但她其实本来应该是第一百名——也就是最后一名才对。

而现在有「某种手段」可以让那样的芙蕾强化到<十三人>的等级。

如果那个「某种手段」也适用在洛基身上的话……

洛基的实力究竟会被提升到什么程度？

「……想这些事情也没意义啊。总之我就先去跟学生总代表见个面吧。」

雷真加快了脚步。夜夜则是闹别扭地踢着路旁的小石头，不过还是乖乖跟在雷真后面。

雷真一边走着，一边确认奥尔嘉的名片。地图上所指示的地点，是个让人感到意外的场所。

「仔细看看这地图，指定的地点根本就是狮鹫女子宿舍嘛。」

「恭喜你喔，雷真……居然可以在这种时间，进入男宾止步的女生宿舍……」

「不要撑开瞳孔。话说，舍监会让我进去吗？」

虽然心中感到疑惑，不过雷真还是决定去看看再说了。穿越石板小路后，便可以看到一栋三层楼高的漂亮建筑。当中每一扇窗户都可以看到有灯光透出来。

雷真一想到夏露、安里与芙蕾都寄宿在这里，就莫名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夜夜敏感地察觉到雷真的心思，而露出似乎想抱怨什么的表情逼近雷真。于是雷真逃也似的推开大门，走进建筑物中。

他接着对外表看起来很和蔼的舍监解释状况。

舍监一听到奥尔嘉的名字，就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叫「男宾止步！」地将雷真赶跑，而是很意外地让他进到宿舍内。看来「学生总代表」这个头衔，拥有超乎雷真想像的权力。

奥尔嘉的房间位于三楼深处，是一间将两房打通的大房间。

很明显受到特别待遇。房间里甚至还有专属的女仆。

「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在房门前，女仆非常客气地对雷真行礼。她身上的魔力流动感觉是个人类，但搞不好其实是什么超级精密的自动人偶也不一定。眼神相当锐利，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女仆打开房门后，招待雷真进到房内。

入门处是一间会客室兼书房，设有厚重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式参考书籍。

右手边的墙上可以看到另一扇门，通往隔壁的房间。

「请您让随行的自动人偶留在这里，单独进入里面的房间。」

「咦——夜夜要跟雷真一起去！」

「奥尔嘉大人并没有带着自动人偶，请您谅解。」

请您谅解——意思就是没有让步的打算了。

「这也没办法啦。毕竟武士在会客的时候，也会把刀放下来啊。」

雷真耸耸肩膀，安慰着夜夜。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隔着一面墙而已，凭雷真的魔力也可以轻易穿透，启动夜夜的（金刚力）才对。

「可是，要是夜夜不在身边，雷真就……」

「话说在先，我可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喔？」

「居然抢先否定，好可疑……」轰轰轰。

「一点都不可疑好吗！是我懂得学习好吗！」

夜夜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乖乖坐到沙发上了。

于是雷真穿过女仆为他打开的门，进到深处的房间。

房间里看起来非常豪华，跟雷真被丢进的龟宿舍简直不能比。

带有装饰的床铺、舒适的沙发、魔具照明设备与大大的衣橱。

看来这里比夏露所住的房间还要再高一个等级的样子。雷真不禁抱着畏怯的心情，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向房间中央。

房间的主人则是坐在床上，吹着头发。

「很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打扮。我刚好洗完澡呀。」

奥尔嘉身上穿的是一件浴袍，全身飘散出刚出浴的香味。隔着浴袍也能看出她身体的曲线，让雷真忍不住脸红起来。

「嗯？你会在意这个打扮吗？那我就换上睡衣吧。」

「随便你啦——等一下等一下！」

奥尔嘉顿时呆住，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从衣柜中拿出来的，竟是一件半透明的性感睡衣。

「那个哪里是睡衣啦！根本就是内衣吧！」

「但我平常就是穿着这个睡觉的呀。」

「谁管你啊！不用换没关系啦！」

「你意外地很纯情呢。我明明听闻你是个花花公子的说。」

「那是恶意中伤好吗？甚至是让我想以毁谤罪提告的等级好吗？」

谈话间，女仆端茶过来了。

于是奥尔嘉用视线邀请雷真坐到沙发上。

女仆「嗙」一声用力将茶杯放到桌上。热腾腾的红茶飞溅出来，就像是故意瞄准似的泼到雷真脸上。然而女仆不但没有道歉，还一脸不悦地瞪了雷真一眼，生气地走出房间。

雷真用手背擦拭着脸颊说道：

「然后呢？伟大的学生总代表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跟你聊聊。因为我对你很有兴趣呀。」

奥尔嘉缓缓踏出步伐，绕到雷真背后：

「在你刚刚转入学院，对<暴龙>提出挑战的时候——有谁会料想到你竟然可以在夜会的舞台上，把各国精挑细选出来的秀才们像小孩子一样玩弄呢？」

看到雷真沉默不语的样子，奥尔嘉小声笑了一下，坐到雷真的身边。

被她这样靠近，香气便更加扑鼻而来。雷真赶紧让自己动摇的理性振作起来，装出一脸平静：

「这话说得太夸张啦。真正被当成小孩子的人是我啊——被洛基那家伙。」

「当时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是现在，他也已经认同你的实力了。」

奥尔嘉说着将身子靠近雷真，甚至敞开胸襟，把上半身挺了出来，就像是要让雷真看到乳沟一样。

雷真拼命克制自己，接着说道：

「别拐弯抹角了。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我有什么地方引起你的兴趣啦？」

「如果我说——是这方面的兴趣呢？」

说时迟那时快，奥尔嘉竟整个人趴到雷真身上了。

3

这天晚上，西格蒙特来到狮鹫女子宿舍的屋顶，欣赏着明月。

虽然屋外冷风吹拂，但对于北国出身的西格蒙特来说，甚至可以说相当舒适。

「……不管到了什么时代，月亮都一点也没变啊。」

西格蒙特眯起眼睛，眺望朦胧的月光。忽然，脑海中回想起了令它怀念的声音：

『龙啊，你叫什么名字？』

西格蒙特与那名女性，也是在现在这样的季节中相遇的。虽然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女性从正面抬头看着巨龙的身躯，毫不畏惧地笑着说道：

『我名叫伊莱恩·贝琉，是一名流浪的骑士。』

『……在被人唤作工业革命的这个时代中，自称流浪骑士也未免太不合时代了。』

『是吗？在魔境深山中的暴龙，不是也很不符合时代吗？』

女性脸上露出毫无隐瞒的耀眼笑容。

西格蒙特不禁苦笑了一下：真是太滑稽了。只不过是人工制造出来的自己，竟然也会跟人类一样缅怀过去、思念往事啊。

一股浑黑的魔力，忽然打断了它的思绪。

黑色的风吹拂而过。西格蒙特还来不及思考，魔力便消失无踪了。

紧接着，它全身感受到一股与刚才的毛骨悚然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感觉仿佛是在呼唤它似的—

在附近，有跟自己相同的存在。

一道影子划过天空，拍打着翅膀，降落到宿舍的尖塔上。

「嘿，兄弟。」

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对着月光，低头看向西格蒙特。

身体上覆盖着红色的鳞片，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四片翅膀配上发达的犄角，不管怎么看都跟西格蒙特一样，有着像（小龙）的外表。

西格蒙特对突如其来的重逢感到惊讶，露出带有亲切感的微笑：

「还真是一张教人怀念的脸啊，托尔。」

「彼此彼此。大概有七十年没见了吧？」

「是七十二年。」

「你这家伙的个性依然是这么斤斤计较。」

红色的小龙轻声窃笑，接着像猫头鹰般歪了一下头：

「那叫什么来着——对了，贝琉。你还在给贝琉家的人饲养吗？」

「讲『饲养』还真是妙啊，毕竟我对这关系感到很中意。」

「我可是有听到传闻啦，据说贝琉家早已没落，现在甚至连土地或宅邸都没有。应该过得很穷困吧？你有好好吃到肉吗？」

「遇到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会自己去抓野鸟来吃啦。」

「妙啊！天下无双的<魔剑>竟然会模仿鸟兽！」

红龙嘲讽似的笑着。然而，西格蒙特却莫名地不会感到生气，它只是抱着平静的心情，抬头看向无礼的兄弟：

「家道中落的时候，夏露本来可以选择把我卖掉的。」

「别说笑了，怎么可能会卖掉？我们可是魔剑啊。光是把我们放在身边，无论金钱名誉都可以手到擒来啦。」

「那也很难说。不过不管怎么样，我的主人是不会把『家人』卖出去的。因此，我也希望自己能继续当她的『家人』——仅此而已。」

「……那还真是有趣。」

红龙眯起宛如宝石的眼睛，咧嘴一笑：

「你就好自为之吧，兄弟。从魔剑诞生后过了一百五十年的岁月——原本的七把魔剑现在也只剩三把了。都是从对主人感到中意的家伙先死啊。」

「你的忠告我就放在心上吧。希望你也能遇上一个好主人。」

「你这家伙，依然是那样的老好人啊……唉呀，能在此处相遇也是兄弟的缘分，我就特别招待，告诉你一个情报吧。」

「情报？说来听听。」

「那家伙来到这座城市啦。第三十七位的大侯爵、不灭的存在、唯一能承受火巨人之焰的存在——虽然拥有各式各样的称号，不过在魔术师之间最为熟悉的就是……」

「<代号P X>……是吗？」

「虽然我认为那家伙应该不至于能承受魔剑的攻击，不过还是多加注意吧。」

西格蒙特的直觉立刻想到了一件事：那样等级的自动人偶，是为了什么而被准备的？该不会就是为了攻击夏露？

「……感谢你贵重的情报。」

「我自己也有些事情要办，暂时会留在这座城市。有机会再见吧。」

红色的小龙张开翅膀，脚一蹬，飞下了尖塔。

西格蒙特目送它的背影离开——不经意地往正下方一看，便看到一名少女将脸探出窗外。

她身上穿着睡衣，一脸不安地眺望屋外。正是夏露。

于是西格蒙特跳下屋顶，拍打着翅膀落到窗前。

夏露发现西格蒙特后，立刻竖起眉梢，生气地大叫：

「西格蒙特！你跑到哪里去了！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生小麦喔！我不是叫你不要随便失踪吗！」

「夏露啊，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叫得太大声了。安里会被吵醒啊。」

夏露赶紧用手捣住了嘴巴。在房间深处的床上，安里正熟睡着。

或许是因为心情难以平复的关系，她接着又抱起西格蒙特，紧紧抱进怀中。就好像是绝不让西格蒙特逃跑似的。西格蒙特不禁苦笑一下，任她摆布。

夏露迟迟不愿回到床上，而是站在窗边，持续抱着西格蒙特的身体。

「夏露啊，如果是白天的那件事，你没有必要感到在意。」

「什、我才没有在意什么呢。」

「你想必是很在意魔王对你说过的话，才睡不着的吧？」

「……我对你真是什么事都隐瞒不了呢。」

「毕竟当初就是我代替你的父亲——埃德加帮你洗出生后的第一次澡啊。」

「别提那件事了。父亲大人也真是的，他一定是看到血昏倒了吧？」

「你是名列<十三人>的才女，已经很充分将<魔剑>运用自如了。」

「……可是，如果让Miss威斯顿使用你的话，又怎么样呢？」

西格蒙特陷入了沉默。于是夏露忍不住低下头：

「<魔剑>是传说级的魔术回路。让对的人使用的话，搞不好甚至可以打赢马格努斯呢。但至少凭现在的我……根本没办法对付他呀。」

在雷真刚来到学院不久的时候，曾经与马格努斯有过一触即发的场面。

当时夏露与西格蒙特也亲眼见识过马格努斯的力量。要是两人现在对擂的话，夏露完全没有胜算。这一点并不会错，不过—

「你没必要感到焦急。人类二十年，老鼠两个月啊。」

「……你是指什么？」

「就是成熟所需的岁月。」

「这可没有像老鼠的成长那么单纯呀！」

面对生气的夏露，西格蒙特很有耐性地继续说道：

「我前前后后在贝琉家待了上百年。贝琉家代代传承下来，诞生出各式各样的人偶使。有的在幼年时期被人称作天才，却始终没什么成就；相对地，也有被贬为平庸之辈，但花了五十年的岁月获得名声的人。」

「你是指大叔父大人，跟曾祖父大人吧？」

「没错。跟他们比较起来，你的才能非常优秀。不久后便会开花结果了。」

西格蒙特虽然是在鼓励夏露，但夏露却露出了难过的眼神：

「说『不久后』也太慢了。我现在就想马上变强——呜！」

「夏露？你怎么了？」

夏露放开西格蒙特，原地蹲下身子。

眨眼间，她就仿佛溶解在空气中似的，消失无踪了。

随着「啪」一声微弱的声响，夏露的睡衣落到地板上。

4

被奥尔嘉的体重一靠，雷真轻易就被压倒下来。

看来是因为对方没有杀气，而不小心大意了。没错，是大意。绝不是因为被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部触感转移了注意力的关系。绝对不是。

还带有水气的金色秀发刺激着雷真的鼻子。奥尔嘉伸手拨起头发，将充满艺术感的美丽脸庞靠近雷真。雷真拼命压抑本能的失控——就在樱红色的唇瓣快要触碰到自己时，装出冷静的声音说道：

「别再演戏了，爱丽丝。」

奥尔嘉顿时停下了动作。

「真是不识趣呢，雷真·赤羽。竟然提到别的女孩的名字——」

「我就想说你应该不会死的。刚才那个女仆是辛格吧？」

奥尔嘉「呼」地叹了一口气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不愧是雷真。你怎么会知道是我？是因为诱惑的手法太像我的作风了？还是说，因为你记得我胸部的触感？」

「不对啦！我从之前就已经觉得你很可疑了。就在你一开始对我说话的时候。」

「一开始？你是说你进到这间房间的时候？」

「是中午，在餐厅见到面的时候。」

「……你开玩笑的吧？」

「你不是开口就说了？『你就是<倒数第二名>吧？』这样。」

「我确实是这么说过。」

「那种讲法，听起来就好像你不确定我的脸长什么样子啊。」

听到雷真这么一说，爱丽丝似乎总算察觉到自己的失误了：

「原来如此。奥尔嘉是一名极为优秀的人物，想必会记得所有学生的长相。更何况你还是夜会的参加者——真正的奥尔嘉不可能会不知道你的长相呀。」

奥尔嘉苦笑的表情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从底下露出雷真曾经看过的脸。

宛如将白金拉长般的银发，比奥尔嘉本人更为纤细的身躯。

雷真凝视着爱丽丝的眼睛，露出淡淡微笑：

「虽然有很多话想对你抱怨——总之，很高兴你还活着啊。」

「……你很快就会改变想法，觉得我最好是已经死了喔。」

「既然底细已经败露了，你就快点从我身上让——」

话才说到一半，忽然一股柔软的触感捣住了雷真的嘴唇。

整整经过三秒。不，搞不好更久。

爱丽丝仿佛是在轻咬般，贪婪地亲吻着雷真。

「你、你、你……你这是！忽然在！做什么啦！」

「明明刚才还表现得那么从容不迫，原来实际被吻了还是会动摇呢。」

爱丽丝舔了一下嘴唇，开心地笑着。微微染红的双颊看起来相当煽情。

「我也很害羞啊。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接吻呢。」

「总之你快让开！小心我让你摔下去！」

「好啦好啦——你应该有好好拍下来了吧，辛格？」

雷真忍不住吓得跳了起来。

刚才的女仆就站在房门前，手上还拿着一台相机。

「当然。属下拍了一张好照片，甚至可以供变态的大小姐用在别的用途上。」

「0 K，辛格，我等一下就让你哭。」

「你这家伙，竟敢算计我！」

雷真准备用力扑向辛格，但是—

「住手吧，雷真，要不然我可是会大声叫出来啰？」

被爱丽丝这么一说，雷真就无法动弹了。

「姑且不论宿舍干部或学生——要是被你那可爱的搭档知道这件事的话，你应该会很头大吧？」

雷真顿时全身冒出冷汗。对了，房门外可是有个杀人鬼啊！

爱丽丝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让雷真坐到自己的身边：

「我们和平解决吧？别担心，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违反原则的事。我只是希望你听听我的请求而已啊。」

「我拒绝！」

「你确定吗？我现在就可以将照片洗出来，拿给你的搭档看喔？」

「你可别小看我的搭档，她怎么可能会被那种小手段……」

夜夜究竟会做出怎么样的误会，雷真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到最后，他也只能大幅地做出让步：

「我……我虽然没有打算对你唯命是从，但我就姑且听听看你的要求吧。」

「也没什么，就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罢了。」

雷真不禁感到懊恼起来。根据他的经验，对方在这样的开场白之后，绝对不会说出什么简单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跟我缔结『婚约』啊。」

雷真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总算理解了爱丽丝的这句话。

「……婚约？我跟你？」

「应该说是跟奥尔嘉·萨拉汀。话虽如此，真正要跟你成为夫妻的人是我啦。这不是什么坏条件吧？我的床上功夫一定很棒喔？」

「不要以为我会被那种诱因钓上钩啦！」

「这可是很重要的要素呀。而且我绝不是什么麻烦的女人，就算你发挥色魔本性，调戏其他女孩，我顶多也只会把你打到七八分死就原谅你了。」

「你这话根本就是乱七八糟啦！再说，不要擅自把我讲成是色魔！」

「你觉得怎么样？」

爱丽丝认真地凝视雷真的眼睛。

听到「婚约」这个词，雷真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夜夜的脸。

幻想中的夜夜露出黯淡无比的眼神，掐着雷真的脖子—

雷真赶紧用力摇头，把夜夜的身影甩出脑外。紧接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双亲为他决定的那位未婚妻的脸。

文静而温和的微笑，温柔中带有凛然的美貌，极为适合「公主大人」这样的称呼，是个宛如花瓶中独自绽放的白菊般的少女。

『日轮对雷真大人的仰慕之情，终生不会改变。』

少女将手轻轻放在雷真的胸口上，接着说道：

『所以——恳请雷真大人，在心中为日轮留下一个位子吧。』

想到这边，雷真便做出觉悟了：

「我拒绝。」

「哦？拒绝我没关系吗？」

「休想要我跟你订下什么婚约。」

爱丽丝意外顺从地退下身子，把脸转开。

接着，一道泪水从她脸颊上滑落。雷真忍不住吓了一大跳，当场手足无措起来：

「喂喂喂，给我等一下！你那是什么意思啦！」

「……你也太过分了，雷真。女方可是鼓起勇气向你求婚了喔？结果你竟然用那种口气拒绝我。」

爱丽丝仿佛再也忍受不住地捣着嘴巴，低声啜泣。

「喂，等等啊！不要装哭行不行！你根本没有鼓起什么勇气吧！再说，你的做法根本就不是求婚，是威胁啊！」

「唉呀，这样说也是啦。」

爱丽丝立刻若无其事地回头。果然是在装哭！

她接着一反刚才的态度，「呵呵呵」地露出可怕笑容：

「你明天再给我答复就行了。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考虑吧。」

「……还真是从容得教人害怕啊。」

「我没必要焦急啊。毕竟你早已是我的东西了，射将先射马——这可是东洋的谚语呀。」

爱丽丝若有深意地抛了一个媚眼。虽然雷真感到很不甘心，但她那表情实在是充满诱惑，视线很自然地就被她的唇瓣吸引过去。

雷真不禁回想起刚才的触感，变得静不下来。于是他赶紧站起身子，就像是被女仆的杀气赶出门似的，离开了奥尔嘉的房间。

5

雷真离开女生宿舍后，来到龟宿舍附近的树林中，进行了三个小时左右的自我训练。就这样，待时间已来到近凌晨的时候，夜夜火大地对他说道：

「真是的！雷真！你有在听夜夜说话吗？」

她用力撞了一下雷真的背部，让他往前跌了出去。

「……抱歉，你刚才在说什么？」

「就是在讲雷真钻到夜夜的被窝里，向夜夜逼婚的事。」

「才没有发生过那种事！不要捏造过去！」

「雷真……请问你刚才跟那只狐狸精怎么了？」

惊！

雷真的注意力顿时移到自己的嘴唇上，而赶紧否认：

「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喔？没有什么你需要在意的事情……喔？」

「视线在飘~~~~！」

要是继续被迫问的话，搞不好会露出马脚。于是雷真决定结束训练，赶紧回宿舍去。

在快步移动的同时，脑中不禁回想起爱丽丝说过的话。

『你早已是我的东西了』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总觉得有种不安的感觉。

难道她会做出什么小动作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又是什么……？

想着想着，雷真就走出树林了。

在皎洁的月光下，可以看到老旧的龟宿舍。

在宿舍玄关前，雷真发现一道跟男生宿舍格格不入的影子。

是少女。在这种时间，竟然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女生站在那里。

雷真一瞬间以为那是夏露。毕竟从身高外表看起来很相像，而且肩膀上还有一只小龙。

然而，魔力波长却完全不一样。跟夏露相比，那少女的魔力极为平凡。

凭着这一点，雷真便知道那人的身份了。是夏露的妹妹——安里。

她身上穿着夏季制服，躲在玄关旁的阴影处。会在这种时间跑到这里来，实在太不寻常了。于是雷真加快脚步赶过去，小声叫了她一下：

「安里，你怎么啦？」

「雷真先生！那个、不好了呀！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呃——我的女仆装因为拿去洗了，就赶紧跑过来——」

「冷静下来，安里。」

西格蒙特用低沉的声音帮忙说话，并且用嘴巴轻轻戳了两下安里的手臂：

「与其用口头说明，直接让他看会比较快。」

「……这么说也对。谢谢你，西格蒙特。」

安里仿佛是要用手掌舀水般，轻轻将双手伸了出来：

「那个……姊姊大人变得很不得了了呀。」

「啥？你说夏露变得不得了……呃……」

说什么得不得了，四周根本就没看到夏露的身影。雷真不禁感到莫名其妙，只好姑且将视线看向安里的手上。

安里用双手捧着的，是一条揉成一团的手帕。

不，与其说是揉成一团，或许说是包住东西会比较正确。一个像洋娃娃一样小小的东西，正被那条手帕包覆着。

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出光泽的——是一头金发。

「这是啥啊？妖精……？」

「雷真！这——」

夜夜首先察觉到异状，小声尖叫起来：

「是夏绿蒂小姐呀！」

「………啥？」

雷真不禁发出呆傻的声音——紧接着，当场吓了一大跳。

在安里手中的，确实就是洋娃娃大小的夏露。

第七卷 Chapter 2 童话的小妖精

1

时间稍微回溯到傍晚时刻。在夜会开始之前——

洛基为了前往竞技场，而带着革鲁宾走出拉菲尔宿舍。

他沿着贯通学院南北的主街，往南边走着。就在经过中央餐厅门前时，忽然发现一名女学生，正露出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表情。

那人正是学生总代表——奥尔嘉·萨拉汀。她身上穿着执行部干部专用的白色礼服，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相当奢华，甚至带有某种近乎威严的感觉。

「我等你好久了，<剑帝>洛基。」

<金色的奥尔嘉>脸上露出对每个人都很亲切的微笑。

洛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她会面。面对她散发出的气质，洛基不禁感到有些退缩。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很抱歉，我现在正准备前往夜会。」

「那我们就边走边讲吧。是有关雷真·赤羽的事情。」

洛基的眉头顿时抽动了一下。

奥尔嘉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而微微眯起了双眼：

「你为什么不打算跟他战斗？」

话题一下子就切入核心了。

「学生们都说你跟他是『同伴』，但实际上并不是那样吧？至少你对他就抱有敌意，不——或许应该说是胆怯吧？」

（胆怯……？）

如果是以往的洛基，或许这时就会感到很不开心。

然而现在，他已经能够从容地在内心对奥尔嘉说的话一笑置之了。

「我希望这么说不会惹到你，不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认同雷真的实力，认为他将会是阻碍你前进的强敌才对。那么，你为什么不把他击败呢？」

「这种事不用你来管。」

「就让我猜猜看吧。是因为你希望能一对一打赢他吧？」

「——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你会被他反咬一口，因此需要姊姊来帮你的忙对吧？」

「……哼，随便你去讲。」

「这样下去好吗？或许你认为自己是在利用他，但他随着战斗次数的增加，实力会变得越来越强，进步的速度甚至快过你呀。」

洛基忽然停下脚步，露出冷笑反击：

「你怂恿我也是没用的。我才想问你，为什么那么希望我们对打？」

「不吃挑衅这一套……吗？还真是棘手呀。」

奥尔嘉轻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我的办公桌就设在执行部，因此会被要求顾虑各种事情，立场上很辛苦呢。要是你跟雷真继续合作下去，夜会不就会变得很无趣了吗？」

「哼，原来是指赌局啊。有钱人家还真是悠哉得可以。」

「伦敦的赌盘经营者最近这阵子可是相当忙碌。毕竟之后要卖出的赌票，必须在赔率上做出大幅度的修正才行。」

奥尔嘉拨起她蜂蜜色的金发，似乎决定放弃地转身回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希望你能跟雷真战斗啦——不过我也不会勉强你，毕竟友情是很珍贵的。我就祝你今晚的比赛也能顺利吧。」

「等一下！你竟然说我跟那家伙是朋友？我们可是——」

这次换成奥尔嘉对洛基说的话充耳不闻，挥挥手离开了。

她优雅的举止甚至让洛基感到火大。在斑黄的路树下离去的背影，宛如一幅优美的画作。

洛基狠狠瞪着远去的奥尔嘉，不断忍耐心中涌起的焦躁感。

革鲁宾则是用它那像光点一样的眼睛，感到好奇地凝视着自己的主人。

2

雷真蹑手蹑脚走上楼梯，带安里进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室内装渍依然老旧，不过多亏夜夜勤奋打扫，看起来相当整洁。

而那个夜夜现在正在一楼的大厅打电话给硝子。来到房间里的只有雷真、安里、西格蒙特与小小的夏露而已。

雷真重新振作精神，转身面对安里：

「好啦，你跟我说明一下吧。这真的是夏露吗？」

他说着，伸手指向安里手上的东西。像老鼠大小的夏露一脸不开心地环起手臂，瞪着雷真。

「应该不是什么做得很像夏露的迷你自动人偶，或是幻术之类的吧？」

「才不是呢，这个无礼之徒！喔喔原来如此，你的眼睛一定是脱窗了对吧？像起司一样开洞了对吧？」

身体变小的夏露，声音也变得小而尖锐。不过只要把耳朵凑近一点，还是稍微可以听懂她说的话。感觉就像幼鸟在鸣叫一样。

安里一脸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向姊姊小到不行的头：

「这确实就是姊姊大人……西格蒙特说它有看到姊姊大人缩小的瞬间。」

「那也就是说……什么？这是魔术吗？」

雷真转头看向西格蒙特。于是西格蒙特轻轻点了一下头：

「用消去法来判断，应该就是了。如果不是魔术，也没办法做到这种事吧？」

「既然是魔术，那么用其他魔术施加在她身上，不是就能解除掉了吗？」

这是反过来利用魔活性不协调原理的点子。然而，夏露却摇了摇头：

「我早就试过了啦。但还是没有办法。我的魔力变得非常不安定，无法顺利施展魔术……而安里的魔术又没有效果。」

「那就交给我吧。我用我新学会的招式，把大量的魔力灌到你的身体去。」

「等等，雷真。不要靠外行人的想法胡乱尝试。」

西格蒙特飞到雷真的肩膀上，用谨慎的声音制止了他：

「从效果的强度上判断，这应该不是单纯的现代魔术，而是比较类似仪式魔术。」

「仪式……你是说古早以前的？」

「在未理解施术原理的情况下，用别的魔术覆盖上去太危险了。如果魔术跟魔术可以互相抵消的话还好，要是没弄好，搞不好会对夏露的身体造成反作用啊。」

「……反作用的意思是？」

「例如说……效果会成为<永久>状态——之类的。魔术效果会被固定化，让现在的这个状况变成<自然>状态。」

「那不就会变得没办法恢复原状了吗！」

「这只是可能性的问题。古老的魔术就是带有这样的危险性。」

这样的风险实在太大了。雷真只好放弃用蛮力解决的方式。

安里一脸担心地凝视着姊姊。夏露虽然一如往常维持坚强的表情，不过还是看得出她微微在发抖。

「总之我们先到执行部去吧。这搞不好是夜会参赛者的妨害行为啊。」

「不可以！」

夏露立刻反对：

「学院中对我感到痛恨的人很多呀。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变成这个样子……」

「我不会让他们对你做什么的啦。」

「不要讲得那么简单！而且……这……这样很糗……呀。」

原来如此。夏露的自尊心比别人还要高出一倍，她总是自称为一流的魔术师，想必不希望让人知道她如此轻易就被施加了魔术吧？

「那就到医务室去吧。首先让医生诊断——」

「我绝对不要！」

夏露表现出比刚才还要坚决的抵抗。面对她如此让人意外的强硬态度，安里与雷真都不禁吓呆了。

「我绝对不要让克鲁尔医生诊断我！那个变态！」

「呃……不过那医生的实力很强喔？」

「雷真啊，夏露在说的不是技术上的问题。夏露她在刚入学不久的时候，就狠狠踢过那个医生的胯下啊。」

这么说来，以前克鲁尔在看到夏露的时候，双脚就内八起来了。

「所以绝对不可以给那医生看！谁知道他会假借诊断的名义，对我做什么事！」

「喂喂喂，这样根本就讨论不下去啦。夜会执行部不行，医务室也不行。」

「所以说，我们要自己解决呀！」

「太乱来了吧……」

就在雷真感到头大的时候，房门「喀」一声发出声响，夜夜走了进来。

「哟，夜夜。硝子小姐怎么说？」

「是。硝子说，那恐怕是<诅咒>或（黑魔术）之类的东西。」

「跟西格蒙特的结论一样啊。然后呢？」

「她说，『诅咒不是我的专长』……」

「……我想也是。」

在机巧魔术的体系建构起来之前——中世纪以前的魔术充满了谜团。雷真也听说过，当中有不少秘术已经失传了。东西洋的魔术形式相差甚远，不找专家解决是不行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安里，这时畏畏缩缩地开口说道：

「那个……请问让金柏莉老师看看怎么样呢？」

「是啊，我也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了。」

「我不要！我可不想再继续欠金柏莉老师人情了！」

夏露依然提出反对，雷真终于火大起来了：

「不要太任性啦！你以为我们是为了谁在伤脑筋啊！」

「什么嘛！这点程度的帮忙，不是理所当然吗！你可是把我的防御……」

「防御……什么？」

「没、没没没事啦！这个变态——」

忽然，「碰碰碰」地传来粗鲁的敲门声，让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喂，雷真！你从哪才开始到底在吵什么！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把女孩子带到宿舍里来了吧！』

看来是被舍监怀疑了。雷真赶紧对门外回应：

「抱歉！只是夜夜又像平常那样发飙而已啦！」

夜夜顿时受到沉重的打击，泪水涌上眼眶：

「太过分了，雷真……居然把夜夜利用在这种事情上……」啜泣。

「啊，抱歉！呃，不过你想想看，就是因为你平常的举动——」

「雷真这个笨蛋……呜！呜……！」

「过分的男人。真是个差劲的变态狂，女性公敌。」

「是你害我的好吗！」

『喂！雷真！』

「没事没事！」

就这样，事态毫无进展地迎接了黎明——

3

「夏露啊，该起来啦。」

床铺摇晃着，让夏露睁开了眼睛。

她以为是床铺的东西，原来是西格蒙特的身体。西格蒙特是为了不要让夏露小小的身体着凉，而贴着她睡觉的。

「总觉得根本没睡到呢……」

就在夏露「呼啊~」地打着呵欠的时候，雷真巨大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嘿，夏露。我还在担心你醒不过来哩。」

刚起床的脸——而且还是正在打呵欠的瞬间——居然被他看到了。

再加上夏露现在半裸着身体，只有围着一条手帕，连内衣都没穿。

她顿时变得满脸通红，劈头就骂了起来：

「变态！差劲的变态！竟然偷袭刚起床的淑女，简直太差劲了！」

「说得还真过分啊。话说，这里可是我的房间好吗？」

雷真笑着带过夏露的臭骂。西格蒙特则是代替夏露对雷真道歉：

「抱歉了，雷真。夏露她没有睡好，心情很差啊。」

「喔喔，原来如此。毕竟在那样的状态下，应该会感到很不安吧？」

「不，是因为在你的房间睡觉，对她来说刺激过度了——」

「闭闭闭嘴，西格蒙特！不要在那边说奇怪的妄想啦！」

夏露爬到西格蒙特背上，用力抓着它的翅膀。西格蒙特不禁感到愉快地笑了一下。

忽然，夏露察觉到雷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你……你在看什么啦……」

「只围着一条手帕也太可怜了，没衣服可以让你穿吗？」

「你、你原来是用那么猥亵的眼光在看我吗？不准看！这个变态！」

「并不猥亵好吗！话说，你之前还不是只穿着泳衣到处走动！」

「雷真~~~~你竟然想拿夏绿蒂小姐玩换衣游戏~~~~~~！」

愤怒的夜夜这时插嘴进来：

「雷真的洋娃娃明明就是夜夜！请你也帮夜夜换衣服呀—来！」

「不要脱！你自己换啦！」

雷真把半裸的夜夜推了回去，转头对夏露说道：

「总之，我们今天就过去金柏莉老师那里吧。午休时间——最晚第五节课下课就过去，你没意见吧？」

「知……知道了啦。」

夏露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回应。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金柏莉老师一定会帮我们想出什么办法的。」

「……说得也是。」

「雷真看着夏绿蒂小姐的眼神……好下流……好色……」

平静下来的气氛，又被夜夜的一句话给破坏了。

「不要胡说八道！什么色不色的，她现在这样子，我根本什么事都不能做吧！」

「可以的！像是用棉花棒戳着玩！或是让她全裸然后握住！」

「啥？全裸……我还可以理解，但握住……是要握什么啊？」

「或是让夏绿蒂小姐说出『讨厌啦……雷真、好难受……』之类的话~~~~~~」

「给我等一下！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然后……就把她弄得湿湿黏黏又糊糊的……雷真~~~~！」

夏露想像起那样的情景，脸上忍不住喷出火来：

「你、你这个差劲的大变态！简直脑袋不正常嘛！」

「是你们不正常好吗！你们根本就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想像了好吗！」

雷真用力搔着头，烦恼了好一段时间。

最后他终于累了，露出一脸顿悟的表情：

「……够了。总之我去拿些食物过来。」

「啊，让夜夜去吧！以免雷真拿蜂蜜过来！」

「……为什么不能拿蜂蜜？」

「把蜂蜜淋在夏绿蒂小姐身上，然后舔来舔去什么的，未免想得太甜蜜了！」

「我不会做那种事啦！还有，那种双关语一点都不高明好吗！」

西格蒙特站起身子，张开翅膀，飞到窗缘上：

「那我就过去安里那边了。我想她现在一定很担心吧。」

「等一下！你要丢下我吗！」

「你就留在雷真这里。那样比较安全。」

话才说完，西格蒙特就双脚一蹬，飞向窗外了。

看到西格蒙特离开身边，夏露立刻变得不安起来。

「……什么嘛，那个笨蛋！禽兽！冷血动物！不是人！」

「别这样啦。你就乖乖留下来跟我一起看家吧。」

雷真安抚着夏露的情绪。被他这么一说，夏露顿时觉得这样也不坏。接着她又赶紧用力摇头，准备一如往常地臭骂雷真一顿……

可是，骂人的话却涌不上喉咙。

总觉得莫名有种丢脸的感觉，让夏露红着脸，把头别开了。

4

雷真、夜夜与夏露最后决定一起在房间里用餐。

夏露对进餐的行为感到极为困难。首先，根本没有符合她尺寸的餐具。更重要的是，跟夏露的身体比起来，食物实在是太巨大了。

夏露用她的小手，从宛如高山的黑面包上剥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吃得下去吗？」

「……好苦。」

「苦？这么说来，会提供这种黑面包的，好像也只有这间破宿舍而已吧。」

「我不是在讲那个……唉呦，真是的。蜂蜜！拿蜂蜜给我啦！」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大小姐——」

就在雷真站起身子的时候，一只瓶子忽然从旁边被递了出来。

「搞什么啊，夜夜。原来你有拿啊？」

「……夜夜想说夏绿蒂小姐身体这么小，应该会很难吞咽。」

夜夜撇开脸，小声嘀咕。虽然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不过心里其实还是很为夏露着想。雷真不禁感到高兴，而说出了他平常不会说的话：

「真温柔啊。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雷真……~」

夜夜顿时感到怦然心动，双颊泛红。因为太过激动的关系，结果就把装蜂蜜的瓶子捏破了。幸好，瓶子的碎片并没有伤到任何人，不过——黏腻的蜂蜜就这样被泼到盘子上。

而在盘子中央，夏露正整个人趴在黑面包上。蜂蜜让她的脚一滑当场摔倒，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就让她不管是头发还是肌肤，全身上下都变得黏答答了。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接着，回过神来的夜夜捣着嘴巴叫道：

「雷真……你果然是想要对夏绿蒂小姐舔舔……！」

「捏破瓶子的人是你吧！」

「可是陷害夜夜捏破瓶子的人是雷真呀！夜夜就觉得奇怪，雷真怎么会对夜夜说那种甜言蜜语……！」

正当两人还在斗嘴时，盘子上的夏露忽然全身颤抖起来。

「夏露……呃、那个、我帮你洗干净吧？」

「别开玩笑了，这个变态！我自己洗啦！」

夏露生气得举起双手……却又无力地放下，瘫坐在盘子上。看来她已经超越了愤怒的极限，甚至反而感到悲伤起来了。如果是平常的她，这种时候应该会大叫『不准看！变态！』之类的话才对——

「等等……喂，别哭啊。」

「可是……我这样子、也太丢脸了呀……！」

被人称为<暴龙>而备受畏惧的夏露，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太无力了。

雷真将脸凑近夏露，尽量温柔地说道：

「我看这样吧，我们现在就过去金柏莉老师那里，好吗？」

夏露并未反驳，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虚弱的样子甚至让人感到同情。

于是雷真像是抱住小鸟般，用双手轻轻捧起夏露的身体，走出房间。

带着一脸愧疚的夜夜离开宿舍，来到理学部的校舍。

雷真直接走到金柏莉位于最上层的研究室，敲一敲门，便听到『进来』的回应声。

看来金柏莉在研究室里的样子，还真是早起。或者她有可能是在研究室通宵工作吧？不过不管如何，金柏莉脸上都看不出疲惫的神色，表情一如往常。

「你还真早到啊，老师。」

「我也是会遇上难以入眠的夜晚呀。例如说，有什么新玩具要送达的前一天。」

「——有什么东西要送来了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别在意。你也是个会让我感到愉快的玩具呀。」

「雷真……你居然是金柏莉老师的玩具……!」

「喂，夜夜！你在做什么莫名其妙的误会啦！」

「然后呢？你今早又被卷入什么有趣的事件中啦？」

雷真默默地将双手伸了出来。

看到坐在雷真手上的少女，就连金柏莉也忍不住瞪大眼睛了。

于是她戴起平常那副银框眼镜，把脸凑近夏露。

「你是怎么啦，夏绿蒂？跟昨天比起来，还真是变小了很多呢？」

夏露没有回应，而是不断啜泣着。

「看来她变得相当虚弱。而且竟然全身上下都是蜂蜜，你该不会是想舔——」

「不对啦！不要连你也做出莫名其妙的误解好吗！」

「唔……看来首先要脱光，直接观察一下身体才行。男生给我出去。」

雷真被赶出了研究室，只好暂时来到楼层的角落。

坐在休息处的沙发上，眺望窗外的风景。

真是个安静的早晨。太阳的光芒，小鸟的呜叫，都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忽然，雷真脑中响起了昨晚夏露说到一半的话。

（防御……什么啊？）

你可是把我的防御——

「防御……是防御印啊！」

就是夏露送给雷真的银色项坠、上面刻有符纹的护身符。

这么说来，在暑假的时候——夏露曾经因为那个东西的事情而跟雷真吵过架。

也就是说，夏露其实是在讲『你可是把我的防御印搞丢了』。

「夏露那家伙，原来还在记恨那件事啊……」

「请问姊姊大人怎么了吗？」

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声音。仔细一看，安里正从阶梯下走上来。她身上穿着一套围裙洋装，手上抱着一个大大的洗衣篮。

「早安，雷真先生。」

「喔，一大清早就在洗衣服啊？你还真是勤奋。」

安里感到开心地害臊起来，接着又一脸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那个……请问姊姊大人她？」

「现在金柏莉老师正在帮她诊断。」

「太好了——啊，不过，那请问姊姊大人又是在记恨什么呢？」

「我之前把她送给我的护身符搞丢啦，或者应该说弄坏了。」

「护身符？」

「就是她在夜会开幕前送给我的，一个上面刻有符纹的项坠护身符。」

安里顿时脸色大变，微微发青：

「请问那是银色的……刻有六芒星的项坠吗……？」

「你知道？」

「那东西……是伊丽莎祖母大人的遗物呀。」

「——」

「祖母大人对符纹文字的造诣很深，也搜藏了很多相关的东西。她也有送给我一枚刻有符纹的指环。」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夏露是买来的……因为那东西看起来很新啊。」

就连夏露当时的语气，听起来也像是她买来的。

不过——照夏露的个性，她不可能会对雷真说那是『遗物』吧？

而外观之所以看起来还很新，想必是因为她一直都很珍惜保存的关系。

雷真不禁陷入沉默。或许是顾虑到他的心情，安里什么话也没再说，就走上楼梯去了。大概是要到屋顶上去晒衣服吧？

（原来是祖母的遗物啊……那她当然会生气了……）

看来还是要跟夏露道个歉才行。可是，旧话重提感觉也很尴尬。就在雷真懊恼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从走廊的方向传来了夜夜的声音：

「雷真，金柏莉老师在叫你喔。」

于是雷真站起身子，抱着沉重的心情回研究室去了。

5

雷真打开房门，便看到西格蒙特已经来了。

它就在房间深处的桌上，跟夏露坐在一起。夏露已经脱掉了那条弄脏的手帕，取而代之地用缎带绕在身上，充当衣服。雷真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我就是礼物呦~』这样愚蠢的台词，顿时有股冲动想把自己掐死。

房间的主人——金柏莉就坐在桌前，摊开一本似乎是医学书的厚重书籍，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沉思着。

「怎么样，老师？有找到解咒的方法了吗？」

金柏莉轻轻转动椅子，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首先，我告诉你诊断的结果吧。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一种<诅咒>。」

<诅咒>虽然是属于魔术的一种分类，但它的定义与区分却相当模糊。

「另外也有人会称之为赋予魔法(Enchant)或是限制魔法(Bind)，多半是指在机巧魔术以前的黑魔术。效果的持续时间长到不像话，但相对地，需要极为复杂的手续与各式各样的材料。」

「……那个在我老家也有，就是把稻草人当作是诅咒的对象，然后用钉子敲打。」

「那是典型的（类感）型诅咒。」

「不过，女士啊。」

西格蒙特提出了疑问：

「要把诅咒施加在夏露这样水准的魔术师身上，并不容易。毕竟贝琉一族的人都有经过灵力上的强化，而且夏露在平时也都处于防御状态下啊。」

「想必对方是个相当强的高手吧？另外，值得惊讶的不只是对方的实力而已。所谓的诅咒虽然效果强大，但在使用上也有风险——对吧，夏绿蒂？」

金柏莉的口气就像是在讲课一样。夏露虽然惊讶了一下，不过还是清楚回答：

「会有诅咒反弹……之类的。」

「没错。诅咒的原动力是来自于施术者的怨念……而正因为施术者与咒术本身的连结性很强烈，所以要是遭到对手防御的话，效果就会反弹到施术者身上。当诅咒没有发挥效果的时候也是一样。换言之，敌人是抱着相当大的觉悟在施咒的。」

雷真不禁有一种被刀刃抵在脖子上的错觉，当场全身僵硬起来。

他原本仅止于猜测的想法，现在已经转为确信了。

不会顾虑自己的风险，而喜欢使用效果强大的手段——在雷真心中就有想到一个这样的人物。

夏露表现出不安的情绪，不过还是用很清楚的语气问道：

「那么，老师，请问我是被施加了怎么样的诅咒呢？」

「从明显的症状——也就是身体构成物质的整体缩小来判断，应该就是（尼伯龙根的诅咒）或是它的亚种不会错了。这种咒术的起源是流传于德国乡间的一种强力诅咒，可以将敌人变成小妖精呀。」

小妖精。听到这个不熟悉的辞汇，夜夜不禁歪了一下头：

「请问是童话里会登场的……守护财宝的坏心眼爷爷吗？」

「那样的刻板印象应该就是拿来形容受到诅咒的敌方部族。这种咒术让人感到棘手的地方就是靠微弱的怨念即能发动，并且能够进行无差别的攻击。另外，咒术与肉体的亲和性非常高——直至现代为止，都还没有确立解咒的方法。童话中虽然有听过青蛙或白鸟会变回王子，但是小妖精变回人类的例子就不太普遍了吧？」

「等一下！那也就是说，没有解除诅咒的方法了吗？」

雷真慌张地对金柏莉问道。而金柏莉则是依旧一脸严肃地回答：

「不，是有方法，而且是非常简单的方法。」

「别吓人啊。那就快点告诉我们吧。」

「就是去叫施咒者本人告诉你们解除诅咒的咒语。」

「——」

「<强制解咒>的行为就像是不拿钥匙而想撬开保险柜一样，有可能会伤到保险柜，或是让装在里面的东西报废。不过，只要有钥匙在手，就不需要担心这样的事了。」

雷真顿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如果那样做的话，就等于是对敌人屈服了……

金柏莉转头看向夏露，对她进行确认：

「夏绿蒂，你有想到什么可能的人物吗？」

「……没有。或者应该说……太多了。」

「你之前有感受过什么敌意或不对劲的感觉吗？有触碰过那样的物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呀！」

夏露沉下脸，用双手抱着头。她的情绪已经变得极度不安了。

看到夏露如此教人同情的样子，雷真的良心不断受到苛责。

干脆就把事情全盘托出吧？

……不，爱丽丝会允许我这么做吗？

金柏莉用手托着脸颊，叹着气说道：

「这下没辙了。若是至少知道感染途径的话，就能找出犯人的线索了呀。」

「……什么感染？又不是什么流行病。」

「<接触禁忌>(Untouchable)——触碰到污秽就必定会引起灾厄。这是诅咒的基本原则呀，这个蠢货。」

金柏莉一脸无奈地卷起报纸，敲了雷真的头一下：

「既然是想要对夏绿蒂这种等级的魔术师施加诅咒，利用接触感染是最确实的手段。」

「……女士啊，你可以调查看看我的身体吗？或许我就是感染的媒介也不一定。」

西格蒙特语气苦涩地小声说道。夏露惊讶得当场跳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呀？你怎么可能会是诅咒的媒介——」

「是有这样的可能性。毕竟昨晚在发生变异之前，你不是抱着我的身体吗？如果推测当时我已经感染到诅咒的话，就说得通了。」

「可是，是谁做的？为什么……？」

「……我不清楚。不过，在回到房间之前，我确实有感受到某种像瘴气的东西。」

金柏莉凝视着西格蒙特，点点头。

「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能够对自动人偶动手脚的话，就能让对象早期接触了。而且禁忌人偶可以离开自己的主人行动——是算准了单独行动的时机吗？」

她说着，用力站起身子：

「我这就来调查。<倒数第二名>，你怎么打算？」

「我……去找找有可能的人物。」

「这样啊。你要乱来没关系，但是可别做出有勇无谋的行为呀。」

「知道了。夜夜……抱歉，就拜托你留在这里保护夏露了。」

「啊……是。」

夜夜虽然感到奇怪，但并没有追问雷真，而乖乖服从了。

就在雷真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倒数第二名>，我先跟你说清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在诅咒完全发挥效果之前，顶多只有三天的时间而已。」

雷真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气。虽然心中已经猜到答案了，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

「……三天过后，会怎么样？」

「永远没办法再恢复原状。」

不出所料的回答。

雷真忍不住紧咬着牙根，飞奔出金柏莉的研究室。

6

雷真快步赶到狮鹫女子宿舍。

但很可惜地，奥尔嘉早已出门上课了。

人越是在着急的时候，事情就会越不顺利。雷真四处奔走，都找不到奥尔嘉的身影，只好在路上找了一名高年级生，问出奥尔嘉选修的课程。然而当他赶到教室，却发现今天停课。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午休时间，雷真决定到学生总代表的办公室，但奥尔嘉却刚好在他到访前就已经离开。东奔西跑间，下午的课程便开始了。

就这样，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多——雷真第五次造访办公室，才总算见到了奥尔嘉。

在大讲堂的三楼，执行部专用的楼层中，雷真一听到厚重的门板后传来『请进』的声音时，就当场破门而入：

「爱丽丝！」

「你要叫我奥尔嘉啦。」

有着奥尔嘉面容的爱丽丝坐在椅子上，露出苦笑。

就在雷真用力踏着步伐进到房间时，女仆外表的辛格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他进来吧，辛格。」

被爱丽丝这么一说，辛格只好不甘不愿地让开身体。于是雷真踏响脚步声来到办公桌前，「碰！」地敲了一下桌面：

「……是你干的好事吗？」

「你在说什么？」

「别跟我装傻！就是夏露的事情啊！」

「如果我承认呢？」

「快解除诅咒！现在马上！」

「我才不要。」

「那我就靠蛮力逼你解开！」

「那是不可能的。」

「……你想试试看我的觉悟吗？」

「你才想试试看我的觉悟吗？」

两人的视线交错，爆出火花。

但是，现在杀手锏是握在爱丽丝手上。要是她动了一个念头——当场自杀的话，夏露就会无法得救。

雷真心中察觉到这一点，而变得什么也不能做了。

爱丽丝看穿雷真的心情，于是嘲弄似的说道：

「好啦，这下你头痛了吧？解除的咒语只有我知道而已。虽然你应该非常痛恨我，但要是你杀了我，夏绿蒂就无法得救啦。」

「……住嘴。」

「你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雷真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愤怒，双手放到桌面上，对爱丽丝磕头：

「拜托你，解除夏露的诅咒吧。」

「那你跟我的婚约呢？」

「……我答应你。」

爱丽丝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雷真不禁疑惑她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而偷偷抬起头来——

却发现爱丽丝竟然用相当冰冷的视线睥睨着雷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我会解除对夏绿蒂的诅咒。不过，那要等到我把我的事情办完。」

「什——不是现在立刻吗！」

「只有钓饵被吃走的话，钓鱼就算失败啦。」

「我会遵守约定！」

「少骗人。像你这样不守约定的男人——除了你之外，我就只知道一个人。唉呀，你别担心。我的事情只要两天就可以办完了。你们那边有协会的看门狗跟着吧？诅咒的效果应该可以延迟好一段时间才对。」

看来什么事情都被她看穿了。

「随你的便！但是，如果夏露有了什么万一……我可是会杀了你……！」

雷真从正面狠狠瞪着爱丽丝。

刹那间，从爱丽丝苍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隐约透露出某种心痛的感情。

或许那只是错觉罢了。爱丽丝忽然「啪！」地甩了雷真一个耳光：

「如果你想拯救夏绿蒂，就不要惹我不高兴喔，雷真？」

她脸上露出嗜虐的笑容，缓缓站起身子。

「首先，就来证明一下你的忠诚吧。」

说着，爱丽丝便来到雷真的身旁，轻轻伸出手。

就在雷真搞不懂意义而不知所措的时候，这次她换成用手背甩了雷真的脸颊下：

「给我跪下来，亲吻我的手。」

看来反抗也没有意义，甚至有可能会得到反效果。

于是雷真只好原地跪下，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吻了一下爱丽丝的手背。

「很懂事嘛。那么接下来就换成亲这边吧？」

爱丽丝指着自己的嘴唇说道。这下雷真忍不住犹豫起来了。

「哦？不愿意吗？那就换成舔我的大腿——」

「大小姐，请您适可而止吧。」

听到辛格忽然用严肃的语气提出劝戒，爱丽丝感到不满地啧了一声，回到办公桌后。

得救了。没想到居然会被辛格救了一把。

「接下来的事情就等下次再说吧。应该快到夜会的时间了吧？」

言下之意，就是要雷真离开了。

雷真紧紧握起拳头，却什么事也不能做，只好起身。

「对了对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情可不准对任何人说喔——不管是那个在饲养你的主人，还是你的搭档，都不准泄漏。知道了吗？」

「……我知道。」

「你可别忘了，你是奥尔嘉的婚约者——是我的东西呀。」

这下也只能点头回应了。雷真抱着黯淡的心情，离开了办公室。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校园内四处徘徊。也不知道究竟走过了哪些地方，当他回过种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理学部的校舍附近了。

在室外灯光的照耀下，一名黑发的少女站在那里。

「雷真！」

是夜夜。她发现雷真的身影后，快步赶过来：

「请问你是到哪里去了？忽然那么急着跑出去——啊！难道是昨天那只狐狸精的地方……明明夏绿蒂小姐现在遇上了这么严重的事情……！」

虽然被她说中了，但雷真却连找理由辩解的余力都没有。

「抱歉。今晚的夜会，可以拜托你吗？」

「那是当然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雷真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呢。」

「没事啦。走吧。」

虽然这样很对不起夜夜，但雷真没有办法向她说明情况。

他只能带着一脸担心的夜夜，走向做为夜会会场的竞技场。

在通往竞技场的小路上，可以看到走回学院的学生们热闹地交谈着。

看来今晚的夜会已经分出胜负了。应该是洛基或芙蕾打赢的吧？

雷真抵达交战场一看，便发现洛基与革鲁宾站在舞台上。周围并没有看到芙蕾的身影，自动人偶的残骸正被搬送到舞台外。

「瞧你一脸没出息的样子。」

洛基瞥了雷真一眼，冷淡地说道。

刺痛皮肤的气魄阵阵传来。他就跟昨天一样，全身散发着杀气。

「搞什么？已经解决掉啦？芙蕾她怎么——」

就在雷真把脚步踏进交战场的瞬间——

革鲁宾忽然「轰！」地喷出炙热的火焰，飞了起来。

它在半空中变身为一把巨剑，挥向夜夜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雷真推开了夜夜的身体，同时跳起来闪避攻击。

他不禁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看向洛基。而夜夜似乎也抱着同样的心境，睁大了眼睛，交互看着洛基与雷真。

面对这出乎众人预料之外的事态，空荡荡的观众席上顿时骚动起来。

洛基刚才那一击是认真的。要是没躲开的话，夜夜现在就脑袋搬家了。

「怎么？有什么好惊讶的？」

洛基用冰冷至极的声音说道：

「我跟你本来就是<手套持有者>，是为了争夺唯一的<魔王>宝座而厮杀的存在啊。迟早会面临这种命运的。」

这种事情，雷真也很清楚。

但是，在他心中的某个角落还是会想着，或许可以跟洛基顺利相处——

会想着，或许可以成为伙伴，一同战斗下去。

「我们彼此是敌人——因此。」

洛基的肩膀上，释放出甚至用肉眼就可以清楚看到的青白色魔力。

「我决定今晚要击败你这家伙。」

伴随着一阵轰响，革鲁宾又再度攻击而来了。

第七卷 Chapter 3 魔女与骑士的盟约

1

包覆烈焰的巨剑，在空中自在地飞翔着，企图砍下夜夜的首级。

它的动作相当锐利，而且跟以前比起来，变得非常顺畅。

面对接二连三的斩击，夜夜总是在危险边缘不断闪避着。过去革鲁宾曾经贯穿（金刚力），砍伤过夜夜的身体，因此绝对不能让它直接砍到。

观众席上一片寂静。多数的学生都还记得，夜会首日那幕惨烈的情景。大家都忍不住屏气凝神，观看着战斗的发展。

不知不觉间，夜夜已经被逼到舞台角落。

就在她的注意力被分散到背后的瞬间，革鲁宾提升速度，在空中回转一圈，砍破夜夜的脑袋——的前一刻，「锵！」一声被偏移轨道了。

是雷真从侧面将巨剑踢开的。观众席上顿时一片哗然。竟然可以精准踢中正在高速旋转的剑身，看来他的实力也不简单。

被雷真踢开的革鲁宾在空中变回人型，双手架起长剑。

「哼，一对二也真是麻烦。既然如此——这招怎样？」

洛基凝聚起魔力。于是革鲁宾做出回应，张开翅膀。

它的翅膀同时也是短剑的剑鞘。宛如刺棘般的十二支小剑，全数从翅膀上飞离出来，停在半空中。

（这下不妙啊……）

雷真的额头上流出了冷汗。那些短剑可以同时攻击不同的目标，要是雷真与夜夜同时遭到攻击的话——秘密就有可能被揭穿了。

「洛基！快住手！」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某人的声音。

是芙蕾。她全身趴在拉比的背上，跳到舞台中。

「住手呀，洛基！为什么、要跟雷真……！」

「别说蠢话。我们可是敌人啊。」

「可是——」

「过来，革鲁宾！」

洛基对芙蕾的话充耳不闻，并命令革鲁宾变回一把大剑，握到自己手中。

就在他的手接触到大剑的瞬间，魔力贯通整个剑身，让支配力大幅提升。

停了一拍后，洛基忽然以甚至可以匹敌夜夜的速度冲了过来。

巨剑发出嘶吼的同时，十二把短剑也宛如猛禽般攻击而来。雷真与夜夜只能拼命地闪躲、避开、用手刀架开短剑。

而洛基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他用力挥起巨剑，同时攻击雷真与夜夜。两人勉强躲开一记斜砍后，巨剑产生的风压击中舞台地面，砍出一道一公尺长的裂痕，惊人的威力甚至不会输给葛丽洁尔妲的攻击。

紧接着，双方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肉搏战。冲撞之后分开，又再度冲撞。只要有一方逃到半空中，另一方就会立刻追击。彼此的攻击都没有直接命中对手，总是在毫厘之间被对方闪避、精准地架开。双方唯有不断增加身上的小伤口而已。

与之前完全不同境界的战斗，甚至会让人以为至今为止的夜会都只是开场的余兴节目罢了。

不只如此，双方的战斗也相当危险。

短剑削过雷真的脖子，夜夜的一脚划过洛基的眉间。

正因为这两人都是在前线大肆进攻的类型，所以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人偶使的性命就不保了！

就这样，两边迟迟都抓不到致胜机会，只有时间不断地流逝。

双方都已经变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魔力却依旧没有衰减。

洛基擦拭着流下的汗水，露出挑衅笑容：

「你这家伙的实力应该不只这种程度吧？差不多该让我瞧瞧你新获得的力量啦。」

「你在说什么呢？」

雷真故意装傻。于是洛基伸手指向雷真的右臂——被一块布层层包起来的部位。

「你这家伙，不可能只是让惯用手受伤不能用而已吧？」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谁要看得起你啊！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笨蛋！」

「你刚才就是在看得起我吧！很明显是在认同我吧！」

雷真将手放到右手臂的布上——贼笑了一下后，又把手放开：

「这一招，现在还不是使用的时机。」

「……那你就抱着秘密下地狱去吧。」

洛基火红的双眼放出光芒。雷真则是凝聚起残存不多的魔力，送入夜夜体内。

「吹鸣四结！」

夜夜敏感地理解到雷真的意图，而用力跳了起来。

——飞向交战场外的观众席上。

观众们还来不及感到惊讶，雷真就跟着朝后方跳开，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落到观众席上。坐在附近的名流们赶紧四散逃窜。

「……哼。」

知道雷真选择撤退后，洛基便扫兴地离开了舞台。

双方战斗开始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而雷真现在脱离了交战场，就表示今晚的战斗是以平手落幕的。

战斗结束后，观众们抱着依然兴奋的心情，准备打道回府。

在雷真的身边，夜夜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夜夜，你累了吗？」

「没有问题的。不过，洛基先生他……」

「别担心，交给我处理吧。」

雷真笑着说道。夜夜虽然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但还是乖乖点头了。

接着，雷真将视线望向交战场的某个角落。

不知所措的芙蕾就站在那里，纤细的背影看起来相当无助。

雷真跟洛基认真拼斗起来，会感到伤心的人就是她了。

虽然雷真很担心芙蕾，但他现在还有其他急着要处理的事：

「我很担心夏露的状况。我们快回去吧。」

说着，雷真便带着夜夜，快步离开了竞技场。

2

金柏莉的研究室中空无一人。

雷真虽然推开没上锁的门而顺利进到房内——可是却没有见到金柏莉的身影。

「搞什么，没有人在啊？是去吃晚餐了吗？」

「可是，连夏绿蒂小姐也不在呢……」

夜夜担心地环顾着房内。

雷真也稍微扫视了一下房间，而不经意地发现了某个东西。

在金柏莉的桌上，有一个深度稍微比较深的汤盘。

「这是啥啊……牛奶？」

盘子里装满了牛奶，还有东西轻飘飘地浮在液面。这是——

「雷真！这是夏绿蒂小姐呀！」

「喂喂喂，这不是溺水了吗！」

雷真用手指戳了一下，让那东西仰天翻过来。

果然就是夏露。她全身无力地瘫软着。

「喂！夏露！振作一点啊！」

雷真试着将指尖靠近她小小的脸蛋前——没有呼吸！

「这家伙在搞什么啊！要快点做人工呼吸……呃，根本没办法做啊！」

「让夜夜来帮忙做心脏按摩吧！」

「说得也是，让女生来触碰会比较——」

「就算不小心抓错力道，也可以当作是意外事故呀。」

「住手！果然还是不能让你做！」

「还真是吵啊。发生什么事了？」

「西格蒙特！」

从打开的窗户外，西格蒙特拍着翅膀飞了进来。

它刚才似乎是在屋外看守的样子。

西格蒙特马上掌握了状况后……

「让我来吧。别担心，夏露出生时可是我帮她洗澡的啊。」

它说着，便用前脚与下颚灵活地将夏露从盘子中拖出来，让她仰躺在桌面上。

接着把自己的脸抵在她的腹部上，稍微蓄力一秒后，用力压下去。

结果夏露便「噗！」一声，将牛奶吐出口，用力咳嗽起来。

不用人工呼吸，就让她苏醒过来了。心脏看来也在跳动的样子，没做心脏按摩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后，把脸靠近夏露：

「别害人操心啊。你到底在搞什么啦？」

「雷……真……？」

夏露泪眼汪汪地抬头看向雷真，接着便发现自己全身赤裸的事情了。

「光……光束炮！」

不安定的魔力流入西格蒙特的体内。虽然不安定，但夏露好歹也是<十三人>之一。魔术确实被发动，从西格蒙特口中释放出耀眼的光芒。

五分钟后，雷真一脸不开心地整理着崩坳的书架。

被烧卷的头发，烫伤的痕迹，看起来惨不忍睹。

雷真与夜夜，以及后来赶到现场的安里，一起在收拾着房间。

「呃、那个……所以我就说对不起了嘛！」

夏露则是站在桌子上，满脸通红地用细微的声音大叫着：

「就算身体变小了，也会想要泡个澡呀！」

「那为什么要用牛奶啦？被凝固的牛奶颗粒搞到窒息，是哪门子的玩笑啊！」

夏露「呜」地说不出话来了。夜夜似乎想到什么事情，而停下手边工作：

「该不会——是夏绿蒂小姐上次提过的那个……！」

「不可以说！说了我就跟你绝交！」

「唔，就是泡牛奶浴可以让胸部变大的那个传承？」

「闭闭闭嘴，西格蒙特——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蜂窝喔！」

雷真忍不住当场跌了一跤，半眯起眼睛：

「……我还是第一次听过会变大的说法。那应该是会让皮肤变漂亮才对吧？」

「原来如此，我理解状况了。」

忽然从一旁传来极为冰冷的声音，让众人都全身僵硬起来。

脸色发青的金柏莉，就靠在房间的门板上：

「也就是说，夏绿蒂，正当诸事繁忙的我特地停课，好心为你四处寻找解决方法的时候，你却趁着身体变小的这个好机会，抱着游戏心态尝试了牛奶浴，最后甚至还把我的研究室搞成这副德性是吗？」

金柏莉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房间里的书架被高温烤焦，各种魔术书籍与资料散落一地，没被烧个精光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对不起。」

夏绿蒂的身体越缩越小，再这样下去搞不好就会消失了。

雷真不禁感到同情起来，于是为了袒护夏露而低下头：

「我也帮忙道歉。就请你原谅她吧，老师。」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有一半的责任可是在你身上呀。」

「为什么啦！我应该是被害者吧？」

「算了，这件事就当作是你欠我一次吧。」

「又来啊！我到底欠了你多少人情啦？」

「在那些人情债中，记得要加上这次夏绿蒂的事件呀。」

金柏莉捡起封面烧焦的书本，说道：

「我想把书架整个翻过来，确认有没有损失什么东西。你把会碍事的夏绿蒂带到外面去，绝对不要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

「知、知道了……」

正因为夏露身体变小的关系，让她的行动变得相当不自由，万一让她被什么厚重的书籍压到的话就惨了。可是如果放着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也很麻烦。

雷真只好乖乖用双手把夏露捧起来，走向楼梯前的休息处。

「西格蒙特，你留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被金柏莉呼唤了一声，西格蒙特于是回到房间里去。

夜晚的校舍中非常安静。一旦变得只有两个人在休息区独处，那份寂静就显得更加沉重了。夏露似乎因此忽然变得懦弱起来，小声嘀咕：

「……我会不会从此一辈子就这个样子了？」

「别那么悲观啦。金柏莉老师会想办法解决的。」

「那种事情，谁能保证嘛！」

夏露激动地反驳。看来她因为过度不安而焦躁起来了。

雷真决定改变一下话题方向，试着开朗地安慰她：

「身体小也有好处不是吗？就像刚才的牛奶浴啊。」

「我一下子就溺水了呀！而且……那样的量，很快就冷掉了。」

「可……可以吃蛋糕吃到饱喔？你不是很喜欢吃甜食吗？」

「海绵蛋糕的部分变得有点粗糙，很难下咽呢。而且……我现在不管吃什么东西都不觉得好吃。又是会噎到，又是会刺痛的……」

看来身体变小一点好处都没有的样子。

雷真轻轻戳了一下夏露的肩膀：

「别担心啦。我绝对会救你的。」

「……对不起。」

「干么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夏露的眼眶顿时涌出泪水。虽然小到没办法形成水滴，但她毫无疑问正在哭泣。

「……别哭啊，傻瓜。」

「可是……我根本就老是在拖累你呀……！」

「才不。你好几次救过我的命。你送我的那个防御印，也保护了我啊。」

雷真低头看着夏露，对她露出温柔的笑脸：

「真是抱歉，弄坏了你那么重要的东西。」

「……祖母大人有说过，护身符就是在不见的时候，或是被破坏的时候，才会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

夏露擦拭眼角，在雷真的手中露出微笑：

「既然它是代替你消失的，那也好。」

两个人之间，流动着某种温暖的感情。就在这时——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好气氛。<倒数第二名>，你的搭档正在以现在进行式破坏我的研究室喔？」

忽然，从走廊上传来金柏莉的声音。

而在她的身边，正在偷窥的夜夜「啪唧啪唧」地捏碎了门板。

「才、才不是什么好气氛啦！不过我知道了！抱歉！」

当天晚上，雷真将夏露托付给金柏莉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夏露的事情、洛基的事情、以及爱丽丝的事情。

各种想法不断涌上雷真的脑海，让他迟迟无法入眠。

不过，如果只是睡不好觉的话，其实也还没什么大问题。

然而到了隔天，雷真却迎接了一段糟糕透顶的早晨——

3

「雷~~真~~~！」

忽然感受到一股宛如严冬中的寒气，让雷真不禁整个人跳了起来。

怒发冲冠的夜夜正步步逼近，现在的她看起来甚至可以捏死一条巨龙。

「搞什么？为什么一大清早就在发飙啦！」

接着从夜夜的身后，传来了「嘎呜呜呜」的狗儿低吼声。

雷真吓得仔细一看，便见到加姆们都聚集在房门前。而在狗狗们的围绕下，一名拥有珍珠色秀发的少女——芙蕾泪眼汪汪地呆站着。

「连芙蕾也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这个呀！是芙蕾小姐拿过来的！」

夜夜用力将一张纸递出来。那似乎是学生报纸的号外，标题则是——

『恭贺☆奥尔嘉·萨拉汀小姐订婚！』

报纸上刊登着奥尔嘉亮丽的照片，另外也有雷真的大头照。

「对象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雷真·赤羽……！」

夜夜的声音颤抖起来，身体也一样。雷真赶紧将报纸一把抢过来，仔细阅读上头的报导。

他拼命解读着自己不擅长的英文。而报导中都是称赞雷真的内容，上面描述他虽然刚编入学院时的成绩奇差无比，但却引导学院解决了食魔者的骚动。在夜会上也是一名连战皆捷的实力派参加者，如今他的才能在学院生之间也广为人知——之类的。

另外，奥尔嘉也在访问中表示：『他是个充满热情的人。无论是在白天，或是在晚上。』

「那家伙……尽说些有的没的……！」

之前在餐厅对话时，奥尔嘉的口气听起来明明就像双方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只要是当时有在现场的人，应该都能马上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并没有特别的关系才对。

然而，现在却出现了这样一篇文章。大概是爱丽丝事先已经到新闻部关照过了，不然也不可能会在这样的时间点出现这么一篇可疑的报导。

夜夜哭着抓住雷真的腰部：

「请问这是假的吧？因为雷真不是已经有未婚妻了吗？」

废话！

雷真用理性拼命将冲上喉咙的话吞回肚子里了。

「是……是真的。我跟……奥尔嘉……订下婚约了。」

「怎么会那样！请问雷真是被那只狐狸精抓到了什么把柄吗？」

「我才没有……被抓到什么把柄。我是真的……喜欢上那家伙了。」

「也就是说，雷真！你把那个人的肚子搞大了是真的吗！」

「不要用那么难听的讲法啊！话说，报导里根本没写那种事吧！」

「请你从实招来！」

「呃……那个……没错啦！」

雷真自暴自弃地大叫出来。夜夜当场全身僵硬了。

芙蕾的眼眶中溢出大颗泪珠，也不擦拭泪水，就脚步蹒跚地走出房间。看来她心中受到了出乎预料的打击。

「啊、喂，芙蕾！等一下——」

就在雷真想要追上去的时候，他的手臂却被夜夜一把抓住了。

夜夜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宛如古井似的一片黑暗。

「喂……你可别乱来喔，夜夜……？」

「呵呵呵……雷真……好傻呢……真是的……呵呵呵……~」

伎夜将手仲向雷真，准备掐住他的脖了——却又停下了手，哽叫了一下后，「呜哇~」地大哭起来，转身跑走了。

这真是稀奇的反应。看来夜夜也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这下那两个人都完全误会了。雷真光是想到以后的事情，就不禁感到头痛起来。

「一大清早吵死人啦，雷真！」

舍监冲进房间怒吼了一声，但雷真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抱歉，我会注意……」

「发生了什么事吗？算了，总之，有你的客人啊。」

雷真抬起头，便看到舍监身后站着一名似曾见过的女仆。

女仆看着雷真的眼神相当冰冷，毫不掩饰全身散发出来的敌意。

「Mr.赤羽，大小姐希望今日午后能与您一同享用红茶。」

「……正好。我恰巧也有事情，想要跟奥尔嘉大小姐见个面啊。」

「那么，敝人届时将会前去迎接。无论您当时人在何处。」

女仆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后，便转身离去。舍监虽然一脸错愕，但也没多说什么。

这天，夜夜迟迟没有回来，于是雷真只好自己一个人去上课了。

下午的课程结束，就在他不太开心地坐在讲堂里时，一如先前的预告，辛格现身了。

「敝人来迎接您了，Mr.赤羽。」

「还真有一套啊。你一直都在监视我吗？」

「正是。」

「……做事还真是有够彻底。只要是那位大小姐的命令，你甚至不惜打扮成那副德行啊。」

「只要是大小姐的命令，小事一桩。」

辛格带头走了出去。于是雷真只好叹了口气，跟在他的身后。

因为爱丽丝的变身魔术<虚像>所造成的效果，让辛格的身高变得稍微比雷真矮了一些。不过，他身上释放出来的威压感却依然没有衰减。

「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我是<完全的个体>——虽然这样讲有些夸大了，不过至少是以此为目标而被创造出来的存在。那点程度的损伤，早就已经修复完毕了。」

「这样啊。虽然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恭喜你啦。」

「万分感激。」

「……话说，我从以前就想讲了。」

辛格似乎感到疑惑地微微回头，越过肩膀看向雷真。

「你没必要用那种态度对待我啦。表现得普通一点吧。」

「……您的意思是？」

「就是叫你不要用那种拐弯抹角的敬语对我说话啦，明明就毫无敬意。」

「那是不行的。若是主人视为下等的存在，那么我便会以对等的态度接待；然而，既然是主人视为对等的对象，我就不能平起平坐了。」

「那家伙……有把我视为对等的存在吗？」

「有的。」

雷真心想：少骗人啦。顶多就是当成猎物或者玩具之类的而已吧？

「不过，萨拉汀家的女仆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偶尔也是会脱离主从关系，而优先接受下贱男人的一番好意。」

辛格忽然停下脚步——

「死吧，混账东西。」

转身的同时，一颗拳头挥向雷真。

那并不是利用魔术的攻击，然而手臂的实际长度与肉眼所看到的影像有相当大一段差距。雷真虽然认为自己以绰绰有余的距离避开攻击了，鼻尖还是被一阵风压扫过。

「唉呀？我只是稍微试着以对等的态度接待您而已，请问您不满意吗？」

「刚才那很明显不是对等吧！是盘算着如果运气好可以揍我一拳吧！」

辛格愉快地笑了一下后，又转身踏出步伐。雷真只好感到困惑地跟在他的后头。

那个辛格居然会开这种玩笑？

雷真总觉得刚才——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不过似乎窥见辛格的内在了。

4

辛格接待雷真来到的地方，是位于学生餐厅后方的<大庭园>。

以几座喷水池为中心，周围用庭园树木造了一座迷宫，此外还有草皮与花坛。上完课的学生们随意聚在各处聊天，显得相当热闹。在庭园中央有一座附有屋顶的休息处，而奥尔嘉——不，应该说是爱丽丝，就坐在那里等待着。

「嗨，你来啦，雷真。」

「……我总不能不来吧？」

「别露出那种表情呀，大家都在看呢。来，笑脸笑脸。」

正如爱丽丝所言，从四周可以感受到无数好奇的视线正注视着这里。

雷真只好露出僵硬的笑容，压低音量怒吼：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有必要跟我缔结婚约啦！」

「问这什么问题？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的关系呀。」

爱丽丝红着脸颊，在雷真的胸口上戳了一下。

「你就只会演这些猴戏……！」

雷真不禁有种想出拳打人的冲动，却又无法出手。

「来，到这边来。我们来喝下午茶吧。」

休息处的桌上早已准备好了茶具。或许除了辛格之外还有其他的佣人吧？茶壶中刚泡好的红茶正冒着热烟。

雷真粗鲁地坐到椅子上，也不管什么礼仪，就开始大口咬着茶点。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缔结婚约？甚至还让新闻社的人写出那种东西。」

「其实，奥尔嘉现在正面临相亲的问题呀。」

爱丽丝用优雅的动作端起茶杯，卖关子似的停顿了一下一

「对方是某个名门家族的嫡长子，这对奥尔嘉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对方希望能够尽早举行婚礼，这样一来的话，奥尔嘉就会在毕业之前被迫退学了。」

「自主退学吗……？这里可是赫赫有名的皇家机巧学院喔？光是取得毕业资格就能镀上金了，更何况奥尔嘉还是<十三人>之一——是有可能成为魔王的人物喔？」

「也就是说，对方是个根本不需要这些头衔名声的大人物呀。」

爱丽丝享受了一下红茶的香气后，轻轻将杯子贴上嘴唇。

「而且，夜会可不是在玩游戏，有赔上性命的危险性。毕竟奥尔嘉拥有这般美貌，因此不论是她的父母还是相亲对象，都不希望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呀。」

「所以你打算利用跟我之间的婚约骚动，让那场相亲破局是吧？」

「这样一来，奥尔嘉就可以继续留在学院一段时间了。」

「既然是为了这样的原因，你大可找其他更适合的人选吧！为什么要挑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要跟你结婚呀。」

「少骗人！再说——像我这样的东洋人，奥尔嘉的父母怎么可能会接受？」

「唉呀，如果你只是随处可见的东洋人，应该立刻就会被抹杀掉了吧？」

「喂！别把我扯进那么严重的事情里啊！」

「然而，你并不只是普通的东洋人。跟你缔结婚姻关系，就可以马上得到赤羽一族的血统，甚至可以产下其子嗣呢。而且你还是从叛逆王子手中拯救了国家的英雄呀。」

「英雄……你说我吗？」

「虽然说，同时也是与雷克南中将敌对的恶人啦。」

雷真不禁闭上嘴巴了。这家伙，什么事情都知道啊……

「英国王室早就在注意你了，或许不久之后便会赐予什么勋章给你吧。那样一来，奥尔嘉的家族也就不会小看你了。此外——」

爱丽丝轻笑一声后，放下茶杯：

「我之所以会选择你，还有其他的理由。那就是跟你有关的谣言，可以让事情的可信度提高啊。」

「……什么谣言？」

「据传你是个无药可救的花花公子、变态的采花贼。只要说我被你搞大肚子了，大家都会相信吧？」

「相信个头啦！没有人会信……吧？」

「如果是在暑假期间出的意外，我现在也差不多该察觉到身体的异变了。」

「察觉什么啦！再说，大家都不会相信吧？对吧？」

雷真不禁感到极度不安起来。无凭无据乱造谣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同时，他也嗅到了某种骗人的味道。

爱丽丝所说的理由，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但就是有些不对劲。

她冒了太多毫无意义的风险，不但抱着咒语反弹的觉悟对夏露施加诅咒，还破坏了奥尔嘉原本严肃的形象，制造这场丑闻。如果是直觉比较敏锐的人，搞不好就会发现现在这个奥尔嘉是冒牌货了。

辛格沉默不语地为爱丽丝倒了一杯新的红茶。从那僵硬的表情看起来，他应该知道某些内情。但就算雷真问他，想必他也不会回答。

于是雷真决定不再追问，而是从别的话题切入试探：

「算了，反正我也刚好有话想要问你。」

「问我？真是教人开心呀。你终于对我有兴趣了吗？」

「与其说是对你，不如说是对你老爸——」

「原来你在这里啊，笨徒弟。」

忽然从一旁被人呼唤，让雷真把说到一半的话又吞回去了。

葛丽洁尔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雷真的正后方：

「嗯？你怎么啦？鬼鬼祟祟的？」

「没事没事！请问你有何贵干！」

「唔？我找你是有两件——不，三件事情。首先，关于你这家伙的选课表。」

葛丽洁尔妲愉快地拿出一张纸，正是雷真提交出去的申请书。

「我已经受理啰。你会打算来上我的课，这点值得称赞。」

「喔……还好啦。」

「第二件事，就是这个。」

她接着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打开了。

「我保管了一封要寄给你的信……不过，在交给你之前，我先把第三件事情处理掉吧。其实就在刚才，我听到了一件很有趣的谣言，说你这家伙——」

葛丽洁尔妲笑咪咪地说道：

「居然跟人缔结婚约了。还真是个愚蠢的谣言呀。」

她的额头上冒出青筋，全身释放出一股杀气，让周围的鸟儿们全飞走了。

……呃？我、死定了？

「你这家伙……明明就拐弯抹角地向我求过婚了……！」

「我没有好吗！你的脑袋到底装什么东西啊！」

「而且还对自己舍弃的女人说出如此过分的话……这还是我自从那场战争以来，第一次感到血液如此翻腾呀……!」

葛丽洁尔妲说着，将手伸向长剑的剑柄。这时，爱丽丝伸手制止了她，并缓缓站起身子：

「请您住手吧，伟大的前辈——<迷宫>的魔王陛下。」

「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问题！外人少给我插嘴！」

葛丽洁尔妲的怒吼声震撼着空气，然而，爱丽丝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而是凛然地陈述起自己的意见：

「插嘴管学生之间的恋爱，已经超出教授的职权了。即便是——您深爱着雷真也是一样。」

「什！才才才不是那样！我我、我只是、在说一名修行者应该有的态度呀！」

「就像魔术师会探究真理一样，『爱』是源自人类本性的东西。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由之中——最接近根源的不就是恋爱了吗？」

「呶——」

「我跟他是彼此相爱，而立誓要结为连理的。就算您是魔王陛下，也没资格说三道四，不是吗？」

「唔……唔……这个小丫头，给我记住~~！」

堂堂一名魔王，竟丢下一句像小喽啰般的台词，就转身逃走了。

辛格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放松紧张情绪，雷真也松懈下来，老实地称赞：

「你还真强啊。」

居然可以光靠一张嘴，就让那个葛丽洁尔妲撤退了……

不过爱丽丝并不感到骄傲，而是耸耸肩膀、露出苦笑：

「虽然如果是在战场上相遇的话，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啦。但这里是和平的校园，而辩论是无关腕力的。这就跟身材巨大的龙不擅长打撞球是一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就在雷真心中感到钦佩的同时，爱丽丝走过来，坐到他的身边：

「是不是更加迷恋我啦？」

「我原本就没有在迷恋你啦。」

「你那样伤害我的心，很有趣吗……？」啜泣。

「不要装哭啊！」

「那我就不装了。然后呢？我在问你是不是更加迷恋我啦？」

「……我确实……更迷恋你了。」

「我也是呢，雷真。」

爱丽丝将身体靠到雷真身上，紧密贴合。

四周顿时传来学生们骚动的声音。

「看啊，那样子真是亲密。」「学生总代表还真有两下子。」「人家的奥尔嘉大人呀……！」

感叹的声音中，混杂着忌妒与杀气。

「话说，你想问我的事情是？」

看来爱丽丝还记得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题。于是雷真再度开口问道：

「那还用问？当然就是有关你老爸的事情啊。」

「雷真——你要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问我那种问题？」

爱丽丝很刻意地惊讶了一下，接着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后——

轻轻舔了一下雷真的脖子，又亲吻了一下他的耳后根。

酥麻的甜蜜快感顿时传遍全身，让雷真差点跳了起来。

「我说你啊！居然在人这么多的地方！」

「安静。我们可是彼此相爱喔？这点程度的事情当然会做了。」

爱丽丝压住雷真的身体，用嘴唇玩弄着他的耳垂。

将近一分钟的时间，爱丽丝与雷真不断「亲热」着。

爱丽丝同时用视线看向周围，与她对上眼睛的学生们便匆匆离开了。

没过多久，庭园里就只剩下雷真、爱丽丝与辛格而已。

「看来大家都对我们很客气呢。好啦，我们继续说吧。」

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结舌了。这人居然靠算计操纵周围的人——真是可怕的家伙。

他如此心想着，并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了爱丽丝的另一项「算计」：这地方不仅有屋顶，还是在树丛迷宫之中——别人从远处不易读取唇语，我方也容易察觉周围的气息。看来爱丽丝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要谈论机密，而选择了这个地点。她连雷真的心理都看穿了。

雷真不禁提高心中警戒，并询问自己在意的事情：

「你应该说过，校长是你的父亲吧？」

「我确实说过。」

「换言之，不管是你潜入德意志军中的事，或是挟持安里威胁夏露的事，都是校长在暗中搞鬼了？」

「没错。」

「……校长为什么要让夏露来暗杀自己啊？」

「我没说过吗？就是为了要让学院跟英国决裂呀。」

「难道说……学院企图要从英国独立出来……是吗？」

学院会想要守护自治权，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在现今这个时代，拥有如此地位的学院是不能偏袒任何一个大国的。然而——以自治权斗争来说，这手段也未免太肮脏了。

这样任谁都会怀疑校长的野心才对。

「那只老狐狸，到底是在想什么？」

「你问那种问题是没有意义的。爸爸心中在想什么，只有爸爸一个人知道呀。」

「校长为什么要让你去做那种像间谍一样的事情？」

「……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论是潜入德意志军中，或是潜入格兰维尔家，都是风险极高的任务。校长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做那些事？他应该还有其他手下可以使唤吧？」

原本侃侃而谈的爱丽丝，这时忽然顿了一下。

这不是她刻意保持沉默，而是看起来像在思索什么答案。

辛格则是凝视着沉默下来的主人。

最后，爱丽丝将视线望向远方，用造作的口气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就只是照着爸爸所说的去做而已。」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雷真顿时感到火大起来：

「——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你可是差一点就被我跟夜夜杀了啊！遭遇到那样的事情，为什么你还能保持沉默？」

「因为没有意义呀。」

「……没有意义？意思是就算你问了，他也不会回答吗？」

「不，我如果问了，他确实是会回答我啦。从魔术世界的根本原理，到世界秩序的构筑理论、协会与学院的意义以及极限。他会不断跟我解释诸如此类的道理呀。」

爱丽丝感到厌烦地拨了一下头发。

「我们跟爸爸所使用的语言根本不一样。爸爸他并不是站在用我们的语言可以进行沟通的次元上呀。你问我为什么他不是找别人，而是要我去做那些事？那当然是因为我很优秀的关系啦。毕竟，我可是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爱德华·拉赛福的女儿呀。」

爱丽丝说着，露出一脸讽刺的笑容：

「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牛头不对马嘴的议论更没意义了。既然只能选择接受，那么跟他大吵大闹也只是白费力气而已。与其要做那种事，我更应该要充实自己的实力，不断往前迈进才行……我的时间完全不够用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雷真思索着接下来的话语时，爱丽丝便冷淡地将身体移开了。

「走吧，辛格。我跟雷真已经享用完下午茶了——」

「等等！」

雷真仿佛在挽留准备离去的情人般，抓住了爱丽丝的手：

「我虽然……并没有伟大到可以对别人的信念说长道短。但是，做了也没意义——

光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就从一开始便放弃面对的生存方式……我并不喜欢。」

「……那我就问你了，雷真。」

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动摇。

她露出宛如老贤者似的平静眼神，垂眼看向雷真：

「如果我说我的寿命只剩下一年的话，你会爱我吗？」

——这只是打个比方吗？还是她最擅长的演技或谎言？

不管怎么说，这真的就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议论了。

「希望下一次，可以让我听听你的回答呢。」

爱丽丝留下一脸无力的微笑后，便转身离开了迷宫。

5

被爱丽丝解放之后，雷真首先回到了龟宿舍中自己的卧房。

房间里空无一人，看不到夜夜的身影。雷真以为她在金柏莉的研究室，于是快步赶往理学部校舍。

而在那里，则是安里露出笑脸迎接了他：

「啊，雷真先生。你找金柏莉老师有事吗？」

在桌上的夏露慌慌张张地遮住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竟穿着一套绣满荷叶边的洋装。看来是安里找来玩具的洋娃娃服装给她穿上的。

「你们有看到夜夜吗？」

姊妹俩互看一眼后，安里代表回答：

「不。夜夜小姐从早上就没有来过这里了。」

「这样啊……那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搞什么？你们吵架啦？」

「嗯、算啦……」

看来夏露与安里还不知道雷真的婚约骚动。

这样也好。毕竟没必要让这边的问题变得更复杂。

现在应该思考的，是夜夜的问题。

（这下不妙啊。夜夜不在的话，我就没办法出席夜会了……）

夜夜看来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雷真不禁感到担心，她会不会又被敌人抓去了？

（——不，她不会那么轻易犯下同样的错误。）

现在的状况跟过去被爱丽丝的奸计陷害时不一样。雷真与夜夜之间的羁绊已经变得更深，彼此也更信赖对方了，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外人介入其中……应该啦。

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有可能会闹别扭不肯回来。

（没辙了。夜夜的事情就去拜托硝子小姐吧。）

为了预防最糟的状况，顺便请伊吕里或小紫过来吧。

雷真心中思考着，走到理学部一楼的大厅。这里设有电话分机，可以联络硝子。

就在雷真借了电话，拿起话筒的瞬间，厚重的门板忽然被推开。

一名脸色苍白的男子快步冲了进来。

修长的身材，如鲨鱼般的危险气魄。身穿背心而没有加外套，并戴着一副有色眼镜的男子——正是辛格。

「怎么啦，辛格？又想来找我麻烦了？」

辛格一时之间并没有回答，样子看起来很不对劲。

于是雷真放下话筒，走到辛格面前。他的脸色发青得就像是死人一样，应该……

不是演技。至少他真的是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

「喂，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大小姐她……呃，虽然这只是本人的推论而已……」

「快说！」

「大小姐她被绑架了。」

——什么？

爱丽丝跟雷真道别之后，还没经过一个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内，明明有辛格在护卫的爱丽丝会被绑架？

这样的事情，有谁做得出来？爱丽丝的背后可是有校长在啊？

「是谁做的？被绑的可是爱丽丝，我看你已经有线索了吧！」

「恐怕就是——<十字架骑士团>( Kreuzritter)的首领，罗森堡卿。」

雷真一时间无法会意过来。

他确实有听清楚那些单字了，但却迟迟无法置信。

十字架骑士团——罗森堡。

没想到，居然会在学院中，再度听到这个名字……

第七卷 Chapter 4 谁是输家？

1

「<十字架骑士团>……！」

雷真忍不住露出苦涩的表情。这真是教人不悦的名字。是过去曾经企图绑架夜夜与硝子的集团——

辛格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是的。就是本人之前隶属的那个，由德国留学生组成的特殊部队。」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事到如今，他们还想做什么？再说，他们那群人不是早已四散——留在学院里的，就只剩那对双胞胎了不是吗？」

辛格并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

潦草的几行字加上一张地图。是敌人留下的讯息。

「西文字母——这拼法是哪国语言啊？拉丁语吗？」

「是德语。『四小时之内带雷真·赤羽到约定的地点。不许泄漏，亦不许带自动人偶。吾等与Miss拉赛福在此等候。』」

「Miss拉赛福——是指爱丽丝啊。」

「我想他们的第一个目的，恐怕就是要破坏我。」

「我记得你好像是德意志的最新技术……<机巧士兵>( Maschinen Soldat)对吧？」

就是德国利用其独创的理论、做为<神性机巧>( Machine Doll)而创造出来的禁忌人偶。

辛格被称为完成型态，能凭着内藏的魔术回路<完全统制震动>( Fragarach )，发挥出超越常人的强度、攻击力与移动能力。即使魔术师不在身旁，也能依靠自己产生的魔力行使魔术。

「『Fragarach』是传说中的神剑，只要朝敌人投掷，它便能自行飞翔、击倒敌人并回到手中。其锐利的一击，即便是穿着铠甲也难以防御。相较之下，不论是我或是同型机，在性能上都远远不及传说——然而对德国而言，这依然是机密中的机密。」

「而如今你却被学院夺走……他们当然不可能保持沉默了。」

必定会前来夺还，或是破坏。

「另外……也顺便要找我报仇是吧？」

让他们那群人的野心受挫，使德国的势力从夜会中一扫而空的人，正是雷真。拜雷真所赐，德国在这一届的夜会中变得丝毫没有甜头可尝，据说甚至还跟学院的关系恶化了。因此不管在心情上，还是在战略上，雷真应该都是他们想要除掉的存在。

所以他们才会留下讯息，要辛格把雷真带过去。

不过，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总觉得有点奇怪，让人在意……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思考了。

「事情我已经理解了。那这又是哪里的地图？」

「就是地下空洞的入口。」

「地下……你是说学院的？」

前阵子，雷真也曾进去过那里，是跟安里一起掉下去的。

雷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那个地方，栖息着真面目不明的（某种东西）。雷真脑海中回想起了那些像星星闪烁般的无数视线。

现在竟然必须再次进到那个地方……

「虽然我心中不太愿意……不过也只能去啦。你带路吧。」

雷真说着，就准备飞奔出理学部的校舍——却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辛格并没有跟上来。雷真忍不住感到焦躁，大叫起来：

「怎么啦，辛格？别拖拖拉拉的啊！」

辛格则是露出仿佛看到奇珍异兽的眼神，问道：

「……您愿意跟着我去吗？」

「我也没办法啊。要是爱丽丝有了什么万一，夏露就要一辈子那个样子了。」

「但是，这样的要求，很明显是个圈套啊。」

「是啊，我想也是。而且现在夜夜还不在我的身边咧！」

至少留下什么留言再去吧。只要能传达给金柏莉知道，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强敌，都会有办法对付的……应该啪。

可是，万一这么做的结果，让他们把人质爱丽丝杀掉的话——夏露就永远不能得救了。

雷真脸上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笑，甚至感到滑稽而笑着说道：

「这下真是抽到下下签了。好啦，你带路吧。」

「……我明白了。」

辛格来到雷真前方带路。为了不要引起注意，他们没办法全力奔驰。就在两人穿越了理学部的前院，来到树丛的时候，一名熟识的少女忽然出现了。

微微带有青色的银发，以及蓝色的和服——

「伊吕里！」

「雷真大人！」

伊吕里染红脸颊，将视线移向斜下方。惹人怜爱的动作教人看得入迷。

当下雷真忍不住想要对她大叫一句：「跟我过来！」

但是，不能这么做。敌人不允许我方带自动人偶，雷真必须要赤手空拳赴约才行。没有人会知道对方的斥候究竟在什么地方监视着。

既然如此，就必须要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才行。

「你怎么啦？找我有事吗？」

伊吕里的表情僵硬起来。她似乎很敏锐地察觉到状况了。

「雷真大人……请问事态已经那么急迫了吗？」

「……你在说什么事？」

「就是雷真大人——那个、订、订、叮叮叮、定定定、定温！」

「……你是说订婚吗？」

「您您您您在说什么呢！我我我我怎么可能那么失礼！」

伊吕里挥动双手，搅拌着眼前的空气。

雷真不禁感到头痛起来了。他原本还以为伊吕里应该是三姊妹之中，脑袋最清楚的人才对。

伊吕里眼眸湿润，寻求依靠似的抬头看向雷真：

「请……请问那是真的吗？」

「是啊，我要跟奥尔嘉结婚——呃，你还好吧？脸色苍白啊？」

「请不用在意……我本来就是个苍白的女人。就像死人一样苍白的女人呢……呵呵呵。」

「……连讲话的语气都变啰？」

「您在说什么呢？那么，苍白的女人这就退场了。祝您贵体安康。」

伊吕里转过身的瞬间，额头「咚！」地用力撞到了路灯。

接着走了几步后被长凳绊到脚，又翻倒了路旁的垃圾桶，简直就像幽灵一样飘匆不定地离开了。

「……动摇得还真夸张啊。我订婚的事情，有那么值得惊讶吗？」

「您依旧是如此受异性欢迎呢，Mr.赤羽。真不愧是东洋的唐璜，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不要连你都在说那些奇怪的话好吗！那种话要是被夜夜听到的话——」

雷真说到一半，又闭嘴了。

夜夜现在根本不在，不需要担心会被她听到。

实在是乱不对劲的。雷真忍不住用力搔着头发。

「那么，我们出发吧。」

「好。」

雷真跟在急着赶路的辛格身后，加快了脚步。

2

十多分钟后，雷真便来到了地下道。

时间紧迫，反正在这地方也不会被人看到，所以接下来就可以全力奔跑了。

两人穿梭在湿冷的空气中，沿着水路旁的步道奔驰。天花板上装有（照明）的魔具，不需要担心看不清楚脚下，空气也很清新，并不会让人感到难以呼吸。

雷真边与辛格一起以响亮的步伐奔跑，一边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似乎是拿来做为自来水道的样子。」

「自来水……但应该不是给人喝的水吧？」

「应该是实验用，或是冷却用水吧——请往这边走。」

辛格在三叉路口毫不迟疑地转向右边。

「……你还真熟路啊。」

「您忘了吗？当大小姐伪装成格兰维尔家长男的时候，就是将这个地下通道当成大本营的。因此大部分的构造我都还有记忆。」

辛格果然很优秀。这种像迷宫一样的地方，他竟然确实掌握路径了。

就算是对方向感很有自信的雷真，都已经开始对方位感到模糊了。然而，他依然可以知道自己正在往迷宫最深的部分前进。在尽头，应该就是那个大空洞了吧？

「————？」

忽然，雷真感受到背后传来某种气息。

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吗？还是经过彻底训练的刺客——

某种像敌意一样的感觉隐隐约约地传来。是有人隐藏着自己的气息，在进行跟踪吗……？

因为己方的脚步声干扰，让雷真没办法听得很清楚。

「Mr.赤羽？请问您怎么了吗？」

「……不，没事。话说，辛格啊。」

「有何贵事？」

「你是德意志的人偶吧？」

「当然。」

「那你为什么要效忠于爱丽丝？」

辛格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而雷真则是紧接着又继续问道：

「你一开始应该是效忠于伯恩斯坦——或者说是贝恩修坦家吧？」

为什么在爱丽丝的真实身份曝光之后，现在依然还效忠于她？

辛格沉默了十几秒的时间。就在雷真以为他没有打算回答，而准备询问其他问题时，辛格才小声地说道：

「贝恩修坦家，原本就是拉赛福大人的傀儡了。」

「———」

「而我刚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就只是这样而已。因此，本人现在依然还是贝恩修坦家的执事。」

「效忠的家族其实是冒牌货——你就这样接受了吗？」

「接受？」

辛格嗤笑一声。

「那么您又是为了什么，远渡重洋来到英国呢？」

他说着，用锐利的眼神看了雷真一眼。这次换成雷真答不上话了。

不过——既然询问了对方的真心话，就应该用真心话回答对方才对。

于是雷真勉强动起沉重的舌头，据实以报：

「我是为了帮妹妹……帮我的族人报仇。」

「向<元帅>(Marshal)马格努斯吗？那又是为了什么？」

「什么叫为了什么……？」

「是因为您深爱着您的妹妹——不是吗？」

「……我不知道。只是，我能够为抚子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这样了。」

辛格并没有再开口回应。

不过，他微微地——短短一瞬间，露出了看着同类的眼神。

意思是说，就像雷真对抚子的感情一样，他也对爱丽丝抱着相同的感情？他已经迷恋到那种程度了吗？对那个残酷又危险的女孩？

就在这时，两人突然来到通道的尽头了。

脚下的地板不再铺设有砖头，眼前是一块宽敞的空间，没有装设照明，四周一片黑暗。天花板相当高，岩石裸露的地面微微向下倾斜。

雷真顿时感到一阵寒气。

周围传来某种独特的气息，就好像有大量的人躲在黑暗之中蠢动似的。

果然没错，这里就是之前的那个大空洞。辛格毫不犹豫地跑下斜坡，雷真则是从腰上拔出煤油灯，边跑边点火。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跟爱丽丝应该知道吧？」

「大小姐知道。当然，校长也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不知道吗？

「之前夏露不是被爱丽丝威胁，而打算暗杀校长吗？」

当时，夏露将时钟塔炸毁——结果让这个空洞的存在曝光了。

「爱丽丝虽然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动机，但到头来，她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个大洞的存在被世人知道……没错吧？」

辛格并未回答，雷真也不在意，继续问道：

「当时爱丽丝是伪装成格兰维尔家的长男，也就是说，那个行动是格兰维尔家——

也就是英国的旨意。既然是英国想要知道的学院秘密，那么这里想必是学院研究的集大成，要不就是超高难度魔术的实验场，再不然就是……」

早就不只是实验了——

「是巨大的魔术装置……？」

「……Mr.赤羽，您果然是个危险的男人啊。」

辛格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等同于是肯定雷真的疑问了。

也就是说，这个空间整体是一个巨大的魔术装置。

如此大规模的东西，想必耗费了莫大的预算、劳力与时间才对。身为机巧文明最高学府的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也想获得的东西就是……

「难道说——是跟神性机巧有关的东西吗？」

「虽然在方法论上跟德国完全不同——但恐怕就是了。」

辛格承认了。雷真的脚差点软下来。

牵连了那么多的人，有时甚至杀害性命，让亲生的女儿成为间谍，并驱使自己的权力，注入大量的资金。校长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所追求的东西——

就是神性机巧吗！

「……创造人类有那么重要吗！」

无聊！无聊！太无聊了！

就为了那样的事情，害抚子……！

愤怒让雷真的视野变得一片鲜红。辛格则是用冷静的声音，对咬牙切齿的雷真说道：

「请问您认为人类的繁衍是很无聊的事情吗？」

「……什么？」

「请问人类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是无聊的事情吗？」

「那根本是两回事吧！想要小孩的话，男女凑在一起就行啦！」

「也有人是无法实现这一点的。」

「——！」

「此外，若是能设计人类，说不定就可以开拓出更美好的未来也不一定。」

「那是……什么意思？」

「优秀的人类、不喜欢争斗的人类、奉公守法的人类——如果世上充满了这样的『善人』，人们就不需要再为了大国之间的战争而哭泣，或是为了重刑犯的罪行而哭泣了，不是吗？」

「那——那种想法跳跃得太多了！根本是幻想啊！」

雷真一反平常的态度，把自己心中的动摇就这么直接地化为语言了。

此刻，他听到了非常恐怖的想法。

虽然他断定那是幻想，嗤之以鼻——然而，那确实也是如恶魔般充满魅力的思考方式。

人类就是因为利害的不一致而爆发冲突。现今大国之间的争斗，正是为了守护自己国民的利益，问题就在于是哪一方要进行榨取、哪一方要遭受榨取了。

在大国内部，也有支配者与被支配者的权力游戏在进行着。

所有人类是不可能平等均分一切的。毕竟人类打从出生开始就存在着「性能差异」，生存所需的能量与想要的东西也不相同。

不过，如果可以让所有的人类都以「应有的姿态」出生的话呢？

如此一来，或许能让万人平稳幸福的世界便得以实现了。即使在当下还只是荒唐无稽的幻想——但人类的终极姿态、进化的终点，不就是如此吗？

（不对！）

这样的想法虽然在某个角度上很正确，然而却存在着决定性的错误……

「……那是一种诡辩啊，辛格。」

「诡辩吗？」

「那群人之所以会追求神性机巧，才不是为了实现什么理想世界。他们的目的是追求更为完美的兵器。就算口号说得再漂亮，也掩盖不住本质啊。」

「不过，做为实现理想的第一步，追求利益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这么说也没错。社会就是靠利益在运转的。想要改革全体人类，就必须要有放在眼前的「利益」——也就是「报酬」才行。

「关于文明论，我是个外行人。世界的未来就交给领导者们去烦恼便行。我只要遵照大小姐的命令行动就可以了。」

表明自己盲从的一句话，莫名地打动了雷真的内心。

辛格所说的话，并不是单纯的依赖。

这是一种觉悟。辛格认定爱丽丝为自己的主人，将盲从认定是自己的正义。

在这世上也有一种忠义，是劝谏、矫正主人的过错。那是非常需要勇气而值得尊敬的忠义。

不过，辛格的忠义不一样。如果爱丽丝做错了，那么不论是那个错误所遭致的结果、罪恶、惩罚，他都愿意与主人共同承担——那是一种觉悟。

雷真认为，这也是另一种值得尊敬的忠义。

「快要到指定的地点了。」

辛格放慢速度。不久后，便看到了前方的断崖。

在陡峭断崖下的一片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某种像城寨一样的建筑物。

「请抓住我的手吧，Mr.赤羽。这里的高低差相当大。」

辛格对雷真伸出手来。要叫雷真抓住他的手，不只很丢脸，更有一种危险的感觉。毕竟他过去曾经差一点就被辛格杀死了。

将自己的安危交给辛格，实在是很冒险的行为——不过雷真最后还是抓住了他的手。

辛格接着发动自己的<完全统制震动>，抱着雷真飘浮起来。

两个人飞在半空中，宛如滑翔似的飞落崖下。

「Mr.赤羽，我非常讨厌您这个人。」

「我知道，但是你干么突然说这个？」

「我讨厌您的程度，仅次于腐烂的尸体在酷暑中散发出来的恶臭。」

「有讨感到那种程度喔！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唯有现在，可以请您相信我——不，相信我那位精神构造彻底腐败的大小姐吗？」

「……相信？」

「只要短时间内……刹那间信赖就可以了。」

辛格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急迫，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态度：

「——就算我这么说，让您看到我浅薄的真心，应该也没有意义吧？因此我必须这么对您宣告：要是您判断错误，就休想拯救Miss贝琉了。」

原来如此，这样讲确实有效到让人想吐。

不久后，辛格便降落到地底了。

地面上微微发出光芒。雷真远看时还以为是什么大理石，但凑近一看就发现其实是魔术合金之类的东西，仿佛被磨亮似的闪耀着。

接着再往深处奔驰了几分钟，便看到一座（宫殿）。

那是宛如清真寺般有着圆形屋顶的建筑物。白色的外墙看起来非常美丽，也充满神秘感。

「你还真敢来呢，雷真。」

从宫殿的阳台上传来声音。爱丽丝就站在那里等待着。

「呦，爱丽丝。这是什么玩意？某种宫殿……吗？」

「<愚者圣堂>——也称作（Spriggan Zeta-cycle）。」

那是雷真听也没听过的单字。如果是Alpha-cycle (无限连锁反应)的话，他就有听过了。

看出雷真并没有听懂的样子，爱丽丝耸了耸肩膀：

「说是（人造灵魂）构筑装置的话，你就多少可以想像出来了吧？」

「……是不是我听错了？我好像听到什么『灵魂』之类的啊。」

「姑且不论『魂魄』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不过这就是一种产生出（自我意识）集合体，并固定在这个空间中的魔术装置啦。」

爱丽丝不再详细说明，而是眯起眼睛看向辛格：

「你做得很好，辛格。能够将他骗出来，真是辛苦你了。」

虽然雷真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但还是受到打击了。

就在爱丽丝弹了一下手指的瞬间，<虚像>的魔术失去效果，从黑暗中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人影。人数多达二十人以上，当中有一半穿着宛如中世纪骑士的镗甲，并戴着装饰有十字架的面具。

从那群人之中，一名看起来像首领的貌美青年走了出来。

「真是太大意了，<倒数第二名>。居然如此轻易就中计啦。」

「罗森堡……！」

过去被雷真粉碎了野心的德国留学生——罗森堡，带着骑士团现身了。

3

在校长官邸的办公室。

嘴上蓄着浓密胡须的一名绅士——校长正在过目公文。

他的秘书艾薇儿则是坐在房间的入口处，看了一下手表后，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子，将军刀配到腰上。

「嗯？艾薇儿，你要去哪里？」

「三点到了，我去喝杯红茶，休息一下。」

「可以顺便帮我也泡一杯红茶来吗？」

「竟敢把我当女仆使唤，老头你好大的胆子啊。」

被艾薇儿狠狠瞪了一眼，校长赶紧缩起了脖子：

「不，我只是问你，可不可以顺便多泡一杯给我而已……」

「你有自己专属的女仆吧？」

「我想喝你泡的茶啊。」

艾薇儿唰地脸红起来——紧接着又脸色发青了。

军刀一闪，校长的胡须立刻断了几根，飘在空中。

「小心我告你性骚扰，这个色老头。」

「……我倒是想告你杀人未遂啊。」

艾薇儿刚才是在一瞬间便缩短距离、拔出军刀——而面对那样高速的一击，这名年过五十的男人坐在座位上就闪开了。双方的攻防都超越了常人的能力。

「打扰了。」

就在这时，一名人物也不敲门便走了进来。他的双眼充满知性，嘴角隐约带着诙谐的弧度，年纪约莫八十，满头白发，拄着拐杖。

艾薇儿顿时拘谨起来，赶紧将军刀收回腰上。

「这不是珀西瓦尔教授总代表吗？」

「你好，女士。我可以跟校长共享一段下午茶时间吗？」

艾薇儿回应了一句「当然」，但校长却是露出一脸苦涩：

「太遗憾啦，珀西瓦尔。你剥夺了我一项乐趣啊。」

「哦？那真是失礼了……是指什么事呢？」

「艾薇儿，不好意思，麻烦你去请格林伍德小姐准备茶水吧。」

「……我明白了。」

艾薇儿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珀西瓦尔并不等候招待，便自己坐到宾客用的椅子上，校长也跟着坐到对面的座位上。没过多久，能干的女仆便备好了茶具，进到办公室中。

在女仆倒完红茶，离开房间之前，双方都没有说话。

等到房内只剩两人后，珀西瓦尔抬头望向窗外橙红色的天空。

「东方来的那群乡下人，似乎钻到土里在做些什么啊。」

说着这句话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随口聊聊天气的事情一样。

他接着转头看向校长，露出抓到小孩子恶作剧的眼神：

「做事还真干脆啊。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把那个舍弃掉。」

校长将茶杯端到嘴边，装傻似的回答：

「我并不是舍弃，只是放手了而已。」

「都是一样的意思。还真是教人同情，明明为你付出了那么多……还是说，你其实——是打算赌一场？」

「呵……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啊。」

校长苦笑着，点点头：

「没错，我们要脱离帝国的支配，建立起魔术世界的（新秩序）。」

珀西瓦尔愉快地抖着肩膀：

「真是太滑稽了。在魔术师协会的庇护下，无视于王室的意志而恣意妄为的我们，现在居然要否决协会的权威啊。」

「这就好像小孩会脱离父母一样。魔术师的先组们当初就是舍弃了上帝的庇护，才踏入了睿智与探究的世界中。而我们——不，所有的魔术师都应该效法这样的精神，不管是学院，还是预言中的小孩。而那个孩子也是一样。」

「你所选择的路岂止是脱离父母，我认为根本就是要杀了父母啊。」

「弑亲是离亲的一种隐喻。钻石的原子排列看起来很美丽吧？」

校长双层下的锐利眼睛，露出异样的光芒。

「构造越是单纯就会越强。一个世界并不需要两、三个权威。」

「哦？照你这样的说法，不会惹到陛下吗？」

拉赛福并没有回答，只是带着讽刺的感觉，翘起了一边的嘴角。

4

真是教人厌恶的重逢。雷真强忍住叹息，抬头看向敌人。

辛格说过的话是真的。

敌人是罗森堡。是过去被洛基打败的德国名门贵族。

因为他已经被学院放逐的关系，身上并没有穿着制服，取而代之穿着一套过度装饰的军服，或许那就是他们骑士团的团服了。

「还真是让人怀念的面孔啊。」

雷真抱着非常不愉快的心情，嘲讽地说道：

「因为成绩不好而被逐出夜会的家伙，现在又跑回学院是想干什么？」

罗森堡只是冷笑了一下，他周围的团员们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应。不会受到挑衅的冷静态度……真是难对付的敌人。

雷真谨慎地数着对手的人数。

包含罗森堡在内，对方的人偶使有十一人，骑士人偶则有十具。

另外，还有一具明显跟其他骑士不同的人偶混在其中。

那是一具金属制的机械人偶。手臂跟身体比起来相当巨大，相对地，脚却很细。

大片的装甲板覆盖着上半身，看起来很像洛基所套的半身披风。

手腕上各有三根鳍状的零件，像鱼的背鳍接在手臂上。很明显是刀刃——应该是攻击的时候可以从手臂上伸出来，像钩爪一样使用吧？从巨大的手臂与那些刀刃来判断，想必是靠蛮力战斗的格斗型人偶。

话虽如此，它的双脚看起来也实在太脆弱了。不过，脚力未必就等同于机动能力。也可想成是因为能够靠魔术达到高速移动，所以不需要脚力吧？

齿轮不断发出声响，给人一种莫名老旧的感觉。不论是设计概念还是零件的形状，都带有某种时代错误的味道。是古董人偶吗……？

虽然雷真搞不清楚那人偶的真相，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它毫无疑问地隐藏着强大的性能。

如果机巧士兵比较强的话，对方应该就会带机巧士兵来才对。可是现在却刻意挑选了这具人偶，可见它拥有比辛格还要强的战斗能力。

「把<倒数第二名>抓起来。」

罗森堡发出命令后，骑士团便同时做出行动。

宛如滑行般飞翔在空中，围住雷真。彼此保持适当的距离，是非常理想的包围阵型，在封锁退路的同时一步步逼近雷真。

（该怎么办——？）

雷真受过<迷宫>的魔王指导，获得了红翼阵。即使没办法达到葛丽洁尔妲的水准，但也能够靠肉身与自动人偶进行战斗。

然而，现在的对手是机巧士兵。他们身上搭载的<完全统制震动>，基本能力就跟辛格一样，其攻击力与耐久性都不容小觎。

更何况，罗森堡还带着一具身份不明的自动人偶。

毫无疑问地——抵抗会很危险。但是，也许正因如此，更应该抵抗才对。毕竟有如此巨大的战力差距，要是被对方抓到，就没有机会翻身了。

到底该怎么办……？

雷真将视线看向爱丽丝。爱丽丝则是面露笑容，用折磨落网猎物的眼神享受着雷真身陷困境……的样子。

于是，雷真终于明白了。刚才辛格说过什么话？

（原来是这样啊……！）

雷真咂了一下舌后，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抵抗的意思。

罗森堡感到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哦？这意思是，你不会大意做出抵抗行为了？」

雷真不理会他的提问。爱丽丝则是代替雷真回答：

「唉呀，毕竟我们有夏绿蒂这个人质呀。虽然这样很无趣，不过是很正确的判断呢。」

「——那么，就把他抓起来。别松懈了。」

骑士们压制住雷真，并给他铐上魔力绝缘的手铐。

魔力的释放顿时被遮断，让雷真有种像是难以呼吸，又像是感到闷热，很奇特的不适感。看来这是相当强力的束缚道具。

完成对雷真的拘束后，爱丽丝转身看向罗森堡：

「好啦，这下我已经献上宝物了——交易应该成立了吧？」

「是啊，当然。只不过……很抱歉，我很大意地忘记了当初契约的详细内容啊。我方可以得到的好处是什么？」

「就是活生生的赤羽，以及Spriggan Zeta-cycle的观测资料。正因为我的带路，才让你们得以侵入到如此中枢的部分——应该已经可以算很侥幸了吧？」

爱丽丝指了一下脚下的（圣堂）。罗森堡则是点了点头：

「确实。即使只能从外部观察，但能像这样进行观测与纪录，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我们也应该要付出对等的代价才是。比如说——」

「学院的要求，是与德国恢复互信关系，以及M K 4样品的让渡呀。」

爱丽丝用纤细的下巴指了指辛格。然而——

罗森堡却矫情地歪了一下头：

「是吗……就我来看，你们应该得到的……」

说着，咧嘴一笑：

「是我们的报复吧？」

骑士人偶们同时拔出剑来。

人偶使都凝聚起魔力，进入备战状态。不知不觉间，他们的阵型不只是围住雷真而已，也包围住爱丽丝和辛格了。

罗森堡悠然地走近爱丽丝：

「既然已经得到了赤羽的血脉，我们接下来就按照当初计划，解决掉身为叛徒的你，并破坏M K 4吧。」

「……唉，我也早就猜到你们会这么做了。」

就在爱丽丝露出笑容的瞬间，某个影子忽然冲了出来。

伴随着「轰！」一声强力的冲击，那影子降落在魔术合金铺设的地面上。

雷真在两方面上感到吃惊：

遭受那样强烈的冲击，地面居然连一道裂痕都没出现，真是惊人的硬度。另一方面——

出现在现场的，竟是一名身穿黑色和服、拥有一头黑发的少女。

「夜夜！」

夜夜迅速绕到雷真背后，「嘿！」一声将铙铐扯断了。

就像事先讲好似的，辛格同时行动，介入爱丽丝与罗森堡之间。

夜夜护在雷真面前，毫不松懈地瞪着眼前的骑士们：

「请问你没事吧，雷真！」

「我没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夜夜说过了，无论雷真到哪里，夜夜都会随侍在侧。」

「……你跟踪我啊。」

原来雷真刚才在地下通道感受到的气息就是夜夜了。

……不，等一下，当时好像还有感受到某种像敌意的东西啊？

「然后呢？请问那个不知死活、预定要让夜夜杀掉的金发女在哪里呢？」

「没有那种预定啦！原来敌意的真相是那个啊！」

看来当时雷真感受到的，是夜夜对奥尔嘉毫不掩饰的杀气罢了。

夜夜环顾四周——发现爱丽丝的存在，而全身颤抖了一下：

「那个人！也就是说，难道……！」

「没错，其实之前那个奥尔嘉是冒牌——」

「雷真不只对奥尔嘉小姐而已，还对爱丽丝小姐下手了……！」

「为什么你的思绪要跳到那里去啦！是因为奥尔嘉的真面目就是爱丽丝啦！」

雷真在吐槽的同时：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暖意。

夜夜也是跟辛格一样，认同自己的主人是绝对的正义，而做好了永远追随的觉悟。

夜夜曾经说过，她会永远保护雷真。言下之意，就是即使雷真判断错误了，她也已经做好信任雷真到最后的觉悟——这是一种彻底的托付。

正因为如此，自己更不可以做出错误的决定。

雷真抱着这份新的决心，与骑士团正面对峙。

罗森堡一脸愉快地看着爱丽丝：

「你这是什么意思，爱丽丝？」

「真是愚蠢的问题呢。就是这个意思呀。」

就在她回答完的瞬间，大量的人影忽然现身在骑士团外围，将他们团团包围了。

那群人身上穿着仿佛去掉华丽装饰的学生礼服，是重视实用性的战斗服装。虽然看起来很像警卫的制服，但白色与蓝色的配色完全不一样。身边则是都带着比一般机型还要大上两号、特别设计的量产型自动人偶（家园守卫）( Heim guarder)。

夜夜露出惊讶的样子，感到好奇地看着那群人。虽然他们应该是警卫没有错——

但雷真与夜夜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支部队。

「这些家伙……是什么人啊？」

「（要击卫兵队）( Katzbalger)，专门迎击与排除侵略者的特别部队。」

爱丽丝对困惑的雷真说明着：

「虽然一般警卫是由理事会负责管辖——不过他们这群人是校长直属的。」

换言之，是校长派他们来的！

爱丽丝用游刃有余的语气反过来嘲讽罗森堡：

「真是太大意了，罗森堡。居然如此轻易就中计啦。」

原来如此。爱丽丝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要与罗森堡对决…

辛格刚才对雷真说过：「请您相信大小姐。」

言下之意，就是爱丽丝不会背叛雷真。

她的目的是要将<十字架骑士团>余党揪出来，一网打尽。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有必要把雷真拖进来做为诱饵！

「你难道没想过我为什么要挑这个地点进行交易吗？」

爱丽丝露出嗜虐的笑容，对罗森堡穷追猛打：

「就算让你们从（圣堂）外部进行观测，也无法理解它构造的一半呀。学校方面完全不会有损失——相对地，你们在这里大打出手，要击卫兵队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看来……她是企图利用学院的警卫系统排除敌人的样子。

然而这做法未免太拐弯抹角了。只要校长有那个意思，根本不需要演这场戏，应该就可以从正面击破他们才对啊……？

不理会雷真心中的疑惑，爱丽丝总结地说道：

「我爸爸是个冷酷的魔术师，不可能会想跟没有利用价值的你们和解——这下你的戏已经落幕啦，罗森堡。」

听完爱丽丝的台词之后，罗森堡抬起头来……

「真是太大意了。甚至……让人觉得可怜啊。」

他窃笑了两声，看起来似乎很愉快——又仿佛带有同情。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而这个反应并没有逃过雷真的眼睛。

雷真的脑海中顿时响起危险讯号，背脊感到一阵战栗。

于是他马上启动金刚力，让魔术效果施加在自己的肉体上，宛如子弹般冲了出去。

转眼间便跳上（宫殿）阳台，抱起爱丽丝后再度跳开。

千钧一发之际，爱丽丝原本站的地方，产生了强烈的雷电。

五具家园守卫紧接着降落在阳台上。看来它们是在刚才的眨眼间便缩短了距离，同时放出电击的样子。漂亮的偷袭行动，连辛格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它们的动作比普通的家园守卫还要敏捷，要是雷真的反应迟了一拍，爱丽丝现在早就化为一团黑炭了。

雷真脑中不禁混乱起来。校长直属的警卫，竟然会攻击爱丽丝——？

罗森堡用右手遮住自己的脸，看起来似乎在忍住笑意的样子。

「呵……没错！正如你所说的，拉赛福是个冷酷的男人啊！」

在雷真怀中，爱丽丝全身僵硬起来。

她的理解能力果然优秀。只短短惊慌了一瞬间，便立刻明白状况了。

「……原来是这样。」

「到底是怎样！说明给我听啊！」

雷真摇晃着爱丽丝的身体，但爱丽丝并未回答。

见到那两个人的样子，罗森堡毫不掩饰地开口嘲笑：

「你的脑袋也太不灵光啦，<倒数第二名>。」

「……毕竟我就是<倒数第二名>啊，拜托你解释得让我这个劣等生也能明白吧。」

「就算我们是优秀的精锐部队，现在也已经不是学生了。你认为我们没有校长的许可，能够这样自由行动吗？」

「———！」

「对于那个女人的狡猾个性，我早已经很清楚了。所以我当然会事先做好这种程度

的准备啊。」

「喂，爱丽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

爱丽丝一反平常的态度，全身颤抖、脸色如死尸般发青地小声呢喃：

「我被爸爸……舍弃了。」

第七卷 Chapter 5 各自的理由

1

雷真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而凝视着爱丽丝的脸。

爱丽丝则是双眼不断颤抖，目光涣散不定。

雷真为了确认而转头看向辛格，却发现他也铁青着脸。但他为了保护爱丽丝，依然没有放松对敌人的警戒。教人毛骨悚然的悲怆气魄——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演戏。

「说舍弃也太难听了。」

罗森堡耸耸肩，无情地说道：

「是你自己先背叛拉赛福的吧？」

「……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雷真的提问，罗森堡脸上露出愉悦的奸笑：

「拉赛福曾命令爱丽丝——要她把辛格交给德意志帝国。但是，她却以『校长特使』的名义，对我们转达了不同的内容。」

「不同的内容……是指什么？」

「就是交换条件：希望我方把辛格让渡给学院，而我们则是可以从外部观测<愚者圣堂>，同时他们还会交出雷真·赤羽。」

「……我认为这条件很优渥呀。」

爱丽丝虚弱地呢喃着。罗森堡接着点点头：

「没错，太优渥了。因此我们就靠别的管道，确认了学院的真正意愿。」

「———！」

「当拉赛福得知你擅自行动后，就对我们说了：『女儿的行动与我无关。』换言之，就算我们对你进行报复，学院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所以说……你们就和爸爸串通，想要来除掉我……是吗？」

「我现在很同情你啊，爱丽丝。这实在是太讽刺了。至今为止不断欺瞒他人、背叛他人的你，到最后却被自己的父亲背叛啦。」

虽然雷真对这段对话连一半都不能理解——不过依然有件事让他感到惊讶。

（这家伙居然会被人玩弄在手掌心上……？）

借用辛格的说法，这个喜欢欺骗他人胜于一切的家伙，居然在互相欺瞒的比试中输给对方了。

……是因为她感到迷惘的缘故。

在最后的最后，她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父亲。她无法舍弃对父亲的期待。

爱丽丝已经失去战斗意志了。在雷真的怀中任凭摆布，缩着身子不断颤抖。辛格与夜夜都摆出迎战的架式——然而，战局是压倒性的不利。敌人不只有十具辛格的同型机，还包含十二具家园守卫。

这里是地下空洞的正中央，四周被敌方包围，毫无退路。

如果只有雷真跟夜夜的话，或许还可以靠强攻突破重围。但是……

或许是看穿了雷真的这个想法，爱丽丝忽然开口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遇到这样的状况，我就跟你说了吧。诅咒的解除咒语是……」

「别说了。现在这样急急忙忙，我会听错的啦。我等一下再慢慢——」

话还没说完，一名骑士便从背后攻来。

夜夜早已做出反应，腰部用力一扭，祭出强烈的一踢。

完全统制震动拥有惊人的防御力，施力的方向与夜夜的踢击产生抗衡——

但最后，是夜夜赢了。

骑士当场被夜夜踢飞，但却没有受到什么损伤。他在空中静止一瞬间后，又再度攻了过来。

那就像是开战信号似的，其他骑士与家园守卫们也同时蜂拥而上。

一具家园守卫发挥惊人的速度，逼近爱丽丝的面前。它的指尖爆出电光——电压相当高。要是被攻击到了，一定会当场失去意识。

辛格立刻做出反应，踢出锐利的一脚，粉碎了那具家园守卫。

夜夜也同时用脚跟送出一击，将最靠近她的一具家园守卫踢成废铁。我方在单体性能上并不会输给对手，或许可以撑得下去……这样天真的期待立刻就遭到否定。

姑且不论家园守卫，但<完全统制震动>实在是太难对付了。

他们可以承受住夜夜与辛格的攻击，而一旦没有办法一击将其破坏，在数量上就会变得是对方有利了。夜夜被敌人的利剑砍中、被对手用身体撞飞。要是不快点进行援护的话，她的形势会难以翻身的。雷真立刻放开爱丽丝，冲向夜夜的方向。

而罗森堡就是在伺机等待这个瞬间。他全身释放出强烈魔力，送入拥有巨腕的人偶战士体内，给予它强大的力量。

鱼鳍状的零件伸展出来。不出雷真所料，那果然就是两对钩爪。

巨腕人偶扑向爱丽丝。雷真因为才刚做出行动——来不及掉头回防了！

爱丽丝就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似的，闭上双眼。

在那张宛如殉教者的脸上，瞬间沾染了大量的血液。

……既不是雷真的血，也不是爱丽丝的血。

在爱丽丝的眼前，竟看到辛格的胸膛。

钩爪从他背部刺入，贯穿到他胸口。理当如铜墙铁壁的完全统制震动，居然被敌人的钩爪轻易刺穿了。看来是在短短一瞬间内，它的魔力胜过了辛格的样子。

「辛格……？」

爱丽丝一脸呆滞地呢喃着：

「辛格……你真是个、笨蛋呀……竟然让自己受那么严重的伤……」

辛格一脚踢向背后的敌人。巨腕战士轻轻跃起，回到罗森堡的身边。辛格接着转身看向罗森堡，表现出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爱丽丝的态度。

他受的伤相当严重，甚至看得见内部的骨骼与内脏。若是普通的人类，毫无疑问地是道致命伤。

「实在是……太遗憾了，Mr.赤羽。」

辛格背对着雷真，仿佛是在阐述遗书般说着：

「没想到……我居然有这么一天，必须要向您提出请求。虽然本人心中百般不愿……不过……务必请您保护大小姐。」

「轰！」的一声，辛格的身体喷发出强烈的魔力。看来他是打算把自己仅存的所有力气都释放出来的样子。

「……夜夜，过来。」

「是！」

夜夜踢开骑士，飞到雷真的身边。

雷真将魔力送入夜夜的背部。仅是如此，夜夜似乎就明白雷真的用意了。于是她扎稳马步，抬头看向天花板，凝聚气力。

「吹鸣绝冲——<楸木太刀影>！」

蓄积的力量一口气释放出来。带着爆发性的冲力，一道黑影发出巨响射向上方。

伴随一阵强烈的冲击声，地底空间的顶端被开出了一个洞，瓦砾片片崩落。一道月光如蜘蛛丝般照射下来。

「他打算逃脱了！准备追击！绝对别让他跑了——」

罗森堡赶紧发出指示……还是太迟了。

辛格此刻已经采取行动。有如饥渴的猛虎，又有如狂乱的暴风，也不理会自己鲜血四溅，接二连三袭向最近的敌人，为众人制造脱逃的机会。

雷真启动完魔术后，迅速抱起爱丽丝，往正上方用力跳起。

虽然他已经很克制自己的初速了，但对于爱丽丝来说，依然是足以致命的重压。

爱丽丝忍不住吐出空气，全身变得瘫软无力……昏过去了。

或许是过于克制力道的关系，雷真的身体只差了一小截，没能抵达地面上。

他用右手抱着爱丽丝，向上伸出左手，指尖却依然扑了个空——

就在这时，夜夜抓住了雷真的手。

她整个人趴在岩壁上，等待着雷真！

夜夜用力将雷真往地面上一甩，自己也跟着飞了出来。

两个人在飞出地面的同时，低头看向脚下。

就在他们的正下方，辛格正被十支长剑刺穿了身体。

2

雷真他们飞出来的地点，是学院的<大庭园>。

「请问你没事吧，雷真？」

「……我没事。倒是爱丽丝她……」

刚才的跳跃应该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就算当场死了也不奇怪。

「爱丽丝，振作点！你没事吧？」

爱丽丝咳了几声，无力地抬起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很不幸地，我的身体有一半以上是自动人偶呀……」

「雷真！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在夜夜的催促下，雷真快步奔向校舍后方。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六点。树丛里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应该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目前也还没看到警卫的身影。

雷真一边警戒着追兵，一边将抱在手中的爱丽丝放下来。

爱丽丝瘫坐在地上，宛如坏掉的人偶似的，动也不动。

「喂，振作点啊。现在不是让你失落的时候吧！」

「……我才没有失落呢。我本来就不会信任任何人呀，就算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一样。」

「刚才，罗森堡那浑蛋说过，你把我牵扯进来并非校长的指示，而是你的独断行为。是真的吗？」

「……是呀。或许……我太傲慢了吧。我以为我的计谋可以赢过他们。而且——我以为爸爸会认同我的独断行为是有效的策略呀。」

爱丽丝没有经过校长的同意，下了一个危险的赌注。然而，若是可以从中获利的话，校长应该也会配合——将目前为止听到的话整理起来，爱丽丝应该是这么预测的。

但到了最后，校长却没有配合她的行动，甚至还想杀了她。

「雷真……你会下西洋棋吗？」

「干么突然问这个？」

「棋子这种东西呀，舍弃的时机是很重要的。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

爱丽丝的眼神黯淡下来：

「为了达成目的，就算是女王也可以舍弃。必须要丢掉无聊的私情。而拉赛福这个人，就是一丁点的私情都不会有。可是，我就……」

她似乎再也忍不下去，而轻轻笑了出来：

「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还抱着某种期待，认为其实我就是那个目的呀……」

雷真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爱丽丝究竟在说什么。

不过，还是可以清楚知道，她现在深深受伤了。

「雷真，请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听到夜夜询问，雷真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总之，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虽然能躲的地方也只有一个啦。」

「又要去拜托老师了吗？」

「管不了那么多啦。事到如今，还怕再欠她一、两个人情吗？」

总之现在先去金柏莉的研究室就对了。这样一来，夏露的诅咒也能顺利解开。

「不过，现在要移动很麻烦啊。既然有校长介入其中，学院里应该到处都是警卫吧？」

「请不用担心，夜夜早就已经叫好帮手了。」

夜夜骄傲地挺起胸膛。就好像是算好时机似的，头上忽然传来树枝摇曳的声音，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跳了下来。

是一名腰后配着一把银剑，拥有枫红色秀发的少女——

「果然没有我就不行呢，雷真。」

「小紫！你来了啊！」

「不对啦，雷真！你应该要说『夜夜！你把小紫叫来了啊！』才对呀！」

「要不要干脆换我来代替夜夜姊姊呀？」

「呵呵呵，小紫还真爱开玩笑呢。」啪哩啪哩！

「不要折树干啊，夜夜！会被人发现啦！」

不管怎么说，这下得救了。既然小紫来了，就能够大幅减少移动时的风险——而且接下来的行动也多少出现了一些胜算。

「好。我们快点到金柏莉老师那里去吧，爱丽丝——」

爱丽丝依然瘫坐在地上，完全没有动作。

「怎么啦？你哪里在痛吗？」

「……你就别管我了吧。」

「站起来啦。到夏露的地方去吧。」

「解除咒语我告诉你就好了。首先——」

「别啰嗦，快站起来。诅咒要由你自己负起责任解开啊。」

就在雷真准备伸手抓住爱丽丝手臂的瞬间，爱丽丝的双眼冒出了怒火：

「你不要管我了啦！」

大叫的同时，用力甩开雷真的手。

雷真不禁吓了一跳，呆站在原地。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爱丽丝这样大叫的样子。还有——

她真心哭泣的样子。

「呵呵……很滑稽吧？很可笑吧？我到底是在误会什么嘛？」

爱丽丝的眼眶溢出一颗颗的泪珠，哽咽起来：

「爸爸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我应该……很清楚才对呀！现在别说是抢到辛格的所有权了……甚至还让他被破坏……我到底……足在做什么……！」

她再也说不出话了。用手捣着脸，不断啜泣。

那个自尊心不输给夏露——甚至比夏露还要高的爱丽丝，竟然不顾别人的眼光，潸潸哭泣着。平时总是充满自信的脸，现在却扭曲得叫人感到心痛。

雷真并不清楚爱丽丝身上背负的东西。

夏露与安里曾因为她的计谋而陷入危险，洛基与芙蕾也差点被杀。

在她的阴谋背后，应该也出现过牺牲者才对。包括执行部议长赛德里克·格兰维尔，以及莉瑟特·诺登。

但是，即便如此。

现在在雷真眼前，因为被父亲丢弃而哭泣的爱丽丝……

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柔弱少女。

雷真想要对她说些安慰的话语——

「那些丧气话，等一下再说啦！」

却开口斥责她了。接着抓住她的肩膀，强硬地让她转向自己：

「你想要把辛格抢回来对吧？既然这样，现在就照着我说的去做！」

「……你说、抢回来？」

爱丽丝哭泣着，露出充满讽刺的微笑：

「你真笨呢，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办得到？而且，辛格已经……！」

「那家伙哪会那么轻易就死啦。而且，他不会被杀的。」

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爱丽丝抬起了头。

「那些家伙可是让你逃掉了。而你的愿望是获得辛格。既然这样，他们就不会杀了辛格，而是会加以利用——罗森堡就是这样的男人啊。」

雷真刻意用带有挑衅与嘲笑的语气说着：

「怎么啦？这点程度的事情，如果是平常的你，应该一秒就能理解了吧？」

「……○.一秒就够了。」

爱丽丝擤着鼻子回了一句。看来她恢复平常的样子了。

「不过，我真不懂。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很想救辛格呀。」

「我是想救。」

爱丽丝、夜夜、以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紫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我是个很会记仇的人，别人对我做过的坏事，我势必会找机会报复。但——别人有恩于我，我也绝不会忘记。」

「……辛格对你有什么恩？」

「就在刚才，辛格帮助我逃跑了。所以我也要去救他。」

「……真是教人傻眼的男人。那种理由——」

「吵死了！不要啰啰嗦嗦的，来帮我的忙啦！」

爱丽丝吃惊地睁大双眼。

接着低下头，遮住表情几秒钟后……

当她再度抬起头时，已经恢复平时从容不迫的表情了：

「居然来拜托我？你想欠我人情吗？雷真？」

「嘿，这样才像个性扭曲的大小姐嘛！」

雷真对爱丽丝伸出手来。爱丽丝则是凝视着他的手，自嘲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握你的手——」

不等爱丽丝把话说完，雷真就强硬地抓住爱丽丝的手，将她的身体拉起来：

「为了达成目的，舍弃你的私情吧。尤其是那种无聊而没有意义的感情啊。」

爱丽丝的表情又扭曲起来了。一边哭泣着，一边像依赖父亲的小孩子般，回握住雷真的手。

雷真从背后感受着夜夜冰冷的视线，拉着爱丽丝的手奔跑出去了。

3

在金柏莉的研究室中，摆放着宛如棺材般的巨大箱子。

箱子总共有两个。原本应该很期待货物送来的金柏莉包装拆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手，露出严肃的表情。

她的全身紧绷起来，缓缓将手伸向怀中的匕首，并凝视着研究室的门。

没过多久，又叹了一口气：

「你太自以为是了吧，<倒数第二名>。太容易发现啦。」

虽然她嘴上说「太容易发现了」，不过实际上雷真的隐形技术相当高超，隐密性比过去又更强了。就连金柏莉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也闻不到他的气味——但是，却莫名地知道雷真「呃」了一声。

接着，仿佛在虚空中染上颜色似的，雷真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不只是他而已，还有夜夜与小紫，以及……

「爱丽丝——！」

即使是金柏莉，也没料想到竟会看到这张脸。

那正是以「爱丽丝·伯恩斯坦」的名字挂有学籍的少女。

至于她真正的身份，金柏莉也已经有所耳闻了。

「你还真是带了一位稀客来。话虽如此，擅自入侵依然不是什么好行为啊。」

「……那还真是抱歉，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啊。话说，你是怎么发现我们入侵的？

小紫的欺瞒能力应该很完美吧？」

「你真的是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呀。结界与魔法阵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像我这样超一流的魔术师，私人房间就跟要塞一样坚固，怎么可能让你轻松入侵？」

「警报结界……？可是我完全没感受到什么魔力啊？」

「你当我的专门领域是什么？我的实力好歹也有让你这样的小鬼头无法察觉的水准啦。瞬杀陷阱没有发动还真是太好了喔？」

她并不是说「瞬杀陷阱不存在真是太好了。」

雷真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顿时全身抖了一下。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希望你帮个忙。」

「我拒绝。」

「……简直就像我平常在讲的台词啊。」

雷真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但我还是要拜托你。至少听听看内容吧？」

「虽然我不认为听完就会改变主意，不过也罢，你就说说看吧。长话短说。」

金柏莉也不招待众人坐下，要雷真站着说完。

而雷真似乎也感到相当焦急的样子，飞快地说明着。

爱丽丝的真实身份。辛格被夺走的事情。十字架骑士团的事情。

还有，他们在<愚者圣堂>被要击卫兵队攻击的事情——

听完雷真的说明后，金柏莉深深叹了口气。

他所说明的内容，就跟刚才同胞传来的情报一模一样。

因此——金柏莉伸手指向房门，无情地说道：

「我直接说我的结论吧：你们现在立刻出去。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雷真当场傻住，就像脚下生了根一样呆站在原地。

金柏莉的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刺痛。

（这个白痴……别露出一脸遭到背叛的表情呀。）

雷真接着一脸难以接受地说道：

「为什么？虽然说我确实觉得自己太依赖你了……可是至少像后方支援——探查学院或警卫的动向……之类的事情，可以拜托你吧？」

「我这个人讨厌笨蛋。你认为你与学院作对，我还会为了帮你采取行动吗？」

金柏莉凝视着雷真。雷真则是答不上话，而陷入沉默了。

「我是隶属魔术师协会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间谍了。想当然，我一定有被套上项圈。要是我搞出什么事情，协会的目的就会泡汤——至今为止的辛劳也就功亏一篑了。」

金柏莉将嘴唇凑到雷真的耳边，压低声量说着：

「<愚者圣堂>是机密中的机密——就算是魔术师协会，也无法轻易出手。在几个月前，我们甚至连它的存在都无法掌握呀。」

她说着，仿佛在苦心劝告般，抱住雷真的肩膀：

「学院一直都在关注我的动向。所以说，你们现在立刻出去。我什么也没见过，也什么都没听过——这是我可以为你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我知道了。抱歉，打扰你了。」

雷真放弃继续拜托了。

他接着转头看向爱丽丝、夜夜与小紫，就像在激励她们似的，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们换个地方吧。在这里会给老师添麻烦。」

四个人都快步离开房间，谁也没有说出一句抱怨的话。

金柏莉不禁紧咬牙根：心中涌起一股想要捶打墙壁的冲动。

雷真虽然放弃拜托，但这并不表示他就放弃行动了。

那怕是孤立无援，那怕是没有胜算，都不重要。

即使明知不可为也要勉强为之——赤羽雷真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

现在没了金柏莉的援护，他很有可能光靠自己的力量就做出行动……

「你在犹豫什么？」

听到忽然传来的声音，金柏莉赶紧抬头。

在没有关上的房门前，克鲁尔就站在那里。

金柏莉刚才完全没听到脚步声，也没感受到他的气息。看来他即使现在成为了学院雇用的医生，身体也依然习惯过去在战场上学到的东西。

金柏莉一脸不悦地说道：

「哼，这个庸医。我才没有在犹豫。」

「你的习惯啦，习惯。」

「习惯——？」

「你啊，每当感到焦躁的时候，就会那样。」

克鲁尔说着，伸手指向金柏莉的脚。她脚上的丝袜断了线、破了洞，看来是在无意识下用指甲抓破的。金柏莉顿时火大起来：

「原来你一直都在盯着女人的脚看呀。有什么事？」

「亏你还敢问我『有什么事』勒……这可是你自己委托的我的工作啊。」

克鲁尔露出苦笑，拿起他提来的篮子。打开盖子后，便可看到里面是蜷成一团的西格蒙特，以及靠在它身上的夏露。

……对了。是因为怕诅咒有造成什么内科性的致命症状，所以说服了夏露，让克鲁尔诊断的。

「你有没有被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呀，夏绿蒂？」

「喂！你当我是什么啊！」

「不是对学生都会出手的萝莉控医生吗？」

「……还真是让我无从反驳啊。不过，我也有我的美学。我只会调戏健康的患者啦！」

「既然健康，就不叫患者了吧？」

克鲁尔咂了一下舌头后，勉强打起精神，递出诊断病历：

「总之，小龙殿下的净化我已经完成了。我有用圣化酒精消毒过，弗雷泽反应也消失了。诅咒的感染力已经降到可以忽略的程度啦。」

他接着伸手指向夏露：

「对于这位大小姐，我也已经下了魔力安定剂。只要用量没有错——唉呀，我是不会弄错啦——她已经可以使用魔术，没有问题了。」

「魔术？我可没有拜托你做那种处理——」

克鲁尔若有深意地贼笑了一下：

「我是个体贴的男人啊。你应该很庆幸我这么做了吧？在现在这种状况下。」

「你在……说什么？」

「艾米，你虽然是协会的战士，是学院的教授大人，不过你也是一名淑女啊。这世上大部分的淑女，都会喜欢做一些不构成罪恶的行动喔？」

「别拐弯抹角的。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例如说：闲聊八卦——之类的。」

克鲁尔露出恶作剧小鬼般的眼神，将视线看向夏露。

夏露先是颤抖一下，接着又呆住了。

金柏莉立刻就明白了克鲁尔的言下之意，于是做好觉悟，开口了。

4

雷真离开研究室后，躲到理学部后方的树林中。

让爱丽丝坐到林间小路旁的长凳上，并且巡视周围。

在几十公尺远的地方，警卫快步经过——然而却没有察觉到雷真一行人。小紫的<八重霞>发挥了完美的隐形效果。

不过，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的。

爱丽丝始终沉默不语。夜夜一边担心着她，一边对雷真问道：

「请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想想……你们就稍微去侦查一下吧。」

「侦查？夜夜跟小紫吗？」

「你们去探查一下警卫的动向跟配置。要是发现可疑的家伙，就拖过来。」

雷真对夜夜便了一个眼色。于是夜夜与小紫互看一眼，点点头。

接着，她们轻盈地跳了起来，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等到现场只剩下两人独处后，雷真便走到爱丽丝的身旁坐下：

「你在沮丧个什么劲啦？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啊，心机女。」

「……真是教人感到无奈的大笨蛋呢。你那是对婚约者该说的话吗？」

「什么婚约者，你其实只是想要我当你的护卫而已吧？」

「或者是说『给猪的饲料』呀。」

「你那才不是对婚约者该说的话啦。」

「……或许我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已经有预感会被爸爸舍弃了。要是我打从心底信赖着学院，就没有必要把你也拖下水才对。」

「那干么搞什么婚约？如果只是要我当诱饵的话，没必要订什么婚吧？」

「只要有『已经订婚』的名义，就能让你周围的女孩子们远离你啦。」

「——」

「要是夏绿蒂的诅咒轻松就被破解，那就是我的作战失败了。你真正教人害怕的地方，既不是才能也不是战斗技术，而是可以带动身旁的人的能力呀。」

雷真虽然心想「太看得起我了」，不过心中也有想到一些过去的例子。

每当他遇上困难的时候，总是会有人愿意帮助他。

「就算我能够让学院或日本军跟你切断关系——夏绿蒂或<剑帝>姊弟还是会为了你而战，所以我才企图要拆散你们。」

原来如此。洛基会忽然变得有攻击的念头，就是爱丽丝在搞鬼啊。

「而且，你很有可能又会勾引新的女人来呀。」

「别把我说得像什么色魔一样好吗！」

话虽如此，但雷真跟葛丽洁尔妲相识也是事实。

「不过，即使如此，夜夜也不会离开啦。就像刚才，要是那家伙没赶来的话……」

「她会来的。而且她确实来了，不是吗？」

「……原来你心中抱有确信？」

「我多少也已经理解她的个性了。就算你有了情人、跟谁在一起了，夜夜也依然会继续在你身旁保护你。」

没错，夜夜曾经说过，无论遇到任何时候，只要命还留着，她都会一直保护雷真。

而她今天也守住了这个约定。

忽然，有人的气息接近而来。

两人不禁紧张起来。有两名女学生一边谈笑着，一边走了过来。

然而那两个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雷真与爱丽丝，就这么经过了。学院的学生应该全都是优秀的魔术师才对，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竟然完全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爱丽丝露出微笑，感到钦佩地说道：

「真是完美的隐形能力。比以前又更厉害了。」

「那只是因为我过去没办法完全发挥它的性能罢了。这可是名闻天下的花柳斋所制作的魔术回路——就算是对魔王也能发挥效果啊。」

「了不起。比我的<虚像>还要技高一筹呀。」

爱丽丝轻轻笑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手。于是雷真也跟着她的视线，看向她的左腕。

虽然以前一直都用<虚像>隐藏起来了——但是爱丽丝的手臂并非肉身。

即使形状做得非常精巧，但表面依然是金属制成的，微微呈现光泽。

「喔喔……这是因为八重霞让<虚像>的效果消失了啦。没错，这就是我的身体。」

爱丽丝仿佛是要刻意现给雷真看似的，撩起裙子，露出大腿。

「不只是外观看得到的部分而已。虽然不是夏娃的心脏，不过我的心脏机能也大半都是靠机巧在运作。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人偶，是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呀。」

「……不对，你是个人类。」

「光靠嘴巴当然讲得很轻松，但是你在床上能抱我吗？会萎掉吧？」

「我当然会抱你。要是我哪天不小心跟你结婚的话，我每天晚上都会让你睡不了觉。」

这句话听在爱丽丝的耳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她将脸别开，好一阵子不愿看向雷真。

「神性机巧不会受伤。」

忽然，爱丽丝开口说出了这句话，总算回头看向一脸困惑的雷真：

「这是教父的预言。他曾说过：『身为始祖的神性机巧，将是无瑕之玉。』也就是说，世界上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神性机巧，将会是个完美无瑕的存在。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释的话，就是绝对不会受伤了。」

「这世界上会有那样的物质吗？再说，所谓的『神性机巧』不是指人造人类吗？既然是人类，就会受伤，也会死啊？」

「虽然是人类，但也是人偶。体内装有魔术回路。」

「————」

「德国将那个预言解释为压倒性的防御力，因此为了实现这个预言，而着手开发了<完全统制震动>——虽然这样根本是本末倒置啦。不过如果能够完全控制原子的震动，就能保证一个原子都不会缺损——创造出绝对不会受伤的人偶。要给予辛格打击就很辛苦对吧？」

确实。如果只是一、两次的话，辛格甚至可以承受革鲁宾的高温熔解。

「可是，就算是辛格，遇到雪月花或<魔剑>，依然会受到伤害。」

能够消灭物质的光束炮自然不在话下。

只要承受压倒性的火力攻击，也会因为魔力不及供给而受到损伤。

「月的自动人偶——夜夜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夜夜也是一样，只要魔力耗尽就无从抵抗啦。而且要是被光束炮打到就会当场结束，甚至连革鲁宾的焰剑也是——」

「不过，未来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花柳斋的人偶可是会成长的呀。」

……没错，夜夜拥有某种隐藏的力量。过去有几次，在夜夜的额头上出现了角——某种像能量集合体的东西。

在夜夜体内，某种连雷真都摸不清的力量，正在成长着。

「然而……夜夜的心又是如何呢？」

爱丽丝抬头仰望月亮，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就算她获得了再怎么强健的身体，要是被你丢弃了，她的心想必还是会受伤呀。

神性机巧不会受伤——这段预言，有包含心灵上的伤在内吗？」

「你干么突然讲这种——等等、喂！你要去哪里？」

爱丽丝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准备离开长凳。

「当然是去把辛格抢回来啦。失去他未免太可惜了。毕竟事到如今……那是我唯一的财产呀。」

爱丽丝只懂得用这样的说法，只懂得用这样的做法。

雷真不禁对她的笨拙个性感到无奈，而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解除八重霞的效果，为了让人听到而大声说道：

「你其实是不想让辛格死吧？」

「————」

「不管是你威胁我、让洛基跟我对立、让夏露失去力量、让夜夜跟芙蕾远离我，都是为了要救辛格的性命对吧？」

「………」

「就是因为辛格有可能会被当成背叛者而遭到处分，所以你才不惜违反校长的意思，独自迎击德意志——没错吧？」

爱丽丝依然没有回答。

然而她的沉默胜于任何雄辩，显示出她真正的想法。

雷真用双手抓住爱丽丝的肩膀，在她耳边大吼：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会从一开始就跟我说『帮我的忙』啊！」

爱丽丝讽刺地扭曲嘴唇：

「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

「只要你说了——不就可以更早让这些人助你一臂之力了吗？」

雷真让爱丽丝转过身体，并用下巴比向自己的背后。

看到出现在雷真身后的人，爱丽丝忍不住变了脸色。

骑在小龙身上的、小小的夏露。

带着机械人偶革鲁宾的洛基，带着拉比的芙蕾，以及夜夜。

他们正是夜夜遵照雷真的指示，进行「侦查」而拖来的人。

爱丽丝不禁感到错愕，接着有点害怕地将眼睛别开。

夏露则是让西格蒙特飞到爱丽丝的鼻子前，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这次又是你搞的鬼了是吧？」

她环起手臂，愤慨地说着：

「我就觉得奇怪呀。这个没品的笨蛋居然会跟奥尔嘉那样的公主订婚，就算天地翻转都不可能发生的嘛！」

「不要把大自然的现象也搬出来行不行！我就算有一两个婚约者也没关系吧！」

「有两个就太奇怪了啦！那是不忠呀！」

「不要故意挑那一点吐槽啊！那是讲话上的方便啦！」

「你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的笨蛋王呢，笨蛋时空中的绝对笨蛋种呢。都好不容易在夜会上顺利晋级了，居然又想插手去管危险的事情！」

「我只是被拖下水的啊……话说，你已经知道这件事啦？」

「是金柏莉老——不对，是我听到了一点谣言啦。」

原来如此，是金柏莉告诉她的。

即使没办法直接帮忙——「放出风声」这种程度的事情，金柏莉也能做得到。

「真是没办法，就让身为模范生的我来协助你们吧。你们可要好好感谢我呀！」

爱丽丝当场呆了一下，忍不住插嘴说道：

「你忘记我对你——对你们姊妹做过的事情了吗？」

「我当然还记得。老实讲，我现在超想立刻用光束炮对你报仇呢。」

「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帮我的忙？」

「因为你在自己都可能被杀的情况下，还想救你的人偶呀。」

爱丽丝顿时说不出话来。夏露似乎忽然感到害臊地又接着说道：

「……我、我只是心血来潮而已啦！丧家犬就给我乖乖接受别人的帮助就好。再说，要是不救你，我的诅咒也解不开不是吗？而且我还有一堆事情想要问你呀。像是我母亲大人的事情啦，父亲大人的事情啦。」

「夏露啊，你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临时想到的借口呢。」

「闭闭闭嘴啦，西格蒙特！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热牛奶喔！」

「……<剑帝>同学呢？你为什么会跟过来？」

爱丽丝接着又询问洛基。

洛基则是用充满杀气的红色眼睛看向爱丽丝：

「那家伙——（永不凋零的蔷薇）( Rosa Adamant )来了，是真的吗？」

永不凋零的蔷薇，正是罗森堡在夜会上的登记代码。

雷真代替爱丽丝，对洛基点点头：

「我亲眼看到了，那群家伙的老大就是罗森堡。」

「既然如此，我就有战斗的理由了。至于你这家伙的事情，我才不管。」

「……你要帮雷真的忙？你们不是正在对立吗？」

「哼，你以为我真的会中那种无聊的挑衅吗？」

洛基嘲讽似的笑了一下。

看到爱丽丝呆住的样子，雷真在一旁对她说明了，

「如果你是指昨天晚上的事情，洛基他根本就没有要和我打的意思啦。」

听到这句话，不只是爱丽丝而已，就连夜夜跟芙蕾也都感到惊讶起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洛基只好很不耐烦地开口说明：

「有某些抱着恶意的家伙混进学院来了——」

他说着，朝芙蕾身边的狼犬——拉比指了一下：

「这件事情，加姆们的嗅觉已经察觉到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学院的那群警卫都无动于衷——所以说，当奥尔嘉来找我搭话的时候，我立刻就知道是那群家伙在搞鬼。而我只要装出被奥尔嘉怂恿的样子，你们的注意力就不会放在我身上。」

「你就在我们对你放松警戒的时候，暗中进行调查……？」

雷真轻轻笑了一下：

「毕竟我跟这家伙都是现实主义者啊。既然可以轻松一点晋级到马格努斯那里，我们就没有必要现在彼此厮杀。我对他而雷还有利用价值，他没理由要消灭我啊。」

「……换书之，你们互相都抱着很深的信赖就是了。感情真好呀。」

『少鬼扯！』

雷真与洛基完美地合声。夏露忽然红起脸颊，呼吸莫名急促起来。

「然后呢？<剑帝>同学的姊姊也要来？」

芙蕾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决心与战意。过去软弱的个性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她，是以一名人偶使的身份表明了参战的意志。

「受不了……真是一群笨蛋呢。居然会想对曾经是敌人的我……伸出援手。」

爱丽丝虽然嘴上轻佻地说着，但她按住自己眼角的动作，并没有逃过雷真的眼睛。

雷真的心中也不禁感到一股暖意。

未来总有一天必须互相厮杀的同伴们——此刻却是如此值得依赖。

「那么，我们出发——」

「不准。」

冰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对雷真的热情泼了一桶冷水。

伴随着栀子花的香气，一名妖艳的女性从树林深处现身了。

正是带着伊吕里与小紫的——

「硝子小姐……！」

日本引以为傲的稀世人偶师，花柳斋硝子。在她的身旁，小紫一脸尴尬地露出苦笑。看来小紫的（侦查）反而引来这边的人物了。

硝子用宛如寒冬富士的严峻眼神看向雷真：

「我应该有说过了吧，小弟弟？你想扣下引发世界大战的扳机吗？」

「……我不想，但是，这次跟上次的状况不一样吧？德意志跟学院联手了，俄罗斯在这种状况下没办法对德意志乱来啊。」

「没错，学院跟德国互相勾结——你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吗？」

「……有什么意义？」

「要是你去了，<倒数第二名>就会被消灭。即使你苟活下来，也会失去学籍呀。」

切入要害般的一句话。

突如其来的一击，深深刺进雷真的心中。

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住呼吸。包括洛基与夏露，甚至连伊吕里也是。

「小弟弟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远渡重洋来到异国的？如果你是想救那个孩子，就让她去逃亡吧。至少也该有放弃区区一具自动人偶的判断能力呀。」

硝子斥责般地说着。

然而，她的口气之中——隐约交杂着放弃说服的感觉。

不出她所料，雷真丝毫没有表现出畏缩的态度：

「那群人想把辛格抢回去，是很正当的权利，这问题容不了我插嘴。但是，他们不只是要把辛格抢回去而已，而是打算杀了他啊。」

「那又如何？」

「爱丽丝，我问你，辛格很痛恨我对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爱丽丝不禁呆了一下，不过还是点头回应：

「他说过很想把你大卸八块呢。」

「而那样的他，却对我说了一句『Please』啊。」

雷真昂然地抬起头，正面凝视硝子：

「他请求我，务必要保护大小姐。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请求别人保护自己的主人——对那样的人类，我很有好感啊。」

视线交错着。硝子锐利的视线，与雷真耿直的视线。

表情严肃的硝子，忽然放松了脸颊：

「……不知不觉间，竟然连这种帅气的台词都学会了呢。」

她的声音小得让人听不清楚。雷真不禁回问了一句「什么？」但硝子却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对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说什么都没用呀。」

「毕竟人家常说笨蛋没药医嘛。」

「你还真自以为是呢，小弟弟。你以为你是神吗？你一定是觉得，只要自己期望、只要自己流血，就什么困难都能打破对吧？」

「我没有那样觉得。我只是……」

「你就是那样觉得。不过——那份自以为是也改变了命运。」

硝子依序看向夏露、芙蕾、洛基以及夜夜。

不知道他们听到这句话，心中是怎么想的？

大家都露出严肃的表情，用充满坚定意志的眼神回看硝子。

硝子再度将视线落回雷真身上，告诫似的说道：

「学院会做出什么动作，谁也不知道。你就好自为之吧。」

「总会有办法对付的啦。我——不，我们已经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杀掉了。」

「那就是我说的自以为是呀。不过，或许也不见得是自大……吧。」

硝子轻轻笑了一声。而雷真则是对她深深点了一下头：

「没问题啦。而且，不管是世界大战的事情，还是撤销学籍的事情，你都用不着担心。我们这边可是有个喜欢用谋略赢过别人更胜一切事物、个性扭曲的军师啊。」

雷真转头看向爱丽丝，拍拍她的肩膀：

「凭你的脑袋，一定可以想出什么方法吧？超越校长的思维、打败那群家伙、抢回辛格、又可以让德意志闭嘴——像这样梦幻般的方法。」

爱丽丝似乎再也忍耐不下去地低下头、紧咬嘴唇、颤抖着双盾。

接着，她又露出一如往常那带有讽刺的微笑：

「真是愚蠢的问题呢，雷真。你当我是谁呀？」

「不过，你打算怎么办？真有方法可以回避战争吗？」

「有。就是利用（世界大战的火种）呀。」

爱丽丝转头望向学院的中央、重要设施林立的区域。

在那里，有栋宛如巨大墓碑的四方形建筑。

起死回生的关键，就在那栋建筑之中——

第七卷 Chapter 6 感谢这次再会

1

在一个月色美丽的夜晚。

这是发生在两年前，爱丽丝排除了真正的赛德里克，并取代了他身份的夏天。

位于英格兰南部的格兰维尔别墅中，辛格正执行着夜哨。虽然这应该不是执事的职责范围，不过算是预防万一的措施。毕竟这几个月将是影响作战成功与否的关键。

忽然，主人现身在二楼的阳台上。

月光下照耀出来的主人身影，竟不是一头金发的美少年，而是拥有银发的美少女。

没有变身——<虚像>被解除了！

万一被人看到的话，一切计划都会泡汤的。辛格赶紧跳上阳台——

于是，他看到了。

宛如宝石般闪闪发光的水滴。

爱丽丝发现自己的执事出现，一瞬间把脸别开。

紧接着又把头转回来。而在她的眼眶中，已经看不到泪水了。

「阳台也算是寝室的一部分喔？居然未经同意就闯入主人的卧室，无礼也该有个限度吧？贝恩修坦家的执事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属下现在……是格兰维尔家的执事。」

「说的也是。 」

莫名空虚的微弱笑声……一点都不像主人平常的样子。

「请问您在迷惘吗？」

「迷惘？我吗？为了什么？」

「其实您早就——对欺骗他人感到厌烦了吧？」

爱丽丝对辛格的这句话一笑置之，仿佛在说：你说什么傻话？

「我可是个喜欢欺骗他人更胜一切的人啊。赛德里克被我彻底骗倒、落入实行部队手中时的那张脸——你也有看到吧？每次靠计谋赢过他人时，我总会有一种陶醉的感觉。啊啊，我是何等聪明，对方是何等愚蠢啊。我唯有在欺骗了他人的时候，才会深深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呀。我是……」

流利的话语，忽然中断了。

爱丽丝不经意地将手放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

「辛格，我问你。你会为了我战斗吗？」

「——那是当然的。」

「那么，你会为了我死吗？」

「只要是大小姐的命令，小事一桩。」

「那么，如果是比死还要困难的事情呢？」

「……您的意思是？」

「不准死。」

辛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心想：主人究竟想说什么？

「既然你要为我付出，那我就不许你轻易送死。你以为光是为了要制造你，我花了多少的银子？」

「但是——请问如果遇上不赔上属下性命，就无法保护大小姐的情况呢？」

「你还真是愚蠢到教人傻眼呀，辛格。我拥有聪明的头脑，不会被没有脑袋的家伙杀掉啦。不过前提是——要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仆人。」

「……贝恩修坦家的执事虽然能干，但也不是完美无缺的。要说唯一的缺点，那就是即使违背主人的命令，也会为了主人牺牲生命——属下就是那样的一名不忠诚者。」

辛格的回答似乎让爱丽丝感到失望了。她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

「你是格兰维尔家的执事吧，辛格？」

「非常抱歉，少爷。」

皎洁的月光，照耀在这对心意不合的主仆身上。

这段微甜、微苦的回忆，随着意识的清醒而消散了。

在模糊的视野下，看到的是宛如宫殿的<愚者圣堂>。辛格就在那阳台上，被骑士们团团包围，全身被捆绑着。

封魔之炼将他紧紧绑在柱子上。魔术遭到封印，身体无法动弹。

看着从自己胸口滴落的血液，辛格朦胧的脑袋思考着。

（当时，我发誓过我的忠诚……）

既不是为了家，也不是为了祖国，而是要为了大小姐生，为了大小姐死。

因此，就在此刻——必须要做出决断才行。

2

「我们就在这里进行作战会议吧。」

到达位于地下的大厅后，爱丽丝转身看向大家。

这里是地下水道的一个区块，正是过去爱丽丝曾经拿来当主寨的大厅。夏露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大概是回想起以前在这里遭到爱丽丝冷嘲热讽的事了吧？

在大厅中有夏露、雷真、洛基、芙蕾以及各自的自动人偶，伊吕里与硝子已经离开，而小紫则是在爱丽丝的指示下，单独前往大空洞进行侦查。

「已经掌握对方的精确位置了吗？布署呢？」

洛基一开口就提出了相当重要的问题。

「在过来这里的途中就已经确认好啦。用这个东西。」

爱丽丝拿出了水晶球。雷真很感兴趣地探出头来：

「又是那个啊？那水晶球还真是方便。」

「没有你想像中那么方便啦。要利用这个东西，事前准备是很重要的。必须要在想看的场所先设置好（眼球）才行呀。」

爱丽丝切换着水晶球的画面，让大家看到。夏露与雷真一脸专注、芙蕾踮起脚尖、洛基微微把头探过来，每个人都把视线看向水晶球。

「辛格是被拘束在空洞中心部分的<愚者圣堂>。那地方位于断崖下，周围相当辽阔。正因为视野良好的关系，只要我们接近立刻就会被发现。目前由两个小队的要击卫兵队负责看守他，骑士团则是到地面上去巡哨了。」

「让骑士团守在远处？不是应该要反过来才对吗？」

夏露歪了一下头。爱丽丝则是摇头说道：

「学院虽然与德国重修旧好，但并没有打算连圣堂的秘密都送给他们。我想应该是因为学院不希望把骑士团配置在重要设施旁吧？或者有可能是因为骑士团对学院还没有信赖到愿意把对我的搜查行动完全交给警卫负责。」

如果是这样，单独留在警卫之中的罗森堡，应该是拥有相当大的自信才对。看来他所带的那个果然是传说级的自动人偶——

「接下来就开始说明吧。这次作战的目的有两个：抢回辛格，回避世界大战。」

「你少说第三个目的啦，就是要动些手脚，让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不用被赶出学院啊。」

「嗯，所以说，我们要让接下来的行动，变成『学院的指示』。」

「啥？什么『变成』啊……」

「没错，就算我们再怎么主张『这是校长的命令』，只要校长不承认，就什么意义都没有。反过来说——」

「对了……只要有能让校长承认的『利益』……」

「对！我们只要制造出让校长觉得认同我们会比较好的状况就行了。毕竟爸爸他做事完全不会夹带私人感情，因此只要让他觉得有利，他就会上钩。」

「可是，要怎么做？如果只是能够得到辛格的话，诱因应该不足吧？」

「所谓的『利益』，并不一定都是正向的呀。要是不认同我们，就会失去一切——我们只要把他逼到这样的状况下就行了。」

「等等，那样很矛盾。」

洛基忽然插嘴进来：

「就算我们的行动最后变成了『学院的指示』——要是因为『学院的指示』而抢走辛格，学院与德国的谈和就会破局，英德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出现裂缝，引发世界大战。这点你说要怎么办？」

「现在最应该注意的，就是巴尔干半岛的情势，俄罗斯方面可能采取强硬攻势的问题。为了要让俄罗斯做出让步，德国方面的优势必须要很坚固才行。换言之——」

「……要让学院跟英国切断关系？」

「等、等一下呀，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露忽然打断了讨论。看来个性认真的夏露并不擅长谋略的样子。

于是雷真代替爱丽丝与洛基，对夏露说明：

「以前硝子小姐有说过，要是英德之间公开宣布对立，俄罗斯就不会害怕德意志了——反过来说，如果英德之间关系良好，俄罗斯就不敢乱来。因此……」

「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要让学院跟英国切断关系，间接性地让英德之间合作……？」

洛基露出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之前格兰维尔家的事件，让英德之间关系很险恶啊。」

「没错，而那件事对我们来说，就是极为有利的要素。」

除了爱丽丝之外，所有人都当场呆住，完全搞不懂意思。

「这真是上天美妙的安排呀。在这所学院中，藏着一个可以让英德联手，孤立学院的美丽秘密呢——唉呀，虽然有一半以上是我的责任啦。」

爱丽丝自嘲地笑着，拿起水晶球，映照出某栋建筑物：

「而那个秘密就藏在这里。重要机巧保管设施——通称（置物柜）。」

众人顿时停止了呼吸。对雷真来说，这里是让他印象很深的场所。

「只要让沉睡在这里的『秘密』被揭露出来，英德之间的『误会』就会解开，进而重修旧好了。此外，学院也会变得必须要照我的计划行动才行——这件事情我等一下再说明，现在先来讲详细的作战内容吧。主要的工作分配有三个：负责潜入置物柜抢夺『秘密』的人、负责佯攻引诱敌方的人以及负责救出辛格的主力人员。」

「就是由负责佯攻的人把敌人引开后，主力再趁机去把辛格救出来对吧？」

「夏绿蒂……你成绩明明那么优秀，想像力却很平庸呀。」

「什——什么嘛！这不是很妥当的想法吗？」

「照你所谓妥当的想法，是不可能让辛格『活』被救出来的。」

就算我方进行佯攻，对手应该也不会放下辛格不管。要是他们察觉到异状，应该就会立刻把辛格杀掉。毕竟只要引出了爱丽丝，辛格对他们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么，要用八重霞迷惑对手吗？只要利用完全幻觉，趁隙潜入——」

对于雷真的提案，爱丽丝依然没有点头：

「确实有必要利用八重霞，但是，只要在（圣堂）附近施展魔术，马上就会被感应出来。只要让对方知道是幻觉，效果就会减半呀。」

「那要怎么做？」

「就是使用即使被发现也没问题的魔术。然后，不救出辛格。」

大家头上都冒出了无数的问号。爱丽丝对这样的反应感到满足，并继续说道：

「这一点我也等一下再说明吧。接下来，关于敌方的战力——诚如刚才所看到的，要击卫兵队有两个小队，<十字架骑士团>则有十人左右。」

「要击卫兵队是警卫的特殊部队吧？一般警卫不会参战吗？」

「毕竟对方不知道我们会做出什么行动，而且也不能造成校内的骚动呀。一般的警卫只会负责一般的工作。相对地——负责迎击我们的，可能不是警卫，而是『教授』。」

现场的气氛顿时沉重下来。没错，我方已经是学院的敌人了。

「……不管是谁来，都没差。」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洛基。

「我想要击倒的对象只有罗森堡而已。我虽然没打算对你的作战内容说三道四，但你一定要让我负责对付那家伙。」

「不用你来说，我也觉得那样是最好的安排啦。不过，罗森堡身边所带的，并不是普通的自动人偶喔？应该是传说级的不会错。」

洛基不为所动，但芙蕾则是有点担心地凝视着弟弟的侧脸。

「对了对了，关于夏绿蒂的诅咒——要不要现在就解开呀？」

「当然！」「废话！」

雷真与夏露异口同声地大叫。于是爱丽丝那两人伸出手来：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就立刻来准备吧。为了制造最好的状况，我要在这边画一个祝福的魔法阵。你们等我十分钟。」

「哼……还真悠哉啊。」

洛基不屑地说着。芙蕾立刻用力抓住弟弟：

「洛基，不可以说那种话，坏坏！」

「知、知道了啦，快放手！」

3

难得看到如此狼狈的洛基，大家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雷真走出大厅，来到地下通道的暗处。

凝神看向黑暗的深处。在那片黑暗的另一头，就是那个大空洞了。

（你可别做傻事啊，辛格……）

「雷真。」

背后传来有些畏缩的声音。是夜夜从大厅的方向走过来了。

「抱歉啦，夜夜。我又要把你用在跟夜会无关的事情上了。」

「雷真还真是个老好人呢。居然想要去救那个好几次差点杀掉你的人。」

「没办法啊，形势发展就变成这样了。」

「就算跟路旁的女人有了关系，雷真也打算用『没办法』来带过吗……！」

「我没有那样说！不要把思路跳到那边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雷真完全没有对夜夜说明过。

「那个……抱歉啊，我都没有好好跟你说明。虽然我一直很想跟你说，那场婚约根本只是骗人的而已。」

「……真的是好过分呢，雷真。忽然就说什么订婚了……不过，夜夜很快就知道，其中一定有什么内幕的。」

夜夜露出一脸微笑，但雷真却半眯着眼睛看向她：

「很抱歉破坏你酝酿的好气氛，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企图要掐死我？」

「又……又没有真的掐下去呀？」

「不要把视线别开。不过……还是谢谢你啦。」

雷真把手掌放到夜夜头上，轻轻抚摸。

夜夜像小猫一样眯起双眼，任由雷真摸着自己的头。

「……很抱歉破坏你们的好气氛。」

两人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极度不开心的夏露就在他们背后。

「解除诅咒的准备已经弄好了，快点过来啦！慢吞吞！迟钝鬼！」

「不要骂个不停啊！你是在生什么气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回到大厅去了。夜夜则是全身散发着浑黑的气息，跟在他们后面。

就这样，夏露的解咒仪式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不，这实在说不上是平安无事啊……）

雷真一边走在地下通道中，一边用袖子擦拭满是尘埃的脸。

作战已经开始了。雷真正与夜夜、爱丽丝共同行动。

夜夜不开心地将脸别开：

「雷真自作自受。」闹别扭。

「为什么说得好像是我自找的一样？不是我的错吧！」

「安静一点啦。你们连这种时候都要那么吵呀？」

走在前方的爱丽丝小声警告。虽然八重霞有发挥效果，但并不能保证不会被什么感应器侦测出来。于是雷真与夜夜赶紧闭嘴了。

地下通道不断延续着。这条路并非通往大空洞，而是延伸到学院中心的部分。一行人又继续走了五分钟，就在雷真开始担心路程究竟还有多久的时候——

突然，众人来到了一块宽敞的地方。

雷真原本还以为是来到大空洞了，但其实不对。这是一间石头建造的大厅。

不论是面积还是高度，都可以匹敌学院的体育馆。天花板是一整片厚玻璃，月光可以照耀到大厅内部。难道是什么仓库……或是停机棚吗？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在这里看守着呀。」

爱丽丝用带有紧张的声音说着，并伸手指向前方。

月光照耀出一道人影。魁梧的体格、整齐的西装、一对厚唇以及总是眯成细线、看起来很温和的双眼教人印象深刻。

夜夜立刻摆出架势。雷真则是流着冷汗，对爱丽丝问道：

「……这个人选，也在你的预料之内吗？」

「怎么可能？有谁能料到，这样的怪物居然会亲自出阵呀？」

爱丽丝的声音相当僵硬。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在他们眼前的是——

「两位想去哪里呢？」

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皇家机巧学院的最高权力者。

校长——爱德华·拉赛福本人。

八重霞的效果依然持续着，（完全幻觉）甚至可以骗过魔王雷克南。

但是，校长的双眼却完全直视着雷真。

「怎么了吗？雷真同学？今晚的夜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喔？」

「……是啊，我当然会出席了。等我办完一点事情啊。」

「是什么事情呢？你该不会跟我说，是要入侵（置物柜）吧？」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让我过去吗？」

「如果你说是的话——我就不能放任你继续捣蛋了。」

就在校长用力撑开双眼的瞬间，雷真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魔力袭来，威压感甚至让他整个人变得畏缩不已。就算是与太古时代的肉食恐龙对峙，应该也不至于会战栗到这种程度吧？

「……真是没辙。我们强行突破吧，夜夜！」

「是！」

「你确定吗？将自动人偶对准我，可以视为是对学院权威的造反行为。你应该是在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做出这种行动的吧？」

校长笔直瞪着雷真，用严肃的语气确认他心中的觉悟：

「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目的吧？你要放弃与马格努斯同学的对战了吗？」

「我没打算放弃。」

「那你就退下吧。」

「办不到。」

「若是被逐出学院，你要怎么挑战马格努斯同学？要强行攻击吗？但是，他可是学院的至宝，学院一定会全力保护他的。」

「————」

「不只是警卫队而已，包括我在内，教授、学生——学院全体的战力都会保护他。你有办法突破这样的防护吗？」

——不可能的。如果能够一击就打败马格努斯的话还不用说，但只要战局稍微拖长，就会有人赶到现场，加入马格努斯的势力。

雷真偷偷瞄了爱丽丝一眼。

她就像是在忍耐什么事情似的，紧闭着双唇，视线看着下方。

从哪才开始，校长就完全没有瞧过爱丽丝一眼。

光是这一点，就让雷真做好觉悟了。

「……你太高估啦，校长。」

「你是说对马格努斯同学？还是对我自己？」

「不，是对我。我可没有聪明到被人劝一劝就会听话。得失判断这种事情——我早就遗忘在老妈的肚子里啦！」

刹那间，夜夜往地板一蹬，宛如疾风般笔直冲了出去。

如果对方是个普通的中年男子，应该连感到恐惧都来不及，就被当场折断脖子了。

可是校长却只是微微侧开身子，闪过了夜夜那强劲的一脚。

「————！」

正当夜夜感到惊讶的下一秒，她就整个人被弹开，飞回原本的地方了。

神秘的排斥力。被打飞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遭到回击似的。

校长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在他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发光的魔法阵。

是临时建构的防御结界。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魔术，但威力却不同凡响。如果将稍微优秀一点的魔术师所施展的东西形容为一块胶合板，那么校长所施展的这个就是三百毫米厚的钢板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人称为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吗？」

「……谁知道？就因为你超强的对吧？」

「那么，要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强者呢？」

雷真皱起了眉头。校长则是语气平淡、仿佛在授课似的继续说道：

「魔力的总量？控制的技术？对魔活性的亲和性？还是运用理论？对战术或战略的知识？自动人偶的性能？」

「……应该是全部吧？」

「原来如此。我确实是很有实力的魔术师，但是，真正让我成为一名强者的，是能够得到这个东西，并且使用它、又一直隐藏着它的——政治力啊。」

校长用手指缓缓在半空中比划。指尖经过的轨迹化为光条，残留在半空中，画出一个魔法阵。那是一道装饰复杂的特殊六芒星——知识浅薄的雷真还是第一次见到。

接着从那魔法阵的中心，浮现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雷真，小心一点。那是魔导书——（雷蒙盖顿）( Lemegeton )呀！」

爱丽丝用紧张的声音大叫着。雷真在受到校长强烈魔力的压制下，回问道：

「雷蒙……什么？」

「……真叫人傻眼，就读于学院的学生，居然会不知道？」

大概是听到他们的对话了，校长脸上带着苦笑，开口说道：

「这是伟大的同胞在数十年后遗留下来的魔术书。是那位同胞将此后获得的大量收藏封印起来的终末之书。百科全书。遗产大全。禁忌之集大成——虽然有各式各样的称呼方式，不过简而言之，这就是一本自动人偶的召唤目录啊。」

「召唤目录……?」

「虽然很遗憾，在遗产之中有几项已经佚失，也有许多遭到抢夺，然而我依然可以操纵五十具以上的（神话恶魔）来对付你。」

书本飘浮在半空中，擅自翻开了。书页中微微散发出萤光，从下方照耀着校长的脸。

「为了表示我对你的敬意，就让你看看我珍藏的宝物吧。」

刹那间，强烈的魔力充斥整间大厅。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在校长的背后竟出现了优美的阶梯，仿佛只有这个地方被融入了异世界般。白色的墙壁不断延伸，铺有红地毯的阶梯一路延续到天花板之上。

而在最高的一阶上，出现了一个装饰着金银财宝的王座——

（女神……？）

在王座上，坐着一名美丽的女王。

丰满的乳房，白皙的肌肤，蛮腰纤细得惊人。在极为端整的脸上，睥睨万物的双眼闪闪发光。身上包覆着一条白色的薄绢，手脚戴有好几圈金色的环。

那与其说是自动人偶，根本就是「神像」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排名第二十九位的大公爵……亚斯她录！」

爱丽丝绝望又陶醉地呢喃着。

女王缓缓站起身子，悠然走下楼梯。阶梯一阶一阶慢慢消失，化为金色的粒子逸散在空中。

校长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迎接女王的到来：

「恭迎您大驾光临，伊丝塔女王。」

「久未谋面呢，爱德。居然需要呼唤本王，是那么强劲的对手吗？」

女王微微瞥了雷真一眼。霎时，雷真感受到一股死亡的预兆。

「这不只是个小鬼吗？看来你也老了呀，爱德。」

「此人确实还年轻——但迟早会成为我最大的威胁。」

「也罢。那就给本王魔力，将本王的军队叫到这里来吧。」

女王轻轻伸出右手。于是校长用左手扶住，将魔力流入她体内。

接着，女王极为优雅地对雷真伸出了左手。

从她的手掌上，「轰！」地冒出了某种东西。

是黑影，充满不祥的感觉、像浓雾般的东西。前端浮现出痛苦的人脸。虽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硬要形容的话，看起来就像「怨灵」一样。

这样的东西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以惊人的速度飞向雷真一行人。

雷真抱起爱丽丝跳开，同时让夜夜跳向相反的方向。怨灵纷纷撞在大厅的墙壁上，瞬间让石壁崩落了。

虽然石头应该不会腐烂，但那样子也只能形容是遭到腐蚀了。墙壁宛如熟透的番茄般被压烂、像臭掉的洋葱般化为液态。

见识到那强劲的威力，不管是雷真、夜夜、甚至连爱丽丝都颤抖起来。

「(恩赐之腐蚀( Rotten Breath )）——要是被它击中，一瞬间就会化为腐肉呀！」

「——听到了吗！绝对不要被击中啦，夜夜！」

就连雷真自己都觉得这个命令太乱来了，不过他还是如此指示着，并送出魔力。

他自己则是抱着爱丽丝，凝聚魔力奔驰着。他并未使用金刚力，而是藉由干涉自己的魔力循环系统，施展利用魔力强化体能的一种技巧。看来葛丽洁尔妲的指导并没有白费，即使是面临这样的局面，依然还有对付的手段。

人偶女王手臂一挥，又叫出了一群怨灵，攻击夜夜。

「——呜！」

其中一个怨灵擦过夜夜的脸颊，脸上的肌肤瞬间溃烂了。

不过，也就只是擦伤而已。夜夜绕路逼近女王，对她踢出一脚。

可是就在她踢中之前，校长介入其中了。

防御结界发动，将夜夜整个人弹开，飞向后方。

在半空中没办法控制动作，那样的情况下——无法闪避怨灵！

雷真赶紧将手放到右臂上的布，准备撕开。而就在那个瞬间——

他的第六感忽然产生了死亡的阴影。

威胁的感觉从背后传来。雷真转头一看，竟看到原本撞在墙上、已经消失的怨灵，又将那张丑陋的脸面向他了。

原来它们并没有消失！回避……来不及了！

时间的流动顿时变得极为缓慢，怨灵们缓缓逼近而来。雷真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用力抱住爱丽丝。

就在怨灵吞没他的前一刻，某个影子忽然挡住了雷真的视线。

闪闪发亮的耀眼白光，呈现出宛如瓷器般的光泽。这是……盾牌？

上面布满复杂的分割线，构造充满机械感，却非常美丽。闪耀的盾牌就这么出现在半空中，停在雷真眼前，保护了他。

撞上盾牌的怨灵纷纷消灭，而盾牌却没有腐烂，依然绽放着光辉。

「对付学生竟然搬出（淫虐之姬），你也太没有大人的风度了吧，校长？」

在雷真的身后，某个人物走进大厅中。

肩上扛着一把闪耀白色光辉的优美长剑，全身释放出近乎暴力的魔力，以及杀气。可是身上却穿着一套可爱的迷你裙洋装，显得极不相称。

此人正是葛丽洁尔妲·威斯顿——<迷宫>的魔王！

校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好不容易得到学院的庇护，又想早早舍弃了吗？」

「你太高估我啦。我可是威斯顿家的葛丽洁尔妲——」

葛丽洁尔妲「呵呵」笑着，将剑锋对准校长：

「得失判断这种事情，我早就遗忘在母亲大人的腹中啦！」

4

与此同时，洛基与革鲁宾正在地下空洞中移动。

一旁还有小紫踏着灵巧的步伐跟随他们。绑在左右两边的头发轻飘飘地摇曳，让人不禁联想到小猫的尾巴。

「嗯？怎么了吗？大哥哥？」

「……没事。我只是在想，你的魔术应该有确实发挥效果吧？」

小紫不太高兴地嘟起了嘴巴：

「有发挥效果啦！毕竟是雷真施展的呀！」

「哼，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值得信任——也不能这么说啦……」

「要是使用魔术就会被解开，所以要小心一点喔。尤其是那边的人偶先生。」

反过来说，就是只要不抵触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就不会轻易被解开的意思。这真是惊人的魔术，不只可以将施展对象的身影隐藏起来，甚至连发出的声音或气息都会模糊化。使用时可以指定效果范围也是很强力的特征。

如此强大的魔术，不可能只靠人偶进行控制。魔术师想必也要拥有纤细的操控能力才行。也就是说，雷真的实力进步了相当多的意思。

（……有趣。）

对于心中居然会有这种想法，连洛基自己都感到很讶异。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会对雷真的成长速度感到焦急，现在却变得相当从容了。

两个人与一具机械人偶飞下断崖，逐渐接近空洞的中心部分。

没过多久，便看到前方有一栋宛如宫殿般的建筑物。

距离不到四百公尺，靠肉眼就可以看到敌人的状况。家围守卫有十具，与人偶使都在待机中。至于罗森堡的身影……并没有看到。

「等一下，前面可以感受到探查结界。继续接近会很危险喔。」

「那么，就从这里攻击吧。」

洛基向自己的搭档伸出右手，将魔力注入革鲁宾体内。

「把看得见的十具人偶全都打到机能停止。击败它们，革鲁宾。」

「I'm ready.」

革鲁宾正确理解了主人的意图，张开翅膀。收纳在翅膀上的短剑全部伸出，准备进行射击。

在小紫的八重霞失去效果的同时，短剑全数发射出来。

十二支短剑射离翅膀，当中十支如流星般飞了出去。

刹那间，某个影子忽然笼罩在革鲁宾身上。

敌人从背后朝头顶攻击而来，而革鲁宾正处于无法防御的状态……但是，两把短剑绕到它的背后，挡住了敌人的攻击。

出手攻击的，是一具金属制的自动人偶。

巨大的手臂前端除了拳头之外，还有像钩爪一样的东西伸出来。威力相当强劲，革鲁宾的短剑当场被折断了。

在那具自动人偶的后方，一名金发的美少年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你发现我了啊，<剑帝>？」

「……我才想问你啊，罗森堡。」

洛基毫不松懈地观察着敌人的自动人偶。乍看之下，那是一具随处可见的人偶，而臂力正如刚才所见识到的不容小觑。至于其他明显的特征——顶多就是像披风一样包住身体的（鱼鳞锁甲）了。

人偶似乎无法说话的样子，只是「唧！」地叫了一声。

「……还真是古老的自动人偶啊，是骨董吗？」

罗森堡只是从容不迫地笑了一下。

洛基对小紫瞥了一眼。小紫立刻理解他的意思，赶紧拉开距离。虽然小紫身上还覆盖着八重霞的效果，还是有可能会造成妨碍。

「怎么啦？你害怕骨董吗？」

罗森堡挑衅着洛基，洛基则是压抑住心中翻腾的怒火，发出了攻击的命令。

革鲁宾朝敌人冲刺而去，长剑一左一右进行夹攻。拥有巨腕的自动人偶一瞬间消失了踪影——出现在革鲁宾的头顶上。

好快！而且飞起来了！

巨大的翅膀左右张开。那看起来像镗甲的东西，原来是翅膀吗！

「是翼人——哈耳庇厄吗？」

「才不是模仿那种老套的东西呢。」

罗森堡手臂一挥，巨腕的自动人偶于是配合他的动作，开始往下冲冲。

感觉就像猛禽袭击猎物，钩爪朝革鲁宾攻击而来。革鲁宾虽然侧身闪避，但敌人的机动能力相当优秀，还是击中了革鲁宾。

钩爪深深刺进革鲁宾的装甲板中。

革鲁宾的身体上顿时留下一道仿佛被熔化的伤口。

「火焰之爪——」

洛基立刻看穿了敌人的攻击原理。是用超高温的利爪切砍物质的招式。

感觉很像革鲁宾——不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高温，革鲁宾还比较有优势。

革鲁宾架开敌人追击的同时，在空中回转一圈，变身为一把巨剑。

从剑身中喷出高压气流，让它一口气加速，攻向翼人。

在击中的瞬间，剑身又喷发出超高温的热气，集中在敌人的表面上，瞬间达到几千度的高温。利用这个原理，就可以砍断任何坚硬的金属。于是革鲁宾将翼人一刀两断——

……不，它没有砍断。

冷静如洛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敌人居然挡住攻击了！

洛基立刻让革鲁宾反转一圈，退了下来。

革鲁宾再度变回机械天使的外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似乎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罗森堡感到有趣地笑了几声。

「……有什么好笑？」

「能看到你那样的表情，教我怎么不感到愉快啊？」

洛基再次观察着敌人的自动人偶。

利用高温攻击，又拥有完美的耐热能力。在传说级的自动人偶中，要说到对高温很强的自动人偶，能够想到的就是赫拉斯瓦尔格尔，再不然就是——

「浴火重生的魔神……！」

「正是。你大意之下释放的热炎，将菲尼克司唤醒啦！」

下个瞬间，翼人喷出了烈焰。

从它身上可以感受到大量的魔力，实在不是罗森堡可以一口气送入的量。看来它是将洛基给予的几千度高温直接转换为魔力了。

翼人接着改变了外貌。就跟革鲁宾一样，是机械式的变形结构。

双盾朝左右张开，移动到腰部以下。腹部伸出巨大的「鸟嘴」与头部结合，脚部则是摺叠起来，收到空出来的位置中。

完成一连串的变形机制后，翼人转眼间就变成一只巨鸟了。原本是手臂的部分，现在成了带有钩爪的鸟足。强力的武器——钩爪可以在两种型态中都彻底活用，实在是很巧妙的设计。

洛基的背脊不禁流出冷汗。这次的敌人实在太难对付了。菲尼克司不只可以自行产生火焰，还可以将承受的火焰攻击转变为自己的魔力。真不愧是传说中不死的凤凰( Phoinix)。

「上吧，菲尼克司。」

菲尼克司「唧！」地尖叫一声，飞翔起来。

惊人的速度，宛如一道流星。

原理上应该是跟革鲁宾一样，利用喷射热气来获得推进力。

拉长的火焰，看起来就像一条尾巴。正如传说中的（火鸟）。

它迅速冲向革鲁宾。洛基赶紧送出魔力，让革鲁宾腾空飞起。

高速的鬼抓人游戏就这么展开了。仿佛鸟类的搏斗场面般，双方不断互换位置，翻动翅膀，长剑、钩爪与鸟嘴不断擦出火花。

然而，现况是对方占有优势。菲尼克司利用喷出高温气流，可以挡开我方的攻击，让威力减弱。虽然我方一样也可以利用热风攻击，但这样做却会直接被转换为对手的魔力。

随着时间经过，对手越来越占上风。

钩爪最后抓到了革鲁宾的身体，鸟嘴在它身上开出了一个洞。而且——

「大哥哥，危险！」

听到小紫的警告，洛基反射性地跳开。

他原本所站的地方，被家园守卫的（电击指）击中了。

四具家园守卫赶到现场，看来刚才有将近一半的敌人没有被击倒。

就在洛基的注意力被警卫引开的瞬间，有如重槌般强劲的一脚踢中了他的头。

洛基的视野顿时摇晃起来，让他整个人倒在魔术合金铺成的地板上。他不禁感到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上方。

菲尼克司应该正在与革鲁宾缠斗才对。那么洛基究竟是被什么人踢中的……？

紧接着，他就理解了。

「你这家伙……难道……！」

「没错——我已经成为机巧士兵啦！」

罗森堡停留在半空中，高声笑着。

5

「师父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雷真一脸呆滞地呢喃着。葛丽洁尔妲则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个……笨徒弟！」

巨剑一挥，当场击中雷真的侧腹。

「轰！」的一声，雷真整个人被击飞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要是他没有立刻把爱丽丝放开的话，爱丽丝想必已经受到重伤了。

雷真接着「啪！」地摔落到地板上……

「你突然做什么啊！要是我没有及时发动金刚力，现在早就挂啦！」

「你这家伙，想要在这种地方丧命吗？」

「我刚才就差一点被你杀了啦！」

「闭嘴！你应该有必须击败的敌人吧！」

雷真顿时说不出话来。没错，他应该要击败的敌人，并不是校长。

「……我会击败那家伙。但是，我也要救爱丽丝。」

「白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那样的呆子啦。」

「那你干么打我！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你为什么不来拜托我！」

「——！」

校长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接着用手指抚摸着魔书（雷蒙盖顿），说道：

「这句话我可不能装作没听到啊。你该不会是真的想跟我——跟学院作对吧？」

「我压根没有那种念头。但是，我的个性可没宽容到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被人杀死呀。」

两位魔术师彼此瞪着对方。四周空气仿佛感到害怕似的颤抖起来，同时传来一阵地面震动的声音。面对这压倒性的力量与力量、最强与最强的对峙，夜夜忍不住紧咬牙根。要是稍有松懈，搞不好全身的力气都会被当场夺走了。

葛丽洁尔妲背对雷真，像是在保护他似的站到他面前。

「你去吧，笨徒弟。我帮你争取时间。」

「什么争取时间——难道你赢不过对手？你不是魔王吗？」

「……看来你这家伙没有搞懂呀。所谓的『魔王』是给予同时代中拥有最优秀才能的魔术师的称号。我只不过是称霸了夜会而已——但这个男人却称霸了十九世纪呀。」

葛丽洁尔妲瞪着校长，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来制造机会。你们就看准时机逃走吧。」

「可是……」

「你用不着担心。现在的我可是有这个呀。」

葛丽洁尔妲轻轻把长剑放开，长剑立刻在半空中解体，变身为一具机械人偶。夜夜忍不住惊讶地捣住嘴巴：

「雷真！那个……虽然比较小，可是是革鲁宾呀！」

确实很像。虽然革鲁宾拥有成年男子的身高，不过眼前这具人偶的大小则接近一名少女。腰部的曲线特别被强调出来，外型看起来比较像是女性，装甲上雕刻有细致的纹路，即使是做为美术品也拥有充分的鉴赏性。如果将革鲁宾比喻为无机质的工业制品，那么这具人偶就是工艺作品了。

相对于革鲁宾的翅膀是用「护手」的部分组成，这具人偶则是将「剑刃」像翅膀一样背在背后。手脚的比例接近人类，外型比革鲁宾更为洗炼。

另一方面，先前保护雷真的盾牌也同时改变了外型。虽然设计上跟剑很像，不过这边的曲线更加优美。组成盾牌部分的六片装甲，像裙子一样覆盖在腰上。

两具自动人偶拥有惊人的相似度，但也同时产生惊人的对比。

「这些是……？」

「仿制从者( Servant Replica )。似乎是叫（米迦勒）型与（拉斐尔）型的样子。」

「那名称，果然是革鲁宾的兄弟机——话说，你是怎么拿到的啊？」

「是我认识的教授说，希望我帮忙做个测试呀。虽然是借来临时凑合着用的东西，不过应该可以争取一些时间吧。」

『说是「凑合着用」还真是失礼呢。』

长剑人偶忽然发出流利的合成语音。雷真不禁吓了一跳：

「说话了！」

两具人偶都用手掩着自己的脸，做出偷笑的动作：

『有什么好吃惊的？真是个愚蠢的小弟弟呢。』

『你说得太过分了啦，姊姊大人。陈述那种事实可是会让笨蛋被伤得更深呀。』

「而且嘴巴还很坏！和革鲁宾根本完全不一样嘛！」

「原来如此，真是相当不错的自动人偶啊，Miss威斯顿。」

校长感叹了一声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凭你的人偶可以敌得过我的女神吗？」

「就试试看吧。」

葛丽洁尔妲释放出魔力，两具人偶马上灵敏地做出反应。

它们一左一右散开，从两侧对校长与女王进行夹攻。

爱丽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雷真也抱着同样的心情，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那两具人偶的动作相当流畅，不会像革鲁宾那样发出夹带热风的噪音。那样自在地操纵自己行进方向的动作，简直就像——

「完全统制震动——这怎么可能？居然不需要利用人类的大脑模组，就能靠思考程序进行操纵！」

在一脸惊讶的爱丽丝眼前，两具人偶都发挥出酷似辛格的动作。

她们靠毫无惯性的锯齿状移动，轻松躲开女王射出的怨灵，转眼就逼近到敌人面前。长剑的人偶接着从背后拔出剑，挥向女王。

「休想！」

校长立刻挡到面前，展开发光的魔法阵。

随着「锵！」一声尖锐的声响，魔法阵与利剑互相较劲着。

「爱德，给本王魔力。」

「谨遵吩咐！」

校长牵起女王的手，将魔力送出。

女王并非对着长剑人偶，而是朝葛丽洁尔妲放出一群怨灵。然而盾牌人偶立刻做出反应，挡在怨灵的射击路径上，发挥盾牌的功用保护主人。

碰碰碰碰地一阵冲击声响后，盾牌挡住了怨灵的攻击，而且毫发无伤。

葛丽洁尔妲开心地笑了起来：

「效果出乎想像地好呀。那么，像这样的使用方式——应该也办得到吧？」

她完全没有蹬向地板，就整个人飞了起来。雷真、夜夜与爱丽丝三人都当场瞠目结舌。

葛丽洁尔妲的动作，跟辛格一样——是完全统制震动。

她利用盾牌制造出来的死角，飞向校长的头顶上空。同时，长剑的人偶已经完成变形，化为一把优美的剑，收入葛丽洁尔妲的手中。

葛丽洁尔妲背部释放出一阵红光。

气化的血液产生出爆发性的魔力，收敛成一条细线，从她的右手臂传到长剑上，将魔术回路发挥到极限。

葛丽洁尔妲眨眼便到达最高速度，宛如闪电般落下的同时挥下长剑。

校长在头顶上展开魔法阵，挡下攻击——但没能把冲击力道也扼杀掉！

伴随一阵轰响，地面当场下陷了。

坚硬的石头地板被撞出宛如陨石坑的凹洞，四周的墙壁都产生裂痕，天花板的玻璃也应声破碎了。玻璃似乎有相当的厚度，像崩塌的冰山一样，化为落石坠落下来。

雷真赶紧保护着爱丽丝，拼命闪躲崩落的玻璃。

一片粉尘飞扬之中，葛丽洁尔妲咧嘴笑着，站到地面上。简直有如鬼神。

「真是不敢相信……居然第一次使用……就把完全统制震动的效果……发挥到施术者的身上了！」

爱丽丝的声音不断颤抖着，而雷真也不禁再次见识到师父的实力。

真是教人敬畏的葛丽洁尔妲，以及那对闪耀着白光的机械天使。

偷学了D -works的设计，并搭载了来自德国的魔术回路。这对靠技术组合创造出的自动人偶——如果只考虑原理的话，不外乎就是东拼西凑的成品罢了。

革鲁宾能够藉由集中高温，切砍一切物质。

机巧士兵则拥有能够使用来自施术者与人偶、两人份魔力的优点。

而眼前这对人偶并没有这些特征。但葛丽洁尔妲拥有近乎无穷的魔力，以及阿里阿德涅之线。因此只要在她手中，那对人偶就能成为绝对之剑、绝对之盾。

辛格曾经说过，Fragarach原本是指能够靠自己的意思击败敌人，并飞回主人手中的神剑——而且它锐利的攻击，就算是镗甲也无法防御。

讽刺的是，能够配得上这个名号的自动人偶，竟然是籍由盗取技术而完成的。

虽说葛丽洁尔妲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不过，现在的对手在这一点上也不遑多让。

从崩塌的地板下，一股巨大的魔力喷发出来。

「干得真是漂亮，Miss威斯顿。」

飞扬的粉尘中，传来校长的声音。

他与女王的身影缓缓浮现。似乎是用念力让身体飘浮起来了。

「……我明明就有击中的说。看来十九世纪最强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呀。」

葛丽洁尔妲不禁苦笑了一下。而校长脸上也露出苦笑，低头看向脚下的大洞，无奈地摸了摸下巴。

「施加了好几层物理防护、提高了硬度的场所，竟然会被破坏成这样——」

不等他把话说完，葛丽洁尔妲就把长剑掷了出去。

长剑笔直飞向女王，准备砍下她的首级。校长立刻以魔法阵进行防御——就在双方力量抗衡的瞬间，葛丽洁尔妲张口大叫：

「去呀，笨徒弟！放过这个机会的话，就没办法突破那个男人了！」

既然魔王如此断言，可见校长确实拥有那种等级的实力。

雷真果决地做出判断，迅速抱起爱丽丝，与夜夜两人跳过地板上的大洞。

「唔——无妨吗？爱德？那小鬼要逃掉了喔？」

「没关系，你走吧，雷真同学。」

听到校长出人预料的一句话，雷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连魔王都被你拿来阻挡敌人的脚步——真是了不起的才华。被人揶揄为<倒数第二名>的你，竟然可以成长到如此地步。为了称赞你的努力，我希望能送你一份礼物。」

校长的嘴角露出他平时展现在学生面前的温和微笑。

「你就好好享受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吧。谁都不会去打扰的。」

好机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言下之意，难道是——

雷真立刻拔腿奔了出去，追过夜夜身边，疾驰在狭窄的通道中。

通道的尽头，是跟刚才一样构造的大厅。

不只是宽敞的空间，就连天花板也一样是玻璃制的。但是，这地方却有一个刚才没见过的东西，坐镇在大厅中央——是艘外型像鲸鱼的硬式飞行船。

「这是……船吗？」

夜夜歪了一下小脑袋。雷真则是当场呆了一下：

「是代达罗斯的缩小版……！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在学院里……？」

就在他准备询问爱丽丝的瞬间，忽然察觉到了某个人影。

「请问你是主人的『敌人』吗？」

语气中丝毫不带感情、有如形式上的询问。在飞行船上，站着一名蒙面的少女。

「我记得你是叫……火垂对吧？既然你会出现在这里，就表示……」

「我在这里，<倒数第二名>。」

一旁传来的声音，仿佛就是在肯定雷真的疑问。

在月光照耀下发出银光的面具，底下可以窥见带有魔力的红色眼睛。

「马格努斯……！」

杀了妹妹的仇人，就站在雷真眼前。

第七卷 Chapter 7 君临者

1

夏露与芙蕾顺利完成了「第一项任务」后，再度回到地底下。

夏露的身体已经恢复成原本的大小。身上只套着爱丽丝借给她的礼服，里面什么东西都没穿，教人感到非常不自在。

西格蒙特停在夏露的肩膀上，狼犬拉比则是走在芙蕾身边。

夏露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刚才在地面上看到的东西，忍不住有股想吐的感觉。

「呜……夏露，你没事吧？」

「看到那样的东西，真亏你可以表现得那么平静呢。」

「以前我们待的地方，像那样的东西，有很多。」

「——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

芙蕾歪了一下头，畏畏缩缩地将手掌贴到夏露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吗？」

「没有啦！我好歹也是会说『对不起』的呀！」

「可是，脸……好红。」

「那、那是因为——」

夏露的脸顿时变得更红，几乎就要喷出火来了。

「芙蕾啊，别在意。夏露只是因为方才的事情让她太高兴，所以还沉浸在余韵之中罢了。」

「闭、闭闭闭嘴啦，西格蒙特！怎么可能！那种！愚蠢的事……！」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夏露的脸已经红到快要昏倒了。

芙蕾微微低下头，像是在闹别扭似的说道：

「刚才那个，好羡慕。」

「那那那种事情，只是因为逼不得已才讲的呀！」

「可是，好羡慕……」

「……对不起。」

芙蕾又再度把手掌贴到夏露的额头上：

「果然，发烧了？」

「现在是讲那种话的时候吗！我们的作战只完成了一半而已呀！」

夏露像是在打迷糊仗似的刻意转换话题，快步往前走去。

她勉强让自己板起严肃的表情，一边踏着地上的砂石，一边走在大空洞的黑暗之中。

「夏露……要是你遇上什么困难，不要只是找雷真，也可以来拜托我。」

忽然，芙蕾用认真的语气如此说道。

面对惊讶回头的夏露，芙蕾露出一脸微笑：

「因为我们，是朋友。」

「——」

夏露拼命忍耐着，让眼泪不要涌上眼眶。

这女孩竟然会愿意说我是她的朋友……

明明在不久之前，我的身边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

一直以来，我总是被大家视为害皇太子受伤的家族成员，遭到世人的厌恶。

以前曾经是朋友的人，也纷纷离我而去——

夏露忍不住红着脸，露出像是在生气的表情，看向芙蕾：

「我可是在高贵的贝琉家出生的夏绿蒂，没办法忍受自己老是受人照顾呀。所以……既然你愿意让我拜托，我也是愿意接受你一些请求的。」

芙蕾不禁开心地点了一下头。而她丰满的胸部也顺势弹了一下，为难得萌生的友情泼了一桶冷水。

就在这时，拉比忽然竖起耳朵。芙蕾同时也抬起头来：

「呜……接近了……！」

看来是拉比听到什么声音了，芙蕾可以和拉比共享各种知觉。

于是夏露与芙蕾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

没过多久，两人便抵达了断崖边，看见下方的宫殿。

微微发出神秘光辉的宫殿——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神庙似的。

在宫殿的阳台上，有根十字架造型的柱子，辛格就是被捆绑在那上面。

他的身上缠绕着封魔用的锁链。锁链只有一条，敌人既然只施加了这么一道拘束，可见它的效果相当强悍。

「轮到我们上场了喔，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点头回应的同时，脑海中回想起爱丽丝说过的话：

『要是不想让这家伙送命的话——如果你们不希望听到这种老套的台词，一般的做法就是利用奇袭让看守者失去战力，一口气夺回人质。但是，这次的状况却相当棘手。』

因为空间辽阔的关系，很难偷偷接近对手。即使利用八重霞隐藏身影，只要碰到对方的结界，还是会被察觉出大概位置，进而遭广范围魔术歼灭。

『所以说，这次必须要从远距离利用魔术进行狙击，打断拘束道具。毕竟辛格能够靠自身能力飞行，因此只要把拘束道具打断，用不着你们亲自去救他，他自己就能逃出来了。』

而狙击的工作，当然就属西格蒙特最为适任。

夏露将视觉与西格蒙特进行同步，观测目标的距离。

相距大约五百码多一些。没有风。在这样的距离下——一定可以击中。

「机会只有一次喔？要是我们失败了……芙蕾，就拜托你进行强攻了。」

「呜，知道了。」

芙蕾点点头，胸部也弹呀弹。夏露顿时感到有点失去干劲了。

西格蒙特降落到地面上，张开四肢，固定自己的身体。

要瞄准的目标是绑在辛格身上的锁链。要是射偏了，恐怕就会在辛格身上开出一个洞。

夏露凝聚起魔力，抱着祈祷的心情，扣下了心中的扳机。

2

被击倒在地面的洛基头上，罗森堡露出了一脸贼笑。

紧接着，他瞬间飞落下来，企图踩碎洛基的头盖骨。洛基的意识依然很模糊，没有办法做出反应。会死——

出乎预料地，将洛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人，竟然是小紫。

她故意解除了八重霞的效果，用银剑刺向罗森堡的眼球。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罗森堡吓了一跳，赶紧把身体退开。其实他只要利用完全统制震动的能力，应该就能抵挡对眼球造成的伤害才对。不过看来他还是敌不过本能上的恐惧。

罗森堡不禁对一时退缩的自己感到丢脸，愤然地啧了一声。小紫则利用这个机会，再度启动八重霞，拉着洛基退开了。

包括警卫在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没有跟着两人移动。他们大概是已经看不见这两个人的身影了。

「大哥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抱歉了。刚才那是你做的吗？」

「毕竟我好歹也是雪月花之一呀——可是，我能做的就只有躲猫猫而已。要是敌人使用了探查系的魔术，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先把那群警卫排除掉再说吧。能拜托你援护吗？雪月花的人偶？」

「没问题！」

小紫故作强悍地回应。洛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后，将魔力送入革鲁宾的体内。

巨剑立刻喷出红莲烈火，一口气斩断了两具家园守卫。隐形效果当场被解开，让革鲁宾一瞬间露出身影，不过在小紫的援护下，它又再度消失了。

警卫的人偶使们纷纷感到恐惧起来。

这样的攻击，根本就像是在黑暗之中进行偷袭了。

于是他们当下做出的判断就是——撤退。

四名人偶使让残存的两具人偶负责殿后，同时开始后退。

身为警卫的工作并不是要让自动人偶白白牺牲。预先封锁敌人的逃脱路径，并呼叫增援也是很重要的任务。

（——但是，撤退的时机抓得太早了。）

洛基感到不太对劲而皱起了眉头。传闻中的要击卫兵队，应该不会这么干脆就退下才对。难道有什么内情吗……？

不，现在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才对。

既然要击卫兵队已经撤退，剩下的自动人偶就只有菲尼克司了。

「……真是太大意了。也罢，反正像你这样的货色，根本敌不过菲尼克司啊。」

罗森堡丝毫没有感到动摇，依旧悠然地站在原地。接着——

「就是那边！」

他精确地抓到洛基的位置，让菲尼克司发动攻击。

火鸟快速朝着革鲁宾飞来。简直接近音速！

来不及做出反应了。菲尼克司的身体直接撞上革鲁宾，让组成剑刃的一块装甲当场折断。菲尼克司接着也不理会失去平衡的革鲁宾，直接攻向洛基。将目标放在施术者——正如洛基过去告诉过罗森堡的道理，这才是在实战中的正确做法。

洛基整个人跳开进行闪避，但他的披风还是被火焰引燃，制服底下的肌肤被高温烫伤了。

敌人继续展开追击，用钩爪攻击洛基的喉头。小紫忍不住发出了尖叫。

革鲁宾勉强赶上，变身为巨剑挡住了钩爪。但它仍旧无法靠高温砍断对手，因为要是使用了热风喷射，也只会继续增加对手的力量而已。

大剑的利刃当场弯曲。在剑身被折断之前，洛基赶紧从菲尼克司底下翻滚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让革鲁宾后退。

「呵呵……这真是太痛快了。」

正如嘴上所说的，罗森堡非常愉快地笑着：

「真是美好的一刻啊。可以让伤害过我的傲慢之徒像这样遭到折磨。」

「伤害……？」

罗森堡卷起袖子。在他的手臂上，可以看到几道溃烂的伤痕。

「这就是你害我受的伤啊。在我的双手双脚上，都留下了同样的痕迹。每当我看到这些丑陋的伤痕，我的复仇欲望就会熊熊燃烧呢。就好像这个菲尼克司一样。为了一雪这心头之恨——我获得了新的力量。所以我一定会赢过你。」

「你说……心头之恨……？」

洛基的声音顿时失去了温度。

冻结至绝对零度的声音，让罗森堡不禁皱起了眉头。

洛基缓缓抬起头。被他那对火红的双眼一瞪，罗森堡的表情立刻僵硬起来。那明显是感到恐惧的神情。

「那种……毫不起眼……根本不值得拿来说嘴的……小伤……」

「轰！」的一声，强力的魔力之火瞬间喷发出来。

「哪能跟那家伙的性命相比啊！」

洛基大叫的同时，魔术合金铺成的地板忽然破裂，从底下飞出短剑。

是他一开始对着警卫射出去的短剑，经由地底钻回来了！

这是洛基的义父曾经使用过的招式。四把短剑从正下方攻击罗森堡，漂亮地命中目标。然而，罗森堡的身上却依然没有受伤。

「你那是没用的挣扎啊。凭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对完全统制震动——」

罗森堡嘲笑的表情瞬间凝固……不对，洛基的目的并不是进行攻击！

一把短剑切开洛基的左手腕，让鲜血喷了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想要自我了断？休想！」

罗森堡立刻让菲尼克司进行突击，但它的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

无法前进。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似的，菲尼克司竟停滞在半空中。

罗森堡察觉到这个神奇现象的原因，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是……念力？居然用念力……阻止了别人操纵的自动人偶……！」

究竟需要耗费多少魔力，才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

附近一带顿时都被一股强大的魔力支配，小紫也受到波及，而痛苦地跪倒在地。

洛基流出来的血液并未积成血泊。血滴在落到地面之前就蒸发、汽化，转变为浓度惊人的魔力，流入革鲁宾的体内。

洛基的胸口中，机巧制的心脏用力跳动着，化为魔术的反应炉，吐出庞大的魔力。

罗森堡不禁感到畏怯，但事到如今，也没有让他撤退的余地了。

大剑释放出火红光芒，以远超过音速的速度不断回转起来。

3

「感谢你了，校长。」

葛丽洁尔妲隐藏着自己紧张的心情，故作从容地笑道：

「你放过了我的徒弟——我应该可以这样解释吧？」

「我并没有放过他。只是，努力就该获得报酬，年轻人就该得到机会。他只是立下了与此匹配的战果，累积了相当的功绩罢了。」

「还真是教育者的模范呀。那么，我们之间的决斗又该怎么办呢？既然那个笨徒弟已经成功突破你了，我是很想马上卷起尾巴逃走啦。」

「那可不成。要是你退下了，我立刻就会追上他——而且你反抗了学院的权威，总不可能平安无事啊。」

「说得——也是呀！」

葛丽洁尔妲毫无预警地砍向校长。

但对手也不是省油的灯，早就做出了反应。女王立刻放出一群怨灵迎击。

盾牌的人偶抢在前方，为葛丽洁尔妲进行防御。就在怨灵被挡下、化为烟雾消散的瞬间，葛丽洁尔妲紧贴着地面飞行，攻向女王脚下。

校长对葛丽洁尔妲瞧也不瞧一眼。并不是因为没有发现——而是已经看穿她的伎俩了。

巨剑的人偶从校长头上飞了下来。

原来葛丽洁尔妲只是诱饵，真正的攻势是由巨剑负责。巨剑被校长当场挡下，怨灵军团同时飞向葛丽洁尔妲。

葛丽洁尔妲赶紧往后翻了一个筋斗，把巨剑叫回来，快速后退。飞来的怨灵被盾牌挡下，但另一群怨灵却同时从葛丽洁尔妲背后逼近而来。

看来它们是从死角绕过来的。然而，这也在葛丽洁尔妲的预料之中。她的视线看也没看，随即挥舞巨剑，将怨灵们斩断了。

葛丽洁尔妲用巨剑与盾牌对付接踵而来的怨灵，一旦找到机会便逼近女王。这样的攻防持续了五分钟后，葛丽洁尔妲又与敌人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她额头上的汗水闪烁着光，不过，呼吸并不急促。

相对地，校长则是连一滴汗水都没流下，但似乎感到相当为难。蹙起眉间，露出苦恼的表情。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啊……」

双方都缺乏决定性的一击，只是不断进行着消耗战罢了。葛丽洁尔妲笑着说道：

「你要不要干脆把淫虐之姬收回去，叫别的自动人偶出来呀？那不就是你的强处，

也是你被人称为最强的原因吗？」

「……唔。虽然我是很想这么做啊……」

「那是什么意思，爱德？你想说本王已经没有用处了吗？」

女王感到相当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以为是谁让原本不过是个穷酸小鬼的你获得现在这个地位？本王听了很伤心喔。」

「请等一下，伊丝塔女王。本人并没有那样的——」

「够了。既然如此，就给本王更多的魔力，把第二军团叫到这里来！」

「——！」

听到女王的这句话，葛丽洁尔妲不禁感到战栗。

传说中的恶魔亚斯她录拥有四十个军团。葛丽洁儿妲原本以为女王所叫出的那些怨灵便是她的军团了。

但是……如果那些怨灵，只不过是她的「第一」军团呢？

换言之，女王其实只展现了她四十分之一的战力而已……？

「真是没办法啊。」

校长凝聚起体内的魔力。空气顿时像狂风般吹刮起来。巨大的魔力行递女王全身，强如葛丽洁尔妲也忍不住恐惧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

「到此为止了，老头。」

宛如一阵风似的，某个人影忽然出现在校长身边。

「锵」地挥下军刀，挡住了校长的去路。

葛丽洁尔妲对这人有印象，正是英国政府派遣的校长秘书。

「如你所见，我现在正处理着很重要的事情喔，艾薇儿？」

「不用担心，因为我要说的事情更重要，国王陛下亲自传唤您，说有事情要问您呀——有关格兰维尔家的事。」

「呵……动作真是迅速。」

校长露出似乎感到有趣的眼神，单手将雷蒙盖顿阖上。女王「喂！爱德——」的责备声音跟着她的身影一起，在转眼间便消失了。

校长接着恢复他一如往常的绅士表情，转头看向葛丽洁尔妲：

「Miss威斯顿，关于今晚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我希望能全部当作『没有发生过』。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说……什么？」

「既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没有打算对你的行为加以指责。毕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当然就没有进行处分的理由了。」

—这只老狐狸。葛丽洁尔妲不禁露出苦笑：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呢。既然今晚在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又打算要放过我什么呀？」

校长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走吧。我送你到地上去。」

言下之意，就是「跟我过来」了。这里是学院的重要设施，想必校长是没打算让葛丽洁尔妲在里面继续自由乱走吧?

于是她就在艾薇儿感到可疑的视线下，跟在两人的后面。巨剑与盾牌也变回机械天使的外观，踏出让人难以相信是机械的优雅步伐。

走在昏暗的通道中，葛丽洁尔妲不禁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雷真应该就在这条通道的尽头进行战斗才对。但是，从刚才开始就完全听不到战斗的声音。

是已经分出胜负了吗？究竟那个笨蛋……还活着吗？

校长悠然地走在前方。葛丽洁尔妲忍不住对他的背影感到憎恶起来。

4

「<伟大之人>（马格努斯）……」

看着那银色的面具，爱丽丝明显感到恐惧起来。

不只是爱丽丝而已，就连不管遇到什么困境也能微笑以对的雷真，也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全身僵硬。夜夜甚至双脚还微微颤抖着。

对方的身高比雷真高出了半个头，脸上的面具与身上的礼服，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容貌。

明明给人强烈的印象，却又让人丝毫掌握不到他的真面目。真是充满神秘感的人物。

在他周围，有三具自动人偶，像亲卫队似的待机在一旁。

身上穿着如花朵般的连身装，薄绢制成的头纱上写有东洋的汉字。因为写得相当潦草，即使是语言造诣很深的爱丽丝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解读出来。火、镰、玉——是她们名字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这里的三具分别就是火垂、镰切跟玉虫了。

火垂双手握着短剑，镰切握着长柄巨镰，而玉虫则是握着长剑。虽然她们并没有摆出架势，但剑已出鞘，虽时都会展开攻击。

马格努斯率领的（战队）应该有六具才对，但现在眼前却只有三具而已。

「……还真是巧妙的安排啊，校长。」

雷真擦拭着流下来的冷汗，微微露出笑脸：

「正好。今天就在这边跟你做出个了断吧！」

「等一下，雷真。和<剑帝>或是<暴龙>会合比较——」

「没有那种时间了。要是在这边撤退的话，不管是辛格还是你都无法得救啦。」

「请退下吧，爱丽丝小姐。小心别被波及到了。」

夜夜担心着爱丽丝的安危而提出忠告，看来她也打算要出手的样子。

马格努斯用视线打量着雷真，点点头：

「看来你的实力进步了。面对曾让自己尝到败北滋味的敌人，竟毫不畏惧地再度前来挑战啊。」

「我当然会畏惧。但是，我现在更想和你一战。」

「真是匹夫之勇。你只不过想试试看，自己获得的力量究竟到什么程度罢了。」

「没错，这是匹夫之勇。但你可别以为我跟那时候一样喔？」

「哦——有什么改变吗？」

下个瞬间，「锵！」的金属声音响遍室内。

是那三具少女人偶忽然出现在几乎与雷真身体紧贴的距离上。火垂在正前方，玉虫与镰切在背后，分别用利刃攻击了雷真。

三名少女接着又立刻跳开。掀起的头纱底下，可以窥见她们惊讶的表情。

雷真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食指。皮肤微微破裂，冒出一颗血珠。只是像被针刺到程度的伤口。看来他是用手挡下了火垂的攻击。

至于另外两人，他连防御都没防御，只微微移动身体就闪过了……！

「果然厉害。看来她们光靠平常的力量就足以贯穿金刚力了呢。」

雷真笑着说道。马格努斯则是感到佩服地看向雷真：

「了不起，居然在瞬间就发动了（金刚力）？」

「要夸奖我，还嫌太早啦。」

雷真抓住右手上的布，一口气跟着衣袖一起撕开。

看到底下露出的东西，爱丽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在雷真的右手上画有神秘的纹路，是刺青吗？看起来就像迷宫一样复杂。

就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纹路开始发出了红光。

「夜夜，吹鸣四十八冲！」

「是！」

从雷真的手指伸出五条细线，连接到夜夜的背上。

是发出青白光芒的魔力线，耀眼得像是可以烧坏视网膜。爱丽丝瞪大了双眼，她过去从没看过如此收缩的魔力线，即使是父亲爱德华，都不知道能不能办到这一点……

夜夜发挥爆发性的加速，冲向马格努斯。

当然，（战队）不会允许她突破。镰切启动自己的魔术，瞬间让火垂出现在马格努斯面前。火垂交叉双刀，挡住夜夜的铁拳。

虽然挡下来了，但是撑不住！

短剑应声断裂，火垂当场被击飞，用力撞在墙上，陷入石壁之中。蜘蛛网状的龟裂朝四方延伸，整间大厅都摇晃起来。

爱丽丝不禁感到惊愕。夜夜竟然压制了马格努斯的（战队）！

雷真露出得意的笑容，亮出自己的右拳：

「我的才能没办法同时操纵十根（线）。既然如此，五根就足够了。」

看到雷真的右手，马格努斯感到无趣地小声呢喃：

「封印一边的纺车，只用一只手操线——是里门红翼阵（舍法散华）啊。」

「———！」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以为在赤羽一族千年的历史中，都没有人得出跟你相同的结论吗？」

马格努斯火红的眼睛凝视着雷真，平淡地继续说道：

「虽然是我从没看过的咒式，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自古传承，（红翼阵）有三门——（十重）、（十束）、（十厘）。而里门则是放弃其中一门，只以（十重）与（十束）两门所完成的粗糙手法啊。」

「呼」地叹了一口气后，马格努斯表现出失望的态度，摇摇头：

「真是操之过急了。竟然把与生俱来的才能，就这样自己舍弃掉。」

爱丽丝偷偷看向雷真的侧脸。

他虽然看起来脸色苍白，但并未失去魄力。

「为了赢过你，我什么事都会做啦。而且，我才没有把原本就不多的才能舍弃掉。现在更重要的是——你可是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啰？」

「……你在说什么？」

「你在我的面前，承认自己就是赤羽天全了！」

轰轰轰轰地一阵宛如潮水翻腾的声音传来。

或许是心中的憎恨提升了力量，雷真的身体释放出教人难以置信的大量魔力。

魔力集中到雷真右手，收缩成细线，流入夜夜的身体中，给予她强大的力量。

夜夜的秀发轻轻飘起——紧接着就消失了。

不对，是冲出去了。造成的冲击波打在爱丽丝脸上，刮起她的头发。

夜夜转眼间便冲入敌阵，攻击才刚刚站起身子的火垂。

另一名少女忽然靠瞬间转移介入其中。

是玉虫。她不是用握在手上的剑，而是用左手臂挡住夜夜的拳头。

火垂赶紧从后方支撑住无法承受夜夜力道的玉虫，但最后仍是夜夜占了上风。看来只要这样硬压下去——

就在这时，马格努斯总算第一次对少女们伸出了右手。

从他的指尖伸出五条细线，两条接到火垂，两条接到玉虫身上。两个人的力量一口气暴增，与夜夜抗衡着。同时，玉虫启动了她的魔术回路。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魔术，变化竟然不是产生在玉虫，而是夜夜身上。

瞬间，夜夜全身失去了力气。

雷真迅速做出反应，将左手扶在右手臂上，送出更大量的魔力。于是夜夜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但是，力量却无法提升！

（是让夜夜的魔力削减……不对，是夺走了！）

玉虫不断提高魔术的效果。抢夺系的魔术必须要靠极为复杂的魔术程序，以及纤细的操控技巧。而马格努斯不但轻松地施展着那样的魔术，而且还同时操纵三具自动人偶——

没错，他操控的人偶有三具。

当雷真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最后一条（细线）早已连接到镰切的身上。镰切举起大镰刀，瞬间转移到雷真的背后。

镰刀挥向雷真的脖子。雷真赶紧蹲下身体闪躲攻击，并踢向镰切的腹部。

他竟然做出反击了！在惊讶得睁大双眼的爱丽丝面前，雷真对马格努斯笑了一下：

「空间转移确实很有威胁性，但并不代表速度就加快了。只要能抓到发动攻击的时机与位置，就能做出应对啦。魔术一旦被破解，就只会沦为猴戏罢了——这好像是你说过的话吧？」

「……身为学院的学生，就让我教导后进一个道理吧：决定魔术有用与否的关键不是性能的优劣，重要的是——使用的方法与时机啊。」

镰切再度消失了身影，同时出现在夜夜头顶上。

这动作看似要攻击夜夜。但是夜夜正与玉虫比拼着力气，金刚力依然发挥着效果，光靠那把镰刀是无法砍伤她的。

「下面！雷真——」

爱丽丝的话还未说完，雷真也注意到了。

镰切显眼的行动只不过是佯攻。真正的主攻——是火垂！

不知不觉间，火垂就已经转移到雷真眼前，比视线稍低的位置。

火垂的攻击速度远比另外两具人偶还要快，简直无法看清楚她的动作。她推出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击雷真。

雷真之所以能做出反应，想必是靠他的本能吧？至少绝对不是「看见」之后才闪开的。

他往地面一蹬，向后跳开，勉强躲过火垂的掌击——看起来应该是如此才对。

但是，雷真的嘴巴却当场吐出了不知是血还是胃液的液体。

「咳……啊……！」

冲击力道就像炸药在体内爆炸了一样。雷真顿时站不住身子，只能把手撑在地板上，凝视着自己吐出来的东西。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究竟是受到什么攻击。

那不是冲击波造成的。

在刚才那一瞬间，雷真应该有让金刚力施展在自己身上。就算火垂的掌击造成了冲击波，硬化的肌肉装甲应当可以承受住才对。

夜夜露出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赶紧回到雷真身边。

「雷真！请你振作呀，雷真！」

「刚才……那……是……什么……？」

马格努斯仿佛感到同情似的，用火红的双眼睥睨着雷真：

「看来你误判了火垂的力量啊。」

……原来如此。是雷真误会了。

火垂的力量看起来似乎跟夜夜一样，是利用魔术提升自己的内体能力，进行物理攻击的类型。至少爱丽丝是这样认为的，雷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但是，如果那强劲的肉体能力其实是别的魔术所产生的「副产物」呢？

如果是藉由魔术效果，顺便提升了肉体能力的话呢？

「你太不争气了。」

马格努斯的声音，从雷真的正后方传来。

看来他是利用了空间转移。不知何时，他的手上竟握了一把短刀。

夜夜来不及做出反应。短刀就这么割断雷真的脖子——的前一刻。

「锵！」的一声，爱丽丝的左手挡住了短刀。

「……爱丽丝，拉赛福，你这是在做什么？」

马格努斯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爱丽丝接着将左手——机械义肢——奋力一扭，故意让汽缸破裂。刹那间，从断裂的金属管中喷出了红色的气体。

「主人！请快退下！」

火垂大声叫道。爱丽丝对惊慌的（战队）瞥了一眼后，跟着大叫：

「夜夜！快救雷真！」

夜夜赶紧抱起雷真的身体，连滚带爬地逃离马格努斯面前。爱丽丝也跳开身子，

拔下她左边的耳环，丢向红色气团。

紧接着送出魔力，启动魔术。耳环爆出火花，瞬间点燃气体，引起了一场大爆炸。

爱丽丝趁着烟雾弥漫，逃向大厅角落，与夜夜一起冲入预先看好位置的出入口。

门后是一段阶梯。但很不巧地，竟是通往下方的楼梯。

「爱丽丝小姐……该怎么办……?」

「嘘！快躲起来！」

爱丽丝让夜夜安静下来，并冲下楼梯。

就在大约往下爬了两层楼的高度时，旁边出现了一个横向的洞穴。两人赶紧将雷真放入洞穴中，接着观察上方的状况。马格努斯正在接近……但是，脚步相当缓慢。

看来这楼梯果然是条死路。

「雷真……雷真……！」

夜夜压低音量，不断摇着主人的身体。雷真没有回应，大概是昏过去了。虽然出血量看起来并不多，不过承受的伤害相当严重。

看着身受重伤的雷真，爱丽丝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真是个愚蠢的男人。无药可救的愚蠢男人。

爱丽丝的胸口顿时窜过一阵热流，热得让她受不了。

她过去总是不断欺骗他人、陷害他人、为了自己而利用他人。

但雷真却完全相反。为了他人可以欺骗自己、害自己身陷险境。

绝不可以让人类失去像他这样稀有、宛如珍奇异兽般的男人。

不能让他就这样丧命。绝对，不可以让他死。

肮脏的自己竟然也还残留着如此美丽的念头——老实讲，真是相当意外。

笑意不禁涌上心头。爱丽丝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想要感谢上天。

（没错，我遗留有最后的武器呀。）

甚至会让人怀疑，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而准备的合适武器。

「夜夜，我有一个请求。」

夜夜露出急迫的表情，仿佛在寻求依靠似的抬头看向爱丽丝。

「等到战斗结束之后，我希望你能把我的尸体搬出去，而且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咦……爱丽丝小姐……请问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魔术回路可是很优秀的。毕竟是那个爱德华·拉赛福创造出来的东西呀。但是，过了几天之后，效果还是会消失的。」

爱丽丝恶作剧似的眨了一下眼睛，并启动了<虚像>的魔术回路。

看到爱丽丝变成的样子，夜夜忍不住睁大双眼——

接着，她理解了爱丽丝的用意，而流下泪水。

「哦？你愿意为了我哭泣吗？」

「因为……」

「你还真是善良呢。我明明对你说过很过分的话呀。」

她说着，将手放到夜夜纤细的肩膀上：

「你愿意帮我吗？我想要救这个男人。」

夜夜点头回应。在她的眼眸上，映出的竟是另一名雷真。

无论是受的伤、渗出的血，全部都一模一样。

化身为雷真的爱丽丝，接着也对真正的雷真施加了<虚像>。

她让雷真的外貌拟态成瓦砾的一部分，并将他推进洞穴深处。<虚像>再怎么说都是「谍报行动专门」的魔术，只要不遇上精密探查，应该就不会被发现了。

「永别了，雷真。跟你的这段婚约游戏——让我过得很开心呢。」

道别完后，爱丽丝便走出了洞穴，与夜夜一起回到楼梯上。

接着在楼梯转角前隐藏气息！

让夜夜对走下来的火垂展开奇袭。

夜夜的一脚直接命中火垂，将她当场踢飞。虽然造成的伤害并不大，但偷袭行动还算是成功了。

火垂翻了一个筋斗，落到地面上。在她的身后出现了马格努斯的身影。

爱丽丝接着模仿雷真的声调：

「马格努斯啊，你以为你已经打赢我了吗？我可还没死喔？」

虽然音调有用魔术调整过，毕竟无法自己进行确认，不知道是否听起来一模一样？心中充满了不安——但我会做给你看。我一路走来可是成功欺骗过许多人，现在区区一个马格努斯，我照样也可以骗到底！

「上吧，夜夜！」

「是！」

夜夜用力点头后，爱丽丝将魔力送入她的体内。

战斗再度展开，夜夜用全身撞向火垂。

但是，现场的（战队）有三人。玉虫立刻拔剑出鞘，援护火垂。夜夜很快就屈居下风了。

镰切这时举起巨镰，跳向爱丽丝的方向。

——结束了。爱丽丝在心中微微一笑。

就算首级被砍下来，<虚像>也不会失去效果。现场只会留下一具跟雷真一模一样的尸体，而敌人不会找到真正的雷真——如果顺利的话。

这样的欺瞒手段究竟能不能骗过马格努斯，其实是场赌局。不过，照爱丽丝的预测，马格努斯即使多少起疑，应该也不会深究才对。

（永别了，雷真。）

爱丽丝在心中再次对雷真道别。白刃划出一道弯月形的轨迹，准备砍断爱丽丝的脖子……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

在爱丽丝的眼前，镰切痛苦挣扎着，似乎没办法动弹的样子。

仔细一看，在她身上竟缠绕着青白色的魔力细线。

爱丽丝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某个人影就靠到了她的肩膀上。魔力的细线同时接触到爱丽丝的身体，轻易解开了爱丽丝使出浑身解数所施展的拟态。

抱住她身体的人，正是雷真。

他反复着微弱的呼吸，紧抱爱丽丝。不，应该说是靠在她的身上。

「雷真……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你是笨蛋吗！」

「你才是大笨蛋！」

雷真大声怒吼，吐出的热气吹在爱丽丝的耳朵上，让她全身颤抖了一下。

「你也太自私了吧！把我牵连到事件中……折腾夏露、玩弄安里……大肆为所欲为之后，竟然又擅自道别……少跟我开玩笑了！」

「可是！我害你们……！」

「如果你有想要赎罪的念头——」

雷真用力抱住爱丽丝，几乎快把她的肩膀折断。

「就给我活下去，好好赔罪！」

爱丽丝咬紧牙根，忍耐着涌上心头的哽咽。

活下去。继续活下去。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自己这么说。

雷真抬头看向马格努斯，并呼唤自己的搭档：

「要上啦，夜夜！」

「是！」

也不知道这些力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从雷真的身体又喷发出大量的魔力。

然而——从结论来说，这些魔力还来不及发挥本事，战斗就忽然结束了。

「时间到啦，马格努斯同学。」

从楼梯的上方，传来了校长的声音。

5

金柏莉用力踏着魔术合金铺成的地板，快速疾走着。

她的身上披着一件金丝滚边、附有头套的黑色斗篷。轻盈的行动宛如在飞行般，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在距离（圣堂）四百公尺远的地方，她发现了洛基的身影。

洛基将巨剑插在地板上，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事，全身的魔力几乎快消耗殆尽了。原本就很白的脸显得更加苍白，身体还不断发着抖。

为了不要惊吓到他，金柏莉刻意踏响脚步缓缓接近。

「看来我是没必要出手啦。」

四周感受不到敌人的气息，只有烧焦的自动人偶残骸散落在地上。

「这个残骸，是代号P X吧？是你击败的吗？靠革鲁宾的火焰？」

「……用火焰是不可能烧死不死鸟的。」

洛基似乎意识相当朦胧，说出来的话缺乏霸气。

「那么，你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总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戏法吧？」

「火焰这种东西……并非只能拿来燃烧对手而已……」

「——你纯粹拿来当成推进动力了？」

洛基并没有回答，不过应该就是代表肯定了。难道他是让巨剑的质量加速，冲撞对手——用那么原始的手段，就斩断那个传闻中的菲尼克司了？

菲尼克司的火焰不只能拿来攻击对手，也可以对敌人的攻击进行喷射，抵消威力。如果真能得到足以突破这层防御的加速度——冲击力道应该也会让革鲁宾当场断裂才对。

可是革鲁宾虽然满目疮痍，却依然保持着剑的外型。

是利用念力提升了硬度吗？将冲击力道列入计算的话，所需要的魔力应该远远超过一个人类可以发挥的极限才对，甚至能够匹敌几百个人施展的仪式魔术了。

「……了不起。」

金柏莉打从心底感到佩服，而开口称赞。洛基则是讽刺地扭曲嘴唇：

「被你这个人称赞……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企图啊。」

「我说的是真心话呀。附近没看到尸体，看来你并没有杀掉罗森堡的样子。」

「以一名魔术师来说……我确实杀掉了。我毁了他的惯用手，把恐惧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面对搬出传说级自动人偶的对手，洛基竟然让对方见识到绝对无法超越的实力差距，彻底击败对方了。这下对手应该会变得难以重新振作，就算振作起来，也会一辈子抱着心灵创伤活下去，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战场上了。

忽然，从远处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金柏莉抬头一看，便见到一只巨龙滑翔在空中。当然，就是西格蒙特了，背上还载着夏露与芙蕾。夏露看到金柏莉而吓了一跳，更因为洛基的样子而感到吃惊，慌慌张张地飞了下来。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呀！一副快死的样子！」

「……跟你没有关系。」

「洛基，坏坏！夏露是在担心你呀！」

被姊姊斥责了一声，让洛基闭上嘴巴，把脸别开了。他接着摇摇晃晃地差点跌倒，于是芙蕾赶紧用丰满的胸部撑住了他。

「洛基！你还好吗？」

「……抱歉，笨老姊。我今天……就到这边了。」

洛基脖子一软，变得全身无力，将体重完全靠到芙蕾身上。

「洛基？洛基！」

「用不着担心——似乎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他只是用了太多魔力昏过去而已啦。」

金柏莉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还是立刻为洛基进行诊断。

在他的左手腕上，可以看到一道伤口。手臂上有绳索深陷、勉强止血的痕迹。左手腕的血没有流通。是割断动脉了吗？要是不快点进行急救，生命就会有危险了。

「这下不妙。快点把他搬到地上去，给那个庸医治疗！」

金柏莉一反平常的态度而大叫。夏露与芙蕾顿时都铁青了脸色，赶紧把洛基搬到西格蒙特背上，飞向地面。

看着巨龙匆匆忙忙地飞走后，金柏莉忽然感到好笑起来：

「话说回来——真是了不起的小鬼呀。」

在失笑的金柏莉背后的地面上，有一道近二十公尺长的裂痕。

大概是革鲁宾砍出来的吧？魔术合金制成的坚固地面，居然像冰河破裂般，开出了一个大洞。

「真的是很了不起呢。」

就在这时，如古筝般优雅的声音传来。

金柏莉丝毫没有感到惊讶，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一名穿着艳丽和服的女性，带着同样身穿和服的伊吕里，缓缓走了过来。

「这不是花柳斋殿下吗？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跟你一样，来关心那群可爱的孩子呀。」

「我才没有那么善良呢。」

硝子拨动眼罩上的透镜，环顾四周。

「……罗森堡家的长男，就是在这里被毁了吧？」

「是呀，这下德国想必会放弃<十字架骑士团>吧。完全统制震动的计划会因此停摆，让德国的神性机巧开发大幅落后了。」

「打败那个长男的，是叫洛基的那个小弟弟？」

「似乎没错。」

「不过——这场骚动应该会被外界记忆成<倒数第二名>所做的好事吧。」

硝子撩起秀发，感到无奈地叹了口气：

「与<十字架骑士团>之间的对立，本来可以当作是一场不幸的误会就了事的。

但——这下日德之间应该会留下一段旧仇吧？」

没错。就算这次的事情没有被搬上台面，军方首脑之间依然会留下怨恨。在将来的世界大战中，想必日本与德国就会选择敌对了。

「和平的封印又被解开了一道……虽然说，本人对世界的未来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啦。我有兴趣的只有——」

「神性机巧，对吧？」

硝子「呵」地露出妖艳的笑容，缓缓摇头：

「我的愿望是创造人类呀。创造神的孩子。」

说罢，硝子便转身离去。伊吕里对金柏莉行了一礼后，也跟到她的后面。

「真是一位神秘的人物啊，况且还带有剧毒呢。虽然说，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

金柏莉苦笑一声，朝硝子离去的反方向踏出步伐。

6

雷真哑然失声地抬头看着校长。

「状况结束了，马格努斯同学。」

「——是。」

火垂、镰切与玉虫立刻退下了。

校长低头向着雷真，缓缓走下阶梯。

在雷真的臂弯中，爱丽丝全身变得僵硬。校长凝视着女儿的那副模样，接着又看向雷真，笑着说道：

「你们赢了。那个是你安排的吧，爱丽丝？」

爱丽丝低下头，声若蚊蚋地回答：

「……是的。」

「做得好。」

虽然声音不大，但雷真的耳朵确实听到了。校长说了一句「做得好」。听到这句话的爱丽丝当场呆住表情，完全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称赞。

然而，她还来不及进行确认，校长旋即转身背对她：

「那么，我们走吧，马格努斯同学。」

雷真的愤怒顿时冲上了沸点：

「等一下，这个臭老爹！你就没有其他的话要——」

「没关系的，雷真。」

爱丽丝抓住雷真的手臂，阻止了他：

「没关系的。」

说着，爱丽丝有些害臊——也莫名感到骄傲地，露出微笑。

「……请问你打算抱着爱丽丝小姐到什么时候，雷真？」

夜夜冷淡的声音让雷真回过神来，赶紧放开了爱丽丝的身体。摇摇晃晃的身子立刻又被夜夜搀扶起来。

「……抱歉，我要先离开了。我很担心辛格的状况。」

爱丽丝感到愧疚地如此说道，接着就跟在校长后面，走上了阶梯。

「那家伙竟然会那么老实地说『我担心辛格』，听起来还真不对劲啊。」

雷真苦笑了一下，于是夜夜也跟着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葛丽洁尔妲与爱丽丝擦身而过，出现在雷真面前。她身后带着两具机械天使，快步下楼。

「笨徒弟！你没事吧！」

看到葛丽洁尔妲的脸，雷真心中紧绷的情绪瞬间溃堤了。

败北的感觉这时才滚滚涌上心头。

——输了。

完全的败北。连胜负都谈不上。

马格努斯明明只用了一只右手、三具（战队）。可是却——

（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已经追赶上了……！）

使用红翼阵就可以不相上下？可以站在同样的擂台上了？

才不是这样！和哥哥之间绝对的差距，根本就没有缩小！

「师父大人……拜托你、再锻炼我一次吧。这次请你要更彻底地训练我……！」

什么叫「让自己维持在万全的状态」？就算维持了现有的东西，也根本比不上那家伙的水准。

现在需要的应该是拼上性命——甚至超越死亡——的训练才对。

面对低头恳求的雷真，葛丽洁尔妲不断凝视着。

忽然，她将手探入怀中，拿出了一封信：

「这么说来，我忘记把这个交给你了。」

「……信？寄件人是埃里亚德——是伊欧！」

正是伊欧内菈寄来的信。雷真赶紧把信纸抽出来，快速阅读。

『给亲爱的雷真：在交付（米迦勒）与（拉斐尔）的同时，我想就顺便写这封信给你。虽然她们的风格跟我至今的作品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但都是我可爱的得意作品喔。若是有机会的话，就跟她们见个面吧。我也会把你的事情告诉她们两位的。』

「……我可是初次见面就被臭骂了啊。」

雷真对那两具人偶瞄了一眼。但她们似乎对雷真毫无兴趣，瞧也不瞧一下。

『当你亲眼看到时一定会吓一跳喔。毕竟她们的设计概念跟伊凡完全不同呀。虽然

我想制作的是跟人类一模一样的人偶，但为了更接近目标，所以我大胆尝试了完全相反的开发方向。话虽如此，其实基础设计上是根据委托人的要求——』

看来伊欧内菈一点都没变，提到自动人偶的事情就会话多起来。

雷真回想起伊欧内菈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花费了大半篇幅说明这两具人偶的事情后，这封莫名其妙的信就结束了。

然而，信在最后还是写了一段让雷真感到高兴的句子：

『虽然讯问方面还会再花上一些日子，不过多亏（米迦勒）跟（拉斐尔），让我可以比预期时间更早回去了喔。那就再见啰。期待再次相会！』

大概是受到伊欧内菈开朗的个性传染，不知不觉间，雷真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葛丽洁尔妲该不会是想要藉此鼓励雷真吧？

雷真抬起头来，却意外看到一张冰冷的脸。

「你在开心个什么劲？我叫你读的是下面那句话呀。」

「啥？我看看……『致上我赤裸的爱，你的伊欧内菈敬上~』」

伊欧那家伙，竟然设下了一颗炸弹！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这家伙，又谁骗了其他的女人是吧……！」

「不对啦！只是那家伙不喜欢穿衣服而已——」

「夜夜对这一点也很在意，非常在意。」

「不要在意莫名其妙的事情啊！话说，你应该也认识伊欧吧！」

「雷真~~~~你是什么时候跟她有赤裸的爱了~~~~~~~」

「把我玩弄到这种地步，竟然还有脸叫我帮你修行……！该死！剑呀，过来！我要砍了这家伙！」

面对杀气腾腾的两个人，雷真顿时察觉性命的危机，而拔腿逃跑了。

就在他连滚带爬冲上楼时，忽然听到宛如惨叫的声音：

「辛格！辛格！」

是爱丽丝的声音。三个人面面相觑后，快步赶到地面上。

冲到一楼，来到建筑物的出入口时，眼前便看到两个人影相拥在一起。

正是全身破烂的辛格，与紧紧抱住他的爱丽丝。

「辛格！你这个不忠不义的家伙！」

月光照耀出辛格的表情。虽然外伤已经修复完毕，但因为血渍与污泥，让辛格看起来分外憔悴。

「非常抱歉，大小姐……属下本来是决定要自我了断的……」

辛格似乎打从心底忏悔着自己没出息的表现，虚弱地小声呢喃：

「但属下想到了一些事情，最后决定『活下来』了。却也因为这样，害您耗费了不必要的心力——」

「哪里不必要了！」

爱丽丝已经连泪水也不隐藏，大声哭泣着捶打辛格的胸口：

「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这个笨蛋！跟雷真一样的笨蛋！」

「不要把我拿来当基准啊！喂，辛格，你干么露出一脸难过的样子！」

雷真忍不住吐槽，但那对主仆早已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爱丽丝紧紧抓着辛格的衬衫，把额头靠在他沾满鲜血的胸口：

「你是我的东西。至今为止都是，从今以后也是！只有经过我的允许，你才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在那之前，我不许你死，也不许你消失。你做得到吗？这个迟钝的浑蛋……！」

辛格畏畏缩缩地将手伸向主人不断颤抖的肩膀。

「爱丽丝·拉赛福的执事虽然不是完美无缺的，不过——」

想触碰她的肩膀，却又感到迟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轻轻地抓住了：

「只要是大小姐的命令，小事一桩。」

辛格脸上露出微笑，如此宣告。

爱丽丝并未做出回应。夜夜在一旁哽咽着，葛丽洁尔妲则是把脸别开。看来这两个人对魔术师与自动人偶之间的关系，都心有所感吧？

看着互相依偎的辛格与爱丽丝，雷真不禁感觉心中的一股闷气烟消云散了。

接着，再度回想起自己的目的：

我是输了，但是，我还没有死。

只要在下次对决的时候——赢过那家伙就行了。

第七卷 Epilogue 恶魔的邀请

「要现在马上做吗？我是不建议喔。」

即使受到如此警告，夏露与雷真还是决定要马上解开诅咒了。

这是辛格夺还作战开始之前，发生在地下大厅的事情。

爱丽丝在地板上画好魔法阵，并准备了一张代替祭坛的桌子。接着让妖精大小的夏露坐在桌子上，让雷真站到夏露面前。

在芙蕾、洛基、夜夜与西格蒙特的注视之下，爱丽丝开始说明步骤：

「那么就开始来解除诅咒吧——雷真，你喜欢夏绿蒂吗？」

「你突然在问什么啊！」

夜夜的瞳孔瞬间缩小，夏露与芙蕾也露出认真的表情凝视雷真。虽然平常雷真应该会打马虎眼，但既然是跟解咒有关的询问，就由不得他这么做了。

「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嘛…………是喜欢啦。」

「那你就要抱着真心这样说喔？」

「给我等一下！难道解除咒语是……？」

「嗯，咒语就是『I love you 』呀。」

「你这混账！好死不死设定这什么台词啊！」

「解除诅咒需要满足三个条件：首先，要在十公分的距离下凝视彼此；接着，要正确说出解除咒语；最后，发话的行为中不可以参杂谎言。」

「……谎言？」

「就是要真心诚意的意思啦。至于对策嘛——你只要在脑中想想夏绿蒂的优点就行了。万一失败的话，夏绿蒂便永远无法恢复原状啰？」

「别开玩笑了！那么危险的事情——」

「做？不做？」

夏露顿时低下了头。大概是感到不安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雷真最后抱着豁出去的心情，粗鲁地回答了一句：「我做就是了嘛！」

芙蕾与夜夜的视线刺痛着雷真。雷真自暴自弃地将脸靠近夏露。

夏露的眼眶又热又湿，不安的表情看起来莫名惹人怜爱。雷真红着脸，开口说道：

「夏露，你、那个……很粗鲁。」

夏露当场摔了一跤。

「个性不坦率，动不动就会乱放光束炮，又不听别人说话。」

「什么嘛！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不过，你很明白（身为高贵者的义务），懂得关心对方以及对方的自动人偶，是个善良的人。而我对于那样的你……很喜欢(llove you)。」

刹那间，随着「砰」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诅咒轻易就被解开了。

「太好了！恢复原本的大小——」

话才说到一半，夏露就忽然全身僵硬起来。

毕竟现在的夏露全身赤裸，而雷真的头就在她肚脐前方十公分的位置。

「光……光束炮！」

「说到那时候的夏绿蒂，真是杰作呀。」

爱丽丝愉快地嘻嘻笑着。

这里是医学部五楼，（附属医院）的住院病房。爱丽丝坐在病床边，与一名住院中的女学生开心谈笑着。

「那个<暴龙>居然也会这样，看来她好歹是名少女呢。」

「呵呵呵」地露出优雅微笑的，正是拥有美丽蜂蜜色金发的奥尔嘉·萨拉汀。并不是爱丽丝变装的冒牌货，而是真正的学生总代表。

爱丽丝正襟危坐，用真诚的眼神看向奥尔嘉：

「谢谢你了，奥尔嘉。多亏你迅速的对应，让我们可以把『秘密』的存在传达给王室知道……也就是赛德里克的尸体其实是在学院里的事情。」

当初作战的内容，就是趁负责佯攻的雷真与洛基大闹特闹时，由担任潜入「兼」主力部队的夏露与芙蕾入侵置物柜，把放在里面的尸体搬运出来了。

「别在意，这是一种互利共生呀……话说回来，校长还真是大胆呢。他就算被罢免了也不奇怪的说。」

赛德里克是遭到德国的暗杀——表面上原本是这么一回事。然而，他的尸体却在学院中被发现，使得德国的嫌疑获得洗刷。英国与德国很快便进行了和解，暂时回避了世界大战的爆发。

「爸爸他可是很冷静而狡猾的人呀，不可能会因为这点失败就退场的。」

「就结果来看，似乎是这样没错。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让王室接受了『这是对学院抱有恶意的人所做的小动作』这种说法……而且他居然没有对你们做出任何惩罚呢。」

「毕竟我们被当成是受到爸爸的命令，挺身去揭穿了那个『小动作』呀。因此别说是惩罚了，他还应该要表扬我们呢。而且——我猜爸爸他原本就想将这件事公诸于世吧。」

「公诸于世？为什么？」

「因为世界大战的爆发稍微早了一些——并不是爸爸所期望的时机。然而，如果是爸爸亲自揭发这件事，就等于是承认自己与事件有关了。所以他很希望有人……也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代替他将这件事情抖出来呀。」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让『自己是遭到陷害』这样的借口成立了……是吗？听你这么说，这次的事件到头来究竟是不是出自学院的意志，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呢。巧妙地模糊真相——真像那只老狐狸的作风。」

奥尔嘉露出一脸厌恶的笑容，接着看向墙上的时钟：

「——嗯，时间到了。可以麻烦你帮我推轮椅吗？爱丽丝？」

「你已经可以出去走动了吗？」

「我下周就会回到岗位上了。毕竟要是继续让你代班的话，我都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呢。」

「我这不是帮忙你让相亲的事情破局了吗？」

「也多亏这样，害我差一点就被逐出家门啦。你的做法太偏激了。」

爱丽丝扶起一脸苦笑的奥尔嘉，让她坐到轮椅上。接着推动轮椅，走出病房。就在她们乘坐手转机巧式的电梯来到一楼，踏上走廊的时候……

「您好，学生总代表。我来迎接您了。」

一名外貌秀丽的男学生，用爽朗的声音对她们搭话。

那是一名金发白皮肤的青年男子，全身散发出温和的氛围。而在他背后还有另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学生，有着一头略带黑色的金发，眼神锐利，充满了攻击性。

他们是泽卡路士兄弟，两位都是名列<十三人>的强者。顺道一提，温和的好青年是弟弟，而态度冷漠的则是哥哥。

「不好意思，爱丽丝。送我到这里就行了。」

「请让我来接手吧，Miss伯恩斯坦。」

泽卡路士弟弟露出带有亲和力的微笑，说出让人感到怀念的名字。

不好的预感……虽然还不到那样的程度，但也不是什么好预感。爱丽丝抱着这样难以言喻的心情，目送奥尔嘉与那对兄弟离开了。

十分钟后，奥尔嘉来到位于中央讲堂的会议室。

室内设有一张大圆桌，周围坐的尽是一群不简单的人物。

「感谢大家出席。我们这就开始（圆桌会议）吧——各位<十三人>的成员。」

奥尔嘉说着，斜眼环视在座的人。

坐在奥尔嘉对面的，正是马格努斯。他今天只有带火垂在身边。

在他一旁的是俄罗斯的（女帝）——索涅奇卡。虽然身上姑且穿着制服，但那衣服怎么看都知道是特别订做的。长长的裙子用衬裙撑得鼓鼓的，腰带看起来像是马甲，衬衫的胸襟大大敞开。那模样与其说是学生，更像是上个世纪的贵妇人。

要说引人注目的话，在她的对面，还有一名带着两名随从、身着袴装的大和抚子。此人甚至连制服都没穿，身上顶多只有缎带跟靴子可以称得上是洋装。

而在众人之中格外散发异彩的，是一名将杂志盖在脸上、把双脚翘在桌上的男学生。在场唯独他一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注重礼节。

此外，现场还有印度来的留学生、泽卡路士兄弟、抱着一把黑剑的女学生、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年幼少女……等等人物。

最后就是英国引以为傲的秀才——执行部议长赛德里克·格兰维尔。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奥尔嘉与马格努斯知道此人其实是替身。

这些人再加上没有受邀的夏露与洛基，就是<十三人>全体成员了。

「今日劳烦大家前来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是有关<倒数第二名>以及<剑帝>的事

情。正如各位所知，他们正势如破竹地在夜会中不断晋级——气势可说是无人能挡。」

泽卡路士弟弟将议题摘要发给大家，上面写有这次计划的全貌。

出席者默默地阅读着摘要。奥尔嘉冷静观察众人的表情变化，并接着说道：

「现在别说是学生们了，甚至从学院外都传来不满的声音。对于执行部来说，这也不是乐见的状况——然而很不幸地，他们的行为在夜会规则上毫无问题。因此，本人在此提议我们是否要团结一致，以『公平的手段』介入其中——」

俄罗斯的（女帝）这时优雅地缓缓站起身子。

「——你要离开了吗？索涅奇卡？」

「真是抱歉。本小姐并没有组帮结派的打算。」

虽然她的态度温和，双眼却如火焰般燃烧着。看来她相当生气的样子。（女帝）就这么翻裙转身，踏响高跟鞋，走出了会议室。

泽卡路士弟弟露出苦笑：

「唉呀~马上就有一个人脱离计划啦。」

「她只是说『没有组帮结派的打算』而已，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出手呢。搞不好，她会率先做出行动也不一定——马格努斯？」

奥尔嘉看向对面的座位。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正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子。

「你也要退出吗？」

「我理解你的提案了。但是很不巧，我并没有兴趣。」

马格努斯带着火垂离开。奥尔嘉接着环视众人：

「反对的人可以不必客气，表明自己的立场。伊邪那岐流的公主怎么想呢？」

话题被带到那名大和抚子身上。少女狠狠瞪了奥尔嘉一眼—

接着忽然又失去精神，宛如枯萎似的低下了头。

「……你怎么了？好像脸色不太好呢……嗯，是在哭吧？」

众人的视线集中而来。正如奥尔嘉所言，少女哗啦哗啦地流着眼泪。

她不断啜泣着，实在不是可以开口回应的状态。

于是她的随从之一——体格较健壮的男子站起身，代替主人低头道歉：

「非常抱歉，学生总代表。大小姐她现在，呃……正处于Heart break状态的啦。」

「伤心——是失恋了吗？」

这句话似乎是禁语的样子。少女顿时「哇~~」地号啕大哭，捣着脸冲了出去。

「大小姐！呃……你饶了俺呗！大小姐，等一下的啦！」

「那么，咱们就此告辞的啦。」

另一名身材较纤细的男子对众人露出客气微笑。还搞不清楚状况，三个人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嗯……也罢。那边的新人同学又怎么样呢？」

奥尔嘉将话题带到那名态度极差、看起来最没干劲的男学生身上。

男学生佣懒地拨开杂志，底下露出一张教人意外的俊美容貌。虽然感觉颓废无力，却莫名散发出一种魅力。

他心不在焉地看向奥尔嘉，叹了一口气：

「我无所谓啦。如果你们是要讨论那种事情，那我要回去睡午觉了。」

男学生打着呵欠离开了。泽卡路士弟弟顿时喷笑出来：

「还真是没有干劲的人啊！」

「那也难怪。毕竟他是（倒数第一名）(Last One)啊。」

「他是顶替菲利克斯成为<十三人>的吧？」

「他的成绩是学院最差的，所有定期考试都交白卷，也从不提交报告。那样的他之所以没有被赶出学院，全都是因为——」

「他拥有超越常人的才能？」

「没错。只要他拿出真本事，甚至可以匹敌<元帅>阁下——大家是这么谣传的。

虽然说，他从来就没有拿出过真本事啦。」

「喔……那还真是教人期待。」

「还有其他不想参加的人吗？这个集会并非强制的喔？」

奥尔嘉询问大家的退出意愿，但没有人再离席了。

「那么，就由剩下的这些人执行计划吧。请<十三人>依序（自行降格），站到夜会的舞台上。各位要帮助排在下位的参加者，还是要进行排除，都是个人的自由。不过，在我们全员参战之前——也就是七、八夜的时间内，请不要进行任何交战行为。」

「是指『我们之间』的意思吧？」

赛德里克举手进行确认，于是奥尔嘉点头回应：

「如果遇上雷真、芙蕾或洛基发动攻击的状况，就直接击败对手也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要怎么称呼这个计划？」

「我想想，这也就是<十三人>将会拉拢其他<手套持有者>成为同伴、组成军团的意思。争夺棋子、互相欺瞒、耍计谋拼策略无所不包的战斗——也就是……」

奥尔嘉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辞汇，而点点头：

「（圆桌战争）怎么样？」

语毕，环视众人。于是大家「叩叩」地轻轻敲打桌面，表示同意。

「那么，（圆桌战争）就此开幕。各位，我们就来一场群雄割据吧。」

奥尔嘉表情得意地宣示道，而在她的大腿上，红色的小龙咧嘴笑了一下。

在医学部一楼，熟悉的病房中，雷真正露出一脸不太高兴的表情。

「受不了，简直想吐。」

「…………」

「真是超级不爽，浑身不舒服。」

「…………」

「真恨不得把血放掉，把血管全部洗干净啊。」

「那你就做啊！不要对我啰啰嗦嗦的！」

雷真终于忍不下去，坐起身子大声怒吼。

因为躺在隔壁床上的洛基，从刚才开始就吵个不停的关系。

「你到底是有什么不满啦！亏我还把血分给你的说！」

「这个以恩人自居的浑蛋东洋人，你只不过是把我给你的东西还了一些回来罢了。」

「那你就不要在那边说什么恶心不舒服啊！本来就是你的血液不是吗！」

「闭嘴。借了东西就应该要保持原状归还才叫礼貌。别把杂质混进来。」

「你倒是说说看要怎么分离啦！话说，不要把我的血当作杂质！」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还真是有精神呢，雷真。在走廊都听得到你的声音了。」

笑容满面的爱丽丝走进病房。洛基与雷真都同时闭上嘴巴。

「唉呀？看来我并不受欢迎呢。我该不会是打扰到你们谈情说爱了吧？」

『少在那边给我胡乱误解！』

两个人感情很好地同声大叫。爱丽丝不禁嘻嘻笑了起来：

「既然你那么有精神，就稍微陪我一下吧。辛格帮我们泡了红茶呢。」

雷真因为被抽了不少血，体力尚未恢复，况且没有征求夜夜或克鲁尔的同意就外出也不太妥当。但是，至少比留在这里跟洛基斗嘴要来得好吧？

于是雷真在爱丽丝的带路下，来到了医学部的前庭。

庭院中摆设着白色的桌椅组，辛格正准备着下午茶。

「请坐，Mr.赤羽。」

辛格拉开椅子请雷真上坐。雷真虽然心中抱持警戒，但还是乖乖坐到椅子上了。

接着，爱丽丝与雷真默默无语地享用着红茶，过了一段时间。

在悠闲的气氛中，两人眺望着开始变色的树木。

忽然，一个疑问涌上雷真的脑海。稍微犹豫了一下后，他还是决定开口：

「话说，关于你之前提过，有关心灵上的伤之类的话题……」

「——你是说神性机巧的事？」

「你那应该不是在讲夜夜，而是在讲你自己吧？」

「——」

「你的体内装有魔术回路，而校长追求的是神性机巧——而且你还说过，『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还抱着某种期待，认为其实我就是那个目的』。换言之……你就是学院的神性机巧吗？」

「……那只是我擅自揣测，认为可能是那样罢了。」

爱丽丝露出寂寞的微笑，放下茶杯：

「雷真，其实我呀，在出生的时候身体并不健全呢。」

她说着，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其实是机械制成的左手。

「为了让我的生命延续，无论如何都需要接受机巧手术。而在我两岁左右的时候，爸爸他登上了学院的顶点，开始极力推行神性机巧的开发。只要是身为女儿，我想不管是谁都会在心中抱有期待吧？期待爸爸的行动是为了让我成为『正常』的人类。」

「那么，你之所以对校长言听计从……」

「既然爸爸是为了我着想，我当然会想帮忙他，况且我也有这样的义务。」

「……后来你跟校长怎么了？」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

也就是——不管立场或态度，都没有变化的意思吧。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可以像这样跟你一起享用红茶了。」

爱丽丝的声音忽然变得湿润起来。

这么说来，她之前好像提过，寿命怎么样的——

大概是雷真露出了相当难受的表情，爱丽丝不禁笑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呀？我的意思是说，在事件冷却下来之前，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啦。而万一在我回来之前，你做了什么傻事而丧命的话，不就没办法再一起喝茶了吗？」

「……原来你在担心的是我的事啊？」

不过，雷真心中的悸动依然难以平息。毕竟爱丽丝最擅长的事，就是欺骗别人了。

忽然，爱丽丝露出认真的眼神，笔直地凝视雷真：

「我说，雷真，你要不要认真考虑成为我的东西？」

「……我拒绝。」

「那么，要不要就像你之前说过的……让我成为你的东西？」

「那我也拒绝。」

「……是吗？真是遗憾。」

「你是你自己的东西。」

「————」

「等你理解了这个道理——成为与我对等的存在，我会再去迎接你。」

爱丽丝不禁一脸呆滞地看着雷真。

接着，她微微染红脸颊，害臊地侧眼瞄向雷真：

「你那是……在向我求婚的意思吗？」

「不对啦！不要曲解意思！怎么想都知道我是在讲『同伴』吧！」

「所谓的对话行为，比起说话者的意图，听话者的感受更重要呀。不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说出来的话都有可能伤害对方，或是侮辱到对方——而既然我将你的话解释成求婚，你就应该要负起责任才行呀。」

说时迟那时快，爱丽丝已经移动到雷真的大腿上，紧靠着他的身体了。

秀发的香气刺激着雷真的鼻子。少女的体温与体重，让雷真的理性顿时变得不保了。

幸好——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总之，雷真最后根本没有时间做出错误的行为。

因为他的背脊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接着战战兢兢地回头，便看到一尊面露微笑的罗刹……不对，是夜夜，正在雷真背后释放出强烈的妖气。

「爱丽丝小姐……请你快点放开雷真……趁夜夜还在笑的时候……」

「冷静下来，夜夜！你虽然在笑，可是看起来超恐怖的啊！」

「雷真请闭嘴！这只狐狸精可是特别危险的一只！对她来说，要欺骗雷真签下婚约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呀！」

「唉呀，说什么欺骗，也太过分了吧？雷真可是真心诚意想要跟我结婚喔？」

「爱丽丝，不要骗人！你在那边说什么炸弹发言啊！」

「我才没有骗人呢。你听。」

爱丽丝伸手弹了一下右耳上的耳环，送入魔力。紧接着——

『你在床上能抱我吗？』

『我每天晚上都会让你睡不了觉。』

爱丽丝与雷真的声音传了出来。

现场宛如时间停止般，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一段时间后，爱丽丝首先开口说道：

「我的专长可是谍报行动喔？当然会时时刻刻带着记录用的魔具啦。」

「雷真……请问你真的这么说过吗？」

夜夜漆黑的双眼凝视着雷真。雷真额头立刻像瀑布一样流出冷汗。

「请你老实告诉夜夜，夜夜不会生气的……夜夜不会装作要掐住雷真而实际上是捏断脖子，或是跟头盖骨一起抓破雷真的脸的……」

「你一副就是会付诸实行的样子啊！」

「雷真这个笨蛋！呜哇~~！」

夜夜全身扑了过来。雷真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爱丽丝，拔腿逃跑了。

就这样，一场鬼抓人游戏在庭院中展开。爱丽丝笑着看向那两个人。

辛格则是为主人倒了一杯新的红茶，并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您看起来很开心啊，大小姐。」

「是呀，我确实很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但相对地，属下却是一肚子火啊。」

「男人的妒忌可是很难看的喔？不过——这次我就原谅你吧。」

「您的言下之意——是说属下把Mr.赤羽杀了也没有关系吗？」

「等一下！你们是在聊些什么呀！」

忽然从一旁传来少女的声音。

让小龙停在帽子上的夏露，正环着手臂站在那里。

「不要连你也跟夜夜说一样的话好吗！这样不是会变得更危险吗！」

「拉赛福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本来就是很危险的。」

「不要将错就错呀！」

「别捉弄她啦，辛格。毕竟夏绿蒂很担心雷真呀。」

「什！才——」

「我有说错吗？」

夏露一时答不上话，脸红到了耳根。

接着露出闹别扭的表情，用力坐在雷真原本坐的椅子上。

「辛格，可以麻烦你也倒一杯茶给我吗？」

「我知道了。」

辛格手脚俐落地为夏露倒了一杯红茶，并端出鸡肉三明治给西格蒙特。

夏露默默啜饮着红茶，过了好一段时间。

同时，她不断侧眼窥视爱丽丝的方向。爱丽丝不禁露出苦笑，帮忙开了话题：

「怎么啦？你应该有话想对我说吧？」

「……关于之前、那个解除诅咒的咒语。你为什么……呃……设定了那么奇怪的话啦！」

「我只是选择了雷真绝对不会说的话、绝对不会做出的行动罢了呀。」

「什——你个性真的有够坏！」

「我知道。不过，我们是彼此彼此吧？」

「呜……所以你刻意设定成那种『绝对不可能说的话』，打算把我诅咒到死吗？」

「我知道雷真一定会想尽办法解除诅咒啦。或者应该说……我是这么相信的。」

夏露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而闭上嘴巴。

爱丽丝知道雷真一定会解除诅咒，也知道夏露一定会恢复原状，知道雷真一定会说出那个咒语……

「所以说，那是我个人的一点诚意呀。很高兴你能感到满意呢，公主大人。」

「我我、我才没有、感到什么满意啦！那种事情——」

夏露大声否定之后，又感到很不甘心地翻起眼睛，看向爱丽丝：

「……就算我这样否定，你也早就全都看穿了吧。」

「是呀。毕竟我比你聪明三倍呢。」

「唔唔……！」

「唉呀，你对雷真一往情深的事，学院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就是了。」

「骗人……的吧？你骗我的吧？你只是又在捉弄我取乐而已吧？」

「谁知道呢？」

「拜托你说真话呀！」

夏露伸手想要抓住爱丽丝的手臂，却被她笑着闪开了。

那模样看在旁人眼中，仿佛就只是在嘻闹似的。正在进行鬼抓人的雷真发现两人互动，于是也不管夜夜就这么扑到自己身上，开口说道：

「她们感情还真好啊。不知道是在聊些什么？」

「夜夜也不清楚……不过，夜夜的感应器正发出警告呢。浑黑的杀气不断擅自……」

「不要让它涌上来！给我收回去。」

夜夜从雷真背上爬下来，露出微笑：

「爱丽丝小姐的事，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

还有辛格的事情也是。那个面无表情，默默泡着红茶的不良执事，虽然乍看之下似乎感到很无趣——但雷真已经明白，他对自己的职务其实是感到非常充实的。虽然不清楚校长与爱丽丝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清楚以后会有什么发展。不过，至少他们还能从容地露出笑脸。

这是一件好事。绝对没有错。然而，雷真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距离与马格努斯的再度对决，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在那之前——必须要让自己获得凌驾敌人之上的力量才行。

就这样，今晚的夜会又将拉开帷幕——

第七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我是海冬零儿。

多亏各位的支持，机巧少女也来到第7集了！

这次的焦点是集中在「不可能会死的啦！」的那个角色身上。她同时也是笔者相当中意的人物，当初在收到第4集l 9 l页的那张插图时，笔者就被那（妖艳）的美感给当场击败了。而现在我手上已经收到这次的封面彩图，那既虚幻又美丽的封面让笔者超欢喜啊！我真是太幸福了……

其实在这次的第7集中，我个人在某个部分相当努力过。

因为在我心中被奉为大哥的斋藤健二（サイトウクソジ）老师（在M F文库J执笔《第101篇百物语》）提出了「期待夏露能表现一下『不只是一点点』的色色感觉」这样的要求，于是我绞尽了原本就不多的脑汁。至于成果是否能够满足期待，就务必请您亲眼确认一下！

已经读完本集内容的读者们应该可以预测到，下一集将会是（十三人群雄割据篇）的开幕喔。

这、这应该是夜会的重头戏了吧……？毕竟如果雷真打败了那些人，剩下的对手就只有洛基、夏露跟马格努斯而已啦！

在这部系列作开始连载前，编辑部的大人们就对笔者提出过一个建议：「别让故事变成在夜会上一直打斗喔。」而笔者也总是将这点放在心上，结果现在回头看看——故事变成在夜会「外」一直打斗了。

喂——！这样在最根本的问题上完全没让建议发挥作用嘛！

不过别在意！从下一集开始就真的会进入『夜会高潮！』的剧情了，因此笔者也感到相当迫不及待。我想在本集尾声中也稍微露过脸的那群人，一定可以让各位见识到<十三人>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啊！

LLO老师，非常感谢您总是提供如此美丽的插图！此外，对于我老是用超级严苛的行程表勉强您，真是非常抱歉……

每当我回顾过去的集数时，总是会觉得「夜夜的人设已经踏入神之领域了……！」

而饱受冲击。对于这一集的插图，我也是超☆期待的呢！

高城计老师的漫画版机巧少女也已经出版到第3集！原作第—集的（食魔者）篇

画下句点，进入洛基与芙蕾登场的（剑天使）篇了。洛基真是帅气到一个不行，而芙蕾那仿佛巨乳小动物的样子也很棒啊！

高城计老师也是饱受超密集行程的压迫而完全没有时间休假……真是抱歉，真是感谢……！

十分照顾海冬零儿的责编大人、帮忙校对超复杂内容的校润大人、行销大人、书店大人——对于协助本书出版的各方人士，本人谨在此表达万分的谢意。

最后，也要为购买本书的您献上我最大的感谢！海冬零儿之所以能够不屈不挠地奋斗到今日，正是归功于您的支持。究竟雷真与夜夜在战斗的终点会看到何种未来呢？请您务必要陪伴到最后！

那么，期待下次在机巧少女8中再相会！

2011年11月 海冬零儿

大家好，我是画图的人。

已经来到第了集了喔？

话说回来，关于这次的尾声，

我觉得那真是太奸诈了。

最后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此这般，很希望快点读到下一集呢。

另外，我也好想画一画<战队>的成员们喔。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Prologue 罪过的自觉#1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feelmyself

修图：H姐姐

初校：feelmyself

「时至今日，夜夜的忍耐也来到极限了。」

双眼宛如洞窟的夜夜，诅咒似的嘀咕着：

「雷真明明有夜夜这么一个好妻子，居然还拈花惹草、玩一个换一个……！」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讲法！这是魔术训练好吗！」

雷真赶紧开口否认，结果集中力顿时中断，让木偶「啪」一声倒了下去。

这里是（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校园内——野战练习场的一个角落。

在雷真周围的地上，倒着十几具朴素而毫无装饰的木偶。

「怎么看都是玩一个换一个呀！」

「不对啦！这只是把坏掉的木偶丢掉，换成新的木偶而已！」

「用完就丢真是太冷血了！再说，雷真的人偶明明就是夜夜呀！」

「别说傻话了。要那样讲的话，我也有使用过小紫跟伊吕里——」

不对，失言了！

雷真不禁战战兢兢地窥视夜夜的脸色。但没想到，夜夜并没有对他这句话感到火大：

「姊姊大人跟小紫没有关系。这一点夜夜打从一开始就做好觉悟了。姊妹井还算在夜夜的预想范围内……」

「……你的言行倒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范围啊。」

「夜夜不能原谅的是，雷真居然跟这些来路不明的狐狸精……！」轰轰轰。

「木偶根本没有男女之分吧！」

「别在那边给我窃窃私语！这两个白痴！」

伴随一阵「轰隆！」的爆炸声响，大量沙土飞扬起来。

雷真与夜夜跟着沙土一起被炸到半空中，像猫一样翻了一个筋斗后，各自着地。

同时，一名女性站到了他们面前。

女性身上穿着充满民族气息的洋装，是一名全身散发出强烈魔力的美貌剑客。

此人正是魔王葛丽洁尔妲，是学院的教授，也是雷真的师父。

葛丽洁尔妲抽动着脸颊，用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指向雷真：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我的课堂上进行猥亵的对话……！」

「并不猥亵好吗！再说，课堂上的学生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啊！」

雷真一脸无奈地环顾四周。在广阔的泥土操场上，看不到其他学生的人影。现场只有雷真、夜夜跟葛丽洁尔妲而已。

「简直教人不敢相信到昨天还有五十个人出席啊……」

「受不了，最近的学生真是缺乏毅力。这样明天就会死在战场上啦！」

「不要随便把学生送到战场上好吗！就是你斯巴达式的教育太超过了啦！」

葛丽洁尔妲在课堂上进行的，是使用木偶的「模拟战斗」。

木偶没有内装（夏娃的心脏），换言之，它们并没有自己的（意志）。即使是学院中的学生，也没办法轻易让木偶动起来——更别说是要跟葛丽洁尔妲这样的对手进行等同于实战的战斗训练，简直可以说是疯了。

正因为如此，才第二次上课，参加学生就只剩下雷真一个人了。

「那群秀才都在说——上那种课不可能拿到学分的啦。」

「这误会可大了。我的打算是要让参加者全部都拿到A，也会训练他们到相当的程度呀。」

「……你是说真的？」

「遇上没办法完成课题的学生，我就会指导到他可以完成为止。甚至不惜牺牲他的睡觉时间！」

「给我住手！就是因为你那样，参加者才会全部逃走啦！」

「闭嘴！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利剑再度挥下，掀起一阵尘土飞扬。雷真与木偶都被炸了起来。

雷真在半空中重振架式，对新的木偶放出魔力。

葛丽洁尔妲也将魔力送入一具木偶中应战。

两具木偶互相冲撞。然而，即使是使用同样的木偶，双方的力量依然相差悬殊。

雷真的木偶瞬间破碎，当场被撞飞。

「可恶……再来一场！」

「那当然。放马过来！」

夜夜始终闹着别扭，在一旁观看两人永无止尽的模拟战斗。

精疲力尽的雷真不断进行着训练，甚至连午餐都忘记了。

就在雷真接受葛丽洁尔妲的严酷训练时——

「那家伙搞什么嘛！简直不敢相信！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拥有一头金发的美少女——夏露，愤愤然地走进中央食堂。

在她的肩膀上，小龙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冷静下来，夏露。我知道你没办法跟雷真一起用餐，所以感到很遗憾。」

「才才才不是呢！我才不是感到什么遗憾……毕竟我们之前也都没有特地约好，或是刻意等过对方呀，只不过是每次都刚好在一起罢了。」

「既然如此，你又在生他什么气？」

「我、我只是、那个……对，我在强调的是用餐的重要性呀。他既然认真想要复仇的话，就应该要管理好自己的健康，让自己随时都可以发挥最佳的状况才对。」

「——哎呀，你这样讲大致上也没错啦。」

因为雷真没有现身的关系，夏露今天似乎要久违地一个人用餐了。在这间辽阔的

餐厅中独自用餐，实在让人心情静不下来。明明在认识雷真之前，这样的状况对夏露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才对。

夏露端着装了义大利面与鸡肉的餐盘，坐到无人的空位上。

就在她莫名地感到没有食欲，而小小叹了一口气的时候……

「有……有礼了！」

一旁忽然传来很古典的呼唤声。

夏露抬起头，便看到一名东洋少女站在面前。

她一瞬间还以为是夜夜来了。因为身高差不多，也同样是黑发。身上虽然跟夜夜同样是穿和服，不过眼前的少女穿的是鲜艳的樱红色，搭配紫色的袴装。

少女像小动物一样缩着身体，轻轻指了一下夏露对面的座位：

「请、请问那个位子空着吗……？」

「是呀，请坐。」

看来这名少女是因为找不到空位，而感到不知所措的样子。真是有够笨拙。

「你是（十三人）之一——（魔姬）( Dark Princess )日轮吧？」

「哎呀，真是光荣。原来您认识我呢。呃，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是（暴龙）(T.rex) ——啊！真是对不起！」

「叫（暴龙）没关系啦。我是夏绿蒂·贝琉。」

「感谢您的自我介绍。久仰大名了。」

「反正你听到的都是一些坏谣言对吧？」

「呃、不……并没有那样的……！」

被一语道破而慌张起来的少女，纯真的反应看起来相当可爱。

「请您多多指教了，夏绿蒂大人。」

少女拉开座椅，客气地对夏露弯下腰。深深的一鞠躬，仿佛要把自己的头献到对方面前。

这么有礼貌的态度，深得夏露的好感。

「看起来，你应该是第一次来餐厅用餐吧？」

「是的……我一直以来都是在别房用餐……」

少女害羞地低下了头。所谓「别房」指的就是校长官邸的别墅，在校园中有几栋，特别提供给名门家族出身的学生当作宿舍。待遇高级，甚至还有专属的厨师。

「不过，我从这个学期开始搬到女生宿舍……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让我很困扰呢。」

「那真是辛苦你了。是狮鹫女子宿舍对吧？虽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事情喔。」

「哎呀，真是亲切……！」

少女仿佛在地狱中见到菩萨似的，双眼都湿润起来。真是夸张的反应。

「那个！既然这样……若是您不嫌弃，可……可以请您当我的朋友吗？」

一脸不安地抬起眼珠的样子，瞬间射穿了夏露的心窝。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原来日本人当中也有这样的女孩吗？）

简直跟夜夜目中无人的态度有天壤之别——虽说夜夜之所以对夏露表现得目中无人，是因为她把夏露视为情敌的关系。

夏露忍不住露出满脸笑容，用力握住了眼前这位大和抚子的手：

「那当然！我们就当朋友吧！」

太阳西下，缓缓沉没到学院的外墙下。

「……该死！完全不是对手啊！」

满身大汗的雷真倒在演习场上：

「原来……我依然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吗！」

「别那么悲观。今天的训练非常有意义呀。」

葛丽洁尔妲撑着长剑，擦拭身上的汗水。上衣紧紧贴在胸口上，让她柔软的胸部若隐若现。

雷真赶紧把视线别开，却发现眼前是释放着浑黑妖气的夜夜，于是又立刻把视线转回来了。

「有什么意义啊？话说，这个训练到底是在锻炼什么？」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另外，对自己有点自信吧。如果论瞬间的出力，你比我还要强呀。」

「……真的假的？木偶相撞的时候，我可是明显在力量上输了喔？」

「你并没有使用（秘术）——红翼阵吧？」

「怎么可能连续使用嘛？那样一下子就会没力了。」

「我想也是。你跟我在魔力的绝对量上完全不一样，而所谓的魔力，越是锻炼就会越提升。也就是岁月会决定实力，你开始学魔术之后过了几年啦？」

「从我认真开始学之后，大概过了三年吧。」

「我已经学了十六年，当然不可能让你简单追上。而且我威斯顿家代代都是魔术师的家系，论与生俱来的才能，也绝不会比你逊色。」

雷真紧握起拳头，咬牙切齿地嘀咕：

「那家伙跟我出生在同一个家族……已经学了十七年啊。」

大概是对雷真沮丧的态度感到担心了，葛丽洁尔妲忽然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用剑？」

「……你在说什么？」

「别跟我装傻。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你不记得？夏天的时候，你用一支拖把就轻易挡下伊普西龙的剑了。」

葛丽洁尔妲有点痛心地皱起眉头，但依然用冷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在闪避我的剑时，也很正确地看穿了剑路，还能预测到我下一个动作。这绝不是门外汉能拥有的感觉。你这家伙应该有学过剑才对，而且不是像长剑或阔刃巨剑那种蛮剑，而是剑客喜欢使用的军刀或细剑……」

「……我是有学过日本刀。」

「日本刀——远东的奇剑是吧？单手就能使用的大小，却可以发挥出不逊于双手剑的威力，而且锋利的程度据说甚至可以砍断镗甲。」

雷真当初逃离赤羽家后，就是寄宿在一间剑术道场。

而他从师父那里学到的东西，也主要都是剑术。徒手空拳的招式只是其次，顶多就是当「失去刀的时候」可以进行应对的求生技术罢了。

「看你的样子，应该相当擅长用剑吧？为什么不用？」

「……我已经不是剑客，而是人偶使了。」

「这两者是可以共存的吧？尤其是在实战上。」

最好的例子就在眼前。葛丽洁尔妲同时也是一名一流的剑客。

雷真顽固地不愿回答。而夜夜则是露出难过的表情看着雷真。

葛丽洁尔妲虽然感到奇怪，但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总之，今天的锻炼就到此为止。你去准备参加夜会吧。」

她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演习场，换成史学部的助手走过来，开始收拾木偶。雷真也站起身子，尽可能用开朗的声音对夜夜说道：

「我确实也已经筋疲力尽啦。我们走吧。」

「是。雷真每次都是这样，太勉强自己了。」

「不，我的努力还不够啊。」

「哎呀，原来你还在训练呀？真有热忱呢~佩服佩服！」

突然，一旁传来雷真熟悉的美声。

夏露站在树林的入口，脸上充满了笑容。

她看起来心情相当好，甚至让人感到恐怖的程度……

「……怎么啦，夏露？心情还真好啊。」

「呵呵~我为了要介绍朋友给你认识，特地跑过来呢。」

「朋友？」

「没错！芙蕾也说过我是她的朋友，而且我也可以自己交到新朋友啦。休想再说我是孤僻分子了！」

「谁都没有那样讲过吧。话说，你会不会是遇到诈欺了？」

「为什么是诈欺啦！你那种想法就是在嘲笑我呀！」

夏露顿时生气起来，却又马上心情转好，露出了笑容。

「对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唷。你猜是谁？」

「谁知道……？学院的学生，我也只认识夜会的前几名而已啊。」

「那我给你一个提示：她跟你是同个国家出生的喔。」

「跟我同个国家？」

大概是非常开心的关系，夏露的脸颊微微显得泛红；然而相对地，雷真却是脸色发青得连自己都很清楚。难道说……

「真是的，你猜得有够慢。算了，你就好好大开眼界吧！」

夏露转向背后，对某个人招了招手。

「锵锵！是日轮喔！」

配合夏露的声音，一名少女从树荫中现身了。原本扭扭捏捏的害臊表情，在看到雷真的瞬间，就仿佛冻结般僵硬起来。

而雷真也是一样，没办法让视线别开，只能与少女尴尬地对望。

「……呃？这是什么气氛？」

夏露转头看向夜夜，然而夜夜也感到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没错，这两个人并不知道。

雷真虽然原本已经做好觉悟，既然要就读这间学院，总有一天会遇上这种状况。

但后来听说她已经回日本去了。没想到，如今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再相会……

「呦……呦，日轮，好久不见——」

少女用力转身，拔腿逃走了。

「啊、喂！等一下！日轮！等等啊！」

雷真鞭策自己累瘫的身体，追赶上去。然而他还没跑到十公尺，就忽然被树荫中飞出来的一只粗壮手臂狠狠打在脸颊上。

即使是反射神经有如野生动物的雷真，也躲不开这突如其来的一拳。

「……痛死了。是谁啦！突然偷袭做什么！」

雷真抗议到一半就闭上嘴巴，接不下去了。

在雷真的眼前，站着两名学生。

一名体格壮硕，让人不禁联想到金刚力士。

而另一名则是身材宛如少女般纤细，脸上露出苦恼的笑容。

「昴……六连！」

「久违啦，雷真。」

身材较纤细的一方——六连挥挥手，对雷真打着招呼。

而体格较壮硕的一方——昴则是有如看到弑亲仇人似的瞪着雷真。

「昴！你这家伙！干么突然揍我！」

「俺才想问你呗，这个白痴！你当真不晓得为啥被俺揍咩！」

雷真反被怒吼一句，当场呆住了。

「你对大小姐做了啥事，扪心自问一下呗！浑蛋！」

昴「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后，转身朝向日轮跑走的方向：

「走呗，六连！看到这家伙就让俺满肚子火！」

说罢，昴便跨出大步离开。六连则是凑到雷真的耳旁，对他窃窃私语：

「你就原谅昴呗，雷真。他那是在吃醋的啦。」

「你还在做啥！六连！」

「来啦来啦！失陪啦，雷真。近日再相见呗。」

夜夜与夏露也忍不住露出呆滞的表情，目送两个人离开。

「……什么嘛，到底怎么回事？那两个人是谁呀？」

「他们是日轮的护卫啦。」

「护卫？也就是说，你被揍的理由是——难道说，你这个人……对我的日轮也出手了！」

「不对啦！为什么思考要飞跃到那里去！」

「不用跟我找借口了。你这个人我很清楚。一定又是用什么甜言蜜语让对方动心，彻底玩弄一番之后，又把对方像垃圾一样扔掉了对吧？」

「你根本就一点都不清楚好吗？我什么时候、对谁做过那种事情！」

「对夜夜就做过了！呜哇哇！」

「根本没有好吗！不要捏造过去！」

「没错，你一定是把日轮玩弄得遍体麟伤之后又随手扔掉的！要不然……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

雷真顿时说不出话来，用手压住了被揍的脸颊。

确实，日轮刚刚露出了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或许正如夏露所说，日轮心中已经过体麟伤了——而事实上，雷真也真的有抱着舍弃日轮的打算。

夏露将雷真的沉默视为肯定，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不可原谅……这个女性的公敌……给我准备攻击，西格蒙特……！」

「等……等等好吗？西格蒙特也住手好吗？」

「夏绿蒂小姐，请你不要对雷真做什么奇怪的事呀。」

夜夜立刻开口相助——不，这是不可能的。

「雷真这边，会由夜夜好好修理他一顿的~」

雷真忍不住在心中仰天长叹。

奥尔嘉的「婚约骚动」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

没想到，接下来等着他的，似乎是一场真正的「婚约骚动」。

第八卷 Chapter 1 少女的宣战宣言

1

在狮鹫女子宿舍的一间房间中，日轮用羽绒被盖住头，像乌龟一样缩在床上。

而在一旁，两名男学生——昴与六连伤脑筋地看着她那样子。

「你行行好呗，大小姐。别一直哭哭啼啼的啦。」

「呜！呜！请不要管我！像我这种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自暴自弃的一句话，让昴的额头顿时冒出血管：

「白痴！你是要哭到啥时候！」

「昴，冷静下来呗。这里是女生宿舍啊。」

六连想要伸手制止，但昴却用力将他挥开，并掀起被单。

哭哭啼啼的日轮，脸上满是泪水，让人同情。即使是昴也忍不住畏缩起来——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马上又板起脸，严厉斥责：

「你可是迟早要背负起伊邪那岐一族命运的人呐！做当家的如此没用，下面的人绝不会追随的啦！」

「可是……我……又该怎么办嘛……！」

「白痴！管他是地位、名誉还是人，只要有想要的东西，就使尽一切手段弄到手！这样才叫伊邪那岐流呗！」

这句话似乎深深打动了日轮的心。于是她拭去泪水，抬起了头：

「说得……也是呢。我是伊邪那岐一族的阴阳师。身为使用式神与占术的人，恋爱这种程度的事情，就该靠自己的力量成就呀！」

日轮用力握起拳头，接着露出可爱的微笑。

「谢谢你，昴。多亏你，让我又有精神了。」

「才、才不用你道谢勒，白痴。还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要好好做呗！」

「啊哈哈，昴，你的脸像章鱼一样红的啦。」

「吵死了，六连！别管俺！」

昴用力推开调侃他的六连，粗鲁地打开房门。却看到门外站着表情吓人的舍监，全身喷出愤怒的岩浆。

「女生宿舍是男宾止步……我没有说过吗……？」

地板「轰轰轰轰轰」地剧烈摇晃起来。昴与六连赶紧对舍监九十度鞠躬：

『非、非常抱歉！』

两人飞也似的逃出女生宿舍，跑向拉菲尔宿舍的方向。

在路上，六连忽然想到似的笑着开口：

「你真笨呐，居然说那种煽动大小姐的话。让她死心不是比较好咩？」

「……虽然俺确实是看雷真不爽啦。」

「是呗——昴是伊邪那岐流的名门（贺茂家）的嫡长子，能力也足以参加天下闻名的夜会。论家世、论实力，都是一流的啦。」

「啥？要讲夜会的话，你不是也有参加？家世也没跟俺差多少呗？」

「俺在讲的是雷真的啦。赤羽一族已经灭亡，收雷真做女婿的好处也减半了。而且咱们一族里也多的是反对这门亲事的人，大家都说肮脏的战争家族赤羽，根本配不上继承帝皇之血的土门家——」

「别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要大小姐对雷真死心，昴就会是土门家的女婿了呗？」

昴顿时说不出话来，用力握紧拳头，瞪着自己的脚边。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是，俺就是不喜欢那样。俺不想看到大小姐伤心。更何况——总之，哭哭啼啼的家伙就是会让俺火大啦！」

六连忍不住笑了出来：

「笨死啦！不过，昴就是该这样。你真的是对大小姐一往情深的啦。」

「才才才、才不是那样！小心俺揍你！」

昴为了掩饰害羞而大吼了一声，接着便大步走了出去。六连不禁苦笑了一下：

「话说回来，大小姐那样信誓旦旦，究竟是打算要做啥——喂，昴！」

六连转头看向狮鹫女子宿舍——露出僵硬的表情。

「怎么？你看到啥啦？」

昴跟着转头过去后，顿时让下巴掉了下来：

「……这附近一带，应该有咱们的式神在看守才对呗……那种东西……是啥时候……」

外观华丽的狮鹫女子宿舍雪白的外墙，在夕阳照射下——

浮现出宛如用鲜血泼洒出来的红色文字：

『（魔姬）一党立刻退出夜会。若不弃权，便是死。』

血字仿佛在嘲笑两个人似的，缓缓溶解在风中，没多久便消失了。

2

当天晚上，小紫轻轻跳过学院的外墙，偷偷入侵到校地中。

她接着在树枝上飞跃移动，并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雷真的身影很快就被发现了。他似乎刚洗完澡，正一脸清爽地在坐禅。

那是一种利用呼吸法与集中精神所进行的训练。看来雷真正在提升自己的魔力基础。

小紫为了不要打扰雷真，而隐藏自己的气息——

「怎么啦，小紫？」

但雷真似乎一开始就发现了小紫的存在，头也不回地对她问道。

于是小紫只好放弃躲藏，从树头上跳了下来。看到小紫的样子，雷真不禁露出担心的表情：

「你最近这阵子好像都没什么精神啊。之前在地下大空洞跟洛基发生过什么事吗？」

直觉真是敏锐。小紫虽然感到犹豫，却也有种想要一吐为快的心情，而开口说道：

「听我说，雷真………………算了，没事没事！」

「听说洛基那家伙，打倒了那个叫『菲尼克司』的人偶对吧？」

被雷真冷不防地刺中核心，让小紫全身跳了一下。

「我可是听说了，那是个传说级的怪物，用火焰没办法对付的自动人偶。既然洛基能以革鲁宾打败那种怪物，想必是用了什么很厉害的招式吧？」

没错，小紫就是想要讲这件事。但是…

「既然你很难开口，就不用说没关系啦。」

「……可是，只要我告诉雷真，雷真搞不好就可以轻松赢过他了喔？」

「我想跟那家伙进行的是公平的对决。双方都用五成的胜算对战，然后我会赢过他。」

雷真露出看穿对方心情的眼神，用温柔的语气说着：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在烦恼对吧？」

告诉雷真究竟好不好？究竟是不是正确的行为？如果洛基是「敌人」的话，小紫也不会感到如此困扰。然而，洛基与雷真是可以互相将性命交给对方的关系，在先前的战斗中，小紫也与洛基共同奋战过。偏袒雷真究竟好不好——这就是让小紫感到烦恼的问题。

小紫轻轻笑了一下：

「雷真也变得很善解人意了嘛~~还是说，那是因为雷真喜欢我的关系？」

「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

「……真是的~好歹也愣住一下嘛，真是无聊！哎呀，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雷真的身边有好多可爱的女孩子呢~~~」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

「啊哈！你愣住了！」

小紫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瞥向雷真：

「到处拈花惹草，到最后就会什么都没有喔？」

「……你在说什么啦？」

「还是说，雷真会把全部的人都据为己有？」

「不要开玩笑了！在我周围都是危险的野兽啊！」

雷真赶紧捣住小紫的嘴巴，战战兢兢地窥视四周的状况。

就在这个瞬间，「咻——」地一阵强烈的冷风吹来。

「雷真……请问你袭击小紫是想做什么？」

「就是说呀！居然抱着这么小的女孩……这个变态！」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出所料，夜夜跟夏露正好跑过来了。

小紫对夏露露出天真的笑容，用无邪的声音说道：

「我才不小呢。我比大姊姊大喔~」

「你、你在看什么地方啦！」

「请、请不要认输呀，夏绿蒂小姐！刚才那只是小紫的刺拳而已！」

何止是刺拳，根本就是一记强烈的腹部攻击。夏露差点就当场昏了过去。

这下已经不是谴责雷真的气氛了，于是雷真对放下紧张情绪的两人问道：

「话说，你们是来做什么？」

「啊……夏绿蒂小姐说，她有事情想要找雷真商量。」

雷真似乎立刻就想到是什么事，而一脸尴尬地把视线别开，小声嘀咕：

「日轮她……怎么样了？」

夏露脸上露出了比受到小紫「刺拳攻击」时更难受的表情：

「我不知道。那两个『护卫』的男生好像跟她说了什么话的样子……可是不管我怎么敲门，都没有回应……一定是我害的吧？都是因为我带她跟你见面……」

「夏露啊，你那是想太多了。」

西格蒙特似乎再也忍不住地开口安慰夏露：

「就算你因为太过兴奋而伤害到她的心，只要她知道你在学院中是个受人避讳、渴望友情的人，她想必也会同情你、原谅你吧。」

「谢谢你……可是你的安慰根本就是落井下石呀！」

夏露沮丧得弯下背，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我难得交到她这个朋友的……要是被她讨厌的话，我该怎么办……？」

「别担心。日轮虽然如你所见，是个不黯世事的女孩，经常看不清周围的状况，不过绝不是会以怨报德的家伙。我想她现在应该冷静下来，开始对自己辜负你好意的事情感到不安了。所以说，你就回宿舍去——」

雷真尝试对夏露摆出温柔的笑容，但笑脸顿时又僵硬起来。

因为夏露的眼眶中已经没有泪水了，取而代之地露出冰冷的视线：

「……为什么你会对她那么了解？」

「咦？呃、那是、因为……」

「刚才你在演习场有说过，她只是『长辈擅自决定的、名义上的婚约者』对吧？可是为什么你会对她的事情那么了解？」

「……抱歉，刚才那些话只是我随口说说、胡乱猜测的而已。」

「骗人。」

夜夜插嘴进来，她的双眼也是一片黑暗。

「刚才雷真的眼神非常温柔呢。」

「就让我详细听你解释看看吧？」

「干脆问雷真的身体比较快吧？」

「住手！你们是在狼狈为奸什么！小紫，快救救我！」

「啊哈哈！那就再见啰，雷真！」

小紫轻轻一跳，飞到树枝上后，对雷真送出隐含深意的眼神，嘻嘻笑了一下：

「你看吧~？到处拈花惹草，就是会落得这种下场喔！」

3

隔天，雷真也出席了葛丽洁尔妲的课程。

课表早已形同虚设，这两人根本是擅自占据无人使用的练习场，不断进行利用木偶实战的「个人授课」。

一路训练到傍晚时分，雷真冲完澡后，便出发前往夜会的会场。

在通往竞技场的林间小路上，他发现夏露与日轮并肩走在一起的身影。看来那两个人顺利和好了，夏露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夏绿蒂小姐看起来好开心呢。」

夜夜露出微笑，而雷真也打从心底同意她说的话。

在竞技场的舞台上，芙蕾已经出场了，身旁带着其中一只加姆犬拉比。场上并没有看到洛基，他因为先前受的伤还未痊愈，目前正在住院中。

就在雷真举起手，准备向芙蕾打招呼的时候，观众席上忽然骚动起来。

「雷真！你看那边！」

夜夜伸手指向舞台的外侧。某个人影穿过入场通道，进到会场中了。

身穿执行部的白色大衣、拥有一头蜂蜜色金发的少女——正是奥尔嘉。

「那是爱丽丝小姐变装的吗……好像不是吧？」

「是啊。爱丽丝早就已经从学院中消失了。」

上一次的那场「茶会」之后，爱丽丝连一句「再见」也没说，亦没有留下任何纸条，便与辛格两人消失了踪影。虽然是很唐突的别离，但这反而让雷真感到放心。

没有道别，就代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换言之，那两人想必过没多久就又会回来了吧？

既然眼前这人不是爱丽丝，那当然就是真正的奥尔嘉了。

奥尔嘉一站上舞台，便用暸亮的声音宣告：

「敬告各位执行部的人员，以及观众席上的绅士淑女们—本人，奥尔嘉·萨拉汀希望放弃（第三名）的名次，自我降级至（第三十五名）。」

一瞬间的寂静后——紧接着就是一片哗然。

「喂，学生总代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第三名）的意志是优先于（第一百名）的。」

芙蕾轻轻拉了一下雷真的袖子，小声对他说道：

「呜，我想，她应该是打算、来阻止我们这群后段组。」

——原来如此。有实力能够「单独」阻止雷真、洛基与芙蕾的高手，暂时都不会出现在舞台上，所以她打算代为出面吗？

「……毕竟夜会关系到国家间的利益，也是跟赌局息息相关的国际竞赛。我看执行部八成受到了各方的抗议声浪吧？」

雷真在心中抱着若干同情的同时，对奥尔嘉提出了忠告：

「虽然是很有趣的尝试，不过，要是我们把你打倒了，事情就到此为止啰？」

「你说得没错。但前提是——你们真的办得到吗？」

奥尔嘉露出一脸妖艳的微笑。那笑容既非虚张声势，也不是在进行威吓，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她接着转身背对雷真，再度面向执行部的裁判：

「好了，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就请许可我的降级——」

「请等一下！那份任务，请你让给我！」

突然，场内响起了凛然清亮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日轮扬起女用袴装下摆，现身在舞台上。

看来她是直接从观众席上跳下来的。从短靴上伸出了像翅膀一样的黑色物体，让日轮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

宛如雪花飘落般轻盈的飞翔。翅膀在落地的同时便消失了，日轮接着走到奥尔嘉面前，对她客气地鞠躬后，毅然说道：

「本人是（第八名）——无法出言反对学生总代表大人的意向。然而，如果你不愿意将机会让给我，即使诉诸武力我也要让自己的意见通过。」

她面对学生总代表，却毫不畏惧地提出自己的主张。夜夜、芙蕾与雷真都忍不住对她凛然的态度看得入迷了。

奥尔嘉仿佛在打量对手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日轮：

「你这是打算与我敌对吗？公主？」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先前的那场协议，我也愿意参加。只是，我希望你现在能够把降级的权利让给我。」

「你单独一个人与他们对峙，有自信可以活下来？」

「有的。」

日轮回答得相当干脆。充满自信的态度又是让人不禁入迷。

她接着转过身子，走向雷真一行人面前。

夜夜抓着雷真的身体，彻底释放出警戒态度。日轮虽然露出不悦的表情，但仍决定暂时不理会夜夜，笔直地看向雷真：

「今晚，就由日轮向雷真大人提出挑战！」

「喔……喔喔。」

「如、如、如果日轮赢了，就请雷真大人取消与学生总代表的婚约吧！」

观众席上顿时一片寂静。

因为大家都不吐槽的关系，雷真不得已只好自己开口了：

「你说那场婚约，早就已经作废了喔？」

「咦………………咦！」

日轮彻底惊慌失措起来。那样子莫名让人联想到慌张的兔子。

「我、我也真是的，怎么会做出这种误会……太、太丢脸了……！」

她用双手捣住红透的脸，变得动也不动了。

这反应实在很可爱，让雷真忍不住感到怦然心动——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寒气让他又马上回神。夜夜正对他露出宛如暗黑星云的眼神：

「请问你是在看傻个什么劲呀，雷真……？」

「我才没有看傻！不要抓我的手臂！会折断啊！」

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奥尔嘉于是再度开口：

「那么，还是让我来降级吧？」

「不、不可以！既、既然、既然这样，如果日轮赢了——」

日轮已经变得脑袋一片空白，不由得放声大叫：

「就请雷真大人娶日轮为妻！」

竞技场中又再度陷入寂静。

不久后，夜夜脚下的地板「啪！」地应声破碎了。

4

魔术的灯光照耀着夜会会场。在观众席的最上层、设有屋顶的「特别席」上，执行部议长赛德里克·格兰维尔正一派轻松地坐着。

「受不了。现在的学生们个个都没有霸气啊。」

他一脸讽刺地弯起优雅的嘴角，语带批判地说着。

虽然充满气质的外貌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富裕人家的少爷」，坐姿却宛如酒馆的地痞般粗野。双脚翘在桌子上，摆出傲慢的架势。

「换作我是这里的学生，才不会提出什么同盟。我只会这样说：『成为我的手下吧』。」

「请您不要做出那种轻率的发言啊，殿下。」

坐在一旁的美貌青年伤脑筋地警告。

此人正是泽卡路士兄弟中的弟弟，奥尔嘉的得力助手之一。

听到泽卡路士弟的话，赛德里克面露苦笑：

「那是我才想说的话。另外，对我的尊称应该要用『陛下』才正确。」

「不好意思，我一时口误了。未来的国王陛下。」

泽卡路士弟吐了一下舌头，看起来相当做作。然而，赛德里克并没有责备他，而是继续说道：

「虽说没有霸气——但奥尔嘉依然很优秀，又受人爱戴。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好女人。」

「这一点我们也很同意。对吧，大哥？」

泽卡路士弟转头看向另一边。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他的哥哥。

「……我懒得管。不过我只知道，奥尔嘉很强。甚至强过陛下的想像。」

「那真是教人期待。话说，弟君啊，你看奥尔嘉的身边会召集到多少人？」

「我想想……奥尔嘉小姐虽然是（圆桌战争）的发起人，但并没有很积极地在号召人员。目前就只有我们兄弟、那位小小的姑娘、以及陛下——赛德里克议长阁下而已。」

「原来如此，真是聪明的女人。」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要是发起人太积极号召人员的话，就会惹来观众们的反感不是吗？虽然狡诈是魔术师的必备适性，但做为一名学生，也会被大众要求保有纯真。再说，（手套持有者）彼此之间都是争夺魔王宝座的敌人——人数越多就会越难以统率了。」

「会有窝里反的风险……？」

「至少有必要保持警戒。而目前这样的人数还算可以全面顾及到，要是发生什么万一，她一个人也可以压制下来——我想她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吧？」

「这么说来，我方阵营应该不会再增加人数了。」

两人将视线落到舞台上，奥尔嘉正在进行降级宣言。

「若可以的话，希望今晚至少可以把（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解决掉。毕竟跟阿斯拉同学或是马格努斯同学战斗的时候，他会很碍事啊。」

「那是不可能的。我的雷真会留到最后，你们也会很危险哩。」

「……这么说来，还没有让陛下见识过我们的实力啊。要是因此影响到今后的任务也很麻烦，要不要干脆让我们展现一下自己的力量？」

「不，免了。我并没有怀疑你们的实力。」

赛德里克轻松回应，让泽卡路士兄弟不禁面面相觎。

「既然是那群老太婆一脸得意地推荐的人才，想必你们的实力可以轻松凌驾在我之上吧——怎么啦？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

「不……我以为陛下会再傲慢一点的。」

「我当然很傲慢。不过，我的目标是坐上帝王宝座。即使在魔术才能上输了，我也不痛不痒啦。」

泽卡路士兄弟——尤其是哥哥——充满警戒地僵住了身体。

眼前这位要求别人称自己为「陛下」的男子，乍看下只是一名极为自恋的愚蠢男人。然而，搞不好他出乎意料地是个「大人物」也不一定。

「话说，那群老太婆要我们什么时候——处理掉伊邪那岐流的公主？」

处理掉。听到这充满杀气的辞汇，泽卡路士兄弟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

「蔷薇们只指示『近日』。至于手法就交给陛下决定。」

「说得还真简单。事情没那么容易吧？」

「在学院外进行暗杀应是最好的方式？我听说她的护卫只有两个人而已。」

「伊邪那岐流的力量号称一夫当关，有两个人就等同于两个大队了。更何况，我听说公主本人是一名非比寻常的魔术师，若是正面交锋，我们会比较危险啊。」

「既然这样，就更不能在学院里出手了。毕竟这里有警卫和校长在监视。」

「这意见非常有理。」

赛德里克咧嘴一笑，将视线看向观众席的角落。

在他视线前方有两名男学生，都是日本人。他们看起来都在担心舞台上的少女——日轮，而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

「陛下？请问那两人怎么了吗？」

「你知不知道呢？会让一个人破灭的东西并非憎恨。」

「……啥？呃……那么又是什么？」

「是爱啊。」

赛德里克——不，（叛逆的王子）艾德蒙接着说道：

「去转告那群老太婆，公主不久之后，便会在夜会的舞台上丧命了。」

他如此宣告后，笑着从座位上起身离去。

5

如果我赢了，就请雷真大人娶日轮为妻——

面对日轮提出的冲击性挑战，究竟雷真会如何回应？

别说是芙蕾与奥尔嘉了，就连观众们都正屏息注目中。回答声终于响起：

「夜夜拒绝！」

「喂——夜夜！为什么是由你来拒绝啦！」

「身为妻子，这是正当的权利呀！」

「妻、妻子……？」

日轮当场晕了一下。而夜夜则是穷追猛打似的大叫：

「没错！雷真的妻子是夜夜！」

「闭嘴，夜夜！不要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看到雷真慌张的样子，观众席上顿时传来失笑声。

「雷真大人！那、那、那个女孩真的是你的妻子吗？」

「不，她是骗人的。这家伙是我的搭档，不是我的妻子。」

「没错，是搭档（注1：「搭档」在日文中写为「相棒」。）！是透过肉棒相爱的人！是在床上缠绵的连理枝！」

惊人的炸弹宣言，让观众们哄然大笑起来。

「不，这根本是在胡扯好吗？日轮你也别相信她好吗？」

「好的~」

夜夜当场摔了一跤。而日轮则是松了一口气，摸摸自己的胸口：

「知道雷真大人与那女孩什么关系都没发生，日轮真是放心了。」

「等等……请问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相信雷真的话呀； 」

「我是将要成为雷真大人妻子的女人。身为妻子，相信丈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既然雷真大人清楚说明事情不是你讲的那样，那么日轮就会相信雷真大人的。」

夜夜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看来她已经明白了，日轮是个强敌。

没错，日轮那份率直——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天然呆」的个性，非常难以对付。

「你、你要相信是你家的事。反正夜夜跟雷真是同床共寝的喔？」

「骗人。」

「夜、夜夜每天晚上都会帮雷真洗澡刷背喔？」

「骗人。」

「才、才不是骗人呢~~！」

「哦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你、你总算明白了？」

「我明白你是在觊觎人家的丈夫了！」

「你……你说什么！！」

日轮双颊泛红，畏畏缩缩地看向雷真。

犹豫了几秒后，她「啪！」地用力抓住了雷真的手臂。

雷真不禁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日轮居然会在众人面前做出这种举动，大概是对夜夜的对抗心态让她这么做的吧？日轮紧紧抱住雷真的手臂，放声大叫：

「日轮从小就对雷真大人一往情深！后来才蹦出来的女人，请不要妄想偷走雷真大人！这个狐狸精！」

夜夜受到一阵仿佛能听到巨响的冲击，当场僵住。

平常总是夜夜在说的台词，现在居然被别人原封不动地抢走了。

（……总觉得，事情好像变得复杂起来啦。）

这下到底该怎么办？

雷真为了寻求帮助而环顾四周。芙蕾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们三人，她虽然比雷真年长，但老实讲真的难以指望。奥尔嘉则是困惑地旁观事态发展，似乎一点都没有插嘴的打算。

另外可以依靠的就是——雷真转头看向观众席，却立刻呆住了。

在观众席的角落，笼罩着一片乌云。而在乌云底下，夏露与葛丽洁尔妲狠狠地瞪着雷真。

「……哈哈哈。」

雷真除了笑之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呵呵……呵呵呵……什么嘛……其实很简单呀……~」

夜夜忽然开口如此说道。

她接着像发条人偶一样用僵硬的动作缓缓抬头：

「只要赢了，就可以当雷真的新娘子对吧？夜夜接受这个挑战！」

「住手！不要擅自接受挑战啊！」

「请雷真闭上嘴巴！就让我们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之前，夜夜好像没看到日轮小姐的自动人偶呢。你该不会是以为不用自动人偶就可以赢过夜夜了？」

「毋须担心。我的战力——要多少有多少。」

日轮伸手从和服的袖口中抽出了一叠纸。

宛如短签般的纸片，是一叠写有魔术式的（符咒）。

日轮手一挥，让符咒像短刀一样飞出去，刺在舞台的地面上。

她紧接着原地转了一圈，用短靴的鞋尖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如果雷真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伊邪那岐流的步法——叫（反闸）的招式。

地面上很快便浮现一个魔法阵，散发出强烈的光芒。日轮站在阵中，双手不断结印，每结出一个印，魔力便提升一节。符咒上开始升起黑色的妖气。

「千妖万邪皆听从我命——急急如律令，式神召来！」

日轮念完咒语的同时，符咒喷出黑色烈焰。转眼间，十几只包覆着黑焰的猴子……似的东西，仿佛在守护日轮般出现在她周围。

观众席上一阵哗然。没想到在这个机巧魔术全盛的时代，她使用的竟是古老的召唤术！

猴子身上释放出强烈的妖气，强如夜夜也不禁被吓得退缩了。

「这……这是……！」

「笼魂咒术——是伊邪那岐流的奥义。本来应该是让（神）降临在木偶或魔具上的招式，但实力到达日轮那种程度的话，光是靠一片纸就可以叫出来了。」

「也就是说，那是传说中的——（式神）？」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的关系，夜夜的眼眸深处隐约透露出本能上的恐惧。

芙蕾身边的加姆发出低吼。看来它也察觉到式神的危险性了。

被召唤降临的式神，是全身以「魔力」构筑而成的模拟生命体，类似精灵之类的魔法生物。因为整个身体是一团魔力，所以魔力亲和性异常地高，另外还拥有如同禁忌人偶的自律性。即使召唤出如此大量的式神，日轮的样子看起来依旧游刃有余。

日轮用手指夹着符咒，摆出毫无破绽的架式：

「来，请做好觉悟吧！土门日轮，要上——」

「等等！在开打之前我先说清楚，刚才的那个打赌作废喔？」

日轮顿时呆住，眨了两、三下眼睛后，泪眼汪汪地生气起来：

「事到如今才要退缩吗？雷真大人！」

「你听我说，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啊。」

「……雷真大人认为我会输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现在这样开打的话，我搞不好就会失去资格啦。」

「……咦？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夜夜她绝对会直接攻击你的。」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咒杀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绞杀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辗死狐狸精……」

夜夜嘀嘀咕咕地不断反复诅咒着，双眼带有明确的杀气。日轮这时才总算发现她的异状，而吓得缩起脖子。

夜会中禁止攻击施术者，要是做得太过分，会当场失去资格的。

「所以说，那场打赌作废。如果这样你也没意见的话，我就会认真跟你打。」

「怎么这样……」

「夜夜你也没意见吧？要是你让日轮受伤，我就把你赶出宿舍喔？」

「怎么这样！居然让狐狸精活下去，雷真太过分了！」

「打算大开杀戒的人比较过分啦！」

夜夜被雷真大声斥责，眼眶中立刻涌出泪水。而日轮似乎也深受打击，开始啜泣起来——

结果两人同时号啕大哭，分别往反方向跑走了。

现场只剩下呆滞的观众们、奥尔嘉以及芙蕾。

奥尔嘉大概是觉得兴致全失了。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愿意把降级资格让给日轮，还是单纯嫌麻烦？很快便转身离开了舞台。

「受不了……总之，今天的场面算是收拾住啦。」

雷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然而，事情当然没他想的那么容易。

某个人影「唰！」一声在他背后落地。雷真感受到一股杀气而转头一看——

「呃……师父大人？这里可是夜会的舞台喔？」

「为什么那两名少女会哭着跑走，我很想听听你的解释呀。」

在葛丽洁尔妲的背后，夏露也「嘿咻」一声翻过围栏，来到舞台上：

「我也很想听听呢。为什么我的日轮哭了？」

「呃……两位……总之先冷静下来好吗？有点常识好吗？冷静点……有话慢慢说——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这天晚上，夜会的比赛并没有进行。

然而，大多数的观众在打道回府时却都感到非常满足。

毕竟光束炮与完全统制震动的威力，已经让他们大饱眼福了。

6

利物浦街上、靠近学院的一个角落，有一栋附有庭院的宅邸。

在深夜，不可能会有客人来访的时间带，宅邸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一头银发的少女型自动人偶——伊吕里提着灯笼，来到玄关。

「请问是哪位……夜夜？」

见到来访者的脸，伊吕里差点把灯笼掉到地上。

「这个蠢货！你可是雷真大人登记的人偶，怎么可以偷偷跑到学院外面来！」

「没关系……路上有小紫跟着夜夜……」

「你说什么？小紫那孩子，又偷偷溜出床铺……！」

这下不好好管教她一下不行了。就在伊吕里赶紧转身要去找小紫时，忽然察觉夜夜的样子不太对劲。

「……怎么了，夜夜？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虽然小紫很可爱，但夜夜也是可爱的妹妹。伊吕里很快就感到担心起来：

「总之你先进来，在这里会着凉的——主人，夜夜回来了。主人！」

伊吕里带着表情沮丧的妹妹，来到二楼的大房间。

硝子正坐在窗边，吞云吐雾着。

「真是个坏孩子呢，夜夜。到底发生什么事？」

「硝子……呜哇哇！」

夜夜抱住硝子的腰，号啕大哭起来。

「唉呦，真是爱撒娇……简直就像跑回娘家的女儿呢。你离家出走的原因是什么呀？」

硝子温柔地摸着夜夜小小的脑袋。

「唉，你就至少喝杯茶吧。但是，不可以过夜喔？」

硝子对伊吕里使了一个眼色。伊吕里立刻理解了主人的意思，走到另一间房间。

没过多久，便泡好一壶绿茶，回到大房间中。

或许是哭过之后心情比较舒畅了，夜夜这时已经冷静下来。

她乖乖坐在沙发上，等伊吕里端茶过来。

伊吕里一开始还以为是发生什么大事让夜夜哭成这样，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并非急迫的问题。她不禁松了一口气后，将茶倒到预先温好的茶杯中。

大概是紧张的心情忽然放松的关系，伊吕里不自觉发起呆来。从茶壶中倒出来的热茶满出茶杯，哗啦哗啦地溢了出来。

「伊吕里。」

硝子再也看不下去而开口提醒。

「…………」哗啦哗啦。

「伊吕里！」

「是、是的！请问有什么事，主人！」

「你差不多该停下手，别让桌子喝茶了吧？」

「啊！真、真是抱歉！让您见笑了……！」

伊吕里赶紧拿起抹布，擦拭桌面。

夜夜擤了一下鼻子后，用质疑的眼神看向姊姊：

「请问你是怎么了，姊姊大人……唉呀，大概的原因夜夜也想像得到啦。」

「呃，这是因为秋天的关系……吧。那样缤纷亮丽的世界，转眼间就变得寂寥——宛如水墨画般褪色的世界呢。」

「雷真跟奥尔嘉小姐的婚约，早就已经取消了喔。」

「什么！那是真——」

伊吕里忽然回过神来，刻意地咳了一下。

「你你你是在说什么呢，夜夜。这这这个傻瓜。我我我怎么可能会为了那种事情变得精神涣散？」

她接着露出灿烂的微笑，看向窗外灯光照耀下的红叶：

「不知不觉间，已进入深秋了呢……看呐，那宛如燃烧般的红叶。啊啊，这世界的色彩是如此的鲜艳——」

硝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让伊吕里顿时脸红得像枫叶一样。

「请您不要笑呀，主人！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硝子更加觉得有趣，连肩膀都开始颤抖了。

再说下去也只会自讨没趣而已。伊吕里又咳了一声后，将话题带回夜夜身上：

「话说，夜夜，你又是为什么事情感到沮丧了？」

夜夜垂下头来，紧握大腿上的拳头：

「今天，雷真的未婚妻出现了……」

「你刚才不是说婚约已经取消了吗？」

「不是的！这次的对象，是日本人的公主呀！」

「日本人——」

「听说是从很久以前就已经约定好了……雷真好像也对她很有好感的样子。而且，那个人……居然说夜夜……是『狐狸精』呀~~~~~！」

夜夜捣住脸，大哭起来。伊吕里感到困惑地转头看向主人。

硝子则是点点头，很干脆地回应：

「那个人应该就是伊邪那岐的公主吧。」

「日轮大人吗……?可是，日轮大人不是应该回到日本去了吗？我有听说过，是遵循伊邪那岐流当家的方针，使留学尚未结束就中断了。」

日轮的两名随从，应该也是放弃了夜会的出场资格，回国去了才对。

「我也是那样听说的。不过，大概是这当中有什么误会吧。」

「不管怎么说，主人，既然对方是日本人，要是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演变成国际问题吧？」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说、说什么鬼主意呢，这误会可深了。我只是想说，如果对方被忽然掉落的冰雹击中，或是因为忽然刮起的风雪而遇难，也只能说是天灾不是吗？」

「面对伊邪那岐流的下任当家，你以为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赢吗？」

「……听说伊邪那岐流，是过去曾经跟赤羽一族争霸过的名门。以西日本为中心，握有绝对的权势。是傀儡师当中最大的派阀。」

「没错。跟那个在动乱之道上一路走来的赤羽一族不同，伊邪那岐流从平安时代就与贵族社会交流极深，至今也依然以华族的身份君临于日之本。若要论到历史上的胜利者，毫无疑问就是伊邪那岐一族了。面对那样的豪门，你以为靠自己一个人能做什么事？」

「那、那是……至少也可以冰冻起来！」

「别说蠢话了。要是敢反抗华族，可就没办法回到日本去啰？」

「呜……！」

硝子在军方高层之间很吃得开——但立场上终究只是一名人偶师。

相对地，对方却可以随心所欲操纵政府中的重要人士。

在地位上的差异太明显了。

「未婚妻……是吗？那个在应付女人方面很笨拙的小弟弟，现在想必感到很头痛吧。」

硝子感到愉快地笑了一下。夜夜则是潸潸啜泣起来：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呀……」

「就是说呀，主人！万一雷真大人真的结婚了……」

「……为什么姊姊大人要担心那种事？」

「才、才才才不……我才没有！」

伊吕里用力把脸别开。但夜夜依旧无法释怀，而用怀疑的眼神凝视姊姊。看着那对姊妹的互动，硝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过……这确实让人有点在意呢。」

「什么！难道说、硝子也……？」

「……你在说什么呀？」

硝子皱了一下眉头后，含住烟管的吸嘴：

「我听说伊邪那岐流今年出现了很严重的凶兆。但愿小弟弟不要受到波及才好……不过，就算我这样希望，也只是白费力气吧。」

一脸无奈的硝子，缓缓吐出口中的烟。

烟雾宛如不祥的前兆般，飘缥缈渺地飘荡在房间中。

第八卷 Chapter 2 不可沉溺

1

「喝啊啊！」

雷真带着破竹之势，踏入师父的攻击范围内。

「侧腹的破绽太大了。」

师父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紧接而来的便是划破空气的木刀！

雷真赶紧翻转身子，尝试回避。但生疏的身体难以照自己的意思行动。虽然他勉强躲过了木刀，胸口却在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被踢中了！雷真一时喘不过气来，脚跟微微踏离了地面。就在重心因此不稳的瞬间，天地忽然反转过来。

全身被摔落到木头地板上。雷真虽然试着做出护身倒法，但冲击的力道还是让他不禁流出眼泪。

意识蒙眬的雷真，低头看着自己遭受痛打的情景。

（这是以前的我……吗？四年……不，五年前吧。）

另一个自己，正眺望着自己与「师父」的练习。

看来，这是在作梦的样子。

「不只是护身失败，还把刀放手了，成何体统啊？」

师父气质出众地轻笑了一下，看向雷真的脸。

他是一位时常眯着眼睛，让人感觉总是在笑的男子。宛如女性的五官，虽然与其说是武艺者更像和歌诗人，但他实际上却是个武功高强的武人。

被打倒在地的雷真气喘吁吁，无法做出回应。

师父看向屋外，发现太阳已经西沉……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记得要把道场擦拭干净。」

他对全身无力的雷真瞥了一眼后，便离开了道场。

在已经累瘫的雷真头上，一个水桶飞了过去。

雷真不禁忘了疼痛，视线追着飞在空中的水桶。水桶最后飞到屋外走廊的方向……

「被打得真惨啊，雷真。」

「天哥！」

脸上露出温和微笑的哥哥——赤羽天全接住了水桶。

哥哥身旁带了三具自制的人偶，身上穿着凉爽的休闲和服。

「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也来帮你打扫吧，然后你等一下陪我去吃个饭。」

哥哥一边说着，一边释放魔力。动作自然得仿佛在呼吸。接收到哥哥的魔力后，三具人偶便像有了生命般动了起来。

将水桶装满水，优雅地拧干抹布，开始打扫。

那样子看起来很像是自动人偶，但实际上它们都只是普通的木偶。既不会自律，也没有思考能力。然而，流畅的动作却比一般的自动人偶还要像人类。

雷真不禁心想：哥哥的等级果然不一样，跟我差太多了。

不过比起不甘心的感觉，雷真的心中更感到骄傲。离开了赤羽家，在父亲或亲戚们看不到的地方，雷真总是可以老实地尊敬自己的哥哥。

四个人打扫起来就快得多了，扫除工作在转眼间便结束。

打扫完后，雷真在庭院的水井边打水冲汗，换上一套新的和服，向师父报告自己要外出的事情后，便与哥哥来到黄昏的街上。

两个人在繁华街上享受了一番热闹的气氛，接着走到河边散步。

对话的内容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像是夏天很热让人讨厌啦，人偶的齿轮生锈了啦——即使是这样的话题，兄弟俩依然聊得非常开心。

不久后，哥哥带雷真来到一家外观像料亭的荞麦面屋。

「你想吃什么？」

「我要荞麦凉面！大份的！」

「天妇罗荞麦凉面两份，一份要大的。」

哥哥向店员点餐后，雷真不禁眨了眨眼睛：

「咦？不，天哥，我——」

「你现在是发育期吧？要小心别累倒了——放心吧，我请客。」

「……谢谢哥！」

一整盘满满的荞麦面滋味丰富，雷真在用餐的时候不断大叫着：「好吃！」

餐后满足的气氛中，雷真一边喝着荞麦汤，一边向哥哥问道：

「抚子过得怎样？」

「……她看起来很寂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哥哥凝视着雷真，仿佛一切都看透似的露出微笑：

「你们两个吵架了对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天哥啊。是……稍微吵了一下啦，在我离开家的时候。」

「尽快和好吧。」

「我知道。」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严肃语气，让雷真吓了一跳。哥哥接着让口气温和下来……

「听好了，雷真。感冒越是拖延就会越严重。流动的时间总是会轻易地把重要的东西带走。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啊。」

这时候的雷真，完全无法理解哥哥的这句话。

……不，应该说是以为自己理解了。那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也知道——在他的心中是如此轻松地想着。

然而，现在的雷真就很清楚。失去的痛苦，以及沉重。

当时的哥哥究竟想传达什么讯息？

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走错路了？

「去跟抚子和好吧。要尽快。」

「……嗯，我知道了。近日我会回家一趟。」

「还真听话呢，是天妇罗荞麦面的功劳吗？」

哥哥用力摸了摸雷真的头。

没错——这是哥哥常常对雷真做的动作。

那痒痒的感觉总是会让人感到开心——因此雷真也经常会对抚子这么做。

夜深前，两个人离开了店家。

在道别的时候，雷真对哥哥的背影呼唤了一声：

「天哥，抚子就拜托你照顾了。好好保护她吧。」

「——知道了。我保证。」

兄弟俩互相拍拍肩膀，深深许下约定。

2

抓狂的感情在心中蹂躏着，让雷真忍不住从床上跳了起来。

（该死……真是一场差劲的梦……）

在憎恨与动摇的折磨之中，身为魔术师的自己同时冷静思考着。

当时——哥哥并没有使用红翼阵，他是怎么操纵那些人偶的？

让三具人偶做出像打扫这样精密的动作，而且还是完全同时进行。如果只靠念力的话，即使是超一流的魔术师应该也会觉得「手脚不够」才对啊……？

「早安，雷真。」

夜夜端了一杯水，来到雷真的身边。

她昨天晚上心情相当差，不过到了今天早上就变得一如往常了。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

「喔喔，早安。你今天也起得真早啊。」

「雷真好像没什么精神呢。请问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就是被你痛殴的梦啦。害我肚子都饿了，我们去吃早餐——」

雷真讲到一半，很自然地就接着说出这样的话：

「啊~真想吃荞麦面啊……」

话说出口，也确实是真心话。

宛如溃堤般，怀念的心情不断涌上心头。莫名地很想吃荞麦面。这就是所谓的「思乡」吗？但是我明明就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不错呢，荞麦面。寿司也很棒。」

夜夜大概也很怀念日本料理，语气略带感伤地表示同意。

「这么说来，雷真很喜欢吃荞麦面呢。」

「是啊，尤其是天妇罗荞麦——呃，不，天妇罗就免了……」

雷真赶紧抹去浮现在脑海中的哥哥的笑容。

「总之，我超怀念日本料理的啊。尤其是荞麦面！我好想吃荞麦面啊！不管是凉面还是汤面！」

「既然如此，就请交给我吧，雷真大人！」

衣橱的门「碰！」地打开，某个人影在里面如此说道。

雷真与夜夜都忍不住当场哑住了。

在衣橱中，日轮乖乖地跪坐着。

「……日轮，你这是在做什么？」

「事情的原委我都明白了。因为我一直在窃听。」

「身为华族的公主，不要做那种事情好吗！」

「但是，夏绿蒂大人说，想要知道对方的事情，这样做是最快的——」

「那家伙明明原本也是个伯爵家的大小姐啊……话说，『交给我』是什么意思？」

日轮凛然地吊起眉尖，紧握双拳宣告：

「日轮我身为雷真大人的妻子，区区荞麦面，我一定帮你弄到手！」

「不，那很困难吧？这里可是英国喔？」

「请不用担心。必要的时候就算侵略英国，我也会确保流通管道的。」

「住手！再说，你也要参加夜会吧？在这么忙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啊。」

「雷真大人，真是温柔——~」

日轮顿时感到小鹿乱撞，双眼亮起爱心型的光彩。

「这只狐狸精……！竟敢在夜夜面前对雷真动心~~~~~~!」

怒发冲冠的夜夜，全身释放出浑黑的气势。反观日轮则是散发着粉红色的氛围，快手快脚地准备离开房间。

「那么，雷真大人，就请你好好期待日轮吧！」

「不、不可以！夜夜不会让你给雷真吃的！」

夜夜赶紧出面制止，接着转身向雷真控诉：

「这只狐狸精是夜会上的敌人呀！她一定会像芙蕾小姐那样在食物里掺毒的。所以，请雷真吃夜夜准备的东西吧！」

「啥？你说你要准备……怎么准备？」

「区区荞麦面，夜夜也可以弄到手的！就算要把国王陛下抓为人质！」

「住手！为什么你们动不动就要诉诸武力啦！」

「还真是有趣。那么我们就来一决胜负吧！」

日轮用力伸手指向夜夜，两个人之间瞬间爆出了火花。

雷真不禁感到全身无力。总觉得事情好像又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日轮抬头凝视雷真，语调带着热情说道：

「昨天雷真大人说过的话，我回去独自思考过了。简单来说，只要不会有性命上的危险，就可以进行比试了！」

「……在比试之前，就不能先靠商量解决问题吗？」

「既然双方的利害关系是彼此对立，争斗便无可避免。在竞争过后，强的一方、获胜的一方所提出的主张就是一切——这就是伊邪那岐流呀。」

「简直就像山贼一样啊！」

日轮接着狠狠瞪向夜夜：

「就来比比看，到底是谁的荞麦面才可以让雷真大人感到满足！你有胆量接受挑战吗？」

「当、当然没有问题！」

雷真抱着仿佛在拉开打架的猫咪一样的心情，介入两人之间：

「等一下等一下，不是我想泼你们冷水，但是你们要怎么拿到荞麦粉？」

「关于那个问题，就请硝子从她带来的份中分一些过来吧。」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等等！伊吕里？」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伊吕里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打开的房门前。

夜夜似乎察觉到什么事情，而全身发抖起来：

「难道说，姊姊大人……你是来侦查敌情……！」

「才才才不是那样呀，夜夜。不不不要做不正经的猜测。我我我只不过是来看看雷真大人的周边有没有可疑的人物，这只是护卫工作的一环呀。」

「护卫？侦查？是在说什么啦……话说，你又是从哪里偷溜进来的？」

「雷真大人，那种小事请不用在意。」

「哪里是小事！这可是保全上的问题啊！你自己不是才刚说过护卫什么的吗！」

「这场荞麦面对决，请务必让伊吕里我也参加！」

「姊姊大人！你又想来插一脚~~~~~~！」

「既然这样，我也要参加！」「呜！我也要！」

又有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而且这次还是两人份。

在伊吕里的背后、门后的阴影处，夏露与芙蕾就站在那里。

雷真忍不住当场转身，无力地趴到床上：

「这宿舍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里连接着什么亚空间吗？」

真的是太恐怖了。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正在发展莫名其妙的事态！

夏露愤慨地环起手臂说道：

「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陪我的日轮过来，以免她被饥渴的野兽袭击罢了。毕竟向她提出建议的我也有责任呀。结果芙蕾就——」

「呜……我看到那两个人……就跟过来了。」

芙蕾点点头，让丰满的胸部跟着摇晃：

「我来监视……以免饥渴的雷真做出坏事。」

「不要连你都把我很饥渴当作前提行不行！」

「呜。总之，我也想参加！料理对决！」

她难得会如此强烈提出自己的主张。雷真只好抓抓头说道：

「……就算你们这样说，可是夏露跟芙蕾知道荞麦面是什么吗？」

「就、就算不知道也总会有办法的啦。简单讲就是日本的义大利面对吧？只要把臭酸的大豆丢进去，吃起来就很像了不是吗？」

「呜，我有一个密技，只要欺骗舌头，让它觉得尝起来像『桥卖面』就可以了。要不然，既是欺骗脑袋，让它什么都搞不清楚——」

「果然不行！你们想杀了我吗！」

就在雷真大叫的瞬间，墙壁忽然「碰！」地被敲了一声，

看来是住在隔壁的学生在警告「太吵了」吧？每次都给隔壁的人造成烦恼真是不好意思——这么说来，隔壁房间住的究竟是谁？雷真已经在宿舍住了将近半年，却好像从来都没有跟对方打过招呼。

雷真不禁抱着歉疚的心情，压低音量：

「人数一多，场面就会很难收拾。所以这次让夜夜跟日轮比就好。伊吕里也没意见吧？」

「可、可是——！」

「唉呀，听我说。要是你也参加的话，就不用比啦。」

硝子宅邸内的家事都是由伊吕里一手包办，所以她当然对料理也很拿手。不论是乌龙面还是荞麦面，都可以做得很好吃。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这次是夜夜跟日轮的比赛，题目是天妇罗荞麦面，日期订在三天后。明白的话，你们就给我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雷真敷衍了事地宣告后，把少女们全都赶出了房间。虽然这样等于是认同比试了，但总比让她们在房间里继续吵闹来得好。

等到心中感到不满的少女们离开房间后，雷真忍不住捣着嘴巴，脸色发青：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夜夜跟日轮针锋相对的态度还多少可以理解，但没想到连夏露跟芙蕾也来凑一脚。

大家明明都要参加（夜会），现在根本不是沉迷于恋爱的时候——本来应该是要这样才对，不过现在看来，日轮那份再直接不过的结婚心愿，给其他少女们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一想到在夜会结束前都必须过着这样的日子，雷真不禁感到恐惧起来。

就在他叹着气起身时，忽然发现床上有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什么？老鼠？」

是式神。老鼠对雷真彬彬有礼地鞠躬后，「澎」一声消失了。

最后在床上只留下一张看来是做为（凭依）的纸片。

纸片上似乎写了什么东西。雷真拿起来摊开一看：

『致雷真大人：请恕我冒昧，有重要的事情希望能告诉你。今日课程结束后，请你在夜会之前务必来中央食堂一趟。日轮。』

看来这是日轮的邀约信。

3

「你去吃午餐吧。」

在演习场的训练途中，葛丽洁尔妲忽然如此命令雷真。

看来她已经发现雷真的魔力衰减、开始感到疲惫了。

「不过，可别吃太撑——会吐喔？」

「我知道。以前就经验过了。」

雷真乖乖听从了命令，带着夜夜走向食堂。

就在两人来到庭院边的时候，夜夜小声地「啊……」了一下。

「嗯？怎么啦？」

「没！没事没事！我们快点走吧！」

伸直背脊别开视线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不自然。

于是雷真推开夜夜的身子，便发现在落叶纷飞的庭院中央、阳光洒落的地方，有一群人看起来相当耀眼。四名美少女们，正坐在垫布上享用午餐。

是夏露与日轮，以及芙蕾与安里。西格蒙特咬着鸡肉的外皮，加姆们乖乖「坐下」待机。每当加姆们有任何一举一动，日轮的肩膀就会明显地紧绷起来——其实她非常怕狗——不过她依然开心地谈笑着。

四名女孩子与吉祥物们愉快用餐的样子，看起来相当赏心悦目。在一片秋季的寒冷风景中，仿佛唯有那里变成了春天。

「那样子，看起来真不错啊。」

「雷真……你竟然妄想要跳入其中……大叫什么『全都是我的女人！』……！」

「我什么时候那样说了！我才没有在想那种事！」

「吵死啦！情侣吵架也给俺差不多点！」

忽然从一旁传来怒吼声，让雷真跟夜夜同时都把头转了过去。

两名男子正坐在花草枯萎的花坛上，大口吃着肉馅饼。

是昴跟六连。两人周围群聚着大量的黑色老鼠与小鸟，他们大概是放出式神在进行偷窥——不对，应该是在护卫日轮的周围吧？

不过这数量也太多了，看来他们的警备非常严密的样子。

「你辛苦的啦！雷真。」

六连对雷真露出和善的笑脸，接着贼贼一笑：

「真羡慕唷，又跟夜夜小妹妹在一起勒。夜夜小妹妹真可爱的啦。」

「哪、哪里……~」

被称赞可爱而开心的夜夜，难得害臊地低下了头。

「雷真这人老是到处在骗女人，你过得很辛苦呗？」

「就是说呀，真的呢。」

「要不要干脆跟俺在一起啊？俺可是会对夜夜小妹妹死心场地，超~~疼爱你的喔~」

「夜夜超~~不愿意的~」

六连当场摔了一跤。夜夜的防御简直如铜墙铁壁啊。

雷真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坐到昴的身边：

「呃，昴……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别对俺直呼其名，爱装熟……唉呀，俺就姑且听你说呗。」

「日轮她不是回去日本一趟了吗？为什么又回到学院来了？」

「你这个……………大白痴啊啊啊啊啊啊！」

昴二话不说地狠狠踹了雷真一脚，让他从花坛上摔了下去。

「就是因为你跑到英国来，才害大小姐去了又回呗！真是教人火大的家伙！」

「昴，冷静下来呗。要说明就按顺序来啊。」

昴用力咂了一下舌头，不过看来也有稍微反省的样子。

于是他又在花坛上坐了下来，嘀嘀咕咕地说道：

「赤羽一族的事情咱们也耳闻了。宗家的继承人引起了大问题后，行踪不明——咱们是这样听说的。呃……真是苦了你的啦。节哀顺变呗。」

昴端正了坐姿，对雷真致意。一板一眼的态度实在很像他的个性。

「赤羽一族发生那样的事情，在日本最难受的就是你了，这点不会错。但是呗，第二难受的人就是大小姐啊！」

说着，他便狠狠吊起眼角，瞪向雷真：

「你突然消失了踪影，害大小姐有多担心呐！居然连个联络都没有，就失踪了整整两年！」

昴的一字一句都不断刺痛着雷真的心。

只要雷真有那个意思，其实随时都可以跟日轮联络才对。然而，他却没有那么做。

因为在他心中某个角落，抱着「这也是个好机会」的想法……

「……但是你听我说，赤羽一族可是从此消失了喔？一个灭门家族的子弟，而且还是像我这样没出息的家伙，那个婆婆怎么可能会想收为女婿嘛？」

「你很清楚咩。但是，你说大小姐的心情又该怎办？」

雷真顿时答不上话。大概是对陷入沉默的雷真感到失望了，昴接着毫不客气地说道：

「大小姐一开始之所以会决定来留学，就是因为她掌握了赤羽天全下落的啦。」

「———！」

「在得到消息说有人看到可能是那家伙的踪影后，大小姐就叫外务省深入调查。没过多久，就得到可以佐证的情报了。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出现在仇人面前——大小姐就是抱着这样钻牛角尖的想法，才会跑到学院来留学的啦。」

夜夜忍不住脸色发白，用双手捣住嘴巴。

而雷真也是一样，表情顿时失去了血色。也就是说，日轮是为了雷真才……？

「那就是去年发生的事情啦。」

六连仿佛为了要让两人心情放松，露出温和的微笑：

「可到了春天的时候，咱们又掌握到雷真的去向。听说是在绝世人偶师——花柳斋老师那儿……大小姐说啥也要见到雷真，结果明明才二年级，就放弃毕业回到日本去的啦。」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了，六连偷偷笑了一下。

「可是匆匆忙忙回国后，这下又听说换成雷真跑到英国来啦。哈哈哈，你们两位也错开得太巧了呗。」

「这可不是说笑的呗！都是因为这样，大小姐跟当家大吵了一架啊……！」

「——你说日轮？跟那个像不动明王一样的婆婆？」

雷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日轮明明一直以来都非常服从祖母的话才对。

「你也知道呗，当家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说了话又反悔的人啊。」

昴忍不住握紧拳头，把吃到一半的肉馅饼捏扁了。

「可是大小姐连续反悔了两次自己说的话。明明说要成为魔王而出国留学，却在半途归国；明明说回国后会乖乖嫁人，却又跑到英国来……」

「最后，等于是被赶出家门来到英国的啦。」

「这些全都是你害的啦！像今早也是，害大小姐遭遇到奇怪的——」

「昴！」

六连口气意外严厉地出声制止，于是昴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他究竟想说什么？

昴接着用冰冷的视线看向雷真，试探似的问道：

「你知道大小姐在过来这边的旅途上，是啥样子咩？」

「当然是很沮丧……吧？」

「白痴，正好相反啦。大小姐因为快要可以见到你，连晚上都睡不着的啦。今天可以见到面吗？明天可以见到面吗？同样的问题问了好几次好几次……看在旁人的眼里都知道她很兴奋呗。结果咱们一到学院……你这家伙居然跟学生总代表订婚了？」

「不对！事情会那样是有原因的——」

「不管你怎解释都没有说服力的啦！身旁尽是一群漂亮美女，都不知道大小姐抱着啥心情，到处拈花惹草卿卿我我……你这家伙真的是……真的是……太教人羡慕了呗浑蛋啊啊啊！」

「讨厌的真心话冒出来啦！」

昴又一脚把雷真踹开后，伸手抓住了他的胸襟。

「你这家伙，到底是要让日轮哭几次才甘心！」

昴说着，眼角微微泛着泪光：

「要是你下次再敢让她哭……俺就掐死你！」

他的情绪激动得教人心痛。

「……抱歉。」

除此之外，雷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他接着轻轻推开昴的手，站起身子。仿佛要逃跑似的转身背对昴，走向庭院外。

「啊，雷真！请等一下呀！」

夜夜赶紧追了上去。她虽然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心中也受到冲击了。然而，现在的雷真根本没有余力关心夜夜。

至今为止，雷真拯救过许多少女。但那些都不过是大闹一场之后的结果罢了。只靠过去那种做法，并不能解决日轮心中的烦恼。

我究竟——能够为日轮做什么啊？

4

与葛丽洁尔妲的锻炼结束后，在夜会开始前的空档——

雷真撒了一个「要去洗手间」的谎，与夜夜分开。接着偷偷从窗户溜出宿舍，来到「约定的场所」。

中央食堂的灯光点亮着，光线从一整片玻璃制的墙壁透出来，照亮屋外鲜艳的金黄色银杏。

日轮独自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大概是因为指尖发冷的关系，她一边抬头看着银杏，一边不断对着手呵气。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才刚来而已！」

……少骗人了。你明明就觉得很冷不是吗？

日轮低下头来，双手没什么特别意义地捏着围巾。

看来她很在意雷真的样子。被她如此在意，连雷真也忍不住在意起来。

——气氛相当尴尬。

昴说过的话压迫着雷真的胸口。他虽然很在意日轮想说的「事情」，但同时也心想自己应该要先道歉才对。可是……究竟该对什么事情、怎么道歉才好？

就在雷真呆呆站着不动的时候，日轮柔和的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耳朵：

「……真是太好了呢。原来雷真大人跟奥尔嘉大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轻轻微笑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雷真想不出其他的话，只好对日轮低下头：

「……抱歉了。」

日轮开心地嘻嘻笑起来：

「请问你不对我找借口吗？像是『事情会那样是有原因』之类的。」

「那要说明起来会很花时间……而且对于我让你感到不安的事实，我没办法找借口辩解。」

「其实我已经从夏绿蒂大人口中听过详细的原委了。」

雷真不禁闭上了嘴。心想：夏露那家伙，意外地很大嘴巴嘛…

「明明是为了帮助朋友，却对我说什么『抱歉』……雷真大人那样的个性，让日轮非常倾慕呢。」

日轮很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好感。或许是说出口之后才感到害臊了，她赶紧又转身背对雷真，用双手捣着自己的脸蛋。

「……不，我说的『抱歉』不是为了那件事。是因为你为了我这种人，千里迢迢跑到地球的另一面来，可是我这家伙却只会想着自己的事，恣意妄为……所以说……」

雷真走到日轮的面前，双手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真是抱歉，让你担心了。让你舟车劳顿又给你添了麻烦。不过话说在先，我并没有忘记跟你的约定。当然，也没有做出什么擅自毁约的事情。」

日轮仿佛想要确认似的，抬头看向雷真：

「那么，你也没有遗忘我的事情吗……？」

「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雷真之所以一直以来都拒绝夜夜的诱惑，就是因为他心中很在意日轮的关系……

这真是一件讽刺的事。多亏夜夜每天晚上不断诱惑雷真，才让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日轮的存在。

日轮白皙的肌肤顿时发烫起来。

双脚一软，差一点就倒了下去。

「日轮我……快要死掉了呢……！」

「你说什么？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的……只是……没什么。」

看来日轮是真的身体不舒服的样子。抬起发烧似的脸蛋、用含泪的眼眸，不断凝视着雷真。整个人很明显在发烫着，脉搏很快，呼吸也很急促。

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日轮那个样子，雷真也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了。胸口变得闷闷的，宛如在搔痒般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错，是甜蜜的。

正因如此，所以要甩开这个念头。要是沉溺在这种感情中，就会让觉悟动摇。

自己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情是杀人。是打算杀掉流着同样血液的哥哥，让双手染上鲜血。这样的自己，怎么可以沉浸在这么温柔的感情中？这样只会让日轮变得不幸，甚至有可能会让日轮也被鲜血玷污。

于是雷真放开日轮的身体，挥散甜腻的气氛似的说道：

「你要跟我说的事情是什么？」

日轮虽然感到不舍，但依然坚强地收拾情绪，开口说道：

「日轮今日请雷真大人出来，并不是为了要与你培养感情——啊！不过日轮当然随时都做好接受雷真大人的觉悟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事？」

「是关于（十三人）的动向。」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雷真顿时停住了呼吸，用视线催促日轮继续说下去。

「请问你还记得昨天奥尔嘉大人与我的互动吗？」

「是啊，我一直感到很在意。那群人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圆桌战争）。」

接着，日轮便开始说明（十三人）的企图。

5

理学部的最上层，金柏莉正在自己的研究室中读着报纸。

「老师，请用茶。」

女仆安里端着刚泡好的红茶过来。

「哦？香气不错嘛。你的技术又变好了呀，安莉艾特。」

「谢谢您的夸奖，我很高兴呢。」

安里开心地露出微笑。她明明原本是伯爵家的大小姐，却对女仆的工作一点怨言都没有。个性温顺，容貌又好。金柏莉不禁心想：真是个好女孩。

「唔，气味确实不错。看来我来对地方了。」

从打开的房门外，（迷宫）的魔王葛丽洁尔妲探出头来。

她穿着充满女人味的洋装，虽然看起来像一名少女，但全身散发出的氛围却有如身经百战的勇士。而在她的背后，有两具白色装甲的机械天使宛如忠诚的部下般站着。

「看来她们已经彻底迷上你了呀。你这个人从以前就很受女性与人偶的欢迎。」

「那句话我可不认同。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把这两具人偶借给我。」

「进来吧，洁尔妲。安里，也帮她倒一杯茶。」

「是——请用茶，威斯顿老师。」

葛丽洁尔妲让安里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后，喝了一口。

「先前那场战斗的报告我已经听说了——虽然以『试机』来说稍嫌过火了点，不过也有意外的收获。没想到你居然选那个校长当对手，让它们累积战斗经验呀。」

「要是没有她们，我搞不好就被校长杀了呢。」

葛丽洁尔妲放下茶杯，用柔和的视线看向两具人偶：

「真是受你们照顾啦。回到你们的主人身边吧。」

两具人偶顿时困惑地互看了一眼。

接着没多久，巨剑的人偶便下定决心似的往前站出一步：

『我们姊妹希望能给与我们相配的人物使用。』

「……你在说什么话？金柏莉女士可是一流的魔术师呀。」

「是超一流喔，洁尔妲。话虽如此，但我也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毕竟你是魔王，又很擅长剑术，相对地，我则是对枪械与操作机械比较拿手。身为『剑』与『盾』的人偶究竟会希望自己被谁使用——不用想也知道吧？」

「可是，她们是魔术师协会的东西吧？而且你的立场——」

「所以啰，我就去跟协会沟通看看，说服他们继续借给你吧。」

葛丽洁尔妲顿时皱起眉头，明显露出警戒的表情。

「……你这不是出于善意吧？」

「当然是善意。要准备可以配得上你这种魔术师的珍品，可是很困难的一件事。然而在这一点上，这两具人偶就不会输给传说级的自动人偶了吧？」

「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必须要对魔术师协会唯命是从了……」

「我说，你们两个是自己希望可以待在洁尔妲手下吧？」

两具机械天使抓准了机会，纷纷围到葛丽洁尔妲的身边：

『务必！』『请让我们跟随你吧！』

受到她们如此热情的拜托，葛丽洁尔妲明显变得心软了。

「……我说女士呀，这该不会全都是你的计谋？」

「怎么可能？一切都是归功于你的人望呀。」

『主人！请让我们跟随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们暂时就跟在我的身边吧！」

『真是感激不尽！』

两具人偶异口同声地大叫，优雅地对葛丽洁尔妲鞠躬。接着，巨剑的人偶毕恭毕敬地垂下头，做出宛如骑士在等待授任的姿势：

『那么，主人，可以请你为我们姊妹取个适合的名字吗？』

「呃……我有那个资格吗？我只不过是你们暂时的主人罢了喔？」

「有什么关系呀，洁尔妲？你就帮她们取名字吧。」

「……你该不会是想累积更多既定事实吧？」

葛丽洁尔妲变得更加警戒了。但她同时也觉得如此亲近自己的两具人偶相当可爱。于是她最后轻轻微笑，说出她们的名字：

「那么，剑呀，你就叫蒂甘玛。盾呀，你就叫丝蒂玛了。」

『真是美丽的名字，主人。蒂甘玛愿与主人同在。』

『丝蒂玛愿与主人同在。』

「哦？蒂甘玛（F）与丝蒂玛（ζ）吗？你意外的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金柏莉忍不住笑了出来。安里则是感到不解地靠了过来：

「浪漫主义者？请问那是什么意思呢？」

「这两个都是现代已经失落的古希腊字母呀。以排序来说，就是接在伊普西龙（ε）的后面——」

「住嘴！那种话不重要吧！」

葛丽洁尔妲染红脸颊，别扭地把头别开了。金柏莉则是带着某种望向年龄稍有差距的妹妹的心情，凝视葛丽洁尔妲：

「话说，你的徒弟怎么样了？在你的指导下，有可能赢过马格努斯吗？」

「不，那是不可能的。」

「……还说得真干脆呀。（倒数第二名）的实力应该提升了相当多吧？在我看来，他的水准已经超越了历代的（十三人）才对。」

「然而，还是比不上马格努斯。」

葛丽洁尔妲笃定地说道。而关于这一点，金柏莉也没有异议。

「那个笨徒弟本来就拥有超乎常人的魔力。瞬间出力方面也已经靠着那个秘术强化到极限了。但在这一点上，对方也是一样的吧？」

马格努斯是雷真的哥哥——也就是说，他同样继承了一族的秘术。

「到双方对决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让魔力的总量有飞跃性的提升。而论出力，双方也靠秘术不相上下。剩下能做的就是……」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用那种训练方式。」

「没错。但在那个能力上，依然还是马格努斯占了上风。更何况，不论战斗经验、魔术技巧、知识、战术选择，全都是对手比较强。」

「但（倒数第二名）至今为止也打败过很多比自己强的敌人吧？」

「……在西洋棋上，实力差的人偶尔也会赢过实力强的人。」

葛丽洁尔妲沉下视线，摇着茶杯呢喃：

「只要在开局的时候利用奇策，给予对手决定性的伤害，而那个优势可以延续到中盘或结束前便行了。但是，现在的那家伙并没有办法给予（战队）决定性的伤害。因为超一流的魔术师在防御上也是超一流的。」

超越一定水准的魔术师，即使不靠特殊的魔术回路，也可以让在下位的魔术师难以接近。校长的魔术防壁就是最好的例子，而金柏莉也很擅长那一招。

「笨徒弟的那具自动人偶很强大，但是，依然不可能靠一击就破坏战队——这样一来，不论如何战斗都会被拖长。而一旦拖长，高手就有机会扭转劣势，些微的差距轻易就会被扳倒了。」

「很有道理。但反过来说，即使在综合能力上输给对方，只要拥有足以将对手一击必杀的招式——」

「那么搭配战术依然有胜算……我是这么想的。」

没错，如果有必杀招式的话。

这样一来可可以牵制对手，发挥威胁的功能。对手会被迫让选择手段变少，并提升紧张的情绪。只要抓住对方一瞬间露出的破绽，就有可能扭转战局。

然而，夜夜的（金刚力）是很单纯的魔术。在历经多场战斗后，雷真的底牌也早已曝光了。对方应该准备了许多挡下夜夜一击的手段才对……

因此必须要有某种更具压倒性、且只有雷真能用的招式。

但是葛丽洁尔妲并不知道，那样的东西应该如何到手。

面对烦恼的葛丽洁尔妲，金柏莉难得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洁尔妲，你还年轻。」

「……我知道。不过那又怎么了？」

「女人只要上了年纪，就会变得城府很深，考虑到很多事情。」

「……你是在讲你自己吗？」

温柔的心情瞬间破碎，金柏莉忍不住把手伸向怀中的匕首。

「你想要现在马上跟我厮杀吗？」

「等一下等一下！刚才那是你自己说的话吧！」

「我是说，花柳斋殿下早已经做好对策了。」

「花柳斋……就是笨徒弟实质的『上司』、救命恩人，还帮他制作了自动人偶的那个厉害人偶师吗？」

「你就放心照至今为止的做法锻炼那家伙吧。你做不到的事情，想必花柳斋殿下——还有那个男人会有办法吧。」

「那个男人……？」

金柏莉不等葛丽洁尔妲理解，便捉弄似的笑了一下，用下巴比向门外：

「夜会差不多快开始了。你就去欣赏你徒弟的英姿吧。」

「喔……喔喔。走吧，蒂甘玛，丝蒂玛。」

两具人偶开心地跟在葛丽洁尔妲身后。金柏莉则是一脸贼笑，目送她们离开。

6

雷真结束与日轮的会面后，赶紧回到了宿舍。

说是去洗手间……这时间也太长了。不过夜夜却没有对雷真撒的谎详细追问。虽然心中感到过意不去，但雷真还是没有说明什么，便出发前往夜会会场了。

在昏暗的入场通道中，一名珍珠色头发的男学生正等待着他们。

他全身靠在墙壁上，一旁带着一具机械人偶。

「洛基——你不是伤患吗？别随随便便跑来啊。」

「闭嘴。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事情，那就是被别人指使，被别人小看，还有被别人担心自己的事。」

「那还真是有够谦虚啊！根本就是在耍任性吧！」

不过，雷真也很清楚。洛基并不是因为任性或自傲而跑来的。

昨天，奥尔嘉曾企图降级——

想必他是听说了这件事情，所以担心芙蕾而来的吧。如果奥尔嘉是认真想要跟雷真等人对决，恐怕芙蕾就是最先会被盯上的目标了。

不管怎么说，洛基现在出现也刚好。

「洛基，你耳朵借我一下。」

雷真凑到洛基耳边，将刚才从日轮口中听到的事情转告他。

「奥尔嘉召集了（十三人）……？那是真的吗？」

「是啊。日轮似乎出席了那个叫（圆桌会议）的东西。」

「但是我可没被叫去啊？」

「当然不可能叫你。毕竟你跟夏绿蒂是雷真那边的人呀。」

一旁忽然传来了声音。虽然因为逆着光，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不过那身高体型、散发的魄力与优雅的举止，是不可能会看错人的。

正是奥尔嘉站在通道的入口。

「你果然来啦，（剑帝）。还有……」

她将视线越过雷真与洛基，看向另一侧——会场的方向。

「（统帅魔军的黑曜姬）( Dark Princess )日轮·土门。」

看来日轮早已进入会场了。身穿袴装的她，脸上带着凛然的表情，双眼笔直地凝视奥尔嘉。

夜夜明显露出敌意，紧紧抓住雷真的腰部。

然而雷真却推开夜夜，向奥尔嘉露出笑脸：

「听说只要我们不出手，你也不会发动攻击是吧？」

「真是太遗憾了，公主。你居然把事情告诉他了？」

「我是雷真大人的妻子，不可以对丈夫隐藏秘密的。」

「才不是呢~~~~~！雷真的妻子是夜夜才对！！」

「给我看一下场合，夜夜。现在问题不在那里。」

「你在说什么呢，雷真大人！那可是很重要的问题呀！」

「连日轮也这样啊！」

在一脸无奈的洛基旁边，奥尔嘉苦笑地将话题导回正轨：

「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做？我的目的是阻止你们——让接下来的夜会可以公平进行。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这边的打算了吧？我们（十三人）会各自组成独立的军团，互相争霸。」

「什么公平，你的目的简单讲就是要排除我们吧？」

从人望与社交观点来看，这样做一定是秀才们会比较有利。毕竟洛基的个性冷淡，而富家子弟们也不太可能会站在雷真这边。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是没有打算主动出于——不过你们呢？」

「那当然——」「不用说——」

雷真与洛基同时吸了一口气，同时大叫：

『就是打倒你！』

「很有趣。」

奥尔嘉眯起双眼，对虚空伸出右手。

集中魔力，似乎施展了某种魔术。不知究竟是什么魔术，奥尔嘉的周围忽然散出闪光，接着从虚空中飞出了一道红色的影子。

那影子拍动翅膀，停在奥尔嘉的手臂上。

宛如红莲烈火的红色鳞片闪闪发光。

雷真、夜夜、甚至洛基都不禁瞠目结舌了。停在奥尔嘉手臂上的竟然是——

「西格蒙特……！」

虽然鳞片的光彩不同，但那影子确实有着和西格蒙特相同的外貌。

7

当奥尔嘉再度现身在夜会舞台上的时候，夏露与西格蒙特正一起坐在观众席上。

两人分食着在摊贩买的甜甜圈，准备观战夜会……

「是（魔剑）！西格蒙特，那是你的同型机吧？」

西格蒙特似乎也感到相当惊讶，咬在嘴上的一块甜甜圈当场掉了下来。

停在奥尔嘉手臂上的小龙——虽然颜色不同，但外型跟西格蒙特完全一样。

奥尔嘉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温和微笑，向对手一行人开口说道：

「谁做好觉悟，谁就上吧。」

她说着，依序看向雷真、夜夜、芙蕾、洛基以及姊弟俩的自动人偶。

雷真的表情相当僵硬，而夜夜看起来也比平常还要紧张的样子。

「你是在怕什么？没打算战斗的话就给我滚到一边去。」

洛基推开雷真的身体，带着革鲁宾站了出来：

「上吧，革鲁宾。刺穿它！」

「呜，我们也上，拉比！」

姊弟俩非常有默契。在革鲁宾放出短剑的同时，芙蕾也用（音波炮弹）进行攻击。姊弟之间相距十公尺以上，因此射线宛如（十字炮火）般互相交叉，让人难以回避。

然而，奥尔嘉却早已做出了应对：

「闪光盾( Luster Shell )！」

小龙吐出的光线散开成带状——宛如散布的水雷，让无数的光点展开在奥尔嘉周围。

革鲁宾的短剑与音波炮弹纷纷击中光带，发出强烈的闪光。

等到闪光消逝后，奥尔嘉与小龙都毫发无伤。

「那种使用方式……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拉比与革鲁宾再度展开攻势。拉比在中央以大火力压制对手，革鲁宾则是徒奥尔嘉的侧面以短剑迂回攻击。

奥尔嘉什么事都没有做，可是光粒子却擅自移动方位，保护着奥尔嘉。

「居然能自律！那是念力吗……不对……吧？」

「——不好了！快退下！」

西格蒙特在夏露的头上大叫。不知不觉间，夜夜已经绕到奥尔嘉的正后方，准备飞扑上去。

西格蒙特的警告声想必没有传到夜夜耳里。不过，雷真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而放出魔力线——红翼阵的线，勉强把夜夜拉回来。

下个瞬间，光点便纷纷集中到夜夜原本打算攻击的地方。

要是夜夜刚才直接进攻的话，此刻应该就已经没命了。

（又自己动了……那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魔剑( Grarn )的原理是在体内精制出（灭元素），并使其加速射出……基本上就是这样。它们不可能会自律，就算使用念力，也不可能同时操纵那么多的数量才对。

相对于哑口无言的夏露，观众们则是大声喝彩着。

「呜……找不到……攻击手段……！」

芙蕾脸色发青地呢喃着。射击完全无效，又没办法接近对方。

「怎么啦？洛基，还有雷真？你们刚才的威势到哪儿去了？」

奥尔嘉露出优雅的笑容。而不论是洛基还是雷真，都只能无言地投以视线，却动也不动。

「不进攻吗？既然战斗已经开始，我也不会只守不攻喔？」

奥尔嘉举起右手，让小龙来到她眼睛的高度。

「闪光索( Luster Fil)！」

小龙的口中射出闪光……那不是光束炮。光线大幅度扭曲，宛如蜥蜴的舌头般变形，一瞬间便飞到夜夜眼前。

夜夜翻了一个筋斗闪开攻击——但是，奥尔嘉的目标其实并不是夜夜。

光线像锁链一样缠绕起来，围住了拉比的身体。

「拉比！不行！不可以动！坐下！」

被芙蕾大声命令，于是拉比只好全身僵硬地（坐下）。

只要奥尔嘉稍微把「光线锁链」系紧，拉比的脖子就会轻易被砍断了。

「你们差不多能理解我的力量了吧？那么，就稍微安分一点。」

奥尔嘉转身背对三人，走到舞台的中央。

「谨向现场的各位绅士淑女们问好，我是学生总代表——奥尔嘉·萨拉汀。」

她接着川暸亮的声音，宛如演说般开口说着：

「诚如各位所知，这三位参加者——第一百名、九十九名以及九十八名，在这次的夜会中如怒涛狂澜般一路晋级到现在。他们的跃进绝不是惹人非议的事情，甚至应该说是值得大家称赞的伟业。然而，三对一的局势对于挑战者而言不得不说是相当不利的状况。」

场内顿时变得一片安静。大家都对于奥尔嘉的发言感到很有兴趣。

「更何况，（剑帝）是名列（十三人）的强者，而（倒数第二名）的实力在过去也曾经击败过（十三人）的成员。各位勤奋于课业、几经努力之后好不容易获得夜会参加资格的人，在尚未来得及展现自己的实力前就遭到他们封杀的情形，实在教人同情。因此——」

奥尔嘉稍微停顿了一下后，大声宣告：

「（十三人）的有志之士们决定，从今天开始将要介入夜会的比赛！」

她说着，用力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会场都被她的魄力撼动了。

「我们将会依序（自我降级），支援后续的参加者们。然而请各位不要误会了。我们之间依然都是敌人——往后会各自招募自己的同伴，以『诸侯』的姿态让大家欣赏到一场『战争』。诸位（手套持有者）们，选择自己能信任的将领吧！而自认有实力的人就报上名来，自成一方将士吧！」

夏露清楚地感受到，奥尔嘉凛然的声音震动了全场，唤起了观众们的热情。

「虽然这样说对于辛苦到场的观众们非常过意不去，但希望各位能接受夜会的战斗将会因此停滞一段时间。此外，今晚本人会就此退下舞台，然而这绝不是因为我怠惰或是比赛作假，而是因为我认为单独一个人的力量难以赢过他们的关系……以上，感谢大家安静聆听，并敬请各位期待未来再度开战。」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奥尔嘉便立刻转身，离开了舞台。

会场内顿时变得一片哗然。前来观战的名人们纷纷开始臆测，新闻记者与赌票调查员们赶紧追在奥尔嘉的身后。

不久后，奥尔嘉的魔术失去效果，拉比身上的束缚在眨眼间就解开了。

奥尔嘉明明已经将了拉比的军，却没有杀了它便离开舞台。虽然不清楚奥尔嘉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但毫无疑问地是得救了。芙蕾忍不住抱着拉比的身体，表情痛苦起来。

「……夏露，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西格蒙特从帽子上探出身子，倒过来看着夏露的脸。

夏露并没有回答，只是感到羞耻地染红脸颊。

正因为同样都是魔剑的使用者，所以她很清楚，自己与对方的实力相差有多大。

奥尔嘉听闻夏露那些不成熟的技巧，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们走吧，西格蒙特。」

「唔，我是没有意见啦……」

表情黯淡的夏露，全身无力地走出了观众席。而在她的帽子上，西格蒙特的表情也相当黯淡。

它用小到夏露也听不到的声音呢喃着：

「我们本来是不同世界的同一样东西。魔剑与魔剑互斩，必定会有一方被砍断……你是在明知这一点的状况下，前来参加夜会的吗？托尔。」

西格蒙特的低语，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第八卷 Chapter 3 胃袋争夺战

1

奥尔嘉参战的隔天，轮到（女帝）索涅奇卡；再隔天，换成夜会第二名（三千世界天子）(Avatar)阿斯拉自我降级了。

当然，奥尔嘉也有出现在舞台上。而雷真与洛基都打算抓到机会便展开攻击……

然而，舞台上始终没有一个人露出破绽，最后只是彼此不断大眼瞪着小眼，夜会便结束了。

话虽如此，但对方之所以没有露出破绽，似乎并不只是因为雷真的关系。

奥尔嘉、索涅奇卡与阿斯拉，三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起来像是在互相牵制。

（原来如此……按照日轮的说法，他们那群人的同盟终究只是一种停战协定罢了——）

他们的目的是从雷真一行人的手中保护挑战者。而现在只不过是在争取时间，让舞台上的（手套持有者）人数增加，制造出奥尔嘉所谓「公平」的状况而已。

要是有人露出破绽，立刻就会被踢下场——他们的心中都抱着这样的觉悟。

这里已经化为以血浴血的「战场」了。

最后究竟是谁可以在这场「战争」中获胜，挑战马格努斯？

相对于乍看之下的停滞，舞台上充满了甚至让人感到胃痛的紧张感。

2

接着，终于来到了荞麦面对决的日子。

「不是开玩笑的呗……啥时候、变成这样……！」

在昏暗的帐篷中，昴的声音相当沉重。

锅子里的食物不断沸腾着。在一片高汤与炸油的香气中，混杂着血腥的臭味。

在昴的眼前，是被吃得一片狼藉的天妇罗残骸……

以及一颗狗的首级。

那不只是普通的狗头，嘴上还咬着筒状的爆炸物。

要是六连没有及时灭火的话，现在帐篷早就已经被炸毁了。

『不要误了判断。下一次砍下的就是你的头。」

浮现在地面上的文字，一如往常地宛如被抹去般消失了。

脸上失去血色的六连忍不住呻吟起来：

「咱们应该一直都在这边……却直到最后一刻前都没发现呗……？」

「……这下至少可以知道，对方的术法不但是咱们的五感，甚至连式神的感官都有办法瞒过……这可不是普通的魔术师。虽然现在还只是找找咱们的麻烦，但要是对手认真起来……咱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啦。」

昴脱下围裙丢到一旁，转身准备走出帐篷。于是六连赶紧追了上去：

「等等，昴……你要去哪里的啦？」

「总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呗？至少要去跟雷真那白痴——」

「不可以说！」

日轮立刻出声制止，接着用力抓住烹饪服的衣角，语带颤抖地说道：

「……雷真大人有重要的夜会要参加。不可以让他操心。」

「可是，大小姐……」

「没关系……今天我就只用荞麦面一决胜负。」

「现在是说那种事情的时候咩！你的性命可是被人盯上了啊！」

「不可以再这样了，大小姐。」

六连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昴与日轮都忍不住惊讶地看向他。

「要是大小姐有了啥万一，咱们就没脸见当家了。咱们还是回日本去——」

「不要！日轮好不容易才跟雷真大人见到面了……我绝对不回去！」

日轮顽固地主张着，惹得昴不禁火大起来：

「你是在耍啥任性！有比你的性命更重要的事情咩！」

「当然有！就是雷真大人的夜会呀！」

日轮毫不犹豫地断言，让昴与六连都当场傻住了。

「赤羽天全是个可怕的敌人……我的力量一定会派上用场。所以说——」

「——不妙！他要过来了！快藏起来！」

在帐篷外看守的式神察觉到有人过来的气息了。

日轮赶紧召唤别的式神。外型像钱包一样的式神立刻出现，把充满帐篷的臭气、狗头、天妇罗的残骸以及炸油全都吞了下去。

帐篷内的瘴气顿时消去，空气瞬间就被净化。

没过多久，出入口的布帘被掀开，雷真现身了。

「日轮恭候多时了！雷真大人！」

日轮开心地上前迎接。昴则是不禁在内心叹着气。她毕竟是见到了睽违两年的心上人，总不可能因为有危险，就乖乖回去日本的。

在雷真的身后，还有贝琉家的姊妹。

「雷真真是的，得意洋洋得简直教人火大呢。居然敢对我的日轮颐指气使。」

「咦！雷真先生跟日轮小姐玩主仆游戏玩得得意洋洋吗……！」

「喂！安里！你是在误会什么啊！」

雷真才刚开口吐槽，就被高汤的香气刺激得让肚子「咕噜~」地叫了起来。

听到那个声音，少女们都忍不住窃笑。而日轮也面露微笑地说道：

「雷真大人真是的，像个贪吃鬼呢。」

「哈哈，毕竟我都等了两天啦……话说，荞麦面做好了吗？」

「那当然！我们准备了绝不会让伊邪那岐流丢脸的好面呢！」

昴从热水中捞起荞麦面，放入冰水中冷却。面的表面放出光泽，看起来相当美丽。

看到那些被切成条状的荞麦面，夏露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日本的料理对吧？可是这面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姊姊大人，我想应该就是法式烘饼的材料吧。」

「你是说母亲大人拿手的那个？既然这样，要弄到手其实并不困难吧。不过，汤的味道就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了。还好我没有参加呢……」

雷真看着昴手上闪闪发光的荞麦面，咽了一下口水：

「看来荞麦面的部分非常值得期待啊。不过，天妇罗呢——」

「……真是抱歉。这话非常难以启齿……但是……」

日轮不禁低下了头。她那样子让昴感到万分同情，全身顿时宛如火烧。

忽然，雷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虽然乍看之下若无其事——但他非常敏感、专注地环顾着帐篷内。

（这家伙的直觉依旧是那么敏锐……不过为了大小姐，俺绝不能让他发现。）

于是昴刻意装出一如往常的冷淡态度，从一旁插嘴：

「天妇罗？啥天妇罗？俺可没听说啊！」

「咧？是那样……吗？」

日轮垂下小脑袋，并非演技地泪眼汪汪起来：

「日、日轮一时忘记了……真是非常抱歉……日轮真是个、失败的妻子——」

「别在意啦。我可是很期待的喔！」

「雷真大人……~」怦然心动。

见到日轮瞬间转忧为喜，昴不禁抱着心中难受、却又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目送雷真一行人离开帐篷。

等到雷真出去后，六连全身无力地靠到昴身旁：

「昴……要快点想想法子呗……」

「俺知道。可是……」

昴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他虽然希望至少去跟夜会执行部商量，但日轮似乎坚决

不愿意让事情被别人知道的样子。

「总之，咱们再强化戒备呗。另外俺会瞒着大小姐，跟国内联络看看。」

「好，就拜托你了。俺也会加倍式神召唤的数量。」

昴将叹息藏在心中，继续捞起下一盘荞麦面。

3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有种让胸口难受的……讨厌的感觉啊。）

雷真疑惑地歪着头，走出日轮的帐篷。

在帐篷前摆有几张桌椅。芙蕾已经到达了现场，而加姆们见到雷真的脸，便纷纷摇起了尾巴。

「嘿，芙蕾。你明明还有夜会要忙，真是不好意思啦。」

「呜，谢谢你邀请我来。」

「你再等一下。我去看看夜夜的状况。」

雷真笑着说完后，走进隔壁的另一座帐篷中。这边的帐篷里充满了油炸的清脆声响。夜夜以及来帮忙的伊吕里正从油锅中捞起天妇罗。

「雷真……请问你为什么要先去狐狸精的帐篷……？」

「不要为了那种事撑开瞳孔——呃、哦哦！有虾、有茄子、南瓜、香菇、还有这鱼是……沙骏吗？真亏你能准备这么丰富的材料啊。」

被雷真一夸奖，夜夜似乎就感到开心起来，用力挺起胸膛：

「是夜夜偷偷溜出学院，到市场去买来的呢！」

「不要擅自溜出去啊！不过，呃，还是谢谢你啦。」

雷真忍不住开口道谢了。见到他那样子，夏露与安里都不禁喷笑出来。

「话说，最重要的荞麦面呢？」

「咦？夜夜现在正准备要开始打面呀……请问怎么了吗？」

她很明显搞错了顺序。现在才开始打面的话，炸好的天妇罗就会冷掉了。

看到雷真哑口无言的样子，夜夜似乎也总算察觉到自己的失误。

她马上露出责备的眼神看向姊姊伊吕里……但伊吕里却是一脸若无其事地煮着调味用的鸡汤。看来伊吕里的方针就是只帮忙做夜夜交代的事情而已。

「请、请再等一下，雷真！夜夜立刻用金刚力——」

「不，时限已经到了。我们开始试吃吧。」

「怎么这样！请问是谁在决定时间的？」

「就是我的肚子啊。」

「可是，这样一来比赛就——」

「别担心，天妇罗看起来很好吃。你果然是世界第一的搭档啊。」

夜夜瞬间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失去了冷静的思考能力，而快手快脚地把天妇罗摆到盘子上，把沾汁装在碗里，端到餐桌上去了。

几分钟后，热呼呼的天妇罗荞麦面就呈现在雷真的面前。

天妇罗荞麦面——正是如字面意义上「梦寐以求」的天妇罗荞麦面啊。

雷真双手合掌，抱着虔敬的心情宣告：

「我开动了。」

在夜夜与日轮的注目下，他恭敬地端起碗，轻轻把汤含入口中。

鼻腔深处顿时充满如水果般清爽、却又甘醇的酱油风味。

——太美味了。打从心底感到太美味了。

这心情就好像在沙漠中徘徊了许久后，好不容易到达了绿洲一样。

雷真接着用叉子卷起闪耀着光泽的荞麦面，沾了一下沾汁，放入口中。

恰到好处的咬劲，滑顺入喉的快感。

荞麦粉的苦味与微微的辣味、甜味以及涩味。在舌头上舞动翻滚着。

虽然因为是在西洋少女们的面前，所以没办法豪迈地吸出声音，让雷真感到有些遗憾。不过——

「哗——！太美味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道啊！」

在隔壁桌子的座位上，夏露轻轻笑了一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家伙那么美味地吃东西的样子呢。」

「呜……心情好复杂。可是，这个鱼、真的好好吃。」

同桌的芙蕾吃着天妇罗，发出清脆的声音，并说出自己的感想。

看来天妇罗荞麦面也很合她们胃口的样子。西格蒙特似乎也感到很有兴趣，一口接一口地咬着天妇罗。夏露虽然对于第一次见到的食器感到疑惑，不过她最后大概是把碗看作杯子的一种，而拿起来靠到嘴边喝了一口。

「嗯，好好喝！」

她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把碗举高，一脸陶醉地欣赏起来：

「东洋漆器真是漂亮呢。而且轻得像羽毛一样！」

真不愧是贵族人家的女儿，夏露似乎是对食器感到有兴趣的样子。她这几天虽然看起来有点消沉，不过现在好像稍微有点精神了。让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

也不理会日轮与夜夜教人紧张的沉默，雷真很快便吃完了一人份的荞麦面。

他接着快步跑到帐篷前，把碗公递到昴面前：

「太好吃啦，昴。再来一碗。」

「呿！」

「你是不是在咂舌啊！」

即使态度恶劣，干起活来还是很细心。昴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帮雷真捞着面。

雷真探头窥视帐篷内部，并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着昴。刚才感受到的那股像妖气般的不对劲感——雷真非常在意那个真相。

昴的样子看起来一如往常，而日轮应该不会对雷真隐瞒什么事情才对吧……？

「我说，昴，刚才——」

「快回去呗，别把白痴传染给俺。」

「稍微讲一下话有什么关系啊！」

「吵死啦！说到底，俺从以前就看你这家伙不顺眼的啦！」

昴拿着汤杓指向雷真，像是要趁这个机会狠狠说道：

「给俺从大小姐面前消失！永远消失！」

「我、我知道了啦。等夜会结束之后，我就会尽可能不要接近她啦。」

「怎么这样……雷真大人……！」大受打击。

日轮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眼眶渐渐泛出泪光，让昴与雷真都当场吓了一跳。

「惹、惹大小姐哭的家伙给俺去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呗浑蛋！」

「你也是共犯吧！到底是要我怎么样！」

「昴，别这样呗。不必那样青筋暴露啦。」

六连一边吸着荞麦面，一边出面圆场：

「俺可是赞成他们结婚的喔。雷真跟大小姐生下来的孩子，想必会是个超~厉害的人偶使呗。保证是日本最强的啦。」

听到他这句话，这下换成夜夜露出伤心的表情了，还有昴也是一样。

「别说蠢话，六连……那种……那种未来预想……俺不要啊啊啊！」

昴丢下身上的围裙，放着正在煮的面不管，就一溜烟跑走了。

目送他那大块头的背影离开后，六连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抱歉的啦。昴他对大小姐是一往情深啊。唉呀，虽然那是无法实现的恋爱啦。」

日轮惊讶地捣住了嘴巴：

「咦，原来是那样呀……昴真是可怜呢……！」

「哈哈……这话居然是大小姐来说啊。」

「毕竟要我对雷真大人变心，就像素盏呜尊（注2：《古事记》中斩杀八歧大蛇的传说神衹。）对做糕点起了兴趣一样，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呀。」

雷真想像着素盏呜尊在做糕点的样子，心中忍不住痛了起来：

「……那还真是教人同情啊，」

说着，他又吸了一口荞麦面。真的是很好吃……但是，已经没办法像哪才那样享受了。

在雷真的心中，有某种莫名的「恐惧」渐渐蔓延着。

吃了满肚子的荞麦面，雷真的胃袋与灵魂都彻底得到了满足。

然而，依然还有剩下的问题。那就是日轮与夜夜之间的「胜负」。

少女们的评价各有不同。

夏露投给了日轮，芙蕾投给了夜夜，而安里则是迟迟无法决定，最后放弃了投票。照安里的个性看来，她大概是在对夜夜跟日轮客气吧？

「来，雷真大人，请裁定吧！」「是夜夜赢了对吧，雷真！」

两名少女同时催促着。于是雷真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始说出他准备好的话：

「首先，夜夜的天妇罗真是太棒了。」

夜夜开心得举手万岁起来。

「炸得酥脆的外皮，完美地把食材的美味包覆起来。再搭配上沾酱，简直好吃到极点。虽然荞麦面是借来的，不过调味的鸡汤也非常棒。鸡的油脂很带劲，让舌根都受到震撼，差一点因为好吃过头而昏倒了。」

雷真接着将视线从春风满面的夜夜身上移开，转向表情消沉的日轮。

「而日轮的荞麦面同样也很棒。」

日轮立刻抬起了头，而夜夜的表情则是相对地渐渐黯淡下来。

「不论是恰到好处的咬劲，还是滑顺入喉的口感都很不错。白高汤喝起来也相当美味……该怎么说？总之就是会让我回想起老妈做的荞麦面啊。把我的思乡情绪计算在内，也是我能想像得到最棒的荞麦面了。」

「也就是说，是夜夜赢了对吧！」

「别说笑了！简单讲就是我赢了才对呀！」

雷真把针锋相对的两人推开，说出他最后的判定：

「换句话说，就是平手啦。」

「我、我不能接受！虽然题目确实是『天妇罗』荞麦面，可是雷真大人真正想吃到的是荞麦面的部分呀……而荞麦面是我准备的！」

「不不不，那是昴打的面吧？我记得那家伙对这很拿手才对。」

日轮顿时脸红起来，像松鼠一样缩起了身子：

「真、真是抱歉……因为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进入厨房……」

「毕竟日轮是公主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雷真！那夜夜呢？为什么不是夜夜赢了！」

「因为你擅自溜出了学院，而且你根本完全都是靠伊吕里帮忙的吧？」

「姊姊大人……你竟敢向雷真告状……！」

「慢着慢着，伊吕里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但是，毕竟我吃过伊吕里的料理将近两年，所以她做出来的味道我马上就可以辨别啦。」

雷真虽然是打算安抚夜夜的情绪，但夜夜的杀气却越来越强烈。甚至连日轮、夏露与芙蕾都露出险恶的眼神看向伊吕里。相对地，伊吕里则是看起来开心不已，微微沉下眼皮，轻轻微笑。

奇怪？怎么气氛好像忽然变差啦……？

虽然雷真搞不太清楚，不过真正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话。因此他接着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吃到了『天妇罗荞麦面』，因此感到非常开心啊。如果只有天妇罗，或是只有荞麦面，都没办法给我这样的感动。所以说，谢谢你们两位——也谢谢大家啰。」

听到他这句话，日轮与夜夜总算也接受了。

两个人都有点害臊地互相看着对方。

带着骄傲的感觉，与高兴的心情。搞不好还包含了某种同伴意识。

真是不错的气氛。于是雷真趁机说出了结论：

「总之就是这样，平手。很好，这样就万事解决啦！」

『才没有解决呢！』

两名少女同时大叫出来，又再度露出险恶的眼神互相瞪着对方了。

（明明刚才的气氛还那么好……是我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吗？）

仔细一看，夏露一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芙蕾一副感到同情的样子，安里则是战战兢兢地看着雷真。简单讲——大家的视线都刺得雷真好痛。

「雷真根本就靠不住！日轮小姐，等夜会结束之后，我们继续来一决胜负！」

「正、正合我意！」

「呵呵，请问你说那种话没有关系吗？第二幕的题目是『夜晚的服侍』喔？」

「住手！」

雷真再也忍不下去，用力赏了夜夜一颗拳头。

4

这一晚的夜会，依旧没有发生任何战斗。

雷真、洛基、芙蕾与日轮都没有主动发动攻势——

而奥尔嘉、索涅奇卡与阿斯拉也没有对他们展开攻击。

这天晚上，仿佛藏在奥尔嘉背后现身的，是赛德里克。

当他与雷真对上视线的时候，若有深意地露出了一脸微笑。

（那家伙……并不是普通的替身！）

应该是相当有实力的高手，感觉也很惯于战斗。而且……

（似乎在哪里见过面的样子……是什么时候……我想不出来啊。）

不管怎么说，这天的夜会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真正的危险，反而是存在于雷真的私生活中。

等到雷真回到宿舍后，等待着他的竟然是——

「欢迎回来，雷真——不对，夫君大人。」

「为妻恭候多时了，夫君大人。」

跪在房门前的地板上，恭敬地弯腰叩首、穿着和服衬衣的夜夜与日轮。

雷真顿时全身无力，一头撞在墙壁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请你放弃挣扎吧，雷真。今天一定要让你享受到肉欲三星级的满汉全席呀。而主厨就是夜夜！」

「那我就是店老板！」

「那种店立刻给我关门啦！我说你们，该不会是打算继续比赛……？」

「雷真大人，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必须要先告知你才行。」

日轮凛然地露出严肃的表情，非常认真地说道：

「日轮我已经学会了伊邪那岐流的奥义，得到出师的资格了。」

「我知道。凭你那样的年纪，真的是很了不起啊。」

「然而，我其实还没有学到伊邪那岐流的（闺房之术）。」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啊！」

「因此，日轮今晚要让雷真大人见识到的技术，只是我有样学样而来的粗浅招式……」

日轮慌慌张张地把手伸到背后，拿出一本画有插图的猥亵书籍：

「不、不过请你放心！我有从夏绿蒂大人那里借来了参考资料！」

「等一下，日轮！不是说好不要提起我的名字吗！」

衣橱的门「碰！」一声被踢开，夏露从里面跳了出来。

她虽然马上露出「糟啦」的表情，但事到如今也无从后悔了。于是她姑且先将书本从日轮手中拿回来后，辩解似的说道：

「这只是我偶然发现母亲大人的藏书而已啦。我并没有看过内容喔。」

「……那个封面，看起来好像是两个男的纠缠在一起啊？」

「才、才没有问题呢。因为书里有写说，真正可以让男人开心的就只有男人而已呀。」

「你根本就读过了吧！」

「真是的！那种事情不重要啦！」

夜夜愤怒地举高双手：

「请你立刻把内裤脱下来，雷真！有话等那之后再说！」

「真是好久没听到的一句台词啊！虽然我根本就不想再听到了！」

「雷真要说教，夜夜事后也会乖乖听你说的！所以现在请你安分点，乖乖让夜夜镇抚你高高耸立的男性中心部位吧！」

「才没有耸立啦！不要用奇怪的描述方式！」

「日轮也一样！我也可以完美地让雷真大人僵硬的部位放松下来的！」

两个人争先恐后地抓住了雷真的腰部。

最后雷真只好做出觉悟——「碰！碰！」地分别赏了她们一颗拳头。

夜夜与日轮一起按着脑袋，当场蹲了下去。

就在这时，雷真发现日轮的手上竟然贴了0 K绷。

「喂！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正常来讲，日轮根本不可能会受伤的。如果是年幼的时候还没话说，但现在的她有（固身）之术与式神保护着，不可能会轻易受伤才对——

日轮赶紧把手藏了起来：

「没、没事的！现在重要的是，既然雷真大人不愿接受日轮夜晚的服侍，那请你至少同意让日轮留在这里过夜吧！」

她眼眶泛泪地要求着。雷真不禁感到哑口无言，于是日轮又难过得擤了一下鼻子：

「……不可以吗？」

「当然不行。你稍微冷静想想吧，这里可是男生宿舍喔？」

「可是，这只狐狸精明明就跟雷真大人同居呀……！」

雷真一时答不上话。在夜夜的面前，他实在不愿意说「那是因为她是自动人偶」这种话。

「你冷静下来想想吧。我总不能让夜夜露宿屋外啊。」

「日轮也是一样，要是被赶出这里，我就抱着露宿屋外的觉悟！」

「不要做出那种觉悟好吗！啊啊，受不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麻烦啦……」

就在雷真说完的瞬间，室温仿佛忽然下降了两度。

日轮脸上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呆呆地看着雷真：

「雷真大人……你说……日轮是个麻烦的女人……」

「啊！不对！我不是在说你！是说你那受伤的原因——」

「对……对不起……我这个人，只会考虑到自己的事情……都没有顾虑雷真大人的感受……日轮我……日轮我……实在太丢脸了……！」

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后，日轮也立刻双手掩面，夺门而出。

雷真赶紧想要追上去，但他的手却被紧紧抓住了。

转头一看，夜夜正露出责备的眼神瞪着雷真。在雷真的记忆中，自从与夜夜订下「搭档」的约定后，从来没有看过她如此冰冷的视线。

「你刚才的发言真是太差劲了，雷真。简直就是不配当个男人的浑蛋呀。」

「有一半的原因是你害的好吗！话说，你有听到日轮那段懂得自我反省的话了吧？稍微向她学习一下行不行！」

房间内的温度又再度下降。夜夜的眼眶顿时充满泪水，肩膀不断颤抖着。

「抱、抱歉，夜夜！呃，我好像说得太过火了——」

「雷真这个……大笨蛋！」

夜夜号啕大哭起来，从窗户跳出屋外。

是该追日轮？还是应该追夜夜？不知所措的雷真，最后只好原地坐了下去。

很担心夜夜会不会乱来，不过日轮受的伤也很让人在意。

「我到底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啊……」

「就是因为你老是拿不定主意，所以那两个女孩才会那么痛苦吧？」

雷真抬起头，便看到夏露抱着西格蒙特，把脸别开：

「我是很感谢你做过的事，也知道你有很多优点——等等，那种事情我才懒得管！我根本就想不出来你有什么优点啦！唉呀，不过……至少你是个还算努力的人、也懂得遵守约定、意外地可以算得上是值得依靠、会为了别人拼命奋斗、也很有勇气——」

「夏露啊，你要举例也适可而止吧。这样话题会没有进展的。」西格蒙特插嘴说道。

于是夏露赶紧咳了一下，再度凝视雷真：

「你唯一的优点呀，就是会让人打从心底信任你。会让人真心认为，唯有你决不会背叛人，可以放心把背后托付给你。」

直率的一句话，让雷真冻寒的心中仿佛亮起了一盏明灯。

然而，夏露实际上并不是在称赞雷真——反而责备似的继续说道：

「可是，唯独在跟女孩子相关的事情上，你会让人无法相信呀……你总是会教人搞不清楚，到底可不可以信任你。」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样？是说我让人无法信任吗？」

「谁知道啦！总之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再见！变态！」

夏露生气地丢下这句话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雷真顿时想要出声挽留，却说不出口。如果是以前的状况，现在的他应该会说「帮帮我」之类的话。应该会请夏露注意一下日轮的周围，帮忙保护她的安全才对。

然而，雷真却说不出口。因为这是雷真与日轮之间的问题……

他最后只好继续坐在地上，反复思索夏露刚才说过的话。

「雷真，你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小看所谓的宿舍规定吧……？」

抬头一看，几乎快要火山爆发的美貌舍监就站在眼前。

「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把女孩子带进来吗！小心我把你赶出宿舍啦，这个浑蛋！」

「——抱歉，我等一下再听你说教！」

雷真赶紧起身，冲出房间了。

5

『大小姐！回应一下呗，大小姐！』

房门「碰碰碰！」地被用力敲打着。日轮为了遮蔽那些吵杂的声音，而用羽绒被盖住了头，躲在床上。

（我这个人……怎么会如此愚蠢……！）

她不禁打从心底对自己感到厌恶起来。心想：雷真大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对婚约的事情抱着保留的态度。可是我却单方面把自己的心意强押在他的身上。

光是这几天来的「胁迫」，就已经让日轮在精神上感到疲惫。因为真相不明的恶意而变得虚弱的心，这下完全被击败了。

溃堤的泪水停不下来。日轮把脸彻底埋在被窝里，强忍着快要溢出喉咙的哽咽声。

忽然，隔着厚厚的被子，传来比较客气的敲门声。

那不是昴。日轮超乎常人的第六感，直觉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日轮？我可以进去吗？』

是夏露。日轮一时犹豫着该不该出声回应。

就在几天前，夏露同样来敲过门，但当时日轮并没有回应她。日轮对于那件事情一直感到很后悔。难道这次也要犯同样的错吗——

不行。于是日轮缓缓爬出被窝，打开了房门。

「真是抱歉，夏绿蒂大人……我这样的表情，真是失礼了……」

「才不会失礼呢。你想哭就哭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在说到这个辞汇的时候，夏露的声音感觉有些兴奋。

而日轮的心情也同样感到有点开心，吹散了郁闷的感受。

「……夏绿蒂大人，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呢。」

「咦？是那样吗？」

夏露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日轮对她点点头，并招待她进入房间。

把凌乱的床铺整理了一下后，两个人并肩坐下。

「在来到这里留学之前，我从来没有去过所谓的『学校』。」

「也就是说，你一直以来都是请家庭教师？真像以前的贵族呢。」

「是的。虽然我跟堂姊妹或是亲戚、家族内的女孩子们也是有过接触的机会……不过大家的态度都很客套。而来到这里留学之后，我也一直都被禁止与一般的学生们交谈。」

「真是个大家闺秀呢。这么说来，你好像有说过你是第一次住进宿舍吧？」

「是的。不过，毕竟我现在也失去老家给我的援助——所以我就鼓起勇气了。」

「勇气？」

「我希望我也能变得像雷真大人那样坚强呀。」

日轮擦一擦眼睛，笔直地凝视着墙壁：

「我一直以来都过着对奶奶唯命是从的日子。一族的规矩、家训、自古以来的风俗——我总是受到这些东西的束缚。不过如今，我有了即便要反抗奶奶的意思，也要守护到底的东西。」

「就是跟那家伙的婚约对吧？可是那不是长辈们决定的事情吗？」

「是的。我的父亲大人，也对奶奶唯命是从。」

日轮回想起总是一脸苦涩的父亲，而露出心痛的微笑：

「维新成功后过了半个世纪——在大家努力想要把日之本推入强国之列的这个时

代，伊邪那岐流与赤羽一族不可以再继续保持对立了。对赤羽一族来说，这是结束遭到冷落的时代，让他们睽违数百年后再度回到权力中心的好机会。而对我们来说，那个……只要得到了赤羽的血脉，伊邪那岐流想必可以变得更加强固。」

「血脉？血脉是指——小宝宝……」

夏露与日轮同时「哗！」地面红耳赤起来。

「不、不过，那是大人之间考虑的事情。而我只不过是希望成为雷真大人的妻子罢了。我希望能……永远待在那个人的身边。」

夏露不禁沉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

接着，她微微一笑，刻意用开朗的声音对日轮问道：

「我问你喔！那个人小时候究竟是怎么样的小孩呀？」

「啊、呃——不、那是……那个嘛……！」

强烈的记忆浮现脑海，让日轮慌张起来。脸颊变得越来越烫，害臊的感觉涌上心头。见到她那样的变化，夏露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了：

「等一下，你那反应是什么嘛！全部都给我说出来！不许隐瞒喔！」

在夏露的追问之下，日轮一点一滴地开始游说了。

那是发生在距今七年前的事情——

有一天，赤羽家的当主来到天狗山拜访土门的豪宅，交换订婚信物。

因为要交换的是两家秘藏的宝具，所以当主带了大批的护卫随行。当然，刚满十岁的雷真也来了。

大人们的酒宴开席后，小孩子们很自然地就被晾在一旁。

害羞的日轮根本无法直视雷真的脸，而始终都躲在柱子后面。因此，她并不清楚

事情是怎么发展的——

身为她随从的昴与六连，似乎对雷真说了什么污辱的话语。

其实一开始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微不足道的吵架罢了。但不知不觉间，两方都变得意气用事起来，让事态演变成了力量的比拼。

在大人们不会注意到的仓库后方庭院中……

昴召唤出来的式神，竟然不是降神在（凭依）人偶，而是降临在野狗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从后山闯进来的，还是有人弃养的，现场的野狗有五、六只之多。要让式神附身在生物身上是很困难的一件事，而一旦附身了，控制上就会更加困难。果不其然，野狗们很快就摆脱了昴的支配，擅自暴动起来。

想要拔腿逃跑的日轮，不小心跌倒了。成群的野狗同时转过头，将目标锁定在日轮身上——那种心脏仿佛瞬间冻结的感觉，日轮至今依然记忆鲜明。

低吼声与吠叫声逼迫而来，日轮以为自己就要被野狗们咬破血肉……但最后却没有发生那种事情。

在野狗们围上日轮之前，雷真早一步赶过来，拯救了日轮。

取而代之地，换成雷真被野狗咬到了。看到他的脚上喷出鲜血的样子，日轮差点昏倒过去。然而雷真却是一点都不感到畏惧，大声怒吼：

「快想想办法啊，昴！六连！你们不是伊邪那岐流的高手吗！」

「白痴！俺——俺没办法啊！」

「昴，不妙！注意力分散了……！」

两个人纷纷发出没出息的声音。在实战的紧张感中，他们似乎难以像平常一样提升魔力的样子。更何况他们都还只是小孩子，而且也受了伤。

「那你们至少保护日轮啊！」

话才说完，雷真就扑向庭院中的树木，拔下一根支撑树干用的木棒，把它当作木刀，朝一只野狗砍去。

木棒猛力一挥，击碎野狗的脑门，让它发出尖锐的惨叫，飞了出去。

——击中了！而且有效！

既然已经知道攻击有效，雷真就没有必要再害怕了。

他紧接着冲入野狗群中，大肆挥舞木棒。

也不知道是附身效果先解除了，还是战意先丧失了——没过多久，野狗们纷纷拔腿逃跑。

雷真虽然活了下来，但是身上的盛装已经变得破烂不堪，手脚也都沾满鲜血。

日轮彻底慌了，用力拉扯昴的袖子：

「昴，快呀！快点治疗呗……！」

「没错，昴，快点带日轮去治疗。她刚才跌倒擦破皮了。」

听到雷真对昴如此说道，日轮不禁感到惊讶，把接下来的话又吞回肚子中。

不过昴确实理解了日轮的意思，而伸手指向雷真：

「白痴，是在讲你受的伤呗！血都流成那样了啊！」

雷真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天真无邪地笑了出来：

「只不过是被狗咬到而已吧？这种程度的伤，我早就习惯啦。」

那笑容正如他当时的年纪，看起来就像个调皮的小鬼一样。

「什么嘛！那家伙从小时候就那么调皮了呀？」

夏露忍不住笑了起来，脑海中立刻就能想像雷真当时是用怎么样的表情说出那句台词的。

而日轮也一脸幸福地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我跟昴他们，那个——虽然这样讲很自大，不过就是出生在所谓的『名门世家』中。只要我稍微受了一点伤，底下的人就会立刻遭到解雇的。因此在屋外玩得全身沾满泥巴这种事情……我并没有什么经验。」

「所以你才会被那家伙爱乱来的样子吸引吧？」

「当然并不只是那样而已……不过，你说得也没错。」

「我懂。那家伙总是会那样乱来呢。」

「——是的。」

日轮一瞬间露出了难受的表情……的样子。夏露虽然感到奇怪，但也决定装作没有发现。后来的一个小时中，两个人在日轮的房间里开心谈笑着。

看到日轮似乎恢复了精神，于是夏露便带着轻松的心情离开了房间。

已经快到宿舍的熄灯时间了。夏露关上房门后，很自然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个讨人厌的女孩。」

「你对日轮感到嫉妒了吗？」

果然，不管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西格蒙特的眼睛。

「一想到日轮知道我所不知道的那家伙……我就会忍不住……」

「你不需要在意，那是很自然的感情。而且，你们之间是彼此彼此吧？」

「咦……那是什么意思？」

「你同样也知道日轮所不知道的那些雷真的英勇事迹。当你刚才说『我懂』的时候，日轮就露出了跟你现在一样的表情啊。」

看着陷入沉默的夏露，西格蒙特歪了一下头：

「现在你应该要担心的，是日轮与雷真订有婚约的事实才对吧？」

「那一点我倒是不担心。那家伙才不会因为『长辈的决定』这种理由就结婚的。」

「看来你很信任雷真啊。」

「什！这！笨——才不是那样呢！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荞麦壳喔！」

说到荞麦的瞬间，夏露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天虽然依旧是过得这样手忙脚乱的——不过还真是开心的一天。荞麦面吃起来也意外地好吃。跟在那家伙身边就是不会无聊呢。」

走在走廊上，夏露的心情不知不觉间便开朗起来。

「这几个月来，虽然发生过许多难过的事情，我也差点就被人杀掉了。客观来看，实在是一段让人非常难受的时期。不过——」

她说着，脸上露出平常决不会给人看到的老实微笑。

「也发生过很多愉快的事情、开心的事情呢。你能相信吗？我竟然跟安里重逢，又再度一起生活了喔？自从跟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有宅邸的人偶们别离之后，我从来都没想像过会有这样的日子到来呀。」

夏露将手放在她含蓄的胸部上，抱着祈祷似的心情说道：

「我不禁在想，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

夏露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搭档，而西格蒙特则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再过一个月，雷真跟马格努斯之间的战斗就会做出了结。若是雷真到时候没死——也就是在战斗中获胜的话，他恐怕就会回去日本了。」

「或许是那样没错啦，可是那也不代表就再也见不到面……」

「他如果能挑战马格努斯，就代表他打败了你跟洛基的意思。就算到时候我被破坏了，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那家伙才不会杀了你呢！」

「你别太小看（魔剑）了，夏露。」

西格蒙特的语气虽然一如往常平淡，听起来却是前所未有地严肃。

「（魔剑）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要是被直接击中，就算是夜夜也会当场消灭。因此，雷真决不会轻匆大意。我想他应该会打算靠一击就把我打到无法动弹的地步吧。如果想要确实达到这个目的，他就只能选择破坏我的心脏了。那将会是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战斗。」

魔剑的魔术回路基于「某种特性」——跟心脏是不可划分的存在。想要单纯只破坏回路，可以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敌人并不只有雷真而已。洛基与其他的（十三人）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破坏我才对。把我使用在夜会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从来、都没想过……你或许会消失……这种事情。」

泪水轻轻流出眼眶，沿着夏露的脸颊滑落下来。

那种事情光是想像起来，就让她的心仿佛被撕碎了一样。西格蒙特从夏露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因此她自顾自地以为到自己死之前都会一直在一起。

「……真是抱歉，在你感到开心的时候泼了一桶冷水。别哭了，夏露。你就是要好好支配我，让那种事情不要发生啊。」

西格蒙特安慰地说着——然后苦笑起来：

「看来你依然还是个小孩子啊。这样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被破坏了。」

「废话！我绝对不让你死！」

「但愿如此。」

夏露擦干泪水，用力抱住西格蒙特，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而在她的背后，忽然发生了一场爆炸。

几秒钟，或者有可能是几分钟的时间内，夏露的记忆暂时中断了。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走廊上，在浓烟中不断咳嗽着。

「怎么……回事？刚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日轮的房间啊，夏露！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咦……日轮！」

夏露赶紧拨开烟雾，鞭策自己蹒跚的脚步，赶向日轮的房间。

6

雷真在校园里到处徘徊，却迟迟找不到夜夜的踪影。

到演习场与讲堂绕过一圈，打了电话，又再度展开搜索。就在他来到理学部的校舍后方时，从树林深处传来了「熟悉的」魔力。

（在这种时间还自我锻炼啊……那家伙明明连体力都还没恢复的说。）

雷真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毕竟自己也有话要跟对方说，于是就把脚踏向树林里了。

在一片黑暗之中，微微可以看到一团亮白色的光芒。

珍珠色的头发反射着魔力的光，绽放出充满幻想的光彩。

在月光之下，洛基红色的眼睛看到雷真出现，「呵呵」地嘲笑了一下：

「看你露出一脸烦恼的样子。不经大脑横冲直撞才是你这家伙唯一的优点吧？」

「那根本就不是称赞好吗！要说优点的话，我刚才可是已经听过很多了好吗！」

「有什么事……你有话想跟我说吧？」

真不愧是洛基，全都看在眼里了。于是雷真下定决心，开日说道：

「关于夜会的事情。洛基，你——应该有什么对付（魔剑）的手段吧？」

「你才是，藏了一手对吧？」

「……我确实有方法。」

「是吗？我也有。」

洛基很干脆地承认了。雷真虽然本来就是那么认为的，但是被他这样肯定，却也不禁产生疑问：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用？」

「你又是为什么？」

「我……觉得奥尔嘉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如果换作是我站在相反的立场上，也会觉得挑战结党成群的对手很麻烦。不过，我的理由并不只是这样……也是因为目前的状况对我来说很刚好。」

洛基静静地解除集中的魔力，保持沉默催促雷真继续说下去。

「凭我现在的实力，还打不赢马格努斯。我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压倒性的力量。从实战之中当然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既然（十三人）现在让夜会停滞了……」

「你就可以专心接受魔王葛丽洁尔妲的指导，是吗？」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在不久之前，那才是雷真最大的理由。

然而，现在则是——

雷真的第六感已经八成得到了确信。

在日轮的周围，充满了不平静的气氛。

雷真有种预感，某种致命性的事件，将会袭击日轮。

而只要夜会保持停滞，雷真就可以分出较多的心力在日轮的周边。要是一时鲁莽让夜会进入战斗状态，又受了什么伤，他就会变得没有余力保护日轮了。

洛基大概是看透了雷真的想法，而对他露出严厉的眼神：

「既然你没有打算行动，我也会暂时保持旁观。不过，奥尔嘉是个危险的女人。所谓的『群雄割据』或许只是表面上的欺瞒罢了。搞不好她其实有什么秘策，可以把我们击败。早点打倒她还是比较聪明的做法。再说——就算你这家伙的实力有那么一丁点进步，对于往后在人数上的不利，你有办法对付吗？」

「所以说，关于那一点……」

雷真感到有点害臊，而把头别开：

「到了紧要关头，我还有你在不是吗？还有芙蕾，跟拉比它们。」

洛基不禁感到有点惊讶，接着「哼」了一声：

「再不然，你也可以干脆跟奥尔嘉联手喔？然后我就会把你打倒。最后击败马格努斯、成为魔王的人——就是我。」

「……呵！开玩笑。马格努斯是由我来对付啦。」

「这个银河级笨蛋，你以为你可以赢过我吗？」

「没错，这个星云级笨蛋。你就早早弃权，跟姊姊一起去郊游吧。」

「少说笑了，这个暗黑物质笨蛋。你才快点跟伊邪那岐公主结婚，滚回远东去啦。」

「什——为什么你会知道婚约的事情啦！这个亚空间笨蛋！」

「整所学院中都可以听到传言啦，这个异次元笨蛋！」

两个人彼此互骂一顿后，便分开了。

明明是一场恶言相向，雷真的内心却很不可思议地感到轻松起来。

（谢谢你啦，洛基。）

他的脚步也变得轻快，准备暂时回宿舍一趟。而就在这时——

雷真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阵爆炸声响。

「这个方向——是狮鹫女子宿舍吗！」

雷真的心脏真的就像快要爆炸似的疯狂跳动起来。名为「恐惧」的燃料转换为推进力，促使雷真全速冲向狮鹅女子宿舍。

女生宿舍中冒出了浓烟。是火灾吗……还不到那种程度，不过确实有小火引起了骚动。雷真往白色的宿舍外墙上用力一蹬，利用念力跳到树头上。

接着凝聚精神，（灵视）浓烟的深处。这一招虽然雷真过去不太拿手，但经过葛丽洁尔妲的指导后，现在也可以运用自如了。

日轮——平安无事！

雷真顿时松了一口气，差点从树上摔落。房间毁了大半，衣橱焦黑，房门完全被炸飞。但日轮看起来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夏露赶到房间中，哭着抓住日轮的身体。真要说起来，日轮似乎还比较冷静的样子。她不断摸着夏露的背，安抚夏露的情绪。

……这下不会错了。果然有人盯上日轮。

「雷真！我来了！」

突然，雷真头上的树枝动了一下。小紫上下颠倒地探出头来。

「……抱歉，还把你叫出来。其实我是想拜托你采查一下日轮的周围。」

小紫转头看向女生宿舍，「呜哇……」地惊叹一声。

「雷真……这样不行喔，居然想要偷看女生宿舍。」

「不对啦！我想要你找的是日轮的『敌人』啦！我希望你尽可能不要让人发现——办得到吗？」

「嗯……毕竟对方是伊邪那岐流的高手呀……不过我会试试看的。」

真是太感激了。雷真伸手摸一摸小紫的脸蛋：

「另外去拜托硝子小姐，请她调查一下日本方面。或许可以知道什么事情。」

「是要调查伊邪那岐当家对吧？可是这边应该会很花时间喔？」

「唉呀，毕竟是在地球的另一面嘛。不过还是拜托，尽量赶在事情变得严重之前。」

「0K~~我去拜托看看！」

小紫把身体缩回树枝上。接着树枝摇曳了一下，枯叶应声散落。

与小紫道别后，雷真离开了女生宿舍前，回到树林中。

他虽然试着寻找可疑的气息——但理所当然地，最后什么也没找到。说到底，如果对方是雷真都可以轻易发现的敌人，那么昴、六连以及日轮也应该早就掌握到了才对。

雷真勉强让静不下来的心情冷静下来，决定今晚还是先回宿舍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雷真发现夜夜已经先回来了。

她早已换上了睡衣，钻进自己的被窝中。虽然好像还醒着，不过却不愿把头转向雷真……看来她还在闹别扭的样子。

夜夜已经很久都没有对雷真摆出过这种态度了。然而，既然她愿意这样回到房间，想必重修旧好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雷真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句「晚安」，静静把灯光熄灭。

此时的雷真并没有想到，日轮的「敌人」竟然比他想像中的还要难对付。

——甚至让他什么线索都查不出来，就经过了两个礼拜的时间。

十月的第四周。秋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冬季的脚步渐渐近了。

寒冷的风刺痛着肌肤，潮湿的空气笼罩了整座城市。

这两个礼拜的时间内，雷真一边接受葛丽洁尔妲的一对一授课，一边与小紫持续探查日轮周围。而得到的成果就是，日轮确实面临了某人的威胁，不断受到「快弃权夜会」的胁迫。

不，这胁迫不光只是言语而已，甚至还被设下了毒针、爆炸物等等陷阱。有时昴的式神遭到破坏，有时雷真与小紫也被迫撤退。

想必敌人是知道日轮失去后援的事情，而展开了这样的行动。正常来想，犯人应该是夜会的参加者——理当如此才对。

敌人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三名伊邪那岐流的阴阳师，加上雷真与小紫动用了全力，依旧找不出对方的真面目。如果是夜会参加者的话，绝对就是在上位名次的选手了。

雷真焦虑的心情已经到达了最高峰。那三个人——尤其是日轮——应该不会被这些老套的陷阱杀害才对……然而事情总是难保有什么万一。

接着，来到了「命运之日」。

在教人直打哆嗦的寒气中，雷真比平常还要早一个小时以上就醒过来了。

屋外还是一片昏暗。黎明前的低温，让室内充满冰凉的湿气。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接近而来——停在雷真的房门前。

雷真静悄悄地钻出被窝，窥探门外的动静。就在他凝聚魔力，准备叫起夜夜的时候，忽然传来客气的敲门声。

——不是敌人？

至少雷真感受不到什么敌意。于是他做好觉悟，打开了房门。

在微寒的走廊上，站着一名男学生。浅黑色的皮肤、黑色的双眼。虽然全身散发出符合四年级生的成熟风貌，然而眼神中却洋溢着理想抱负，宛如少年般直率。

「很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雷真·赤羽。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你是……」

雷真认识这个人。他最近每天都会在夜会的舞台上见到这张脸孔。

隐藏住高涨的警戒心，雷真刻意用轻松的口吻叫出对方的名字：

「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对话吧？阿斯拉·厄恩。」

此人正是夜会的「第二名」，登记代码（三千世界天子）( Avatar)——阿斯拉本人。

第八卷 Chapter 4 私欲的圣塔

1

早上第一节课开始之前，奥尔嘉坐在位于大讲堂的办公室中。

「表情真难看啊，奥尔嘉。」

桌上的小龙——托尔小声说道。它正双手抱着自己的尾巴，像小猫一样缩起身子，舔着鳞片。

「事情不都照你的计划在进行着吗？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脸？」

「因为状况不符合我的计划呀。」

「怎么不符合？夜会不是符合你的希望，成为群雄割据的局面了？」

「别调侃我了。那只不过是拿来怂恿（十三人）的借口而已呀。」

雷真的存在对于其他（十三人）来说，应该也是一种威胁。因此不用等到奥尔嘉诱导，大家自然就会展开共同战线——奥尔嘉所想的剧本应当是如此才对。

现在除了马格努斯、（倒数第一名）与夏露之外，所有（十三人）都完成了自我降级。然而，夜会却出乎预料地保持着停滞的状态。不论是阿斯拉或索涅奇卡，似乎都没有积极开启战端的打算。

「索涅奇卡那个女人到底是在干什么？好像也没有要增加同伴的样子啊。」

「她是在判断情势啦。索涅奇卡的个性虽然孤高勇猛、容易激动，但同时也拥有优越的战术判断能力。所以她才会被人称为女帝的。」

「哦？既然如此，目前我们的目标就是雷真跟印度人那两派人马吧？」

「阿斯拉吗……」

奥尔嘉再度叹了一口气。那个阿斯拉正是让她感到头疼的原因。

阿斯拉似乎到处在游说（手套持有者），让参加者们纷纷加入自己手下的样子。

这下完全形成了三强鼎立的局面。奥尔嘉、阿斯拉与雷真——这三派人马最后的胜负，应该就会决定（圆桌战争）的趋势了。当然，一旦三方都精疲力竭的时候，索涅奇卡或是其他的人或许也会介入战局，取得最后胜利吧？

奥尔嘉不禁按着额头陷入沉思。如果这时候有爱丽丝在的话，她应该能帮忙想出什么奸诈狡猾的手段才对。然而，那个人现在却依旧销声匿迹着。

「……我果然不擅长搞什么小动作呀。正所谓天助自助者呢。」

奥尔嘉苦笑了一下后，露出参杂自嘲的微笑：

「我要一定成为魔王，不成为不行。因为那正是我这个人唯一的生存意义呀。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即使要让双手沾满鲜血我也不畏惧……我不可以畏惧的。」

「奥尔嘉姊姊——！」

忽然，桃乐西连门也不敲就闯进了办公室，发挥她教人意外的灵活身手，跳到办公桌上。不理会赶紧逃跑的托尔，紧紧抱住奥尔嘉的身子：

「我好想你呢，姊姊大人！」

「……你还是老样子呀，桃乐西。」

「我们也来啰。」

门口传来开朗的声音。是摇曳着金发、露出爽朗笑容的泽卡路士弟。而在他的背后，还有全身散发出阴沉氛围的泽卡路士兄。

「两位，早安。很抱歉在上课前把你们叫来。」

「唉呀，不用在意啦——喔，不对，是『请您不用在意，学生总代表』才对。」

最后一名人物仿佛演戏般做作地改口后，走进房内。

正是执行部议长——赛德里克。他的外貌与本人毫无二致，但身上散发出的氛围、野性与魄力却与本人完全不同。给人感觉有如迷你马与军马的差异。

「我们这些夜会参加者可以免除出席讲座的义务，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今日叫你们过来不为别的，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们商量。

不——与其说是商量，更应该说是『拜托』才对。」

奥尔嘉离开办公桌，坐到沙发上，让视线与其他人同高：

「我想各位已经听说了，阿斯拉那一派的人数不断在增加。就在前几天，似乎连第十八名都加入他的旗下了。」

「第十八名，不是还没出场吗？」

泽卡路士弟一脸无奈地插嘴。于是奥尔嘉对他点头回应。

「那还真是棘手啊~~相对地，我们这边的人马就只有在场的这些人而已。」

「再增加人数不就好了吗？只要姊姊大人登高一呼就可以啦。」

「那是下策啊，桃乐西同学。那样会招来某些恶评的。」

「我是在跟姊姊大人说话呀！泽卡路士弟少给我插嘴！」

「话说，我们这边的成员是不是有点太执着于（十三人）了呢？」

泽卡路士弟耸耸肩膀，对大家露出讽刺的笑容：

「要在团体中赢过（十三人）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明知自己会成为牺牲品，还愿意协助我们吧？与其这样，还不如去讨好阿斯拉同学，成为那所谓（新机关）( Novum Organum )的成员才是聪明之举啊。」

「什么嘛。既然阿斯拉很碍眼，先解决掉他不就好了？」

「桃乐西同学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笨呢。」

「什——你想被我送到地狱去吗！」

「要是我们出手攻击阿斯拉……」

一直保持沉默的泽卡路士兄忽然开口。

他对惊讶的桃乐西投以冷淡的视线后，接着说道：

「就会让雷真那一派的人马有机可乘了。」

奥尔嘉不禁感到佩服起来。看来这个人虽然不多话又冷漠，但对于战斗相关事情上却可以做出冷静判断的样子。

没错，就算身旁的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阿斯拉本人依然是个有实力的强者。双方战斗想必没办法立刻分出胜负。要是雷真与洛基趁着这个机会从旁偷袭的话——

「既然这样，就先把雷真干掉不就好了！」

「那样一来，就会换成阿斯拉同学展开攻势啦。而且，就算他们没有从旁介入，我们这边的战力也毫无疑问地会被削弱。例如脑袋较差的人出局之类的。」

「可恶~~~~，你那是在讲我吗！」

「请放心吧。你至少还够聪明，可以听得懂我的讽刺。」

「这家伙……！」

「他说得没错。」

「姊姊大人！」桃乐西大受打击。

「……不，我不是在讲那一点。我是说，我们的战力会被削弱的事情。」

没错，这点也是奥尔嘉的烦恼。

要是继续让状况拖延下去，阿斯拉的势力就会越来越扩大。然而，如果奥尔嘉对其他两派对手之一展开进攻的话，另一派的势力就会坐收渔翁之利——甚至有可能会

从旁介入战局。就算是奥尔嘉，也想尽量避免同时与两军战斗的状况。

这下是动也不利，不动也不利了。

「如果要展开行动，就必须避免造成混战，进行『限定性』的『歼灭战』，而且我方的战力消耗还必须是零才行。因此我想到了一个方法。」

奥尔嘉仿佛在试探反应似的，缓缓环顾众人。

赛德里克露出得意的笑容，用开心的口吻问道：

「请问你想到了什么，学生总代表？」

「就是建造一座难攻不破的要塞。」

接着，奥尔嘉便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2

「抱歉啦，我这边没有能合你胃口的高级茶叶……」

雷真姑且让阿斯拉进到房间后，为他泡了一杯茶。顺道一提，夜夜因为不想让雷真以外的男性看到自己刚睡醒的样子，所以躲在房间的深处。

阿斯拉将热腾腾的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不，很好喝。非常合我的胃口啊。」

他眼神认真地如此说道……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讽刺雷真。

（这么说来，我很久以前有听夏露说过关于这个人的经历啊。我想想……）

雷真翻找着过去的记忆，拉出情报。

「对了，我记得你是英属印度——」

他说到一半又赶紧闭上嘴巴。「出生于殖民地」这种话是不可以随便说出口的。

然而，阿斯拉并没有生气，但也没有露出笑容，而是淡淡地说道：

「没错，我是英属印度领土出身的。在一个贫穷的家庭生下来，在一座肮脏的小镇成长。」

「不过你现在已经是总督府高官大人家的少爷了吧？在我来看，根本就是高不可攀的人物啊。」

阿斯拉沉默下来。闭起眼睛，缓缓呼吸。

那样子看起来很像在冥想。不过当然不可能了——是在忍耐激动的情绪吗？

雷真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对手。盯上日轮的家伙搞不好就是混杂在夜会中。阿斯拉选在这个时机来跟雷真接触，真的只是偶然吗……？

「来做我的同志吧。」

忽然，阿斯拉如此说道。因为完全没有任何开场白，让雷真不禁当场呆住。

「啥？什么同志——是要我成为你的伙伴吗？」

「现在这个世界，总是受到各方列强的想法左右。」

阿斯拉拐弯抹角地回答，接着不给予雷真插嘴提问的空隙，一句接一句地说道：

「列强之间的利害是对立的。富足的一方为了继续维持富有，不惜引发更大的战争——这样的世界局势，你认为正确吗？」

他笔直的双眼凝视雷真，声音中充满崇高的抱负：

「我不认为是正确的。竞争可以为人类全体带来利益？那种话只不过是强者的诡辩——是强者拿来方便自己的『迷信』罢了。到最后受害的往往都是无力的大众，遭到欺凌的总是弱者。藉着牺牲他人所获得的繁荣，根本是违背人道啊。」

阿斯拉用充满热情的视线看向一脸呆滞的雷真。

「我想要阻止这样的连锁关系。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希望你能把力量借给我。」

雷真愣着脸凝视阿斯拉好一段时间后——开口回应：

「我拒绝。」

阿斯拉的双眼顿时透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他很快便藏起那份沮丧的心情，冷静地问雷真：

「那真是太遗憾了——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你的想法非常伟大。老实讲，我甚至很赞同你。」

「既然这样！」

「别急。我就跟你说清楚吧，我并不是那么正派的人。」

「可是你至今为止也拯救过很多的人不是吗？」

——原来他已经调查过了。阿斯拉接着列举出雷真过去经历过的战斗，像是食魔者骚动、D-works的不法行为、十字架骑士团的肮脏勾当、黑太子的叛乱等等。

「不，那些事情全都是为了我自己而做的。要是你知道了我参加夜会的理由，我想你一定会感到失望喔？我总是只考虑到自己的事情，是个一味靠力量扭曲道理的人啊。」

「——不，你是个比我想像中还要正直的人。因为你并没有打算利用我。」

阿斯拉似乎放弃说服雷真了。他站起身子，转身走向房门。

「下次我们就在夜会上战斗吧。」

「好，如果我们都没有被奥尔嘉打败的话啦。」

阿斯拉打开房门，准备离开，却又停下了脚步：

「……我其实也不是你所想的那么伟大的人。因此，有句话你就当成是出自我的羞耻心吧。」

「羞耻心……？什么话？」

「你最好小心赛德里克·格兰维尔。」

他漆黑的双眼一瞬间透露出黯淡的光芒。

「……感谢你的忠告啦。不过我也早就在提防他了。」

「那就好。」

阿斯拉转身背对雷真，头也不回地走到昏暗的走廊上。

3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来到午休时间。夏露与日轮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道路上，向中央食堂漫步。

「——那群人在做什么呢？」

夏露指向道路的另一侧。那里有数十名学生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聚集着。

「那是……在演说吗？我好像听到什么街头演说的声音……」

两个人走近一看，果然如日轮所说的，从人群中传来演说的声音：

「各位愿意让二十世纪成为破灭的世纪吗！我们现在必须要携手合作，共同开创新的世纪才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请大家把力量借给我吧！」

在人群的中心，站着一名肤色微黑的男学生——正是阿斯拉。

「——夏绿蒂大人！这些人全都是（手套持有者）呀！」

日轮伸手指向听众们。当中近半数的人都带着丝质的手套。

阿斯拉对着听众继续热情发表演说：

「诸位想必都是怀抱着各自的梦向，或是野心，才来参加夜会的。而我希望能实现你们的愿望。藉由我——藉由我们共同创建的（新机关）( Novum Organum)。」

听到这个从未听过的辞汇，学生们纷纷面面相觑。

「所谓的新机关，是你成立的魔术结社吗？具体来讲是要做什么？」

「我希望将魔王的权威与大家共享。如果你想要研究禁忌，那么就在（新机关）共同研究吧。如果渴望的是名声，那么（新机关）便会为你达成。我绝不吝啬于提供这些协助！」

学生们的气氛顿时一变。看来大家都被阿斯拉的热情所感染了。

魔术师协会施行的是以（教父）( Father Tirne)为顶点的金字塔型阶级制度。他们统治了各国的魔术师，是站在限制自由的立场。

相对地，阿斯拉所提倡的主张，则是在魔王的庇护之下，让大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们大家都是与生俱来拥有力量的人。就让我们把这份力量奉献给和平吧。来！有没有人愿意把力量借给我？」

「我就来帮你吧。听起来很有趣啊！」

一名男学生举起了手。接着仿佛做出呼应般，纷纷有人站出来表示同意：

「说说详细的内容吧！」「快告诉我们那个机关具体的营运计划！」

赞同者接二连三地出现。夏露赶紧拉住日轮的手，离开了人群。

「阿斯拉那家伙，终于公开揭竿起义了呀。」

日轮一脸担心地看向夏露的脸：

「也就是说，接下来真的要进入『群雄割据』的局面了……？」

「是呀。现在舞台上已经出现了大量的（手套持有者），一开始那些人所提出的『从雷真一行人手中保护挑战者』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接下来就是由奥尔嘉与阿斯拉分别担任庇护者，组织起自己的军团……西格蒙特，你怎么想？」

夏露将视线看向帽子上，询问搭档的意见。

「阿斯拉真是个不可小看的男人。刚才一开始表示赞成的人，恐怕其实是他的桩脚吧。」

听到「桩脚」这个词，日轮不禁撑大了眼睛。毕竟她的本性纯洁，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的样子。

「也、也就是说……他在私底下已经有招募到同志了吗……？」

「我想也是。这下应该就可以看出大概的势力分配了吧？跟奥尔嘉比较亲近的，

就是泽卡路士兄弟、赛德里克以及（死者之王）( Nosferatu )。而（女帝）是单独行动——」

「难道说……剩下的人全都是阿斯拉大人那一方的人马！」

「很有可能。接下来上场的参加者，搞不好也会纷纷加入阿斯拉那一边也不一定。」

「那可不好了！要快点通知雷真大人——」

日轮说到一半，忽然沮丧起来。

「日轮，你后来都没再去找过雷真吗？」

「……是的。」

「我就知道。毕竟你们之间的气氛感觉就很僵呢。我先跟你说清楚，那个人根本就没有觉得你很麻烦喔？」

「请不要说得好像你很理解雷真大人的样子呀！」

日轮忍不住大吼了一声，接着又回过神来，变得脸色发青。

「真……真是抱歉！我一时错乱了……！」

她赶紧想要拔腿逃跑，却被夏露抓住了手。

「你没必要跟我道歉。毕竟换作是我，应该也会跟你有同样的感受呀。」

「同样的……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夏绿蒂大人也对雷真大人……！」

「才才才不是那样啦！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呃……总之！你不是想要成为那家伙的妻——妻子吗？既然这样，你就要去认真面对那家伙呀！」

夏露的这句话，似乎彻底打破了日轮的烦恼。

她这几天来都没什么精神的双眼中，顿时燃烧起热情的火焰。

「……真是谢谢你，夏绿蒂大人。」

「咦？什么？咦？」

「我总算想起自己的本分了！我是雷真大人的妻子——逃避自己的丈夫，绝对称不上是一名好妻子呀。在雷真大人对我递出离婚状之前，我都会照我的方式继续努力的！那么，恕我告辞！」

「啊、等等、日轮——」

日轮快步奔跑而出。那样子看起来明显地意气轩昂，彻底提起精神了。

夏露忽然感到担心起来。雷真是因为「那是长辈决定的」这样的理由，而不愿意结婚的。但是，如果日轮认真追求的话，雷真很有可能就会动心了。

（我……这样下去可以吗？）

夏露赶紧用力摇头。

（在想什么傻事！恋爱这种东西，我根本……根本就无所谓呀！）

西格蒙特被夏露用力从头上甩下来，而拍动翅膀飞到她面前。

「怎么了，夏露？你的体温越来越高啰？」

「没、没事啦！现在重要的是——」

夏露凝视着西格蒙特，激动地说道：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4

下午六点，在夜会会场的通道前……

「雷真……好慢呀。」

夏露一如往常地让西格蒙特坐在自己头上，与日轮并肩站着。

随着夕阳下山，气温渐渐下降，冷得教人发抖。夏露忍不住开始原地踱步起来。

「到底是在拖拖拉拉什么啊，那个大白痴！」

在日轮的身后，昴毫不客气地骂着。夏露一时火大而转头看去，却发现昴的脸上挂着似乎很担心的表情，而顿时忘了生气，忍不住偷笑起来。

看来昴大概是已经察觉到，雷真一直都在进行着某件事情的样子。

「夏绿蒂大人？请问你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那两个人其实感情还不错呢。」

日轮听不太懂夏露说的话，而在头上冒出了问号。

「雷真那白痴就算啦，可是连那家伙都在拖拖拉拉——哦哦！总算来了呗。六连，咱们在这边啊！」

昴发现六连出现在路灯下，而对他用力招手。

一瞬间，昴不禁感到奇怪：六连刚才好像是从树林深处走出来的……？

六连傻笑了一下，对日轮低头道歉：

「抱歉的啦，大小姐，俺来迟了。」

「别让大小姐担心啊！你今天不是要上场了咩！」

因为排名上位的参加者纷纷自我降级的关系，让下位的人迟迟轮不到上场的机会。不过到了昨天，二十八名的六连总算也完成降级了。

「别跟俺抱怨啊。昴也自我降级不就好了咩？你明明就是第十七名呗。」

「别说笑！为什么俺要帮雷真的忙啦！」

「说那种话，其实你明明就很认同雷真的说~」

「你说谁啦，白痴！够了，那种事情不重要呗。话说你刚才跑哪去的啦？」

「啊哈哈~~俺是去跟之前认识的一位可爱姑娘约会的啦。」

「齁——！你这家伙干得不赖咩！」

昴调侃似的用手肘抵着六连。日轮对那两人的互动似乎没什么兴趣，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森林步道，等待雷真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心上人总算现身了。

雷真带着夜夜走了过来。他看到日轮的身影，虽然很稀奇地犹豫起来，不过却被夜夜用力推了一下背，而不得已走到日轮面前：

「呦、呦，日轮。」

「你、你好，雷真大人……」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态度僵硬也该有个限度才是。

……不过这也难怪。日轮似乎把先前的那场爆炸——日轮说是式神失控——瞒着雷真。而雷真也好像在私底下偷偷探查着日轮周围的样子。

明明只要找对方商量就好的事情，两个人却都彼此客气着。个性真的是太笨拙了。

「烂人！」

——忽然，从一旁传来带刺的一句怒骂。

大家纷纷转过头去，便发现一群学生——奥尔嘉的军团从林问步道现身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的年幼少女。

她手中拿着一把装饰有骷髅的手杖，身上穿着宛如丧服的洋装。刚才的那声怒骂似乎就是她发出来的。那充满特征的外貌，夏露当然记得。

（桃乐西·麦高芬……（死者之王）( Nosferatu )！)

桃乐西迈步走来，像个不良少女般抬头瞪向雷真：

「就是在叫你啦，这个烂细菌！」

「……好久没有被人叫得那么难听啦。我做了什么事吗？」

「少跟我装蒜！你明明就玷污了我的奥尔嘉姊姊！」

「我没有啦！不要在夜夜面前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夜夜的身上很快就涌出了一团乌云。

「别这样，桃乐西。在战斗之前别浪费无谓的体力。」

从桃乐西背后传来带有威严的声音。当然，就是奥尔嘉了。

她今天身上依旧穿着白色的外套，并带着一只红色的小龙。

雷真恢复平常的态度，对奥尔嘉开玩笑：

「嘿，学生总代表，你们浩浩荡荡一群人想做什么啊？总算决定要一决胜负了？」

「没错。」

玩笑话被对方认真回应，让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夏露立刻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于是代表雷真一行人，开口问道：

「要一决胜负是什么意思？」

「要不要跟我们来一场游戏呢？一对一依序对战，由胜场较多的一方获胜。赢的一方全部成员都可以『毫无损伤」地继续晋级，而输的一方全部都丧失参加资格。」

「也就是说……你想进行（团体战）的意思吗？」

「但是，要怎么做？」

一个冷静的声音插嘴进来。

不知不觉间，在奥尔嘉一行人后方的林间步道上，洛基与芙蕾现身了。

「要是我们有什么动作，阿斯拉不可能会默不吭声的。」

「既然这样，逼他们闭嘴旁观便行了。」

「——你有什么主意吗？」

「也不是没有。」

「这个愚蠢的男人！姊姊大人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提议嘛。」

桃乐西对洛基露出取笑似的表情，但洛基却对她看也不看一眼地说道：

「我就是在问那个想法，你给我安静点。我讨厌小鬼。」

「小、小鬼？这个烂人二号——！」

桃乐西想要一把揪住洛基，却被奥尔嘉抓住衣领制止了。

于是桃乐西就像小猫咪一样被吊了起来。奥尔嘉拎着摇晃的桃乐西，「唰」地翻起身上的斗篷：

「关于方法的话，用看的会比较快。我就在舞台上跟你们说明吧。」

夏露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而抱住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雷真跟洛基究竟有没有感受到？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跟在奥尔嘉的身后。而夜夜与芙蕾当然也跟着他们两个人。日轮也不服输地跟随在后方，于是夏露只好也跟着走进竞技场了。

5

（奥尔嘉那家伙，究竟有什么打算？）

雷真走在入场通道中，脑袋不断思索着。

如果胁迫日轮的人物就是奥尔嘉——那她是不是今天就会有什么动作？

雷真毫不松懈地注意着奥尔嘉的一举一动。日轮的身旁有六连，观众席上还有昴盯着。不过还是多加小心会比较好。

阿斯拉的军团已经集合在舞台上了。他们搬了许多椅子或折凳之类的东西到舞台的角落，仿佛在保护阿斯拉似的围绕在他身边，各自轻松地休息着。

因为这两周来都没什么动静的关系，观众席上明显有许多的空位。然而，当观众们见到奥尔嘉一行人带着雷真他们进到场中，还是纷纷议论起来。整个会场顿时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索涅奇卡露出如火焰般炙热的眼神，阿斯拉则是用冷淡的眼神，各自看向奥尔嘉的方向。

但奥尔嘉并不在意他们两人的视线，而是对泽卡路士兄打了一个手势：

「那么，就拜托你了。」

泽卡路士兄接着凝聚起魔力，并高举右手。他手上的银色于环应声脱落，改变外型，变成一个小小的人型。

（是魔法银——原来那东西是自动人偶啊。）

泽卡路士兄使用的是跟雷真过去击败的（黑铁结晶）欧文同类型的自动人偶。然而，他的自动人偶比起欧文的金属哥雷姆还要小得多，而且外型看起来很纤细。

宛如小妖精般的金属人偶接着开始轻快地飞舞起来。

一股巨大的魔力忽然在地底下爆发，让舞台的地板发出剧烈的震动。

「小心！那是四大元素之一——（土）的魔术呀！」

「轰！」地一声爆炸声响，掩盖了夏露的警告。

舞台瞬间垂直隆起，形成一座高达数十公尺的巨塔。

巨塔的外型很像重要机巧保管设施——（置物柜）。然而，整体设计给人一种古老的感觉。会场灯光照耀在无机质的外墙上，看起来就像是用岩石堆积起来的建筑物。

让人不禁会联想到巴比伦神塔——ziqqurat。

雷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呆呆看着种塔的威容。

这难道……是用魔术建造出来的吗？欧文虽然能让金属制的人偶身体巧妙变换外型，不过看来泽卡路士兄的魔术拥有更广的应用范围。

见到这巨大的魔术威力，观众席上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洛基似乎也难得感到惊叹起来，压低声音，在雷真的耳边说道：

「四大元素——以魔术的形式来说虽然很常见，但他的能力却不同凡响啊。看，那家伙明明使用了如此强力的魔术，却一点都没有疲惫的感觉。」

正如洛基所说，泽卡路士兄连气也没喘一下。

「意思是说……那位学长的体内拥有超强的魔力吗？」

「这已经超越人类的极限了——话虽如此，但在这一点上我们也是一样啦。」

「说得也是。这种怪物我已经看过太多了。」

校长、马格努斯、葛丽洁尔妲与雷克南，每个都是超越人类极限的怪物。

而雷真同样也藉由（红翼阵）的力量，超越了人类的「瞬间最大风速」。

敌人确实是超乎想像地难以对付，然而这并不构成认输的理由。

雷真用下巴指了一下高塔，用轻松的语气对奥尔嘉问道：

「然后呢？你们建造出这种玩意，又打算做什么？」

「虽然从外观看不出来，不过这座塔的内部共有五层。」

奥尔嘉抬头看着高塔，语气平淡地说明着：

「一层的面积大约是二十公尺见方。要一对一战斗应该非常足够了。」

「一对一……原来如此。你们是真的想要进行（团体战）啊。」

对方的成员有奥尔嘉、桃乐西、赛德里克与泽卡路士兄弟，刚好五个人。

而我方成员则是雷真、日轮、六连、洛基与芙蕾，也是五个人。

「也就是一对一进行五场战斗是吧？」

「不，用淘汰战的方式吧。你们在每一层都只能派出一个人参加战斗，打倒该层的对手后，才可以进到上一层。我会在最上层等你们。只要你们当中有人可以打倒我，包括中途落败的人在内，你们全部的人都将可以保持参加资格。」

「也就是说……权利的丧失可以保持到（团体战）分出胜负之后再确定的意思了。那么，如果我们在途中全数落败的话，不管我们打倒了多少人——」

「我们也同样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丧失参加资格。」

雷真这下也明白奥尔嘉的意图了。要是双方都拿出全数战力进行拼斗，难免会造成牺牲。然而以她这样的方式竞争的话，要不就是全部消灭，要不就是全数留下。胜利方的战力消耗等于是零。这应该是为了戒备阿斯拉的阵营吧？

换言之，这座巨大的舞台装置就是……

「原来如此，这座塔是为了不要让那些人来搅局的……」

「没错，要塞。这座塔并不会轻易被破坏，而且要是受到攻击，我们也立刻可以察觉到。这是我们跟你们之间的对决——所以如果这座塔受到外部攻击的话，我们双方就团结一致，联手对抗外敌吧？」

（厉害……）

如果奥尔嘉是一开始就提议「组成同盟击败阿斯拉」的话，想必雷真就会立刻拒绝。然而，如果是有人想干扰对决——雷真就对联手出击没有异议了。另外，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对决，在（团体战）分出胜负之前，都不会有任何人失去（参加资格）。也就是说，万一阿斯拉展开攻击，我方十个人全部都可以出手对抗阿斯拉阵营。

这确实是很有魅力的提案。不过，洛基又是怎么认为……

雷真瞄了一下洛基。而洛基则是盯着奥尔嘉，很干脆地说道：

「也好。这样我也落得轻松。」

——看来他是认为这样做也比较方便保护芙蕾的样子。

洛基虽然从不开口承认，但他的行动总是把芙蕾摆在最优先考虑。而照奥尔嘉的提案进行的话，即使芙蕾在途中落败了，洛基也能够挽回失分。

而雷真在同样的理由上也感到这么做比较有利。毕竟既然是采取一对一的形式，在他没有参加战斗的时候就可以专心保护日轮了。

虽然说，如果对方在比赛中想要取日轮的性命，执行部也不会默不吭声就是了……应该。

「很有趣嘛。我们接受了。」

夏露环起手臂，莫名得意地说道。雷真不禁半眯起眼睛……

「不……为什么是你出面接受啦？」

「没错，我从刚才就很在意这一点。」

奥尔嘉也看向夏露，说出理所当然的疑惑：

「你为什么会站到舞台上？既然不是参加者，就下台去吧。」

「有、有什么关系嘛。我好歹也是（十三人）呀，在优待席上观战不是比较好吗？」

「但是——」

奥尔嘉对执行部的裁判瞥了一眼。

然而裁判们却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排除夏露的举动。

因此奥尔嘉似乎察觉到什么事情，而不再追问了。

「也罢。那么你也进来吧，夏绿蒂·贝琉。」

「那当然。」

夏露跟在奥尔嘉的后面，简直厚脸皮到让人觉得有够干脆了。

就这样，当十一个人带着各自的自动人偶，准备走向高塔的时候，从最前列的观众席上传来昴的大吼声：

「喂！雷真！要是大小姐受伤了，俺就诅咒你祖宗十八代！」

「我知道啦！我一定会保护好日轮的！」

「雷真大人——~」怦然心动。

日轮的双眼顿时放出爱心型的光芒。相对地，夜夜的眼睛则是失去光彩，一头黑发开始蠢动起来。

雷真不禁叹了一口气后，走在队伍前头跟上奥尔嘉的脚步。

就在一行人踏入高塔前一刻，执行部的学生们忽然浩浩荡荡地走到舞台上来。

他们带着体格壮硕的哥雷姆，搬运某种像铁板一样的东西。接着便展开一场工程，在场上组装起某种东西。

「……那是什么？在补强高塔的外墙吗？」

「不，那是『投影机』啦。」

泽卡路士弟露出爽朗的笑容，开始说明：

「是从技术科借来的一种很有趣的机械装置。只要对那个板子稍微像这样——」

他说着，把右手伸出来，送出魔力。结果铁板的表面上忽然就映出一个人的脸。

「啊！是雷真呢！」

夜夜伸手指着。那板子上确实显示着惊讶的雷真——巨大的脸。

「那是将红宝石、祖母绿与蓝宝石的极小魔石组成一个单位，并大量排列成一整面所做成的东西。它可以转换光学性刺激，在板子上投影出画面。唉呀，想成是巨大的水晶球就可以了。」

「虽然说，跟水晶球的灵视比起来，画面比较粗糙就是了。」

奥尔嘉微带苦笑地补充着。就在他们进行说明的时候，哥雷姆们继续进行着看板的组装作业，转眼间便建构出巨大的面板了。

「简单讲，就是要让外面的人也可以看到我们的战斗是吧？」

「没错。老实讲，我虽然不太愿意让阿斯拉阵营看到就是了——但是如果不让观众们知道塔内的状况，他们也不会接受吧？」

毕竟夜会是让外界欣赏学生们战斗表演的活动，因此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顾虑。不过，这同时也让雷真放心的因素增加了。既然外面的人可以看得到，那么对手应该就不会对日轮真的进行「暗杀」行动。顶多就是做到妨碍比赛进行的程度而已。

众人接着便陆陆续续进入高塔中。

塔内非常安静，也比想像中的坚固。如果外界要妨碍战斗的话，就必须破坏外墙才行，不过那需要相当的时间与魔力。总之，暂时不需要担心受到奇袭了。

场地面积很广，天花板的高度也有三公尺以上。即使要让夜夜又飞又跳，空间也十分足够。

雷真环顾着场地，接着对奥尔嘉问道：

「要一对一战斗……我是没有意见。不过胜负要怎么决定？」

「没必要抢走手套，只要让对手认输就行了。」

「可是如果对手很顽固的话，那就很麻烦啰？」

「我们可是崇高的皇家机巧学院的学生，而且还是有资格参加夜会的（手套持有者）。究竟谁胜谁负，我想应该不需要议论吧？」

「唉呀……这么说也是啦。」

「夜会禁止的行为，我们当然也要禁止。另外，我希望再多加两项败北条件。」

奥尔嘉用锐利的视线环顾众人：

「只要有人出手帮忙，不管是被帮忙的人，还是帮忙的人，都要立刻被判落败。」

「正合我意。毕竟这是一对一的战斗啊。」

「再来，还要禁止破坏高塔。这座塔是阻挡阿斯拉阵营的要塞——虽然多多少少的损坏无可避免，但是如果『贯穿』出一个洞的话，就要算当场落败。」

「那我也接受。还有呢？」

「就这样了。」

「0 K。那我们就立刻开始先锋战吧。奥尔嘉是要在最上层等我们对吧？那一楼是由谁负责守？」

「我。」

泽卡路士兄对雷真一行人投以睥睨的眼神，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这次换我来问了。你们当中要最先落败的人，是谁？」

他释放宛如出鞘的利剑一样锋利的气魄。个性胆小的芙蕾立刻颤抖了一下身子，而她的爱犬拉比也反射性地夹起了尾巴。

使用四大元素系强大魔术的敌人。毫无疑问地，是个强劲的魔术师。面对这样的强敌，究竟要由谁出面——

不久后，自告奋勇站出来的，竟是教人感到意外的人物。

「由我上吧。」

带着机械人偶革鲁宾，（剑帝）洛基站了出来。

第八卷 Chapter 5 飨宴

1

「那么，从这里开始，就由我来代替学生总代表，负责为各位带路吧。」

泽卡路士弟亲切地说着。奥尔嘉、桃乐西与赛德里克已经走到上方的楼层，留在现场的奥尔嘉阵营成员就只剩下这对兄弟而已了。

「说是带路，不过楼梯其实也只有一条而已。我大哥虽然个性阴沉，但是他并没有阴险到会做出迷宫之类的东西啦。」

「别说废话了……我的对手是（剑帝）没问题吧？」

泽卡路士兄正眼瞪着洛基。或许是看到了现场的状况，隔着厚实的墙壁传来观众席上的躁动声—这也是当然的事。毕竟洛基的等级在雷真之上，可以说是雷真阵营「最强」的一枚棋子。而那个洛基竟然自告奋勇要打头阵了。

雷真偷看了一下芙蕾。她始终保持着沉默，似乎并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

夜夜靠到雷真身旁，对他窃窃私语：

「……请问让洛基先生一开始就出场，没关系吗？」

「唉呀，这里就交给他吧。」

在众人屏气凝神关注下，洛基很自然地对革鲁宾送出了魔力。

革鲁宾有如光点般的眼睛瞄准金属制的小妖精。翅膀状的零件接着展开，射出宛如尖刺的短剑。

是先制攻击。不过，却被对手看穿了。在短剑的射击线上，生出了一块土墙。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一瞬间「生」出来的。土墙从地板上飞出来，挡住了短剑。

短剑轻易就被弹开，发出刺激耳膜的尖锐声响。

不过，洛基也早就看穿这一步了。他这时已经让革鲁宾缩短了与敌人的距离。

长剑一挥，砍向土墙。藉由魔术回路（热风操作）的效果，数千度的高温集中在目标的表面，管他是岩石还是金属，都会被当场熔断——理当是如此的，但是……

（——砍不断！）

剑刃竟然被挡了下来。仔细一看，土墙的表面正高速蠢动着，架开了剑刃。高温因此被分散，无法集中在一点上。

「雷真！从死角来了！」

夜夜大叫了一声。正如她所说，洛基后方的墙壁与天花板变化成锐利的长枪，以超越子弹的速度纷纷射向革鲁宾。而在射击线上，当然还有洛基。

伴随「碰碰碰碰！」的剧烈轰响，宛如钟乳石的石枪彼此紧密咬合。革鲁宾虽然用双手的长剑架开石枪，但洛基则是被埋入石堆中了。

「洛基！洛基——！」

芙蕾当场失控起来，忍不住要派出拉比，却被雷真制止了。

「别担心。那家伙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死的。」

石头组成的笼子「啪哩啪哩」地产生龟裂，瞬间瓦解。

而洛基就在内部，全身靠在折断的石枪上。看来他是精密地打碎了无法闪避的部分，在笼子内部确保了一块安全地带的样子。

不只是反射神经与判断力而已，那致密的魔术操作也教人眼睛为之一亮。

「等一下！刚才那个太危险了吧！犯规呀！」

夏露大声抗议着。泽卡路士弟则是耸耸肩膀：

「——对方是这么主张的喔，大哥？」

「抱歉啦。我太专心攻击自动人偶，结果不小心波及到人偶使了。」

「别开玩笑了！那种摆明在装傻的借口——」

「冷静下来，夏露。那是由执行部的人判断的事情。」

雷真专心倾听墙壁外的声音。

……什么也没听到。如果刚才的行为构成失格的话，应该会响起违反规则的警告铃声才对。

「看来是没有问题的样子。考虑到对手是洛基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笨呀，你还搞不懂吗！如果刚才那个没问题的话，这座塔本身就够犯规了呀！」

「哦？看来（暴龙）已经注意到（规则）啦？」

泽卡路士兄第一次把视线看向夏露。夏露似乎被他的气魄镇压，而躲到雷真的身后，结果让夜夜与日轮相当不开心。

「没错，这座塔是我的支配领域——在进来的那一刻，就是你们输了。」

小妖精轻快地飞舞起来。整座塔瞬间充满了魔力。

「——快趴下！」

雷真抱住夏露与日轮的头，趴到墙边。在他们的头上，宛如机枪扫射般的连击横扫过去。

就像棘皮动物的表皮般，从墙壁上飞出无数的尖刺，打算刺穿洛基与革鲁宾。革鲁宾的短剑纵横无际地交错飞翔，将长枪一把接一把砍断。然而，从背后与正下方这些死角，也有石枪不断攻击而来。

「让墙壁那样变形——不算犯规吗！」

在一片轰然巨响中，夏露扯着喉咙对泽卡路士弟大叫。而泽卡路士弟也带着笑脸大声回应：

「规定是说『如果开出破洞』不是吗！请问大哥的那招有开出什么洞吗？」

「唔……这个卑鄙小人！」

就在双方你争我吵的时候，现场猛烈掀起一片尘土，让人瞬间变得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夏露一边用力咳嗽，一边拉扯着雷真的手臂：

「还在发什么愣呀！你打算继续旁观吗！」

「啥？就算你这样说，但这是洛基的战斗吧？」

「说什么悠哉的话呀，这个无情汉！这座塔全部都是那家伙的胎内——要是被他从全方位攻击的话，根本就躲不开呀！」

「别担心。那种程度的事情，洛基也很清楚。再说——没有搞清楚『规则』的人，应该是对方啊。」

不久后，激烈的攻势总算停下来了。

一股热风忽然吹散笼罩现场的粉尘。而在深处，洛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一脸轻松地站在那里。

十二把短剑就像鲨鱼群一样，缓缓围绕在洛基的周围。

「……是（剑之结界）啊。」

泽卡路士兄瞪着短剑，狠狠地嘀咕：

「原来如此。从结界外面的话，我的攻击就没有效果。但如果我从脚下攻击的话，就会被责怪是攻击施术者了。既然这样——从内侧攻击怎么样？」

小妖精将身体变化为液态，钻入地板中。

看起来就像溶入地面一样，气息完全消失了。这座塔整体都跟那个自动人偶一样——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因此根本抓不到对方的位置！

紧接着，洛基正后方的地板微微隆起。

小妖精无声无息地爬出来，射出宛如金属丝的东西。那是欧文之前也有用过的招式。它打算用金属丝把革鲁宾连同洛基一起切断——

—但是，金属丝却忽然「啪！」一声断开，飞往别的方向去了。

砍断那条高速金属丝的，是一把短剑。

洛基对革鲁宾释放出大量的魔力，让它立刻启动（热风操纵）。每一把短剑的尖端都同时喷出惊人的高温。

六把短剑瞬间包围住小妖精——

「这块圆是我的支配领域。在进来的那一刻，就是你输了。」

雷真的眼睛只看到了一团强烈的闪光。

短剑们各自展开行动……这一点并不会错。然而，从一旁只看得到热气与金属不断闪动，转眼产生出来的几何学图案而已。

短短不到一秒的时间，六把短剑便燃烧殆尽而消失了。

仿佛在屋内爆破炸弹似的，一阵剧烈的轰响震撼着耳膜。

夏露摇摇晃晃地双眼发昏，用朦胧的声音小声说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嘛……对方的人偶……跑哪去了？」

「被消灭了。」

帽子上的西格蒙特回答了主人的疑惑：

「别说是烧焦，根本就是蒸发了。明明产生了如此炽热的高温，我们在外面却丝毫感受不到辐射热。那确实就是（结界）——等于是产生出与这个世界隔离的异空间啊。」

它的声音虽然一如往常地冷静，但语气中微微带着畏惧的情绪。

「要是踏入那个领域，即使是靠（金刚力）也不可能幸免的。」

夏露与夜夜同时冒出冷汗，而雷真也是抱着同样的感受。这就是（剑之结界）真正的效果——利用短剑的攻击，只不过是伏笔罢了。

（你这家伙……果然很强！）

明明做出了如此强烈的攻击，洛基还是遵守规定，完全没有伤害到高塔的墙壁。

雷真在心中对洛基那超然的侧脸感到不爽的同时，也莫名地开心起来。

泽卡路士弟拍拍制服，扫掉身上的尘埃。

「一下子就输掉了啊，大哥？」

他对着哥哥笑了一下。泽卡路士兄则是「哼」地把脸别开。

「那么，我们就丢下输掉的大哥，到上一层去吧。」

泽卡路士弟依旧保持着笑脸，伸手指向通往上层的阶梯。

于是雷真一行人也跟在他的后面，浩浩荡荡地爬上楼梯。

在漫长的阶梯途中，夏露对日轮窃窃私语：

「我一时还想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想到结束之后其实赢得很轻松嘛。」

「……不。」

日轮语带含糊地回应。夏露偷偷看了一下日轮的表情，发现她有点顾虑而担心地看着洛基的身影。伊邪那岐流的阴阳师同时也会占术与祈祷——因此日轮的感知能力比夏露还要优秀。而她的感觉与本能，大概是已经看穿了某件事。

——泽卡路士兄毫无疑问地是个高手。

他能一瞬间让无机物提升到超高硬度，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物质组成，也能自由自在地变化它的外型。同时，他也拥有能够从死角攻击洛基的地利。如果对手是芙蕾的话，一瞬间就会落败了。而日轮与六连搞不好也没有余力施展（笼魂）也不一定。

正因为是真正的强敌，所以洛基才不得不出面的。

但是究竟有多少观众察觉到这一点了？

另外，这个状况也不能完全说是「胜利」。

洛基虽然若无其事地走着，但曾经与他在医务室共同生活过的雷真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是在忍耐激烈的疼痛。刚才那样乱来的魔力收缩，看来是让他与菲尼克司战斗时受到的旧伤又复发了。本来他现在应该是连站着都有困难才对——更别说是继续战斗了。

换言之，现在的状况实际上是「两败俱伤」。我方早早就失去了洛基这个王牌。

雷真对心中不好的预感只字不提，同样也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走上楼梯。

2

在下一层等待的，是那名打扮宛如穿着丧服的少女。

她环着手臂伫立在场上，手中握着一把装饰有骷髅头的手杖，对雷真不断放出杀气。

夏露看着记事本，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桃乐西·麦高芬——是个不可小看的对手呢。」

「你收集的情报依然还是这么详细啊。那我问你，那家伙到底几岁？」

「我十六岁啦！不要在本人面前说那么失礼的话呀，烂人！」

她这么说也对。雷真老实地感到抱歉的同时，依然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眼前这位愤怒的少女，无论脸蛋还是体型都很幼小，怎么看都不像已经年过十五了。

泽卡路士弟转头看向洛基，确认道：

「是（剑帝）同学要跟这位自称十六岁的桃乐西同学对战吧？」

「不，洛基要交棒了。」

雷真代替洛基从一旁插嘴。于是泽卡路士弟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是选手交棒吗？我们进行的是淘汰赛，想要稍微休息一下后再上场……是不可以的喔？」

「那么，洛基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啦。」

「别擅自决定，这个笨蛋。」

洛基瞪了雷真一眼，但雷真却笑笑带过：

「不要都是你出风头嘛，也让我们有表现的机会吧？」

「……哼。」

洛基微微苦笑后，意外地乖乖退下了。

「唉呀~~（剑帝）已经淘汰啦？」

桃乐西开口嘲笑：

「那正好。烂人，你来跟我打吧。」

「你指名要我上场啊？等等，我们讨论一下——」

「不要啰嗦，快上前来！让我杀了你！」

「那样你就会失去资格了啦！」

夏露莫名感到不悦地推了一下雷真的背：

「有什么关系？你就去吧。这样我们就可以轻松获胜了。」

「代价是我会死好吗！」

雷真不禁感到无奈，只好上前去了。

「话说，你的自动人偶在哪里啊？」

「笨~~蛋！我才不会用什么人偶呢。要杀了你这个烂人的，是我可爱的死灵们呀！」

桃乐西「啪！」地弹了一下手指。她的指尖瞬间爆出魔力的火花。

紧接着，地板便剧烈隆起，爬出某种东西。

生锈的铁甲，包覆着变色的骨骼——是骸骨！

身穿镗甲的骷髅战士，一个接着一个从地下爬了出来。

「那是、什么啊……死人……？」

「小心点。那女孩擅长的是（死灵术）呀。」

「死灵——呃、真的假的？如果是在古战场还没话说，但居然在这种地方？难道这座塔是从坟墓堆挖土过来的吗……？」

或者说，是这里的地底下埋藏了大量的尸体吗？毕竟骸骨是一种高度的魔术素材，因此也不是没有可能。

「呜，那是、假的。」

芙蕾肯定地说道。她的声音难得充满了自信。

「那恐怕，是魔法生物。就算不是真正的尸体，也能做出来。」

芙蕾就读的是史学部，对魔术史与战术史相当精通。

「魔法生物——也就是像式神一样的东西吗？」

「雷真大人！既然是式神的战斗，就交给我——」

「呜，我上。」

芙蕾制止了日轮，自己站了出来。平常总是看起来很困的双眼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团体战，所以应该让弱的人、先上场。」

芙蕾其实并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弱。交给她应该没有问题，但是——

「唉呀，从你先上也没关系啦！我就当作热身，先打败你吧！」

不断嘲笑的桃乐西，弹了一下手指，又叫出另一打的骸骨。

轧轧作响的骸骨士兵们，瞬间就让战场变得拥挤起来。

骷髅的牙齿不断「咖咖咖」地咬合，发出教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即使已经听说那是假造出来的东西，这情景还是让人感到恐怖。

然而，芙蕾却丝毫不显害怕，带着拉比迈步往前踏出。

「喂，洛基！你就让她这样去没关系吗！」

「闭嘴乖乖看啦。」

既然洛基都这么说了，雷真也没立场继续啰嗦什么。

芙蕾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笛子，「呼——」地鼓起脸颊吹了一下。

听不到声音——是犬笛吗？

「上吧！干掉她！」

桃乐西展开攻势。听到主人的命令，骸骨们同时冲了过来。

面对杀到眼前的骸骨群，拉比『吼啊！』地吠叫了一声。声音藉由（音压操纵）的魔术回路变质，化为冲击波撞散了骨头。

日轮露出佩服的表情，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真是有趣。自古相传，狗的吼叫声带有去除瘴气与恶灵的灵力。那样子看起来真的就像是驱除尸鬼的灵兽一样……」

「但是，太奇怪了。那威力完全不够……平常应该不只是这样而已啊。」

甚至连岩石都能震碎的（音波炮弹），现在却击碎一具骸骨就被大幅削弱了。虽然成功撞碎了第一具，但第二具的盾牌就把它挡了下来。

「那是当然的呀。如果那东西是像芙蕾所说的魔法生物，那么对魔力的抵抗力就不是无机质可以比拟的了。而且，如果那真的是（死灵术）的话——」

夏露的声音中带着紧张。而雷真也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果然！又再生了！」

夏露指向战场的角落。原本被撞碎到墙边的碎片，又像连环照片倒转一样，渐渐复原——接着又加入攻击行列中，袭向拉比了！

「呵呵呵，怎么样呀？这下你手足无措了吧？」

桃乐西骄傲地挺起她娇小的身体。

一眼就知道她还绰绰有余。明明操纵着那么大量的手下，却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消耗。

（——原来如此，这就是魔法生物的特性啊！）

雷真回想起在课堂上听过的东西。精灵、死灵与式神是一种（拟态生命）。它们会照着事先设定好的行动模式做出动作。因为不需要即时操纵，所以对施术者的负担会很小……雷真记得的大概是这样。

魔法生物具有削弱魔术效果的特性，甚至还拥有再生能力。如果是跟步兵对战的话，桃乐西一个人搞不好就可以对抗千人单位的军团了。压倒性的持久力与数量——

一般的魔术师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拉比！加油！」

芙蕾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看来连续发射已经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就在她快要被敌人压制下来的时候，忽然传来「吼啊啊啊啊啊！」的大量吠叫声。

从包围网的外围飞来音波炮弹，当场击碎了骷髅群。

「什——！是谁！竟敢来搅局！」

桃乐西伸直背脊寻找敌人的踪影。从芙蕾的背后、通往下层的阶梯上，牧羊犬、大丹狗、德国猎犬、腊肠狗——各式各样犬种的（加姆）军团跳了出来。日轮被吓得抖了一下肩膀，偷偷抓住雷真的身体。

「呜，论数量，我也不会输的！」

芙蕾坚毅地说着。被她抢走了自己的得意招式，让桃乐西忍不住踱起脚来：

「可恶！像你那样笨手笨脚的女孩，怎么可能操纵那么多的数量嘛！」

桃乐西双手水平握起手杖，瞬间凝聚魔力。接着咏唱起莫名其妙的咒语，将手杖旋转了一圈。于是，骷髅兵的魔力亲和性忽然大幅跃升，改变了动作。它们莫名变得『栩栩如生』，又跑又跳地扑向芙蕾。

而芙蕾也没有认输，让狗狗们并列成一排，同时炮击。

「——不行！被弹开了！」

夏露不禁尖叫起来。骷髅兵的强度提升，持久性也增强了。

转眼间，形势急转直下。

加姆们可以充分理解芙蕾的意思，也能完美合作。因为是禁忌人偶的关系，同时也能当作是魔力的「预备电源」。然而，芙蕾的支配力依然有其极限。正因为加姆们能够自律，所以它们各自的判断也会产生犹豫与错误。

牧羊犬与德国猎犬撞在一起，大丹狗差点就踩到腊肠狗。狗狗们的队伍变得一团混乱，让前线不断被敌人压制。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被突破的……

芙蕾转头看向洛基——姊弟的视线一瞬间交错。

「拉比！」

她接着卷起制服的袖子，并呼叫搭档。拉比稍微犹豫了一下后，靠后脚站了起来，用力咬住芙蕾的手臂。

雷真与夜夜都不禁停住了呼吸。

芙蕾紧紧闭上眼睛，忍耐着疼痛。拉比垂下耳朵，感到抱歉地把牙齿拔出来后，从它咬出的犬齿伤口中便流出了鲜血。

就在那个瞬间，芙蕾的魔力忽然大幅提升了。

珍珠色的秀发竖立起来。魔力发生的源头就在她丰满的胸部附近——是心脏！

包括拉比在内的所有加姆都瞬间充满了力量，让肌肉结实隆起。

雷真忍不住感到战栗。是机巧心脏失控了吗……！

（——不，不对！）

以前拉比的身体是膨胀得像棕熊一样，但现在只是肌肉变得比较发达而已，并没有巨大化。眼神中的意志也决不是凶暴的。

芙蕾的表情跟以前也不一样，凛然的侧脸散发出高雅的感觉。

究竟流血有什么意义？雷真虽然不清楚原理——不过……

芙蕾完全控制住机巧心脏喷发出的魔力了。

十三头加姆同时展开行动。大丹狗与圣伯纳犬等等大型犬活用强化的脚力阻挡敌人进军，小型犬穿梭在骷髅兵的脚下，抓到有利的位置，攻击镘甲的缝隙。

狗狗们不再像刚才那样互相冲撞、攻击同伴或彷徨犹豫了。它们各自都完全理解自己的任务，有如单一生命体似的，做出有条不紊的动作。

「原来如此——暑假时的那些球是……」

暑假时看到的情景闪过雷真的脑海。就是安里搬送的那些写有神秘数字的网球。

当时雷真有猜想到那应该是拿来训练念力的东西，不过他现在总算理解那是为了谁准备、具有什么意义了。

那是为了提升魔力操纵的准确性与速度——

是芙蕾为了统率全部的加姆而进行的训练啊！

如果能够统率得好，就没有比加姆更难对付的自动人偶了。它们像狗一样机敏，可以理解主人的意图，发挥的火力也不会输给追击炮。

冷静地观察战况，并统率着狗群的芙蕾，看起来甚至相当庄严。

那样子就仿佛是统御大批猎犬的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

加姆们的炮击越来越猛烈，最后甚至超越了骷髅兵的再生能力。

「可恶……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桃乐西高举手杖，不断召唤着新兵。

（……不对，这些炮击的目的，并不是要削减骷髅兵的数目。）

讽刺的是，因为增加了太多的骷髅兵，让桃乐西被遮住了视线而没有发现。不过在一旁观战的雷真一行人，就可以清楚看到加姆们的行动了。

主力部队压制着骷髅军团的同时，有几头加姆正秘密行动，沿着房间外围展开阵势。它们接着做出「坐下」的姿势，开始「号叫」起来。共鸣声很快便带有魔力，让整个楼层产生了「异变」。

忽然，四周陷入了一片不自然的寂静。

雷真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而敌人似乎也是一样。骷髅兵们纷纷停下动作，讶异地环顾周围，接着互相碰撞，或是变得摇摇晃晃起来。

（它们在寻找敌人……原来如此，它们看不见啊！）

没有眼球的骷髅兵们，似乎是藉由传达到骨骼上的震动——也就是「声音」在探知周围状况的样子。而现在变成了无声状态，让它们搞不清楚敌我双方的正确位置了。

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结舌。芙蕾究竟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一点的？

桃乐西慌张地大叫着什么话，然而，谁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一道收缩成束的冲击波擦过她的侧脸。

桃乐西的脸颊上流下了一道血丝。于是她赶紧提高魔力，勉强让僵住不动的骷髅兵们聚集到她身边。然而，「音波穿甲弹」却依然毫不留情地贯穿骷髅兵，让桃乐西的手臂、脚上不断增添伤口。

桃乐西强忍着泪水，拼命把骷髅兵召集回来。那行为就跟操纵木偶没有两样，似乎消耗了相当多的魔力。提供再生的魔力顿时枯竭，让骷髅兵的复原速度明显变得迟钝了。芙蕾并不放过这个机会，让小型犬狙击桃乐西，同时让大型犬一个接一个地破坏骷髅兵。

桃乐西很快就变得上气不接下气，骷髅军团彻底瓦解了。

就在最后一具骷髅兵快要被击碎的时候，它的周围忽然产生出不自然的暴风，保护了骷髅兵。

芙蕾不禁感到惊讶，让狗狗们停止共鸣。

在声音恢复的世界中，插手战局的人物——泽卡路士弟开口说道：

「看来已经『分出胜负』啦。虽然教人同情，不过是芙蕾同学输了。」

「你说什么！喂！为什么！」

雷真忍不住逼近泽卡路士弟面前：

「如果是实战的话，那家伙早就已经死了吧？不管怎么看都是芙蕾的完全胜利——」

「这并不是实战啊——你听听看外面的声音吧？」

泽卡路士弟指着塔外苦笑了一下。从墙壁的外侧，传来了「违反规定」的警告铃声。如果再继续进行攻击的话，就会当场失去资格，让夜会的（参加资格）被剥夺了。

洛基叹了一口气后，小声嘀咕：

「芙蕾犯下了两件落败的要素：第一，她攻击了施术者。就算她的目的是为了让对方展开防御，但如此顽强的连续攻击，还让对方受了伤，已经没办法辩解了。接着第二点——高塔的墙壁被她开了一个洞啊。」

被他这么一说，雷真才注意到了。

在对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小洞。彻底收缩的「音波穿甲弹」似乎不只是贯穿了骷髅兵，还在厚实的石壁上开出了一个洞的样子。

理解自己的落败后，芙蕾变得越来越沮丧了。刚才凛然的态度已不见踪影，失望地垂下肩膀。加姆们也纷纷用鼻子发出难过的声音。

雷真还来不及开口安慰芙蕾，洛基就对她扔出了一句话：

「不要露出那么没出息的表情。你已经变得够强了，强到让我可以放心在一旁观看啊。」

芙蕾吓了一跳后，马上露出开心的笑脸。

雷真也莫名地感到高兴起来——接着又觉得这样很害臊，而忍不住想要调侃洛基：

「你在说什么话啊，洛基？你根本就没有感到放心吧？脸上的表情就是一副对姊姊担心得受不了的样子啊。」

「闭嘴，压倒性的笨蛋！小心我杀了你！」

「你就试试看啊！惊人的笨蛋！」

「吵架，坏坏！」

在另一边，桃乐西则是难以释怀地呆站着。

她接着用力踢开脚边的头骨，把装饰有骷髅的手杖丢到一旁。

「……啊！真扫兴。我已经没有干劲啦。喂，弟弟，我不想再打了喔？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啦！」

泽卡路士弟一脸无奈地看向桃乐西：

「又在耍任性了……你是认真的吗？桃乐西同学？」

「吵死了！至少我已经赢了一场，比你的老哥还要有用吧！」

「有件事要说清楚，这座塔可是大哥建造的喔？」

「土木工程这点程度的事情，别拿来说嘴呀！」

「要是你说他坏话，他可是会从死角偷袭你喔——我开开玩笑的啦。」

桃乐西被吓得全身发起抖来。她明明看起来态度很强硬，不过精神层面似乎很脆弱的样子。

「唉呀，毕竟这场比赛很明显是桃乐西同学输了，我想你也不希望因为同情取胜吧？」

「应该说是我谦虚认输了吧！为什么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解释！」

「——这似乎就是她的主张了。那么各位，我们就不要在意她，继续往上一层走吧。」

「这个烂人——！白痴——！」

在桃乐西的怒骂声中，一行人又往上一层去了。

3

「欢迎来到我的楼层。」

等在三楼的人物，是赛德里克。

他的外表虽然就像秀才一样，看起来很有教养，然而从他的内侧却隐约透露出教人感到恐惧的本性……雷真有这样的感觉。

「看来战斗比想像中的还要辛苦啊，泽卡路士同学？」

「已经很不错了。不是一胜一败吗？」

「我有透过水晶球欣赏过战况。麦高芬同学实质上是输了吧？」

「不过，接下来议长大人就会赢过三个人了不是吗？」

「谁晓得会不会那么顺利——话说，是谁要跟我打啊？」

赛德里克对雷真一行人露出瞧不起的笑脸。雷真不禁觉得，这感觉果然曾经也有感受过。

这家伙实在教人难以捉摸，再加上日轮的事情，看来这边还是——

「夜夜，这家伙就由我们来——」

「接下来就换俺上场了呗。」

六连抢了雷真的话，并往前站出一步。

他接着对好像有话要说的雷真伸出手掌，委婉地制止：

「方才，那位巨乳的大姊不是说过了咩？」

「巨……巨乳……」

芙蕾似乎对这样的归类不太甘心，而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

「这种比赛方式就是越到后面对手会越强。毕竟俺的实力也赢不过雷真跟大小姐——那么这边就由俺来负责呗。」

话才说完，六连就把手伸进怀中，拿出大量的「钤铛」。

他将钤铛洒到空中后，用脚尖很快地画出一个圆，并双手结印，咏唱祭文。

黑色的妖气立刻「唰——」地升起。钤铛在转眼间便化为数十只凤蝶了。

（这家伙——厉害！）

竟然能在一瞬间召唤出如此大量的数目。他本人虽然说自己比不上日轮，但实力其实并没有相差太多吧……？

「俺的力量没办法像大小姐那样。如果想要大量降灵，就必须要准备魔具来当（凭依）的啦。」

六连接着对赛德里克露出温和的笑脸：

「议长大人，俺就用这些（极乐蝶）做你的对手呗。」

「真是有趣的魔术。是东洋的精灵术吗？」

两人互相笑了一下——紧接着，便同时展开行动。

赛德里克让自己的哥雷姆往前冲刺。那自动人偶虽然有着臃肿的外表，但动作却十分敏捷。

相对地，六连则是让蝶群左右散开，企图进行包围压制。

哥雷姆挥舞手臂，拨开逼近而来的蝴蝶。造成的风压引起一阵狂风，轻易就将蝶群吹散了。可怕的力道，简直就像是把空间撕碎了一样。

内部的钤铛应声破碎，让蝴蝶们纷纷坠落。那情景宛如樱花散落般，相当凄美。

不过……当然不是只有美丽而已。

蝴蝶的碎片纷纷化为黑雾，缠绕在哥雷姆的手臂上。

仿佛血染般扩散的黑色，转眼间就包覆了整只手臂，并继续扩散到哥雷姆的全身。

「那是什么呀……！」

夏露感到毛骨悚然地小声嘀咕。于是日轮轻声回答了她的疑问：

「所谓的式神，其实是瘴气的集合体。因此，它们能够（降灾）——也就是附身到其他的物体上，并潜入其中，即使对方是其他人操纵的自动人偶。另外，（极乐蝶）的能力是（火），因此——」

「胜负已分的啦，议长大人——式神开灵！」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六连便宛如祈祷般握起双手——结出所谓的（外缚印），并俏皮地抛出了一个媚眼。

魔力瞬间释放，成为一种扳机。

黑色的黏着物当场爆炸，引起剧烈的轰响。洛基赶紧撑住被吹倒的芙蕾，夏露的帽子则是带着西格蒙特一起被刮走了。

真是惊人的破坏力。然而——

「……唉呦。」

在一片黑色的浓烟中，六连露出僵硬的表情。

「这可是俺的必杀技啊……但是好像完全没有效果……？」

「唉呀~威力确实吓人。」

赛德里克轻轻咳嗽着，并露出笑脸说道：

「不过，要破坏我的自动人偶，火力似乎稍嫌不足啊。」

「哈哈……真是有够坚固的啦。」

正如两人所说，赛德里克的哥雷姆依然健在。

虽然外部装甲有一部分剥落，露出底下蓝色的结构。然而在构造上似乎并没有受到损害的样子，动作发出来的声音也没有什么异常，感觉平安无事。

相对地，六连的蝴蝶则是一只也没有剩下。看来他在刚才的一击就把全部消耗完了。

状况明显不妙。但雷真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

（那个人偶……！那家伙该不会是……！）

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雷真的视线……

赛德里克露出瞧不起人的奸笑，对泽卡路士弟问道：

「话说，泽卡路士同学，我的对手好像一具自动人偶都没带的样子。这样的场合，我应该攻击什么地方才好啊？」

「……说得也是。如果是普通的夜会，只要拿走对方的手套便行了。」

「把手臂整只拔下来怎么样？」

「投降！」

六连举起双手，很干脆地认输了。

他接着走到日轮面前，很有礼貌地对她低下头：

「真是非常抱歉的啦，大小姐。俺输掉了。」

「不，你不用感到在意，是你遇上的对手太强了。我也没有料到六连竟然会这么弱呀。」

「哈哈……真不留情面的啦。」

「还耍帅说什么『胜负已分』，结果却落得这种下场。」

「雷真啊——！拜托你对这个虐待狂女人说些什么话呗！」

「什——！别那么奸诈呗！居然对雷真大人告状——」

正要大声斥责的日轮，忽然又全身僵住了。

她接着流出冷汗，对雷真露出僵硬的笑脸：

「……咱、讲话没有用地方腔的喔？」

「完全就是地方腔了呗？」

日轮顿时脸红到了耳根，全身缩了起来。

「有什么好害羞的啊？用你的故乡话又有什么关系？」

「不可以的。日轮已经决定要嫁到关东——嫁到雷真大人的家了。这样一来的话，也要跟街坊邻居们交流呀。」

日轮扭扭捏捏地磨蹭着大腿，表现出害羞的样子。夜夜则是立刻撑大了瞳孔。

又是这个展开啊……正当雷真害怕得开始发抖的时候，泽卡路士弟插嘴拯救了他：

「话说，这场就算是赛德里克议长获胜了吧？剩下的人就是雷真同学与公主了。请问你们谁要先上？」

「那么，终于要轮到我上场了吧？」

日轮充满干劲地卷起袖子。但这次却换成赛德里克举起了双手：

「投降。」

『咦！』

泽卡路士弟与日轮异口同声地大叫出来。赛德里克则是露出天真的笑脸：

「我投降了。请各位往上一层走吧。」

「请、请等一下啊！」

泽卡路士弟尝试说服赛德里克，但赛德里克依旧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

「唉呀：刚才那场爆炸造成的损伤，好像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啊。我可不想让我的自动人偶继续勉强了。」

泽卡路士弟一脸苦涩地放弃了说服。毕竟他们只是暂时的同盟，想必赛德里克也不愿意让自己成为牺牲品吧？既然已经取得一胜，他应该是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义务了。

「……真是没办法。那么各位，我们就往上一层去吧。」

泽卡路士弟带头走上阶梯。

「接下来的第四层，就是由我来当对手了。」

就在走上楼梯的时候，雷真与赛德里克的视线短短交错了一下。

赛德里克的脸笑着，看向雷真的那双眼睛，莫名带有愉快的感觉。

那眼神就好像巨大的蜘蛛看到猎物落网的一样。

4

五层楼高的塔，总算也爬到第四层了。时间差不多快要来到晚上八点，目前为止，日轮都没有遇上明显的危机。

（难道日轮遭遇到的胁迫，不是奥尔嘉干的好事……吗？）

如果对方有那个打算，应该老早就动手了才对。泽卡路士兄的魔术可以攻击整个楼层，但他并没有攻击日轮。

还是说——对方是理解日轮的实力，因此在等待机会来临？

不管怎么说，总之不可以大意。雷真绷紧注意力，仔细探查着四周。

洛基大概是力量尚未恢复，显得比平常还要少话；芙蕾已经冷静下来，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逗着狗狗们；日轮与夜夜都干劲十足；但不知怎么回事，斗志最高昂的人竟然是夏露。

「那么，就请你手下多留情啦，公主。」

泽卡路士弟「叮」地弹了一下耳环。跟他哥哥启动的时候一样，身上的装饰品扭曲变形，化为金属的小妖精了。

尺寸虽小，但不容小觑。如果那跟他哥哥的人偶是同型机——就很有可能也搭载了「四大元素」系的强力魔术回路。照刚才他保护桃乐西的招式看来，应该是爆发性的「风力」……？

日轮缓缓走到雷真面前，从至近距离抬头看向他。

率直的眼神让雷真感到全身发痒。教人既感到害臊，又感到尴尬。

「这场战斗，日轮会拼上性命努力的。因此，如果我赢了的话——」

雷真不禁僵硬起来。日轮似乎探透了他内心的动摇，而轻笑了一声：

「像这样的话，我不会说的。不过，日轮会为了雷真大人而战。唯独这件事情，恳请雷真大人能放在心中的某个角落。」

日轮接着紧闭双唇，转身面向泽卡路士弟。

她一边走着，一边撒出十几枚的符咒。双手结印，召唤式神——但是，产生反应的却只有当中的五、六枚。剩下的符咒都毫无变化地掉落到地板上了。

日轮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难道说——她被动了什么手脚吗？

「喂，日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的，雷真大人。请你给我们开始的信号吧。」

雷真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先观察情况再说。于是他挥下手臂：

「开始！」

双方的战斗开始了。首先做出行动的是日轮。

她让（猴子）的式神冲向小妖精，同时用新的符咒召唤出外型像（乌鸦）的武神，紧接在猴子后面进行攻击。

乌鸦藉着惊人的速度瞬间赶过敏捷的猴子，划破空气，朝小妖精攻击而去。

小妖精翻转一圈闪过乌鸦，踏出宛如跳舞般的步伐。

在它正面的空气不自然地压缩——接着被释放。

准备进行追击的猴子当场被撕裂成两半，转眼间便消失了。

被切断的符咒「啪」一声掉到地上。见到如此锐利的切割力，夏露不禁大叫出来：

「是西尔芙( sylph )！这次是（风）的魔术呀！」

「眼力很不错嘛，（暴龙）同学！」

泽卡路士弟笑着肯定，紧接着，产生了一阵暴风。

「日轮！」

雷真忍不住想要冲出去，却被夜夜抓住了。

「不可以呀，雷真！要是你跑去救日轮小姐——」

「没错，就会失去资格啦！」

泽卡路士弟开心地说着，让雷真有种咬牙切齿的感受。

宛如利刃般的暴风持续攻击着日轮。当然，他应该不是针对日轮，而是瞄准式神。这点并没有错，但雷真实在无法保持平静。

暴风接二连三地砍断式神，最后终于连最后一具式神也被击飞了。

速度过猛的烈风利刃砍到了日轮——的前一刻。

一块黑色的墙壁忽然从地板升起来，保护了日轮。

那外型奇特的怪物，是仿佛墙壁生了脚的式神。看起来就像是被称为「涂壁」的一种妖怪。虽然外观奇怪，但坚固的程度甚至可以挡下风的利刃。

日轮果然是一名优秀的魔术师。即使遭受到如此猛烈的攻势，也依然能早一步想好下一个手段。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同时对自己的态度感到反省。

（那家伙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个比我还要优秀很多的魔术师啊。）

雷真若是过于保护，对日轮过分担心，那就是对日轮的一种侮辱了。

墙壁妖怪比想像中的还要坚固，即使泽卡路士弟提升风力，也依然无法将它切断撞碎。

「真有一套。那这一招怎么样呢？」

他接着朝正面放出烈风，同时放出另一发飞向完全不对目标的方向。

看来敌人也是个高手。风刃宛如生物一样自己改变了轨道，从侧面攻击日轮。

然而，日轮似乎也猜到了这一点，而召唤出另一面墙壁，抵抗攻势。

「……又是墙壁呢。」

夏露感到不可思议，又不安地呢喃了一声。

雷真也同样感到不安。因为日轮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做出攻击。

「六连，日轮那家伙，状况不好吗？」

六连则是摇头表示「我不知道」。

——太奇怪了。

日轮可是伊邪那岐流的大本家——土门家的公主，是与生俱来就拥有巨大魔力的存在。但她现在却开始战斗没多久，就被对手逼到仿佛魔力用完了一样。

难道说，是「敌人」做出了什么事……！

「雷真，不好了呀！」

一名雷真熟悉的少女，忽然从下一层探出头来。

「小紫！」

「咦、小紫？」

夜夜东张西望地寻找着四周，她似乎看不到小紫的样子。

周围其他的伙伴们，以及泽卡路士弟好像也是一样。大家都没有把注意力转到小紫身上。看来小紫是用了（八重霞）的魔术隐藏了身影，偷偷潜入到这里来的。

小紫从楼梯跳出来后，对着雷真大叫：

「硝子要我来传话！那位大姊姊，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杀掉呀！」

在顿时哑口无言的雷真眼前，狂暴的烈风利刃依旧持续攻击着日轮。

第八卷 Chapter 6 无从封锁

1

日轮会被杀掉——雷真虽然差点大叫出声，但还是尽力忍下来了。要是让小紫偷偷进到舞台中的事情曝光的话，搞不好会造成难以收拾的事态。

幸好，夏露与芙蕾都专注在日轮的比赛中，泽卡路士弟也并没有发现。

于是雷真对一脸不安的夜夜便了一个眼神后，偷偷退到墙边。

夜夜马上理解了雷真的意思，而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观战。雷真躲在她的背后，让暴风的声响掩盖自己的声音，小声问小紫：

「日轮会被杀掉是什么意思？你们查出敌人的真面目了吗？」

「不，我们只查到了线索而已。听我说，重点有两件事：第一件，现在日本正发生了骚动……听说叫『当家』的人被偷袭了！」

当家。那是日轮的祖母——也就是伊邪那岐流的最高权力者。

「把这件事情放在脑中，继续听我说喔。日轮小姐的魔术，好像遭到妨碍了。」

日轮正拼命挤出魔力，维持着墙壁妖怪。在比赛刚开始的时候，她的式神召唤也失败了。完全没有发挥出本来的实力。

「根据硝子的说法呀，是在这附近……应该是在学院的某个地方，被设下了（埋镇）之类的东西。」

「埋镇——是埋镇咒法吗！」

雷真忍不住提高了声量。于是夏露对他的话做出了反应：

「等等，那是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你刚才说了『埋镇』对呗?」

六连也耳朵敏锐地听到了雷真的话，露出一点也不像他的认真表情：

「那是伊邪那岐流的结界术……不妙！是窝里反的啦！」

「等一下！解释得让我也听得懂呀！」

夏露用力摇着雷真的身体，但雷真实在没有余力对她解释。

只会封锁伊邪那岐流魔术的封印术——知道这个秘术的，只有伊邪那岐流的人而已。而且应该只有跟本家关系相当近的人才对。

小紫刚刚说在日本的当家被攻击了。如果这两件事是同一派人马的作为，那么对方的目的就不单纯只是要日轮落败而已。例如说……对了，如果这是一起家族骚动的话呢？

日轮是下一任的当家——对于妄想坐上权力宝座的人来说，就是最碍事的存在了！

雷真不禁有种想要把自己揍飞的冲动。

我怎么会这么笨！居然完全相信敌人表面上的要求，以为对方的目的是要让日轮弃权。但事情有可能不只是这样而已。如果那些明显的找碴行为只不过是欺瞒，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转移我方注意力的计谋呢？

是伊邪那岐一族中的某个人物，故意让我方以为是学院学生做出的勾当，而企图要暗杀日轮——

雷真不禁转头瞪向泽卡路士弟。或许是察觉到雷真的杀气了，泽卡路士弟短短一瞬间把视线转过来回看了雷真一眼。他的嘴角同时「呵」地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那家伙……知道什么内情吗！）

血流瞬间冲上雷真的脑袋，让他想要当场冲出去，却被六连从背后架住双手制止了。

「不可以的啦，雷真！」

「六连，放开我！」

「求求你呗！大小姐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雷真啊！」

雷真顿时回过种来，僵在原地了。

「控诉对手作弊，暂时让比赛中断——若是可以这样，大小姐早就做了的啦。可是……」

并没有作弊的证据。

要是让比赛中断，对方应该就会马上回收证据，不留下任何痕迹吧？再说，既然是『只传授给伊邪那岐流的秘术』，实在很难一口咬定是泽卡路士弟搞的鬼。

「总之，咱们先跟昴会合呗。」

这样做或许比较好。但是——要是在离开这里的这段时间中，日轮有了什么万一的话呢？

雷真不禁转头看向日轮，看向正遭受猛攻的未婚妻。

果然还是让比赛中断会比较好吧？如果最后没有找到证据，被对方控告是毁谤，也总比失去日轮来得好。

但是，这样做等于是忽视了日轮的意志……

思考不断兜着圈子，让雷真陷入烦闷之中。这时，一名意外的人物对他伸出了援手。

「去吧。」

仿佛是看穿了雷真的心事般，洛基头也不回地对他如此说道。

「洛基……你愿意帮忙保护日轮吗？」

「要是战力损失的话，我也会很困扰。而且，让一个女人在眼前被杀也很不是滋味啊。」

「——谢啦！夜夜、芙蕾！跟我来吧！」

「咦！等等……那我呢！」

「夏露留在这里！」

雷真单方面地大叫一声后，转身冲下楼梯。小紫与夜夜也跟在他的身后。感到疑惑的芙蕾迟了一拍后，也跟了上去。

在三楼的赛德里克、二楼的桃乐西讶异的眼神注视下，一行人继续往下奔跑。应该待在一楼的泽卡路士兄不见踪影了——雷真明确感受到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他在焦躁的心情催促下，飞奔出塔外，跳到观众席上。

「喂！大小姐！你在手下留情什么的啦！快进攻啊！」

昴在最前排的位子上，对高塔外墙的大型荧幕大吼着。画面相当粗糙，实在称不上是看得很清楚，但至少可以看到日轮苦战的身影。

「昴！」

「雷真！你在做什——你丢下大小姐不管了咩！」

「就是你的大小姐现在遇上麻烦啦！快来帮忙！」

昴顿时脸色大变。看来他察觉到事态并不寻常了。

雷真接着快嘴向昴说明他从小紫口中听到的事情。

「你说当家被攻击了……那当家呢！当家没事呗！」

「现在还不清楚！硝子正在调查呀！」

小紫解除了（八重霞）大叫。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女，别说是附近的观众了，连昴也忍不住吓了一跳。

「……这实在太夸张的啦。既然是能封印式神的埋镇，那不就是……」

「就代表是咱们一族的人搞的鬼啊。」

六连难得快嘴地说着：

「那秘术别说是不传外人了，就连族内的人也并全非都清楚呗。这绝不是族外的魔术师……尤其是倚赖机巧的西洋人使用的咒术啊。毕竟这只会对式神术有效果而已的啦。」

这两个人似乎心中都有什么底的样子。雷真忍不住有种吃不消的感觉：

「难道你们伊邪那岐流里面有什么内部骚动吗！」

「大规模的组织里一定都会有反抗分子的啦！你家还不是一样！」

「总之，日轮现在还在战斗！我们要怎么救她啊？」

昴与六连对上视线，互相点头后……

「这里是魔术世界的最高学府，不可能在校内做出什么大阵仗的仪式。可是，现在对大小姐发挥的效果却很强烈。俺猜，应该是六道角张无尽结界咒——也就是所谓的六角法阵结界呗。」

「俺也是这么想。如果真是那样，大小姐现在根本连式神术十分之一的力量都没发挥出来啊。」

十分之一！

夜夜不禁瞪大了眼睛，似乎对自己情敌的才能感到惊讶的样子。

而雷真也是一样，重新认识到了日轮强大的能力。她现在明明只发挥了那点程度的力量，可是她的式神却拥有那样的强度、硬度与持久性……

「那么，那个结界要怎么破坏？」

「如果是精巧设计的结界，想要去除也必须要举行仪式才行。不过，既然你是魔术师就应该晓得呗。效果强烈又速成——那样『便利』的魔术通常都很脆弱。」

昴依序看向雷真、芙蕾与六连，语气锐利地说道：

「如果那是六角法阵结界的话，只要让阵术崩坏——也就是破坏（蛊物），就可以削弱效果。这样一来，大小姐应该就能利用式神，自己从内部破坏结界了。咱们分头去找，快点把那东西毁掉！」

「请等一下！」

夜夜举起手，对离她比较近的六连发问：

「蛊物——所谓的蛊物应该是被埋在土里的吧？请问要怎么在广大的校园里找出那种东西呢？」

「你放心呗~夜夜小妹妹。要找出蛊物的地点其实很简单的啦。」

「没错！它们一定会在以结界点为中心的六六间圆周上啊！」

「呜，六六间？」

芙蕾困惑了一下。雷真快速心算后，转身奔跑出去的同时告诉了她：

「用这边的单位来讲——就是大约一百二十公尺啦！」

他说着，从舞台飞奔而出。夜夜、小紫、昴与六连也跟在他的身后。于是芙蕾也赶紧跳到拉比的背上，追赶上去。

舞台旁的观众们只能哑口无言，目送那群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

2

在昏暗的树林中，昴拼命地奔驰着。

被树根绊到脚、把石头踢开、让树枝划破脸颊。虽然地上没有铺装道路，但幸运的是他并没有迷失方向。因为芙蕾的牧羊犬一直都在前方带路。

雷真、夜夜与六连也都各自带着加姆犬，分头寻找蛊物。身为施术者的芙蕾则是留在「集合地点」，指挥着狗狗们。

牧羊犬忽然停下脚步，开始嗅着地面。

昴靠近上去，用煤油灯一照，便看到唯独那里的土壤比较湿润。

「哦！是挖过的痕迹啊！神鬼照览，虫之舞，虫之舞，式神召来！」

他接着拿出符咒，召唤式神。符咒冒出黑色的火焰，变化成甲虫，撞向地面。

一阵爆炸，把树木连根拔起，让地上出现一公尺深的大洞。

随着「啪！」一声陶器破碎的声音，壶型的蛊物被破坏了。

「大哥哥，成功了吗？」

忽然从头上传来声音。昴抬头一看，便看到一名少女站在大树的枝头上。

是雷真身边的自动人偶，（雪月花）系列之一——小紫。

「没错，破坏掉啦。你叫小紫对呗？其他人的状况怎么样？」

「——啊，这感觉是！」

小紫闭上眼睛，把手放到耳边。接着便传来「轰……」地一声地面震动的声音。

「夜夜姊姊好像破坏掉一个了！」

「好！那咱们就先回去集合地点呗！」

昴招招手把牧羊犬叫来，朝「集合地点」迈步奔出。

而小紫也在树头上轻快地跳跃着。

回程的速度就快得多了。没过几分钟，两人便抵达了集合地点。

那是位于道路的转角，视野辽阔，万一遇上敌袭也能快速对应的位置。

六连已经回来，与芙蕾两人在路灯下等待着。

「六连！你成功了咩？」

「是啊，已经破坏掉了。芙蕾同学也用小狗狗破坏了两个哩。」

「哦？不是式神也能远距离操纵，了不起的啦！」

芙蕾染红双颊，露出害臊的表情。

「色鬼雷真到处骗女人的坏习惯居然帮上大忙的啦。一、二、三……听说夜夜也成功了，剩下就是那个白痴雷真——」

「我这边也破坏掉啦！这样就是全部了吧？」

说人人就到。雷真与夜夜一起回来了。

「没错，全部啦！」

「小紫！日轮的状况怎么样？」

雷真抬头看向小紫。小紫站在路灯上，凝视竞技场的方向。

在灯光照耀下，高塔显得璀璨辉煌，小紫透视着高塔的内部——

「不行！那大姊姊的力量完全没有提升！」

「你说什么……！喂，昴，这是怎么回事！」

「鬼才知道啊，白痴！俺才想问勒！」

雷真的额头冒出冷汗。看来他相当焦急的样子。不过要说到焦急程度的话，昴也不在他之下。

「该死，为什么的啦！蛊物已经破坏六个，结界应该被破解了才对啊……！」

——不，等等。反过来说的话……

（难道说……不可能呗……怎么会……有这种事……！）

可怕的想法浮上昴的脑海，让他忍不住对自己的想像感到全身发抖。

但是，只要这样想的话……就说得通了。一切的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

「我们再去确认一次吧！」

雷真的声音让昴回过神来。雷真露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样子，对众人说道：

「埋镇不一定只有六个吧？搞不好有人被假货骗了也不一定。我们各自回到自己负责的位置上，再好好找一次吧！」

一行人点头回应后，留下芙蕾，立刻又散开了。

昴也跑回自己原本的地方——不，他只是装了一下样子后，在树林中停下脚步。

为了让自己骚乱的情绪镇定下来，而深呼吸了一口。

六角法阵结界是对付式神用的秘术，对伊邪那岐流来说是足以形成「弱点」的法术。正因为如此，这法术被归类为秘密中的秘密，原则上只有本家周边的人才知道详细的步骤。

换言之——

牧羊犬跑回来，用鼻子发出声音，露出「不走吗？」的表情。

「……抱歉的啦，小狗。俺不过去那边了……你问我要去哪里？还用说咩？就是要去为族人做出一个了断啊。」

昴紧握起拳头，朝反方向奔驰而去。

踢破草丛、冲撞树木，奔跑、奔跑、不断奔跑。

忽然，穿出了树林，来到一块空旷的草地上。

在草原的中央，六连坐在一根被砍倒的树干上。

「——咦！昴？」

他既没有打算挖掘地面的样子，也不像是已经挖完了。而是一派轻松地喂零嘴给芙蕾的腊肠狗吃。

「你、你怎么的啦？喘成那个样子。」

「没事，俺只是来破坏蛊物啦——让开！就埋在那里对呗！」

六连顿时流出冷汗，却依然装傻说道：

「哎呀，别那样青筋暴露咩……俺的份已经破坏完啦。」

「少胡扯！明明大家都破坏完了，结界却没有崩坏。这一定是有人没有破坏的关系。而犯人就是清楚结界手法的人——也就是俺跟你而已啊！」

「……不愧是昴，真聪明的啦。」

六连「呼」地叹了一口气后，改变态度露出笑脸：

「可是，你有证据说是俺做的吗？」

「那些血字……咱们的式神连犯人的线索都没找到。这种事很简单，因为咱们对于对方的招式跟漏洞都一清二楚啊。而且——在夜会开始前，你不是迟到了咩？你虽然喜欢跟女人玩，自以为是个花花公子，但你决不会丢着大小姐的事情不管，去跟别的姑娘亲热啦……至少到今天为止。」

昴一边说着，一边对自己的语气感到惊讶。那声音充分显示他究竟有多么信任六连——

然而这一点却让他现在感到无比难过。

六连似乎也抱着跟昴相同的心情，而露出黯淡的眼神，难受地笑了一下：

「你不只是对雷真，对俺的事情也很看得起咩。」

「废话，你以为咱们在一起相处几年了？」

「……真是服了你的啦，昴。」

六连不禁摇摇头。在声音越来越细的同时，两人身上的魔力却是相反地越来越强烈。牧羊犬与腊肠狗察觉到事不寻常，纷纷小声吠叫起来。

昴一边释放着魔力，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你跟那个叫奥尔嘉的大姊私通了咩？」

「没错。哎呀，虽然说跟俺联系的是赛德里克少爷的啦。」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大小姐？」

「哎，谁晓得勒……哎呀，真要说明的话，就是利害一致呗。」

六连玩笑似的说着，但他的表情已经没有在笑了。

「俺只要大小姐在夜会上输得很难看就行了。而对方只要大小姐从夜会上退场就满足了——」

「这场胜负不是普通的胜负呗！是攸关到大小姐的梦想能不能实现啊！大小姐那么拼命在战斗！这可不是在玩游戏啊！」

「没错，这不是在玩游戏。奥尔嘉不也说过了咩？这是『战争』——因此欺骗对手、埋伏偷袭、背叛倒戈都是战术的一种啊。」

六连将手伸到怀中，拿出大量的钤铛：

「抱歉啦，昴。这也是俺的工作——俺可不能让你破坏这里的蛊物啊。」

「你这个………………大白痴啊啊啊啊啊啊！」

昴顿时怒发冲冠，喷发出巨大的魔力。牧羊犬与腊肠狗被吓得当场逃跑，躲到树丛之中。昴与六连同时双手结印：

『式神召来！』

同时召唤出式神来了。

六连的钤铛化为蝴蝶，昴的符咒化为乌鸦。

蝴蝶与乌鸦在空中不断交错、互换位置，展开激烈的攻防。

蝴蝶燃烧成烈焰，用暴风击落乌鸦；乌鸦产生烈风，砍断蝴蝶的翅膀。就在蝴蝶剧烈爆炸，遮住六连视线的瞬间，一群甲虫忽然冲了过来。

甲虫巨大的尖角瞄准六连的眉间，六连让身体往后仰倒，顺势翻了一个筋斗，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攻击。

「哇呀呀！好险、好——」

跳到空中的六连表情顿时僵硬起来。在他准备落地的地方，竟有一片巨大的蜘蛛网。

有蜘蛛网当然就有结网的主人。是一只大如巨象的女郎蜘蛛。

六连赶紧双手结印，召唤出别的式神。

那是一只体型像大型犬的钤虫，拍打翅膀产生一阵强风。风力将六连的身体向上吹起，好不容易让他远离了蜘蛛网。

六连不断冒着冷汗，感到恐怖地苦笑出来：

「真是太惊险的啦。昴，你是认真的啊……居然连（土蜘蛛）都用上了。」

「因为俺的忍耐已经冲破极限啦！」

「……你该不会是真的想要杀掉俺呗……不是呗？」

昴从上衣中拿出一把小刀，代替他的回答。

看到那白木制的刀鞘，六连的表情顿时紧绷起来。

「等等，昴……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谁在跟你开玩笑，白痴！趁俺还没召唤出（御姬大人）之前快从实招来！是谁命令你的！」

六连苦涩地皱起眉头，紧闭着嘴巴。

——他说不出口。

「……哎呀，俺也知道一定有很复杂的内情呗。不管是俺还是你，都逃不出伊邪那岐流的宿命。但是，为什么你在做出这种傻事之前，没有找俺商量啊！」

「……怎么可能找你商量。想也知道你会反对呗？」

「废话！」

毫不掩饰的回答，让六连忍不住当场摔了一跤。

大概是因此感到傻眼了吧？六连「哎」地叹了一口气，放弃隐瞒了：

「那俺就老实告诉你呗。这全都是当家的命令啊。」

昴顿时全身僵住了，无法理解六连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当家……要杀掉大小姐的啦！」

「——啥！杀掉？」

这次换成六连感到惊讶了，嘴巴像金鱼一样不断开闭——

接着仿佛察觉到什么重大的秘密，而赶紧用力晃动双手：

「那是误会啊！俺跟当家都没有打算要杀了大小姐啊！」

「啥？那为什么——」

「俺接到的命令是，要让大小姐输掉的啦。毕竟大小姐个性那么固执，要是她对雷真说完大话却输了，一定会想要跑回日本去呗？所以说，俺就威胁大小姐，削弱她的斗志，让她自己产生『要是输了就放弃』的念头啊。」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既然这样，为什么当家会被攻击的啦……？而且你又为什么要倒戈到学生总代表那边去……」

「那当然是因为，要是没有跟对方串通好，让大小姐受伤就不好啦。至于当家被攻击的事情，只是要让大小姐动摇的假消息呗。」

昴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六连察觉出误会似乎解开了，而「呼！」地松了一口气：

「你误会得太严重啦，昴。再说，在夜会的舞台上怎么可能杀人咩。」

「这、这么说、也对啦………该死，都是因为你这家伙做的事情让人容易误会呗！」

全身的肌肉瞬间松弛，让昴当场蹲了下来。

「所以说，不管怎么样，大小姐都不会受伤——」

「不，她会死喔。」

忽然，从背后的树丛间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昴与六连瞬间感到一股强烈的寒气。

太奇怪了。明明到刚才都没有感觉到什么气息才对。

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戏的？

不久后，一名男学生的身影从树丛深处走了出来。

容貌宛如贵族般的金发美少年，带着一具像哥雷姆一样的自动人偶。

「你们当家被攻击的事情是真的。这是非常确切的情报。毕竟那就是我的同伴下的手啊。现在远东正在进行一场愉快的派对哩。」

「你是赛德里克……对吧？」

明明是刚刚才交战过的对手，六连却开口确认着。

因为对方的氛围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像个模范生一样的态度彻底消失，甚至散发出宛如凶恶犯人般的强烈妖气。

赛德里克咧嘴一笑，外表就像纸张破碎似的崩落了。

是利用魔术进行的拟态吗？从伪装的外皮底下，出现了一名黑发的青年。

说是一名美青年也应该不为过。纤细的身材相当紧实，甚至让人感到有种妖艳的魅力。充满自信的五官带有野性，却同时透露出高贵的感觉。

「俺见过这张脸……是在哪里……对了，报纸——」

昴的肩膀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没错，这男人的真面目就是……

「叛逆的王子！黑太子艾德蒙！」

「要加上『陛下』啦。真是没礼貌的东洋人。」

艾德蒙苦笑一下，但似乎并没有像他嘴巴所说的那样不愉快。

「好啦，既然我的真面目都被看穿了——就让我来封了你们的嘴吧。」

他咧嘴露出愉悦的微笑，将手伸向自己的自动人偶。

昴的背脊不断颤抖，怎么也静不下来。讨厌的感觉顿时包围全身。

那是自从他小时候被野狗们包围以来，再也没有感受过的——

所谓「死亡的预感」。

3

与此同时，雷真正与芙蕾的大丹狗一起挖掘着地面。

一边寻找着埋镇，一边不断粉粹大地。就在他将夜夜的金刚力施展在自己身上，用拳头往地面槌打的瞬间，「轰！」地爆炸了。

——不是他造成的。是从远处传来魔术爆炸的感觉。

但是不太对劲。既听不到声音，又看不到闪光，也闻不到味道。没过多久，甚至连魔力都感受不到了。森林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是错觉吗？雷真屏气凝神，仔细观察周围的状况。

「雷真！」

听到夜夜的警告声，雷真赶紧跳开身子，翻滚到地面上。

刚才雷真还在的地方，忽然从地面下射出了带有金属光泽的长枪。

长枪很快又钻回土壤中，消失无踪了。

「这是……土属性的魔术！」

「下一击要来了！」

大概是用土中的矿物练成的，金属长枪与刀剑化为剑山，朝雷真与夜夜攻击而来。雷真并没有硬挡，而是跟夜夜一起跳开闪避。

「——在那里！」

他接着在半空中掷出一颗石头。利用金刚力丢掷的石头——速度宛如子弹般，轻易折断了树木，击中一块金属板。

是从地面伸出的铁板瞬间护住了敌人。而在铁板后的正是——

「泽卡路士兄弟的……哥哥对吧？」

敌人沉默不语地凝视着雷真。冰冷的视线，以及杀气。果然是适合当暗杀者的个性，决不说出半句多余的话。

「……请问要怎么做呢，雷真？」

「虽然对他不太好意思，不过——就打垮他吧！」

雷真对夜夜送出魔力。夜夜立刻理解了雷真的意思，化为一道闪电冲了出去。

在夜夜的行进路线上有无数的长枪，宛如地狱的「针山」。然而夜夜却完全没有减缓速度，而是避过长枪，跳跃起来，往树干蹬出一脚，利用立体空间的动作逼近敌人。

利用全身旋转提升力道，一口气挥出拳头。

目标是泽卡路士兄肩膀上的那只不断跳舞的小妖精。铁板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想要挡下夜夜的拳头，但夜夜的铁拳却把所有的板子都击碎了。

碎裂的铁板直接击中泽卡路士兄，插入他的上半身，撕裂他的身体。

杀掉了——不对，被砍飞的上半身在半空中化为泥土了。那不是施术者本人，而是利用土魔术精巧制作出来的替身。

「那是土人偶——雷真！在后面！」

夜夜又再度发出警告。从雷真身后的地面中，泽卡路士兄跳了出来。看来他刚才是躲在土壤下的样子。

当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雷真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兵器」。

是一根弯曲的金属棒，前端接有凶狠锐利的楔子。看来应该是用扭曲的金属棒代替「弓弦」，射出楔子的构造。

楔子已经准备发射了。雷真才刚转过身子，无法顺利移动重心。实在不是可以闪躲的状况。

泽卡路士兄的嘴唇如弯月般翘起后——发射。从极近距离下射出的楔子，远远超过了音速，带着冲击波飞向雷真。

过猛的力道甚至贯穿地面、击碎岩盘，撞出一个大洞。

现场一片尘土飞扬。泥沙、草叶、岩石、树木——在那之中，还有雷真的身影。

「——！」

泽卡路士兄不禁瞠目结舌。他竟然闪过了！如此强力的一击！在那种姿势下！

雷真踹出一腿划破空气。泽卡路士兄虽然及时闪过，但肩上的小妖精却顺势被甩开了。雷真的脚踢中小妖精，轻而易举地让它化为一团废铁。

泽卡路士兄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就在雷真还搞不清楚对方的意图，而停下动作的瞬间，泽卡路士兄咧嘴一笑：

「——你真的如谣言中的天真啊，（倒数第二名）。」

仔细一看，在雷真的头上，有另一只小妖精在枝头上飞舞着！

「你以为只有一只吗？」

「没有啊？」

雷真一脸轻松地回答。同时有一阵狂风——夜夜吹过了他的头上。

夜夜的鞋跟踢碎了小妖精。泽卡路士兄顿时一脸错愕——

接着维持那个表情，全身僵硬地倒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雷真踢中了他的颈部。虽然没有踢断，但也让他昏过去了。

泽卡路士兄失去意识后，一旁的草丛「涉沙沙」地发出声音。

「雷真，你看！这里也有、那里也有自动人偶……！」

「一想到要是我被他从死角偷袭的话，就教人冷汗直流啊……总之，我们快点回去吧。我很担心其他的人。」

「是！」

雷真带着四脚发软的大丹狗，奔回集合地点。

小紫也在那里，加姆们也都集合了。但是，却看不到昴与六连的身影。

「芙蕾！昴他们去哪里了？跟着他们的狗呢？」

「呜，只有这两个孩子、自己逃回来了……」

芙蕾正安抚着腊肠狗与牧羊犬。这两只狗都似乎很害怕的样子，全身不断发抖着。

「可是，我却没有感受到什么异状……」

「我也没有。绝对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呀……可是我却像被人塞了耳塞一样。」

小紫脸色发青地说着。她大概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吧？

「而且好奇怪。不知道该说是眼睛在晕嘛，总之我很难形容。」

「芙蕾留在这里。要是发生什么事，拜托你立刻去联络执行部。」

「雷真——你要自己去吗！叫援兵来比较好啦！这绝对是很危险的魔术呀！」

「呼叫援兵的事情交给芙蕾了。小紫，芙蕾就拜托你啦。」

「我……我知道了啦……可是，雷真这个笨蛋！单细胞生物！」

雷真留下感到不安的小紫与芙蕾，与夜夜两个人冲进树林中了。

4

「日轮！加油！不要输呀！」

烈风源源不绝地攻击而来。参杂在一阵阵的冲击声中，日轮听到了夏露的加油声。

就快要挫折的心，因为那声音又再度振奋起来了。日轮双手结印，咏唱祭文，拼命提升魔力——然而，式神却迟迟没有回应她。

「哎呀……真是顽强得叫人傻眼啊。」

暴风忽然停息，传来泽卡路士弟感到难为的声音：

「请你也差不多该放弃抵抗了吧？你的状况根本不好对吧？」

「……我不要。」

「真是顽固的公主呢。哎呀，我是很喜欢这种人啦。」

「要是我屈服在这种卑鄙的手段下……就对不起伊邪那岐流之名了！」

日轮用锐利的眼神瞪向泽卡路士弟。于是泽卡路士弟耸耸肩膀说道：

「……真伤脑筋。被你硬撑到这种地步，万一不小心输掉的话，我可是会被责骂的。既然这样，我就稍微使出一点『卑鄙』的战术吧。」

日轮提高警戒，将墙壁妖怪——（妇手磨）靠近自己。

「……请问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啦。只是偷偷让你听一些有趣的东西罢了。」

「偷偷？让我听？你究竟在说什……」

『——啊！会死的，六连！』

『昴你才是呗，都满身是血了。』

耳边忽然传来两人的声音，让日轮忍不住转向背后：

「昴？六连——你们在哪里！」

日轮从妇手磨的缝隙间，窥视四周。然而，楼层里只看得到一脸惊讶的夏露与表情复杂的洛基，找不到昴与六连的身影。

（是敌人的幻术……？）

不，不对。日轮并没有感到自己被施加魔术了。

泽卡路士弟将手指放到嘴边，做出「安静」的手势。

「乘着我的（风），你是不是听到远处的声音啦？让魔力再集中一点吧，这样可以听得更清楚——就是那样。」

日轮照他所说地专心聆听，不久后便听到了战斗的声音。

激烈的爆炸、奔驰在草地上的声音。空气被撕裂、砂土被卷起。

『不妙！这招也无效的啦！』

『哈哈……俺快要没招可用啦。』

『别笑呗！动动脑袋——呜喔！』

纤维撕裂的声音传来。不对，这不是纤维——是肉！

「日轮！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请安静点！」

夏露被吓得闭上了嘴巴。虽然对她很过意不去，但日轮现在也无暇在意那么多。

然而，不管日轮再怎么仔细倾听，都再也听不到接下来的声音了。

……是对方把魔术解除了。泽卡路士弟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微笑：

「聪明的公主，想必已经理解状况了吧？」

日轮不禁感到咬牙切齿。接着隐藏自己的焦躁，开始思考。

那两个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在战斗？刚才有听到树木与草丛摩擦的声音，因此是在树林中。应该是在校园中的某个角落才对。如果要救他们，又应该怎么做……

「他们似乎已经察觉到这个楼层的『规则』，所以为了要救你而跑了出去。可是最后却反而成了你的绊脚石——哦，请你别怪我喔？毕竟这是『战争』啊。」

……他说的意思跟奥尔嘉所谓的「战争」不一样。

泽卡路士兄弟是真的在进行「战争」。在一楼的那场战斗中，敌人企图佯装意外把洛基杀掉；而现在则是靠着卑鄙的手段，把日轮逼到走投无路。

他们口中的「战争」，是跟世界大战同样意义的「战争」。

日轮是伊邪那岐流下一任的当家，可以算得上是日本的重要人士，至少在政治上有利用价值。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是日轮了……？

「……请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请你把式神全都收回去，解除你的武装。这样一来，那两个人就可以得救了。」

刹那间，涌上日轮心头的，并不是对敌人的愤怒，而是强烈的无力感。

昴与六连正受到敌人的攻击，可是，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里是英国，找不到什么援军。更何况，日轮已经失去一族的后援了。

她能够依靠的，不是别人，就只有昴与六连而已。

这场战斗别说是雷真了，也关系到芙蕾与洛基的参加资格。要是为了这种个人的事情投降的话，就会对不起信赖日轮、把战斗交给她的这些人。

不过，如果知道了内幕，雷真想必会原谅她吧？

而且，就算日轮落败了，还有雷真在。

（雷真大人是非常强的。他一定可以赢过这个男人，还有学生总代表……！）

我认输。这样的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但是，日轮还是忍了下来。拼命发挥自己的理性，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

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跟七年前一样，只是被人搭救——

这样的自己——绝不能原谅。

昴与六连也是一样。如果让他们知道日轮是为了他们两个人落败——让他们知道自己成为日轮的绊脚石，他们也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什么嘛。日轮不禁如此心想。

原来我们三个人的心情，打从一开始就是一样的。

因此，日轮勇敢地把头抬了起来：

「你以为这种作弊行为可以被允许吗？我并不是吃了亏会默不吭声的女人。只要诉诸正当的管道，哪怕你有什么后盾撑腰——」

「你要把事情公诸于世吗？不惜牺牲那两个人的性命？」

日轮原本下定的决心，又马上动摇起来。

「日、日轮说过要为雷真大人而战了！我绝对不会做出投降这种……！」

「哎呀？你好像误会了呢。我的意思并不是叫你投降啊。」

「咦……？」

「我是在说，请你去死啊。」

刚才还很温和的双眼，现在却充满了杀气。

眼前这个敌人——是叫日轮不要抵抗，乖乖被杀！

日轮顿时有种迷失在一片黑暗中的感觉。

被身份不明的敌人盯上性命，现在又被逼迫送死；从自己懂事以来就一直跟在身边、为自己尽心尽力的两个人，也快要被杀掉了。

没有人可以依靠。自己的魔力又被封印，无法做出抵抗。

总有一种快要输给自己的弱小与无力的感觉。

泽卡路士弟再度操纵风，送来远处的声音。昴的痛苦呻吟、六连的悲惨叫声、激烈的战斗声音，不断扰乱着日轮的心。

『哈哈！你们还真会撑啊！』

听起来似乎是敌对男人的嘲笑声音传来。

『不过，还不够啊。你们不再多努力撑一下的话，公主大人可是会先死掉啰？』

『……少说蠢话。大小姐才没有那么柔弱的啦！』

昴「呸！」地吐了一口血，开口说道：

『那家伙可是背负了伊邪那岐一族未来命运的女人啊！』

热泪顿时涌上眼眶。日轮赶紧压住了自己的眼睛。

对了，这两个人总是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呀。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对整天「雷真大人、雷真大人」吵个不停的我，他们总是笑着，偶尔生生气，但一直都很温柔地在一旁守护着呀。

（……雷真大人，对不起。）

我实在……无法对那两个人见死不救呀……

「是我、输——」

「不可以放弃呀！」

「———！」

打断日轮落败宣言的人，正是夏露。

「你不可以放弃！你不是那家伙的未婚妻吗？既然这样，在那家伙放弃之前，你也不要放弃呀！」

夏露应该也已经察觉到大致上的状况了。毕竟日轮被敌人劝降，居然就乖乖准备投降了。因此日轮一定有被对方抓到什么人质。

她明明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却依然对日轮说「不要放弃」。

——因为她心中深信着。

打从心底相信着雷真大人。

日轮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具黑发自动人偶的身影。

那具自动人偶——夜夜小姐也是一样，深信着雷真大人。所以她才会对主人的行动毫不怀疑，理所当然地为主人赴汤蹈火。

既然如此，为了至少能成为她们的情敌……

「……我可不能先说丧气话呢。」

日轮闭起眼睛，用和服的柚子擦拭泪水。

她的肩膀「劈哩！」地产生出一道黑色的闪电。

「……咦？」

泽卡路士弟不禁发出呆滞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魔力支配了整个楼层。

日轮的魔力震撼大地，让整座塔剧烈摇晃起来。

「你说的话我明白了，泽卡路士大人。非常感谢你如此关照我的随从。不过，其实事情非常简单不是吗？」

日轮堂堂正正、泰然自若、又威风凛凛地宣告：

「我要快快把你打倒，然后去救援那两个人！」

她甚至连说出来的话语都带有魔力，不断震动着大气，完全压制了泽卡路士弟。

在源源不绝的魔力吹打之下，泽卡路士弟嘀咕似的说道：

「这我可没听说啊，陛下……这女人居然还可以放出这么多的力气……」

「在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论任何结界都无法封锁的。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吧，这就是伊邪那岐流——」

日轮用脚画出魔法阵，摆出凛然的架式：

「（女人的志气）！」

5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真用力捶打树干，让枯叶纷纷飘落……但是，却也仅此而已。

「不管我怎么跑怎么跑，都感觉没有在前进啊！」

距离集合地点一百二十公尺——照理讲六连应该就在这里才对。

可是雷真来来回回跑了两公里的路，却始终感受不到战斗的气息，甚至连他们的魔力都感觉不到。

「雷真，这棵树……是夜夜刚才折断的树枝呀！」

夜夜拿起一根巨大的树枝，亮给雷真看。是她刚才在奔跑的途中不小心撞到而折断的树枝。因为有相当的大小，所以应该不是看错才对。

「也就是说什么？我们一直……都在同样的地方绕圈子……吗？」

雷真不禁感到寒毛直竖。这简直就是怪谈了。

不过，如果使用魔术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刚才小紫有说过，她觉得「被塞了耳塞」、「眼睛在晕」。

恐怕就是敌人在阻挡雷真的去路。

焦躁感不断燃烧着雷真的神经。就在他这样拖拖拉拉的时候，昴跟六连，还有日轮搞不好就……

「可恶！干脆把这一带的土地全部铲平算啦……！」

「真是愚蠢的想法呢。」

冷淡的声音忽然从头上传来。

雷真与夜夜赶紧跳开，摆出迎战架势，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你是主人的（敌人）——也称不上的小货色呀。」

在那里，是身穿黑色洋装的少女型自动人偶——火垂。

是因为感官迟钝的关系吗？雷真与夜夜到哪才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脸上的面纱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过，她似乎在鄙视雷真的样子。

「抚子……」

「连这种程度的遮蔽结界也无法突破，甚至根本就感觉不到。我实在不认为你是可以危害到主人的存在呢。」

「你说遮蔽结界？那种东西——」

雷真在课堂上有学过……的样子。但是他想不起详细的内容。

一直没有认真当一名「学生」的事情，如今第一次让雷真后悔起来。

宛如在嘲笑烦恼的雷真似的，火垂的语调忽然改变了：

「请问你想进到结界里面去吗？」

就像是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般，另一名少女出现在雷真的背后。

是镰切——搭载了空间转移魔术回路的自动人偶。

夜夜不禁吓了一跳，赶紧摆出架式。但雷真却伸出手制止她，并抬头对火垂问道：

「还真故弄玄虚啊？你要带我们过去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火垂很干脆地肯定，让雷真当场呆住了。

「……帮我的忙，对那家伙有什么好处？是校长的命令吗？」

「土门日轮的生死，对主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主人只唯独对你的（红翼阵）是否有所成长的事情感兴趣罢了。真是没有意义的兴趣。」

讲得真是明白。不过雷真也因此觉得可以信任她了。

「……就拜托你吧。」

「雷真！请问你是认真的吗！」

夜夜失声大叫。她的恐惧与责备都是很理所当然的。

把自己交付给镰切的魔术，对雷真来说除了恐怖以外什么也不是。对方搞不好会把雷真丢到火山中或深海里也不一定。

然而——冷静思考一下。

如果对方只是想要杀了雷真，大可不必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情。只要马格努斯有那个意思，凭他的力量根本就可以从正面攻击了。

马格努斯——哥哥根本就没有把雷真放在眼里，是雷真单方面在憎恨着他罢了。

对哥哥来说，这世上的东西只会分成对自己有用，或者没用而已……

因此，雷真开口说道：

「来！把我跟夜夜送到『敌人』的面前吧！」

火垂凝视着雷真——轻轻把手举起，对镰切做出了信号。

第八卷 Chapter 7 高唱正义的神姬

1

「受不了，都伤得那么重了还能动啊……日本人的身子都那么结实吗？」

艾德蒙感到无奈又钦佩地笑着。

在他视线的前方，是浑身沾满鲜血的昴与六连。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背靠背站

着。昴的侧腹被削下一块肉，六连的手脚都是伤口。从裂开的制服中，不断涌出吓人的血液。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鬼……再坚固也该有个程度呗！咱们怎么攻击都没效啊！」

昴再也忍不下去似的大叫出来，结果让伤口扩大，吼声瞬间变成呻吟了。

他所指的，正是艾德蒙的自动人偶——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完全没有受到伤害。虽然黑色的外装剥落，但内部的蓝色装甲却连一道伤痕都没有。爆炸攻击无效，射击又会滑过表面，飞向遥远的后方。就算采取近身肉搏，也会被神秘的「切割」能力迎击。

老实讲，已经无计可施了。

「你那边状况怎样，六连？」

「不妙哩……魔力都见底的啦。」

「真没毅力……俺也是一样啦！」

要是两个人的魔力耗尽，式神也就无法发挥出实力，最坏的状况下，甚至有可能会失控。

「话说……咱们是不是差不多该做好觉悟啦？」

「少说蠢话，那种东西，俺早就做好啦。」

「说得也是勒，哈哈。」

两人在穷途末路之下却相视而笑。艾德蒙深感兴趣地看向他们：

「视死如归的忠义，我喜欢。虽然跟你们这些『烈士』说这种话也是白费力气，不过我就姑且问问看吧：你们有没有意思成为我的东西？」

「……啥？你说什么？」

「我不会亏待你们的。我可是迟早会得到这个世界的男人，所以我也可以考虑救救你们的主子——说得也是，我就把远东的岛国赐给你们吧。」

听到艾德蒙简直可以说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昴忍不住与六连面面相觑。

「……这家伙、是认真的咩？」

「当然是认真的。好啦，你们怎么打算？这应该是连白痴也能回答的问题吧？是要在这里被我杀掉呢？还是为了主子盗取国家？」

艾德蒙装模作样地伸手指向两人，接着又用拇指比向自己：

「你们跟随我就是正确答案。毕竟我就是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啊。」

想要当场嗤之以鼻的昴，脑海中闪过一丝犹豫。

只要服从这家伙——大小姐搞不好就可以得救了。

而且，就算只是假装顺从也有意义。至少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

「你们就跟主子一起成为我的东西吧。别担心，我也会把雷真弄到手的。你们就在我的手下，一同成为世界大战中的棋子吧。那样一定会很愉快的……也对，干脆就让你们的主子成为我的新娘吧，这样也很有趣。毕竟你们那一族相当有用处对吧？」

就在这个瞬间，昴心中的迷惘烟消云散了。态度转变之快，甚至没有任何迟疑。

「你的表情变了？是下定决心了吗？」

「别说笑。你以为大小姐会愿意跟你这种货色在一起？少恶心啦！那个人迷上的男人，虽然跟你一样是个白痴——」

昴全身释放出熊熊燃烧的杀气，带着满腔怒火大叫：

「但是跟你这家伙比起来，好上几千倍的啦！」

王子并没有生气，而是愉快地笑道：

「真是有精神的答复。我就认同你们吧——你们死得很像样啊！」

伊卡洛斯快步冲向昴与六连。也不知那究竟是镰鼬风刃（注3：日本传说中的妖怪，会以如镰刀般的旋风划破人的皮肤。）还是魔力之刀？总

之，伊卡洛斯的手刀带有一击必杀的威力。它的攻击准备砍断两人的上下半身——就在这个时候……

伊卡洛斯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了不起。你是怎么办到的？」

艾德蒙语气僵硬地问道。在他的正后方，六连的身影出现了。

他刚才明明还在昴的身旁才对。六连从背后架住艾德蒙的双手，封锁了他的行动。而在脚下，有一片宛如黑色绒毯般的东西。

「这东西叫做（间土里）。雌雄成一对，可以从雄方瞬间转移到雌方哩。」

「原来如此……我就承认我太大意了，也让我夸奖一下你成功来到我的背后吧。不过，接下来你要怎么做？照这个姿势，你连双手结印都做不到喔？」

「不过你看，俺的式神已经在这里的啦。」

就在这时，昴也注意到了。六连的手臂被染成了一片黑色。

是极乐蝶的凭依！最后一只蝴蝶附着在六连的手臂上，宛如溶化般消失了。

「虽然对人偶没办法造成伤害——不过对施术者又怎么样哩，王子大人？」

「……你想跟我同归于尽吗？」

艾德蒙的额头流下一丝冷汗。昴也焦急得大叫出来：

「六连，你这个大白痴！别做傻事啊！」

「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俺的错。造出六角法阵结界的是俺……被这种人彻底利用，害大小姐陷入危机……俺不这么做，实在对不住啊。不过说实话，俺果然比起雷真……」

六连「呵」地露出柔和的微笑，继续说道：

「还是比较希望大小姐跟昴在一起哩。」

昴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明明还在战斗中——却忍不住想哭了。

就为了……就为了那么无聊的事情，你这家伙……

为了我这种人……！

「了不起的觉悟。但是，太天真啦！」

艾德蒙的右手一甩。一把匕首瞬间从袖口飞出来，握到他的右手中。艾德蒙为了要扰乱六连的注意力，用匕首刺向他的眼球——

却被昴抓住了手臂。

艾德蒙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十几公尺的距离竟然一瞬间就被他逼近了！

在昴的脚下，出现了与六连同样的（间土里）。

「昴，不可以！你会被爆炸波及到啊！」

「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咩……再说，俺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牺牲啦！」

六连的表情扭曲起来——接着，笑了。

「这下咱们要被大小姐臭骂啦。」

「跟平常哪好相反啊。」

两人相视而笑。艾德蒙则是不断挣扎，把伊卡洛斯叫回来——

但是，太迟了。六连的魔力已经凝聚完成。

（大小姐，请你一定要幸福……!）

昴闭上双眼，等待死亡到来。

——然而，却迟迟都没有发生爆炸。

于是昴感到奇怪地微微睁开眼，竟发现六连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伊邪那岐一族的眼力让昴看穿了异状。六连的魔力循环系统被扰乱了！

敌人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伊卡洛斯快速逼近昴的背后——会被杀掉！

忽然，「嗙！」一声锐利的冲击声响传来，强烈的风压扫过昴的后头部。

就在拘束放松的瞬间，艾德蒙用力挣扎，摆脱了昴与六连。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匕首的攻击，并赶紧回头一看，竟发现原本逼近背后的伊卡洛斯不见了。

森林中传来「啪哩啪哩」的声音，树木接二连三地倒下。

伊卡洛斯头下脚上地撞倒了树干。

就在搞不清楚状况而讶异的昴眼前，一片黑色的秀发飘飘散开。

两个人影降落到地面上。正是外表惹人怜爱的少女型自动人偶，以及——

「受不了。你们也太见外了吧？居然瞒着我做这种傻事。」

如同七年前所看到的，顽皮小鬼的背影。

一股笑意顿时涌上心头，让昴不客气地大叫：

「少在那边说得高高在上！你还不是瞒着咱们偷偷在调查咩！」

「那我就换个说法：既然要干傻事，就一起干吧？」

雷真转身看向艾德蒙。艾德蒙则是开心地张开双手：

「我好想你啊，雷真。这应该是我第二次被你救了性命吧？」

「嘿，白痴王子。你居然模仿什么议长大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稍微享受一下学生生活罢了。既然你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泽卡路士——当中的哥哥已经被打败了吧？」

艾德蒙黏腻的视线上下打量着雷真：

「那家伙的实力应该相当厉害，而且有拿到一流的自动人偶才对吧？」

「很抱歉，我的搭档可是世界第一的自动人偶啊。」

「呵呵……我就认同你吧，雷真。现在的你……」

两人的魔力不断高涨，笼罩四周一带。

「是足以配得上你搭档的一流魔术师啦。」

伊卡洛斯的装甲反射月光。紧接着，苍蓝色的闪光划破了黑暗。

2

日轮一边咏唱着祭文，一边从怀中拔出短刀，举向天空。

接着只靠左手结出（刀印），大声呼唤：

「三万三千式之王，式大权现式王子，召来，召来——式神召来！」

名副其实的魔力全开。为了防止自灭的自发性限制被解除。日轮彻底释放出浑身的魔力，用力挥下魔性短剑。

白银刀身瞬间被染成漆黑，涌出浑黑色的妖气。接着喷发出红莲烈火，化身为巨大的式神。

那是全身包覆黑铁甲胄、带有烈焰的镗甲武士。

日轮被式王子抱在怀中，或者应该说是胎内。还是说，应该要形容是化为一体，成为式王子的化身了？

将日轮收在胎内，全身蹲坐的魔神。明明四肢着地，巨大的身躯却直达天花板，笼罩了整个楼层。然而，这依然与它原本该有的姿态相差甚远。因为结界的关系，让式王子被大幅弱化了。

夏露尝试要接近日轮——或者说是式王子，却被惊人的热气迎面吹扫。

『日轮——啊啊！』

『夏露，快退下！会死啊！』

西格蒙特赶紧发出警告。就连洛基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这虽然对夏露与洛基来说是炙热地狱，但日轮认为那两个人应该有办法忍受才对……

『这还真是不得了的怪物啊……』

身为交战对手的泽卡路士弟傻眼地嘀咕着。他利用（风）挡下逼近而来的烈焰，同时呆滞地抬头看向式王子巨大的身躯。

『这玩意……攻击有效吗？』

凡事都要一试。泽卡路士弟凝聚魔力，放出巨大的（风刃）。

黑铁甲胄挡下攻击。在内部的日轮完全不痛不痒。

『我想也是……』

泽卡路士弟露出「这下也只能笑了」的表情，苦笑一下：

『不过，我也不能默不吭声啊。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在争取时间的手段……如果想要消耗你的魔力，采取攻击是最快的方式啦！』

话才说完，烈风攻击便接踵而来。

（……真是不可小看的对手呢。）

其实日轮的攻击宣言只是个幌子，这个召唤实际上是在争取时间。而对方竟然立刻就看穿了这一点。

没错——日轮已经没有魔力命令式王子展开攻击了。

就像靠手枪的火力无法发射战舰的主炮。而且就算日轮有充裕的魔力，也同样不能做出攻击。要是在这个封闭空间命令式王子攻击的话，敌人一定会死的。就跟战舰的主炮并不适合拿来点燃香烟是一样的意思。

因此，这招并不是拿来攻击。而是为了让对手的攻击百分之百无效，并且欺瞒敌人眼睛的障眼法。

日轮在式王子的体内再度结印。掉落在式王子体外、楼层角落的符咒对日轮的施术做出回应，化身为式神了。

那是一只体型非常小的（瓢虫）。

瓢虫沿着墙壁飞翔，偷偷溜出塔外。

目的地当然就是昴与六连所在的地方。日轮必须要搞清楚那两个人的状况才行。

视情况，甚至还要帮忙呼叫救援。毕竟这所学院中有很多优秀的魔术师呀。

在体认到无力感的现在，日轮才总算萌生了拜托他人的念头。

她让瓢虫飞到竞技场之外，并且让自己的五官与之同步。

探查四周，却不可思议地感受不到战斗的气息。

昴与六连应该还活着，因为日轮微微还感受得到那两人的魔力。但是，却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刚才泽卡路士弟让她听到的战斗声响，现在也完全没听到。

（这是遮蔽结界吗……！居然拥有如此高的精密度……太棘手了！）

这下光靠普通的魔力探测是没有用的……不过，伊邪那岐流在占术上也是一流的。日轮集中精神，靠直觉选择方向，抱着放手一搏的心情飞翔着。

而日轮的直觉并没有背叛她。

随着「噗！」地一阵飞入网中的感觉之后，终于进到遮蔽结界内部了。

就在进入内部的瞬间，日轮立刻感受到昴、六连以及心上人的魔力。

（——昴！六连！）

找到了。两个人都还活着！

他们并没有在战斗，而是躲在草丛中，靠在树干上休息。

日轮很快便掌握了那两人的状态。他们身上都受到了切伤。俐落的伤口看起来并不是刀剑造成的，应该是镰鼬风刃之类的东西……

而在受伤的两人面前，站着两道背影保护着他们。

（雷真大人……！）

正是雷真与夜夜。他们大概是刚刚才赶到现场，昴正用锐利的语气对他们发出警生口：

「小心点，雷真！那家伙的自动人偶身子又硬，攻击又锐利的啦！」

「我知道。那是自动人偶伊卡洛斯——我认识的对手啦。」

雷真的双眼凝视着苍蓝的镗甲。是叫……伊卡洛斯吗？

而在伊卡洛斯的身边，站着几个月前闹得媒体沸沸扬扬的贵公子。

（那是、叛逆的王子！）

根据夏露的转述，当时阻碍了艾德蒙占领利物浦的人物正是雷真。这样说来应该算是仇敌才对，可是艾德蒙的脸上却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真高兴你还这么有精神啊。哎呀，我想你这个人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挂掉啦。毕竟你可是和我的好兄弟打了一战，还能活下来的家伙啊。」

「……你是指（焚烧）的魔王——雷克南吗？」

「没错没错。多亏你，害那家伙任务失败，被结社的老太婆们狠狠修理了一顿啊。那真是杰作——噢，不对，是真教人同情啊。」

「……你们到底、是在想什么？」

雷真的声音颤抖着。躁怒得一点都不像他的个性。

「你们到底找我有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找我碴！」

「等等，你那是自我意识过剩啰？对那群老太婆来说，你只不过是『顺便』观察的对象罢了。虽然对我来说是主要的目的啦。」

「不要跟我拐弯抹角！你们打算对这些家伙——对日轮做什么事？」

「当然就是收拾掉了。虽然说，我也可以装作已经收拾掉，然后把她收为我的女人啦。」

就在这个瞬间，日轮明显看出雷真的双眼燃烧出愤怒的烈焰。

看来他已经超出沸点了。怒发冲冠的激愤，充斥雷真全身——

或者应该说是正因为那份热量，让他恢复冷静了。

雷真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艾德蒙知道自己的挑衅失败了，反而喜形于色：

「没错，就是要这样才像你啊。做为奖励，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那位公主的尸体将会成为神性机巧的关键。我记得叫——『笼魂』对吧？只要把那个秘术解析出来，就可以不靠（夏娃的心脏）便给予人偶（灵魂）了。另外，只要杀了下一任的当家，也可以给伊邪那岐流那帮人造成痛击吧？」

「你说……给伊邪那岐流、造成痛击？」

「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明明世界大战就快要引爆了，伊邪那岐流那群笨蛋竟然还在忙着争夺继承人的位子。老太婆们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动手啦。」

日轮的瓢虫当场吓得跳了一下。

动手。争夺继承人。难道说，奶奶发生什么事情了……？

扑通。扑通。日轮的心脏用力跳动，差点让她乱了注意力。

雷真目不转睛地瞪着艾德蒙，压低声调问道：

「……你所说的『结社』到底是什么？是哪里的魔术结社？」

「没有特别指明，而只说『结社』的话，就只有那一个啦。老不死们的万魔殿、狂信者的巢窟、异端与变态的乐园——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也很滑稽啦。」

雷真似乎并没有理解的样子。他缓缓将手伸向一旁的夜夜：

「简单讲，你没打算告诉我对吧？」

「要我仔细告诉你也行啊，只要你成为了我的东西。」

「我会让你仔细告诉我的。只要等我把你揍扁之后！」

雷真释放出魔力，流入夜夜的身体，瞬间转换为爆发力。

夜夜快速冲向伊卡洛斯，却忽然身影扭曲了一下，穿透到背面去了。

「竟然穿过去啦！」

昴不禁发出惊愕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来不及消散，伊卡洛斯就转过身子，挥出锐利的手刀。空气——或者说空间本身瞬间被割开，划破夜夜的衣袖。

金刚力被贯穿，让夜夜的肌肤上出现红色的血痕。

被砍伤了！那无比锋利的切割能力——跟昴他们身上的伤口一样。

让对手的攻击穿透自己，又可以切割万物的魔术。这是——

（不可以呀，雷真大人—夜夜小姐是赢不过那个自动人偶的！）

身为伊邪那岐流下任当家的慧眼，马上看穿了对手的本质。

攻击对伊卡洛斯无效。但这绝不是因为「坚硬」的关系。

是空间歪曲。利用扭曲空间，不论是爆炸还是打击都可以闪避。

同时，藉由切断空间连结的方式，即使是夜夜的身体也能砍断。

那简直是攻防一体的恐怖魔术。夜夜的（金刚力）虽然可以彻底提高物理防御与物理攻击，但偏偏她只能够进行直接攻击而已。这样太吃亏了！

日轮心中不断期望雷真能够快点逃走。

然而，她也很清楚，雷真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伊卡洛斯抓准夜夜落地的瞬间，一个箭步朝她飞去。宛如钩爪般撑开的手指，各自撕裂着空间，逼近夜夜。

（夜夜小姐！危险——）

日轮的血压顿时下降，差点昏了过去。而在她的视野中，夜夜的身影忽然消失。

—不对！是快到让人误以为是消失了！

艾德蒙迷失了攻击目标。而夜夜竟然已经绕到他的背后了。

艾德蒙看起来相当惊讶。日轮也同样吓了一跳。伊邪那岐流下任当家的第六感，居然一瞬间被夜夜的速度凌驾过去了。光是藉由增强肌力，绝对办不到这一点。她是超越了对手的预测，从认知的死角突破的。

夜夜在敌人背后转了一圈，用力踢出一脚。虽然那是一击必杀的招式，但对手也不是什么门外汉。艾德蒙赶紧把身体往后仰，闪过夜夜的攻击。

夜夜翻身后再度朝艾德蒙冲刺。然而，这次伊卡洛斯就赶上了。

它站到艾德蒙面前进行保护，并且挥出锐利的手刀。

手刀宛如传说中的圣剑般斩破大地。夜夜的秀发当场被砍断，飞舞在空中，反射出闪耀的月光。夜夜躲开手刀攻击后，立刻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

她朝伊卡洛斯踢出一脚。伴随「锵！」一声金属声响，伊卡洛斯的护胸被踢碎了。

「踢中了！攻击有效啊！」

昴不禁感到惊讶。破裂的护胸飞了过来，于是昴与六连赶紧躲开。

艾德蒙的脸上露出冷笑，用带有讽刺的眼神看向雷真：

「真希望你能告诉我啊。刚才那是我的大意吗？还是神的心血来潮？」

「都不是。单纯只是你的招式被我看穿了而已。」

如此说道的雷真右手上，浮现出一片复杂奇怪的纹路。

是魔力流动的光隔着制服透出来了。仿佛迷宫般复杂难解，日轮从未看过那种咒式。魔力经由那些通路加速、收缩，从雷真的手指射出魔力线——这招日轮也知道——是（红翼阵）的线。

细线接触到夜夜的瞬间，夜夜的力量霎时提升了好几倍。

她的动作变得如闪电般，快速逼近伊卡洛斯。在极近距离下往正上方跳起，趁敌人露出破绽时从头上踢下一脚。伊卡洛斯扭曲空间并往后退开。就在夜夜的踢击穿透它的身体之后，紧接着以贯手做出反击——但这些都在雷真的预料之中。

夜夜在空中扭动身子，闪避贯手的同时，朝对手踢下脚跟。

夜夜的鞋跟「碰！」地命中敌人。头盔上的角当场被折断，刺到地面上。

「或许在机能上是有可能办到的也不一定——但是你并没有办法同时使用（歪曲）跟（切割）。要不然，就是『只能施加在一个目标上而已』啊。」

雷真并没有摆出得意的样子，而是语气冷淡地说道：

「只要看穿魔术的效果范围，我的攻击也就可以击中了。」

日轮的背脊颤抖了一下。那确实是很简单的原理。攻防交替时的不完全——很多魔术都有这样的弱点。但是，伊卡洛斯的动作相当敏捷，也有能够一击打倒夜夜的攻击能力。在这样的状况下要成功反击，并没有雷真讲得那么简单。

那是要靠夜夜的柔软性与瞬间爆发力、非比寻常的魔力亲和性——以及能够让那些性能彻底发挥的（红翼阵），才有办法办到的事情。

明明应该被逼到绝境的艾德蒙，竟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雷真，成长真快！看来就算用上伊卡洛斯，我也已经不是你的对手啦！」

跟刚才在不同的意义上，日轮的身子颤抖起来。这男人……简直教人毛骨悚然。

他究竟在想什么？日轮完全不明白、完全不能理解……

雷真似乎也是一样，而稍微退下身子说道：

「投降吧。我对英国既没有义务也没欠过什么恩惠。只要你乖乖投降——」

「别那么急啦。这里可是闻名天下的皇家机巧学院，能够打败我的家伙到处都是。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入侵到里面来吗？」

「你说……什么？」

「我当然也有准备好作弊道具啦。」

艾德蒙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瓶子。

在瓶子中，装有宛如宝石般美丽的祖母绿色液体。

日轮看到那东西，全身顿时感到一阵寒气。不，或许应该说是畏惧。感觉就好像

是见到全身舍利或圣骸一样的畏惧。

「神酒（阿斯特赖亚）——用调酒的方式命名的话，就叫（Lady Justice）了吧？用你也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无限连锁反应）( Alpha-cycle )的灵药啦。」

Alpha-cycle……什么呢？

日轮虽然无法理解那个辞汇，但雷真与夜夜似乎知道的样子。

「是伊欧研究出来的……那个吗！」

「噢，你可别误会了。伊欧虽然确实是个天才，但那家伙完成的只是基础理论而已。不靠机巧而用化学方式做出这玩意的，是结社的天才们喔？」

艾德蒙咧嘴一笑，用拇指扳开木栓。

「对于像你这样的家伙来说，与其用口头说明，还不如让你亲眼看到比较快吧？」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艾德蒙便仰起头，把液体倒在自己的舌头上。

就在他喝下液体的瞬间，一阵暴风刮起。昴与六连当场被吹倒，在地上打滚；日轮的瓢虫也激烈摇晃，差点就被破坏掉了。

产生暴风的原因，正是艾德蒙的魔力。

那并不是什么魔术，而是压倒性的魔力。源源不绝的力量，不断喷发出来的精神波动，产生出物理性的冲击，吹刮四周的空气。

树林轧轧作响，甚至连敌人的遮蔽结界都快撑不住了。超越人类的极限……甚至连这样的话都不足以形容那庞大的力量。

「那是、啥啊……等级差太多了呗……！」

「这、不妙……俺……不能……呼吸了……！」

在暴风吹扫下，昴与六连痛苦地呻吟着。大概是对体内的魔力循环产生了什么不良的影响。伤口剧烈疼痛，让两人都露出难受的表情。这已经是魔力的乱流，继续待在这里会很危险——可是他们已经没有体力从这里逃跑了。

当然，雷真看起来也没有逃跑的打算。

就跟那时候一样。他背对着昴、六连与日轮，正面与敌人对峙着。

（啊啊，雷真大人……！）

即使面对这样的怪物，你依然是……

「夜夜！光焰四十八结！」

「是！」

接受红翼阵的魔力，夜夜快速冲刺。挥出铁拳、踢出烈脚、闪避手刀，不断追击伊卡洛斯。那情景看起来似乎跟刚才一样，但是却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

艾德蒙操纵的魔术，无论效果范围还是启动速度，都大幅提升。同时使用（切割）与（歪曲）的能力。换言之——夜夜的攻击打不到对手！

在激烈的攻防之中，照耀在艾德蒙身上的月光，忽然被遮掩了。

雷真抢到了他的头上，朝他的颈部踢出强劲的回旋踢——但是，艾德蒙并没有闪避，而是露出奸笑。

「锵——！」地一阵尖锐的声音传来，雷真的脚竟然在半空中停住了。宛如踢中铁板似的冲击。要是没有使用金刚力的话，他的脚应该当场碎裂了吧？

雷真露出痛苦的表情，被撞回原处。

艾德蒙一脸愉悦地笑着，做出抚摸虚空的动作：

「所谓的『空间歪曲』并不是只能让投掷道具穿透自己而已。也能像这样连接地底下的矿脉啊——只要有足够的魔力。」

伊卡洛斯挥下手臂。地面顿时发出剧烈的波动，产生一道断层。

因为出其不意的现象，让雷真失去了平衡。伊卡洛斯趁机朝他挥出手刀。

雷真想要逃开，却被断层绊住了脚。歪曲的空间抓到了他，差点把他的身体扭断。不过夜夜从一旁飞过来，把雷真抱走了。

「……抱歉，夜夜，得救了。」

「毕竟夜夜是雷真的妻子呀！」

日轮顿时忘了还在战斗中，忍不住『唔！』了一下。

「怎么样，雷真？这力量很棒吧？」

艾德蒙张开双手，用陶醉的声音说道：

「连我这样二流的魔术师都能办到这样的事情。你感觉得到吧？现在的我，甚至拥有超越那个拉赛福的魔力啊！」

雷真目不转睛地凝视艾德蒙，接着叹了一口气：

「……似乎是那样。但校长可是比你可怕上几百倍啊。」

「这点我也同意。不过，你打算怎么扭转这个劣势？你的搭档虽然优秀得教人痴迷，但面对伊卡洛斯的（空间扭曲），也束手无策吧？」

「就让我这个学院的劣等生教导你这伟大的王子大人一件事吧：决定魔术有用与否的关键不是性能的优劣，而是使用的方法与时机——听说是这么一回事哩。」

「很有趣。你就实践给我看看吧！」

艾德蒙用视线对伊卡洛斯送出魔力。他光是用眼睛一瞥，就放出了足以匹敌雷真红翼阵的魔力。伊卡洛斯的魔术回路立刻启动，发挥强大的魔术效果。

大地当场裂开，一部分变得高耸如塔，一部分变得深如洞穴。空间丧失了连锁性，上下左右的连结杂乱无章。那情景看起来就像是抽象画中的世界一样，让人搞不清楚哪边是上面、哪边是前方。与敌人的距离同样难以掌握。雷真伫立在悬崖上，夜夜则是上下颠倒地站着。这样根本无法对付伊卡洛斯的攻击了！

然而，雷真的声音却显得异常冷静：

「森闲绝冲——（神机御雷）！」

夜夜将下盘沉低。伊卡洛斯在扭曲的空间中跳跃起来，瞬间逼近夜夜。但夜夜却闪过了伊卡洛斯的攻击，同时对它的手刀伸出手——抓到了！

紧接着快速扭转伊卡洛斯的手臂，将它的身体摔到脚边。夜夜发挥全身爆发性的肌力，挥下拳头击中毫无防备的伊卡洛斯。

——不对，并没有击中。伊卡洛斯让夜夜的一击穿透它的身体了。

大地瞬间碎裂，宛如火山爆发般喷出大量的砂土。

「我就称赞你竟然能够抓到伊卡洛斯的手臂吧。现在的我虽然拥有庞大的魔力，但判断能力实在没办法跟着提升。只要被对手抓到破绽——」

艾德蒙说到一半，闭上了嘴巴。

砂土的动作看起来相当缓慢。

因为飞扬的尘土与地形变动的关系，视野非常不清楚。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行动的？首先是雷真消失了踪影。而在众人发现这件事的瞬间，夜夜的踪影也消失了。

不论是日轮、昴、六连还是艾德蒙，大家都找不到那两个人的身影。

「——果然是这样。」

在漫天飞舞的砂土中，雷真的声音不可思议地非常清晰。

「不管再怎么提高魔力，『第六感』也不会跟着提升吧？」

雷真现身在艾德蒙的正后方。

艾德蒙赶紧转过身子。然而，雷真对他说话其实只是个幌子。

夜夜击破岩盘，出现在伊卡洛斯的背后。艾德蒙虽然好像启动了（空间歪曲），但随着「碰！」一声爽快的声响，伊卡洛斯当场被打飞了。

它全身撞在岩盘上，头盔形的头部毁损了大半。

（击中了！）

日轮忍不住停止呼吸，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因为这实在不合道理。敌人明明就发动了魔术，可是——

艾德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真是有趣的戏法……你这次又是怎么办到的？」

「你以为变魔术的人会自己说出手法吗？」

「……我记得报告书中有提到，（迷宫）的魔王亲自传授的秘技——刚才救了我的命的，也是那招对吧？」

雷真并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等同于是承认了。艾德蒙再次露出笑脸：

「既然这样，原理就很简单了。关键就在于谁的支配力比较强啦。」

魔力烈焰「轰！」地喷发出来，再度产生一阵暴风，让四周一带都充满了艾德蒙的魔力。庞大的魔力甚至让整个空间都被染成一片亮白色！

「夜夜！」

「伊卡洛斯！」

两人同时发出指示，两具自动人偶同时往地面一蹬。

意外的是，夜夜与伊卡洛斯竟上演着一场平分秋色的死斗。无论魔力总量还是魔力特性，明明都应该是对手占上风才对，可是夜夜却能精准地架开、闪避对方的攻击，不露出丝毫破绽。而且她并不是一味逃跑，甚至还会接二连三地展开攻势。

夜夜的攻击能够击中对手，确实对伊卡洛斯造成伤害！

「……真是太夸张的啦，昴。」

瘫坐在隆起岩盘上的六连，不禁失笑说道：

「雷真他——跟咱们站在完全不同的次元上啊。」

「哼……这样才称得上是伊邪那岐本家的女婿呗！」

昴也一脸痛快地笑着。

宛如狂风与狂风相撞似的格斗，难分高下地不断持续着。

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五分钟？十分钟？

现在雷真与夜夜的身上都出现了无数的切伤，呼吸显得非常急促。看来他们消耗得相当严重，几乎快要用光魔力了。

「怎么啦，雷真？别让我太失望啰？」

艾德蒙发出感到不满的声音：

「你明白吗？我可是受到了阿斯特赖亚的恩惠——拥有无比巨大的魔力啊。你给我再动动脑袋！用上聪明的战术！再这样下去，你可就完蛋啦！」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啦……」

雷真感到无奈地吐槽，接着隐约露出微笑：

「你用不着担心。我的策略已经成功啦。」

「你说什么？就算你是在唬人，也让人很有兴……趣？」

艾德蒙忽然全身无力，当场跪了下去。

「怎样啊，王子大人？燃料是不是快用完啦？」

「……我可是在皇宫长大的，跟你比起来是运动不足啊。」

「伊欧的无限连锁反应可以无限增幅魔力——这样说没错吧？既然如此，只要增幅的对象没有了，不管怎么样都会停下来啦。」

原来如此——是乘法计算！

只要有一边的数字是零，就无从增幅了。

「你的战斗浪费太多的力气了。就好像操纵木偶时，对全部的零件都施加念力一样。但其实只要对一小部分的关节、一小部分的结构施力就可以啦。」

雷真自嘲地笑道：

「总是让魔力全开只会造成浪费而已——用那种战斗方式，很快就会累趴啦。」

「……是你故意让我那么做的吧？再说，要讲到浪费的坏习惯，你还不是一样？」

「没错，我曾经也是那样，就在短短两周之前。不过，我参加了魔王的单独授课。要是我没有一点进步，可是会被魔王陛下揍飞的啊。」

红翼阵的线延伸出来。夜夜全身顿时充满力气——

「光焰绝冲——（月影红莲）！」

刹那间，日轮看见了。雷真的手指并非伸向夜夜！

而是伸向伊卡洛斯。

从雷真的背部喷出红色的雾气，宛如翅膀般展开。从他指尖伸出的魔力化为束缚的锁链，在伊卡洛斯体内横冲直撞。

（是魔术妨碍！雷真大人从刚才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吗……！）

他是在夜夜的攻击命中的瞬间，稍微妨碍了对手的魔术。

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支配力！居然能够从外部干涉别人操纵的自动人偶！

这行为等同于是把施术者与人偶之间的联系——宛如铁链般的联系徒手扯断一样。而且没有使用仪式或机巧，只靠肉身就办到这一点。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魔术师存在……

（果然……雷真大人……真是太强了！）

伊卡洛斯的魔术效果消失的瞬间，夜夜出现在它的背后，踢出强劲的一脚，甚至让四周的空气灼热起来，发出赤红色的光辉。

艾德蒙似乎放弃了伊卡洛斯的穿透能力，改为注入足以造成暴风的巨大魔力，产生出念力的「盾牌」……盾牌非常厚实，硬度应该相当于几百公厘厚的铁板。然而，要阻挡夜夜的脚劲，光靠这样还是不够。

念力的「盾牌」当场被贯穿，让伊卡洛斯的上半身被踢飞了。

右肩以上的部分消失在遥远的后方。

伊卡洛斯踉舱了一下。它刚才似乎瞬间退开身子，勉强死守了（夏娃的心脏）。优秀的判断力虽然值得称赞，但失去头部的现在，它的启动程度已经大幅下降了。

「居然成功了啊，雷真……你果然是最棒的！」

艾德蒙大声笑了出来。不合状况的开朗笑声响彻树林。

「不过，这下你打算怎么做？刚才那招应该也让你耗尽魔力了。看看你的搭档，真是可怜，已经完全累趴了喔？」

「夜……夜夜才没有累趴呢！」

瘫坐在地上的夜夜，逞强地大叫着。

然而，她并没有站起来。看来已经双脚发软了，只能坐在地上。

雷真露出慈祥的眼神看向夜夜，接着很干脆地说道：

「没差啦，我只要跟你打成平手就好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过了吗？这里可是魔术界的最高学府，厉害的家伙到处都是。我只要削弱你的力量，那些人一定就可以给你最后一击啦。」

「……原来如此。你的计划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啊？」

艾德蒙已经不再发笑，取而代之地露出十分满足的表情：

「我真的是彻底迷上你啦。」

他挤出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魔力送入伊卡洛斯体内。

难道他打算使出最后的大绝招吗……！

在感到害怕的日轮、昴与六连的眼前，艾德蒙转身走向背后：

「那么，我就先告辞啦。」

「你说——什么！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就连雷真也不禁错愕起来。日轮的心中也笼罩起不安的黑影。难道说，艾德蒙的行动实际上只是在争取时间，而他真正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艾德蒙隔着肩膀，转头对雷真语气轻松地说道：

「你哪才问过我，『目的是什么』吧？我就告诉你。我——还有那群老不死也是——想要的就是神性机巧。」

「……为什么？」

「因为那是神的力量啊。」

雷真咬牙切齿，露出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表情。

艾德蒙抓住伊卡洛斯的肩膀，轻轻飘了起来。

「虽然说，我感兴趣的其实是做为『兵器』的那东西啦。神性机巧是人机结合——等于是传说级人偶与魔王的组合。我只要能照我的喜好订制，当作我的战力，天下也就手到擒来了吧？」

「……真是个俗人。甚至教人傻眼。」

「没错。而所谓的帝王，就是在超越了俗人的前方啊。」

艾德蒙毫不感到羞愧地断言。这句话意外地隐含着觉悟。

他的身影越行越远。雷真赶紧回过神来，想要追赶上去。

「雷真！请你不要勉强自己呀！」

夜夜抱住雷真的腰部。光是这样，雷真就跌得把双手撑在地上了。

「——喂！浑蛋王子！我知道你的目的了，可是你今晚又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来见你的啊。」

「少鬼扯！光是为了这样……你就要杀了日轮吗！」

「我不是说过，那是老太婆们的目的吗？我其实只要能跟你玩上一场就足够了……真要说的话，就是想让你见识一下啊。」

「……见识什么？」

「听说，你是想要复仇对吧？」

雷真的表情瞬间冻结起来。冰冷而毫不留情面的表情——日轮从来没有见过。

艾德蒙咧嘴一笑：

「真不错。我就是喜欢那样。然后呢？你的复仇有办法成功吗？」

「…………」

「我想也是。毕竟对手可是这所学院也难以驾驭的超级天才——马格努斯啊，」

「……那又怎么样！」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就来追随我吧。」

原来如此。艾德蒙想要让雷真「见识」到的东西就是—

「……你会给我刚才的那个药是吗？那还真是阔气啊！」

雷真不屑地大叫，用力捶打地面。打从心底鄙视对方。

但艾德蒙并没有在意，而是朝雷真丢出了某个东西。

滚动在杂乱土壤上的，是一只雕刻着蔷薇模样的金色戒指。

「给你吧。当你需要力量的时候，（墨丘利）会引导你的。」

「墨丘利……？」

「我近日会再派遣使者过来。到时候再让我听听你的回应吧。」

艾德蒙挥手道别后，让伊卡洛斯飞了起来。

伊卡洛斯瞬间加速，突破结界朝远方飞去。就这样，艾德蒙的身影消失了。擅自掀起战端，擅自得出结论，然后又擅自离开。

战斗结束，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

夜夜双眼发晕，「咚」地倒了下去。

雷真温柔地抱起那样的搭档，并且转头看向昴与六连：

「你们两个，有办法动吗？」

昴全身瘫在碎裂的岩石上，难受地怒吼：

「当然是没办法呗，这个白痴！咱们可是受了重伤啊！」

「那你们就止血一下，好好休息吧。我要到日轮那里去——」

「少说蠢话！俺也要到大小姐那里去的啦！」

「你不是不能动吗！到底是怎么样啦！」

「啊哈哈……两位真有精神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缓缓站起身子，踏出步伐。稍微加快脚步，在树林中赶着路。目的地是竞技场——也就是日轮所在的那座高塔。

日轮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

既激动、又温柔，让人搞不清楚的感情充满整个心。宛如泉水般不断喷涌，从胸口满溢出来，温暖地包覆了日轮的全身。

明明浑身是伤了，却依然想快步赶到我的地方来。

他们的心意让日轮感到非常开心，开心得无法自拔。

（雷真大人……日轮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日轮抱着幸福的心情露出微笑——

缓缓闭上了瓢虫的眼睛。

第八卷 Epilogue 罪过的自觉#2

在树林奔驰的途中，雷真突然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浓密的妖气，如果让感应能力较强烈的人碰上，搞不好就会当场产生灵障了。

「大小姐，难道说……！」

昴赶紧加快了脚步。当然，雷真也是一样。

就在一行人冲进竞技场的时候，观众席上呈现一片寂静。

众人都抬头仰望着耸立高塔的外墙、奥尔嘉搭建的荧幕。上面映照出来的影像，是一团黑色——宛如巨人般的东西。

昴半开着嘴，声音沙哑地说道：

「式王子……！怎么会如此乱来……竟然在结界中召唤出那东西！」

「雷真！画面中看不到日轮小姐的身影呀！」

还没听完夜夜的尖叫，雷真早已拔腿冲出。

他勉强鞭策着蹒跚的双脚，冲入高塔之中。当然，夜夜与六连也赶紧跟在他身后。大概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就连还未参战的昴，也奋力甩开执行部的制止，跟了上去。

众人迈开大步冲上阶梯，来到第四层。就在闯进楼层的瞬间，一股热风伴随着妖气迎面而来，灼烧肺部，让大家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黑色的巨人占据了楼层大半的面积，蹲坐在地上。

雷真顿时有种仿佛看到巨大炸弹即将引爆的恐惧。状况根本让人束手无策。已经先回到现场的芙蕾，以及夏露与洛基，也都只能站在远处观望而已。

身为交战对手的泽卡路士弟还活着。在隔着巨人的另一侧，拼命用（风）阻挡不断压迫而来的热气。一头美丽的金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了。

「大小姐！式王子的心情很差啊！好好控制住呗！」

「等等，那是什么意思！日轮到底怎么了！」

夏露逼近昴与六连的面前。两人互看一眼后，苦涩地回答：

「式神虽然便利，但使用起来跟普通的自动人偶有着不同的风险……」

「就跟所谓的『精灵使』是同样的啦。式神是（鬼神）——本来不是人类可以操纵的东西。但是却用魔力让他们臣服于自己。因此……要是魔力耗尽，就会失去支配力——让他们彻底失控的啦。」

「怎么会这样……！」

「喂！大小姐！听好！结界已经被破坏了！快点让王子回去呗！」

——没有回应。雷真一反常态地抓狂起来，用力掐住昴：

「为什么没有回应！结界不是已经被破坏了吗！」

「住手呀，笨蛋！不要跟你们这些体力无穷的笨蛋相提并论行不行！日轮可是女孩子呀，她的力气已经耗尽了！」

雷真无力地把手放松了。如果论魔力总量的话，是日轮比较强没错。但要是她魔力耗尽——雷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他抱着求助的心情，凝视昴与六连：

「总有方法把日轮救出来吧？把那怪物杀掉就行了吗？」

「……别说蠢话。王子又不是生物，不可能杀得掉呗。」

「那你说要怎么办！」

「冷静点！」

被昴大声斥责，雷真总算冷静下来了。他紧握着拳头压抑自己的情绪，等待昴继续说下去。

「就算是大小姐那样的水准，也不可能靠符咒召唤出那东西的。她一定是使用了什么更坚固的东西。俺猜，应该是刀剑之类的……只要把那东西——」

「破坏掉就行了吧？既然这样，就由我去！」

「等等。」

虽然并不是什么怒吼，但突然插嘴进来的这句话却带有莫名的魄力。

洛基抬头看向阶梯。于是雷真也追着他的视线，发现了她的存在。

在隔着怪物的另一侧、阶梯的中段，（金色的奥尔嘉）就站在那里。

「你该不会是忘记说好的话了吧？你要救她是你的自由，但不管有什么理由，只要你出手，就是你们输了。」

在哑口无言的雷真面前，泽卡路士弟发出疲惫的笑声：

「能这样当然对我是最好的啦……毕竟我已经彻底准备要弃权了……」

雷真的心中顿时涌出想要把他揍飞的冲动。就在雷真忍不住对泽卡路士弟瞪了一眼的瞬间，怪物忽然「轰！」地喷出火焰。加姆犬被吓了一跳，「呜~~~」地发出没出息的声音。

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焰，雷真全身渐渐被一股教人抓狂的恐惧支配了。

这感觉……对了，就跟当初失去妹妹时的恐惧一样。

面对眼前的烈火，束手无策……就是那样的绝望。

别说是夏露跟芙蕾了，就连洛基与奥尔嘉也都跟火焰保持着距离。即使那只是魔力的烈焰，但继续这样下去大家都会窒息的。

就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响中，雷真莫名清楚地听到了昴的小声嘀咕：

「喂，大白痴，蠢雷真。」

「什么事啦！」

「大小姐、就拜托你了。」

昴说完后——笑了。

接着忽然冲进火焰中。身上的制服瞬间被点燃，让他全身着火。

但是昴并没有停下来，仿佛丝毫不畏惧烈焰似的继续冲刺。

「呜……喔喔喔喔喔喔！」

他挤出浑身的魔力，抵抗火焰。就这样跳到怪物身上，用力扳开甲胄，制造出一丝缝隙。

原来如此——既然是用魔力构筑出来的魔法生物，就可以用魔力抵抗。

雷真理解了原理的瞬间，身体便立刻做出行动了。

「雷……雷真！」

夜夜的尖叫声从遥远的后方传来，被大火的轰响掩盖。

看到雷真忽然出现在身旁，昴不禁露出惊愕的表情。

「什……你是在做什么啊，白痴！给俺退下！」

「吵死了！只要把这玩意扳开就行了吧！」

从昴制造出来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怪物的体内。

在相当于心脏的部位，一把短刀闪闪发光着。

握着短刀的正是日轮。她全身动也不动，宛如胎儿般缩着身子，漂浮在虚空中。

只要能够接近日轮的身边——

「日轮！振作点！我现在就过去了！」

雷真调整一下呼吸后——挤出最后的一丝力气，展开红翼阵。

接着将右手喷出的魔力线像钢索一样挥动，切开烈焰。

血液大量流失，让手脚渐渐麻痹起来。体温瞬间下降，感觉越来越迟钝。好想睡，但还是努力勉强自己，竭尽全力驱逐火焰。

「昴！」

「俺知道！」

昴在火焰中穿梭，一把抓住短刀，用力摔向地面。

随着「锵！」一声刺耳的声响，短刀当场断裂了。熊熊烈焰顿时像骗入的一样消失无踪。虽然瘴气依然弥漫四周，但燃烧着雷真与昴的火焰在瞬间就熄灭了。

「雷真！你没事吧，雷真！」

夜夜哭着冲了过来。雷真即使意识模糊，也努力笑着回应她：

「没事……至少、还活着啊……」

「雷真这个笨蛋！像这种时候，请先让夜夜上呀！」

「哈哈……抱歉。不过你也没必要骂我笨蛋吧？是我的身体忽然就自己动了——」

「你这个………………大白痴啊啊啊啊啊啊！」

雷真的背部被用力踹了一脚，让他跌到地上。他连护身倒法都无法做出，就这么全身倒了下去。

「痛死啦，昴！你干什么！」

「你真~~~~的是个大白痴啊！要是你死了，大小姐会难过呗！」

「不要拉长声音骂我行不行！话说，你才是大白痴啦！」

雷真甩开昴准备抓住他的手，反过来用力抓住昴的胸襟：

「要是你死了，日轮会难过吧！」

昴顿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背后。日轮被六连抱着身子，不断哭泣着。美丽的脸蛋早已被泪水沾得一蹋糊涂了。

「昴……六连……对不住……太好……呜哇哇哇哇！」

日轮放声大哭。身为华族的公主，却一点也不顾忌旁人的眼光。

看来她平安无事。昴不禁苦笑，「呼——」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白痴，要哭还是要道歉，选一边呗。」

「大小姐平安无事，真是可喜可贺。虽然俺是很想这样说啦……」

六连说着，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阶梯上的奥尔嘉。

雷真紧咬着牙根，对洛基与芙蕾深深低下头：

「……抱歉，洛基，芙蕾。都是我的任性……害你们也……」

「不要说那种恶心的话，这个笨蛋。」

洛基的语气相当干脆，甚至教人傻眼。

「你的愚蠢程度我早就知道了。事情会这样也在我的预料之内啦。」

「但是……既然我失去了资格，就已经算是我们输……」

「那终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接下来我们只要无视规则硬上就好了，不是吗？」

「请等一下……你认真的吗？（剑帝）同学？」

泽卡路士弟露出有点狼狈的样子，伸手指向高塔的外墙：

「我们这场战斗可是受到魔术界的名人们关注喔？要是你们做出那种不当行为，会对你们的将来留下多大的污点——」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后援，我需要的只是魔王的宝座。」

「既然你那样打算，我也不能默不吭声啦。夜夜，虽然我想你已经很累了，不过就再陪我大闹——」

「给我等一下呀！你们这些野蛮人！」

夏露的声音撕破紧张的空气，毅然地说道：

「真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家伙。这里可是绅士之国喔？怎么可以容许你们在光天化日下毁约呀。要继续参加游戏，参加者却不够？别笨了，不是还有我吗？」

众人顿时露出『啥？』的表情。

夏露则是环起手臂，挺起她垫高的胸部宣言：

「就让我身为我们这一队的最后一名成员，去跟奥尔嘉战斗吧！」

「等等啊，夏露。就算你这样说，可是你还没有出席夜会……」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呀。」

奥尔嘉露出理解的表情，上下点头：

「裁判之所以没有把夏绿蒂赶出舞台的原因就是那个了。夏绿蒂在今晚，已经自我降级了对吧？」

雷真总算了解状况了。夏露她是在事前就向执行部提出了（自我降级）的申请。

所以她才能若无其事地站到舞台上……

「没有先确认好对方小队的人数，是你们的失误喔？你可别事到如今才抗议什么不公平之类的。」

夏露得意地笑着，挑衅似的看向奥尔嘉。魔力从她纤细的身体溢出来，在她周围产生小小的旋风。

「竟然害我的日轮遭遇这种事情，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们。」

「……我是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事情，不过你们要增加人数我没意见。反正就算多了你一个人，也不是我跟托尔的对手呀。」

「……真敢说。西格蒙特，我们就给这个高傲的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了解……不过，要说到高傲，应该是你的代名词吧？」

「不要借机讽刺我啦！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炸虾的尾巴喔！」

西格蒙特「啪」地张开翅膀，飞到夏露的手臂上。

两名少女与两只小龙之间，瞬间爆出强烈的火花。

奥尔嘉翻起白色的大衣，往阶梯上踏出一步。接着一脸从容地转回头：

「上来吧，（暴龙）。两把（魔剑）的战斗——对观众们来说应该会是最棒的一场表演吧。」

「是呀，我想也是。还有学生总代表凄惨落败的样子也是！」

奥尔嘉留下艳丽的微笑，先上楼去了。

雷真的心跳忽然加快起来。夜夜察觉到后，一脸担心地转头看向雷真：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吗？」

「不……没事。」

——骗人的。他的心脏不断用力跳动着，仿佛是在警告什么事情。

等到雷真事后回想起来，才不禁觉得：

为什么这时候，光是救了日轮，就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明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才真正会让他理解到（命运）的残酷——

「那家伙果然很有趣啊！」

夜晚的利物浦街上，距离运河稍远的没落小巷中。

身穿黑衣的贵公子，正在一间老旧的酒吧里享用玻璃杯中的酒。

此人正是黑太子艾德蒙，一脸愉悦地朝坐在他对面的酒客说着：

「代达罗斯被击落之后，还没经过半年。可是你看？那家伙却展现出十年、二十年也无法达到的成长啊。等到冬天过完之后，他搞不好就会超越你了喔，魔王先生？」

他说着，朝桌子的对面投以恶作剧的视线。与他同席的男人一看便知道是出身上流阶级，整齐地穿着高级西装，面无表情地握着酒杯。

男子——雷克南露出让人会联想到雄鹰的双眼，挖苦地说道：

「那小鬼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有成长，而是因为跟他对战的家伙，是个用上了（神酒）也依旧是二流的魔术师——不就只是这样罢了？」

在艾德蒙的背后，身穿西装的随从们纷纷吓了一跳：怎么可以对一个王族如此无礼！

然而，艾德蒙却是变得更加愉悦，开心地笑道：

「你说得没错。假如不是我，而换成是你用上（神酒），那家伙现在已经是一团黑炭了。」

「……我要求更正。就算我不用，他也会变黑炭的。」

「那可不一定。很抱歉，这点我无法认同喔。」

西装随扈们再度吓了一跳：面对一名魔王，而且还是军队的中将，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但是，雷克南也同样没有生气，只是语气冷淡地说道：

「亏你能说出那些大话，但你的『暗杀』行动似乎失败了啊。」

「裁定计划的是那些老太婆。我只是遵照计划实行，也没有犯下明显的失误，但最后却失败了。这能怪我吗？」

「你该不会……明明已经预期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却没有事先拟定对策？」

「没有拟定对策的不是我。是那群老太婆太小看雷真了。」

雷克南的双眼——如雄鹰般的眼睛透露出锐利的目光：

「……你只不过是为了试探区区一个学生，就让蔷薇的大人物们甚至为你准备了遮蔽结界吗？现在可不是玩耍的时候啊。」

「在玩的人只有我，不过对那群老太婆是确实有带来好处喔。她们这下应该非常清楚了，我的雷真究竟有多少价值。教父的（预见）你也知道吧？掌握了神性机巧关键的不是马格努斯，而是雷真啊。」

「难道说……你想把那小鬼弄到手？」

「谁知道呢……我是有稍微游说过啦。」

「……但却被拒绝了是吧？对象是你的话，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艾德蒙苦笑一下，「碰」地把脚翘到桌上：

「不过，我们的本质是一样的——总有一天会走上相同的路。我有这样的预感。」

「你……跟他？一样？」

雷克南平常总是冷漠的脸，这时露出了感到意外的表情。

艾德蒙则是感到有趣地凝视他的脸，并夸张地点点头：

「是一样的。不管是我，还是那家伙，都一心想要挽回无法挽回的东西，不断反复着没有意义的战斗——直到未来永远。」

雷克南目不转睛地盯着艾德蒙。不久后，仿佛看腻似的叹了一口气：

「你是用魔术名( Code)把我叫出来的。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没想到居然是要陪你闲聊这些东西。再说，你不是离开了本国吗？」

「是离开啦。然后，确实把目标抓到了——虽然是我的部下去做的啦。」

艾德蒙缓缓举手，对身后的随扈打了一个暗号。没过多久，随扈们便从昏暗的店中带来了一名男子。

男子满嘴胡渣没刮、脸颊凹陷、双眼无神，一看就知道非常憔阵。

然而，即使如此落魄，也依然散发出某种气质。或许他原本的身份非常高贵，无论是充满知性的眼神、意志坚强的双眉还是凛然的嘴角，都教人印象深刻。

雷克南顿时变了脸色——看来他知道这名男子。

艾德蒙态度亲切地亲自从座位上站起来，迎接那名男子。

「欢迎欢迎，真是劳驾你长途奔波来到这里啊。」

他优雅地鞠躬，用一点也不像王子身份的恭敬语调向男子打招呼。

「好一段时间没见，你变得还真多啊，贝琉伯爵。」

男子并没有回应，而是露出吓人的眼神，瞪向艾德蒙。

「那么，既然演员都到齐了，我们就进入正题吧。由我这位天才导演，让夜会上的演员们华丽地舞蹈。」

艾德蒙依旧是爽朗而开心地笑着。

等到奥尔嘉离去后，日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雷真有点慌张地，难得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别勉强自己啊，日轮。你就好好休息吧。」

「那可不行……呃、请问、奶奶她……？」

「目前正在进行确认。不过，听说你奶奶还活着啦。」

日轮顿时放松力气。好不容易才刚站起来，又差点倒了下去。夏露赶紧靠上去，扶住日轮的腰部。

「夏绿蒂大人……真是不好意思……还有、比赛的事情也是……」

「不用道歉。你已经很努力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伙伴吧。」

日轮的眼角不禁溢出泪珠。在遥远的异乡，有人愿意称自己是她的伙伴——这样的事情感动了日轮的心，也让她全身温暖起来。

日轮低下头，紧咬牙根似的闭上眼睛。接着——

「雷真大人。我们之间的婚约……就请作废了吧。」

众人哑口无言。而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夏露。

「为什么！你讨厌这个笨蛋的什么地方？虽然这家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笨蛋，不会用脑袋思考，又是个不理解女人心的野蛮人！」

「你只是想臭骂我一顿而已吧！给我闭嘴一下啦，夏露！」

居然说「给我闭嘴」！夏露顿时火大起来，但雷真却把她推开，往前踏出一步：

「能告诉我理由吗？日轮？」

「……日轮我……给大家带来很大的麻烦。」

「白、白痴！俺才不要你道谢勒！」

「哈哈！昴的脸红得像章鱼一样哩。」

「吵死了！六连，小心俺揍你！」

被斗着嘴的两个人推着背，日轮走向雷真的方向。

被夜夜掐着脖子的雷真察觉到日轮的样子。夜夜也立刻把手放开，毫不掩饰地用充满对抗心的眼神看向日轮……不过，现在的日轮甚至对夜夜那样的视线都觉得全身发痒。

她装作没有注意到夜夜的视线，对雷真大声宣告：

「雷真大人，我不会输的。」

「好，就一起加油吧。」

「雷真大人！难、难道说，你也期望着我的胜利吗……？」

「那当然啦……毕竟我们是同生共死吧？」

「同生共死——！」怦然心动。

一脸陶醉的日轮，被幸福的感觉包覆全身，变得像喝醉了一样。

雷真大人不只期待日轮能赢过其他女孩，甚至愿意与我共同奋战——

这不就代表他心中真正在意的人是我了吗……！

夜夜露出无比寒冷的眼神看向雷真，极为无奈地嘀咕：

「雷真……你又用那种甜言蜜语玩弄少女的心……」

「我并没有好吗！现在是在讲一同在夜会上赢下去好吗！」

「才……才不是那样的，雷真大人！」

日轮的声音颤抖起来。正因为原本期待得深，失望也愈深。

「咦？不是……吗？」

「……我不管你了！」

「啊、喂……夜夜，日轮是在生什么气啊？」

「夜夜才不告诉你呢！雷真这个大笨蛋！」

夜夜闹着别扭，与日轮一起走向阶梯。

雷真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接着被夏露狠狠用手肘戳了一下侧腹。

「你这个人真的是有够笨的！简直是改写笨蛋历史的笨蛋银河超新星呀！」

「我才不要那种称号啦！话说，为什么连你都在生气啦！」

原本以为夏露是在生气的，却没想到她忽然喷笑出来。

嘻嘻、嘻嘻地开心笑着。

雷真不禁感到精疲力尽——接着又被夏露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唉，也罢。」

大伙人一同迈出步伐，浩浩荡荡地走上阶梯。

今晚的夜会尚未落幂——

战斗的舞台上，充满了冰冷的战意。

第八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多亏各位的支持，第8集出版了！故事来到第八本，夜会总算进入重头戏了。

……请、请问各位觉得怎么样呢？（战战兢兢）

这次的内容是系列开始以来最充满恋爱喜剧成分的故事，同时也是最有战斗气氛的故事——完全不合计算啊！像这样不合理的胡乱安排，海冬零儿究竟是怎么实现

的？就请各位看官亲眼确认吧。

在本集中，终于轮到那位姑娘担纲主轴了。

这女孩其实从作品很早期的内容中就有被提及过，当初的打算是让她在第3集左右就登场的。可是，这样一来日本人的比例就太高啦！舞台明明难得在外国的说！

因此，笔者一直等待着时机，让她选在这个时候登场了。最后可以说是「只有现在啦！」的绝佳时机——结果还算不错。

（附带一提，雷真的那个荞麦面桥段＆回忆场景其实原本也是预定在第3集左右描述的。海冬零儿，走一步算一步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一回，笔者也承蒙了各方人士的鼎力协助。

LLO老师，日轮的人物设计实在太棒了！和服的穿法超级帅气的！还有像小狗一样无辜的小眉毛也好可爱！一直以来真是非常感谢！

很像近畿地方的讲话腔调（注4：原文中昴与六连腔调独特，日轮偶尔亦会使用相同腔调，中文试以语助词表现之。）则是请教了居住在关西圈的瑞智士记老师（《星刻龙骑士》好评出版中！）。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帮忙！

对于在繁忙的公务中，一直支持着笨孩子海冬零儿的责任编辑庄司先生，我要献上大☆感谢！害你极度繁忙的工作又变得更加繁重，真是不好意思……！

最后，要对阅读本书的读者致上最大的谢意！

下一集的故事主轴将是那位女孩与她的搭档。第8集的内容呈现了满满的日常生活桥段，不过第9集的内容将会往不同的方向加速，敬请拭目以待。

那么，期待与各位在机巧少女9再相见！

2012年3月 海冬零儿

追记：笔者在Fami通文库开始了新的系列作品《丧女会的不当日常》（台湾角川代理）。这边也请各位务必多多支持！

大家好，我是画图的人。

终于来到未婚妻大人登场的第8集了。

话说，「未婚妻」要怎么样才能得到呢？

AMA ZoN上面好像找不到，因此我现在正等待着雅虎拍卖上架呢。

言归正传，究竟第9集的故事会怎么展开呢~？

我从现在就迫不及待了啊。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Prologue 栖息于魔山上的龙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笨猫

初校：朱月

「夜夜听说了一件很棒的事喔。娶两个老婆的人会被判死刑呢♡」

脸上挂着爽朗笑容的夜夜，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话。

雷真的背上不禁流出冷汗。

两人所在的地点是奥尔嘉建造出来的高塔中、通往最上层的楼梯。雷真的身旁还有精疲力尽的日轮，身后则是跟着遍体鳞伤的昴与六连。

夜夜将身体靠近雷真，露出恐怖的笑脸说道：

「脚踏两条船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世界上的标准都是通奸者要被判死刑呀。」

「……我听说在中东国家，可以娶四个老婆喔？」

「雷真……！你果然……你果然有那个意思……！」

「不要随便误解我的发言！什么叫『你果然』啦！」

「雷真大人，请你放心。区区一、二十人的小妾，日轮也是可以忍受的。」

「整整多出一位数啦！你当我是什么色欲的化身吗！？」

日轮微微染红双颊，羞涩地说道：

「赤羽家的血脉必须传承给后世才行。当、当然，日轮也会加油的！」

「不要跳得那么快啊！要结婚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要不得的啦啊啊啊啊！」

雷真的屁股忽然被人用力一踹，害他往前跌了一跤。

「痛死啦！昴！你做什么啊！」

「你这家伙竟想把大小姐晾在一旁，跟别的姑娘生孩子……！俺绝不原谅！」

「那种话，我根本一句也没讲好吗！」

「只不过收个小妾，日轮的爱是不会因此动摇的。这样你明白了吗？夜夜小姐！」

被日轮伸手一指，夜夜忍不住变得泪眼汪汪，不甘心地颤抖着肩膀：

「夜夜……不能接受呀！雷真的爱要一滴不漏地注入夜夜体内才行！」

「太猥亵了！别用那种下流的方式形容！」

「生小孩、生小孩——小孩子就那么重要吗！？」

雷真与日轮都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管再怎么像人类，夜夜终究是个自动人偶，没办法生孩子。

现场凝重的气氛，最后被夏露感到不悦的声音打破了。

「你们拜托一下！要争风吃醋等一下再吵！」

她特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对雷真大吼：

「我接下来就要战斗了呀！你们这样会害我分心的！」

在夏露的帽子上，小龙姿态的西格蒙特接着小声提出忠告：

「冷静下来，夏露。奥尔嘉是个强敌，你这样心思散乱可是赢不过她的。」

「我、我知道啦。我只是感到有点火大而已。」

听到奥尔嘉的名字，雷真无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奥尔嘉……吗？那家伙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坐上魔王的宝座？」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吧？或许对你来说没什么兴趣，不过『魔王』的称号对魔术师来讲可是最高荣誉，富贵名声都可以手到擒来呀。」

「在这所学院担任学生总代表，我觉得已经是相当光荣的事情了吧。」

「呃、那是……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那家伙做得太过火了。陷害日轮的那群人，跟奥尔嘉也有关系……没错吧？」

就在不久前，雷真他们与一群神秘的敌人——〈结社〉进行过一场混战。

艾德蒙与泽卡路士兄弟都和奥尔嘉组成了小队。既然如此，奥尔嘉是不是也跟那个所谓的〈结社〉有所关联？

即使看到日轮性命垂危的样子，奥尔嘉也没有感到害怕或动摇，一直保持着冷淡的态度。就算奥尔嘉与〈结社〉毫无关系，至少可以证明她是个冷酷到不惜趁机利用这项阴谋的人。

她对胜利的执着已经超越了该有的限度，让人实在不觉得她只是一名普通学生。

夜夜露出不安的表情，抬头看向雷真。雷真心中也涌起不好的预感，而对夏露叮嘱：

「你最好对奥尔嘉小心一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

「用不着你来说……不过，还是谢谢你。」

夏露难得老实地道谢了。泛红的脸颊看起来莫名可爱。

不久后，一行人便来到了高塔的最上层。

已经在现场等候的洛基与芙蕾，对夏露投以关切的目光。

夏露挺起胸膛，迈步走向房间中央。

学生总代表——奥尔嘉就站在楼层的正中间。在她肩上是一只红色的小龙——也就是与西格蒙特同型的托尔。

「总算来到最后高潮了。」

奥尔嘉露出高雅的微笑，对夏露说道：

「只要你获得胜利，雷真一派就能顺利晋级，而我跟伙伴们则会丧失参加资格了。」

「说得真好听。你明明就不觉得自己会输呀。」

「那是彼此彼此吧？」

奥尔嘉的肩膀释放出魔力，一头金发霎时飘扬起来。

对奥尔嘉的魔力做出反应，某种神秘的气息立刻充满四周。

西格蒙特睁大双眼，用比以往更加严肃的口吻说道：

「夏露啊，你要绷紧神经。要是你松懈下来，一瞬间就会落败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我一定要成为魔王，复兴贝琉家！」

这就是夏露参加战斗、立志当上魔王的理由。

贝琉家因为让皇太子受了重伤，成为全英国厌恶的对象。而为了洗刷这项污名，再度取回昔日的名誉，这对夏露来说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在奥尔嘉的肩上，托尔露出讽刺的笑容：

「嘿，兄弟。到最后还是变成这种局面啦？」

「别装蒜了，托尔。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托尔只是「嘿嘿嘿」地笑了一下，并不回应。

一团乌云顿时涌现雷真心中，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制止这场战斗。然而，如果夏露放弃了比赛，雷真一伙人全部都会丧失参加资格。这是一开始就做好的约定。

（现在我只能相信夏露跟西格蒙特了。）

雷真抱着祈祷的心情，站在远处看着夏露。

敌我双方同时做出行动，魔剑与魔剑的战斗就此开始了。

时代往前回溯，距今一百二十年前——

工业革命的恩惠，也造福了都市以外的山村。餐桌上开始出现加工食品，村民们身上的衣物也变成量产的毛织品。如今牧羊已经是村庄的主要产业了。

然而那样的村庄，现在却面临了与时代不符的危机。

「是龙啊！吃人的龙出现啦！」

伴随翅膀拍打的轰响，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

庞大的身躯有大象的好几倍。在近距离下甚至感觉更大。

全身覆盖着像钢铁般鳞片的巨龙——正是〈魔山的暴龙〉。

它在落地的同时，用钩爪击倒了一头乳牛。面对如此压倒性的魄力，村民们全都被吓翻了。大家纷纷丢下手中的锄头或猎枪，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巨龙吐出的破坏光线，已经消灭了好几栋仓库，甚至融解了岩山。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风，一名年轻人忽然出现在巨龙面前。

纯白色的披风随风飘荡，细长的剑对准了巨龙。

村民们都不禁哑然失声。竟然想要光靠一把剑对付巨龙，简直是疯了！

然而教人意外的是，巨龙竟避开了交战，往大地一踏，拍打翅膀。

强烈的阵风吹倒村民、掀起沙尘。巨龙发挥出与它巨大的身躯毫不相衬的敏捷性，抓着牛，轻快地飞向山中。

「啊啊……我的牛啊……！」

「自己没事就该庆幸了吧！你老婆也没事呀！」

「不，看来也不完全没事啊。她是不是迷上那个年轻小伙子啦？」

同伴们开着玩笑，安慰乳牛的主人。在他们视线前方，把剑收入剑鞘的年轻人，正伸手准备扶起那名男人的妻子。

看到那位年轻人的外貌，众人都不禁「啊！」了一声。

原以为威风凛凛的年轻小伙子，没想到其实是一名妙龄女性。

她有着闪耀的金发与碧眼，像初雪般细致的肌肤，以及宛如妖精的美貌。

或许是因为仓促的关系，她只是将上衣披挂在身上，白色的女性塑身衣一览无遗。集中托高的乳沟也露了出来，教人实在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摆。

妇人牵着女剑客的手，开口问道：

「呃、请问您是……？」

「我不是什么值得报上名号的人物，只不过是个流浪的骑士罢了。」

女剑客亮出自己的骑士勋章。虽然缎带被磨得破破烂烂，但至少看起来像个真货。只不过，村民们根本就没有看过真正的骑士勋章。

再说，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流浪骑士，也未免太过时了。

自称骑士的女剑客并不理会众人的困惑，继续说道：

「我听说有〈暴龙〉出没的传闻，于是就在山脚下的街上寄宿——结果一早醒来便听到巨大的咆哮声呢。所以我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就赶到这里来了。」

「你说山脚下的街上？徒步来到这里可是要花上两个小时啊！」

从山脚通往这座村落的山路曲曲折折，脚力再怎么好的人，也要花上两个小时才能爬上来。当然，如果是直线飞过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实在太过荒唐无稽，反而增加了可信度。假使真如女骑士所言，那么她凌乱的打扮也就可以理解了。

一名身材健壮的男子——村庄的代表拨开人墙，走到骑士面前：

「依我看，您似乎是一名魔术师。您的人偶在哪儿？」

「我没有带自动人偶。因为我是精灵使（Jinn Master）呀。」

村民们纷纷骚动起来。在机巧魔术全盛的这个时代，竟然还有精灵使……

「您是听到了〈暴龙〉出没的传闻，特地来确认真相的吗？」

「我不只是来进行确认而已，我是来讨伐它的。」

「住手吧！」「太乱来了！」「会死的啊！」

心地善良的村民们都不禁为这名可疑的魔术师感到担心，纷纷开口大叫。

「如您所见，这是个普通的村落。就算您真的打倒了巨龙，我们也没什么谢礼可以报答您喔？」

「毋须什么谢礼。救助受困的人民，是身为骑士的职责呀。」

骑士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毫不做作地如此说道。

那笑脸宛如吹拂山丘的春风般爽朗。正当众人都看得入迷时，身为代表的男子再度劝诫似的说道：

「您听我说吧。这座山过去听说是德瑞克大人治理的。然而现在山中却栖息着刚才那凶暴的巨龙，以及蜥蜴人啊。」

「你说龙跟爬虫人？时代会不会稍微有点错误了呀？」

「那种话你有资格说吗？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愚蠢，但千真万确。那是靠双脚站立、全身包覆着鳞片的爬虫类。头部看起来就像蜥蜴……不，像鳄鱼一样啊。」

「哦……讲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呢。」

「我确实见过。就在二十年前，我在德瑞克大人的宅邸前看到了。一个鳄鱼男的身边，围绕着一群龙的婴孩，大概有五、六只左右。」

「龙的婴孩？」

「没错。刚才那只〈暴龙〉，就是那个鳄鱼男的手下。八九不离十，那个鳄鱼男肯定是一名魔术师。而且还是能够操纵那种巨龙的恐怖家伙啊。」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查出那个所谓『鳄鱼男』的真面目。而如果那家伙是个恶棍，我绝对会让他接受王法制裁的。」

骑士威风凛凛地宣告，并转身看向山中。就在这时——

她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端正的侧脸顿时变得越来越红。

村妇不禁露出苦笑，拿出装了面包与肉干的包裹，递给骑士。

「骑士大人，请用便当吧。虽然这原本是要给我丈夫吃的，很不好意思。」

「不、不胜感激。」

骑士惭愧地收下包裹。加上她一身凌乱的打扮，实在称不上是庄严的出征。

她立刻拿出面包，咬在嘴里，并脚步轻快地爬上山路。

目送骑士离开后，村民们纷纷开玩笑地谈论着：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啊。」

「该不会是脑袋有点笨吧？」

「确实有那种感觉。亏她外貌长得那么漂亮，真是太可惜啦！」

村民们心中都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女骑士在不久的将来，竟成为了治理这块山丘地带——包括他们村庄在内——的人物。

过时的自由骑士，同时也是濒临绝迹的精灵使。

她的名字，就叫伊莱恩·贝琉。

第九卷 Chapter 1 魔剑使

1

在雷真与伙伴们的注视下，夏露的战斗开始了。

「使出全力上吧，光束炮！」

西格蒙特接收了夏露的魔力，从口中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雷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那么大的威力，会不会不小心把墙壁打穿啦？

然而，光束延伸了十五公尺左右后就忽然衰减，只稍微融化了墙壁的表面而已。看来夏露有确实控制好射程。

光束笼罩了奥尔嘉与托尔，但是，却没有对他们造成伤害。

奥尔嘉一脸轻松地站在原地。她正面的空气像水面一样闪闪发光着。

（光的粒子……挡住了光束炮？）

是那招叫「闪光盾」的魔术，似乎连光束炮都能够抵挡的样子。

奥尔嘉紧接着便转守为攻。

「闪光盾——〈方阵（Phalanx）〉！」

光的〈甲壳〉像石榴一样爆裂开来。夜夜赶紧挺身而出、日轮召唤式神、洛基用革鲁宾喷出火焰，纷纷挡下四散的光粒子。

「光束炮！」

夏露则是用光的大炮进行对抗。光与光冲撞的瞬间，引起了一场强烈的爆炸。

夏露当场被冲击力道弹开，撞在墙壁上。

西格蒙特难得表现出惊慌的样子，飞到夏露身边：

「夏露，你没事吧？」

「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奥尔嘉有反击招式。随便使用光束炮太危险了。」

「我知道。问题就在于……要怎么击破她的甲壳呀。」

夏露让西格蒙特停在自己的手臂上，目不转睛地瞪着奥尔嘉。而奥尔嘉则是笑了一下：

「看来你的斗志还很充足。不过，你要怎么破解我的防御呢？」

托尔全身释放出大量的光粒子，宛如萤火虫般飞舞着。

又是闪光盾。雷真感到焦躁起来，脱口说道：

「到头来，那到底是什么招式？为什么她可以办到这一点？」

「呜……虽然只是我的猜测……」

芙蕾凝视着空中，用紧张的声音回答：

「不过我想，那是精灵术（Jinn Mastery）。风的精灵或是光的精灵，好像在帮助奥尔嘉的样子。」

「你说……精灵？」

「芙蕾大人说得没错。那是某种带有意志的存在，在保持着光的外型。」

日轮也表示同意。这两个人似乎可以看见精灵的样子。

「也就是说，奥尔嘉不只是可以操纵〈魔剑〉，同时也可以操纵精灵的意思吗？」

光是同时操纵复数的自动人偶，对普通的魔术师来说就已经负担很重了。更不用说还要搭配使用不依靠魔术回路的原始魔术——

奥尔嘉看起来并没有利用什么秘术或机巧装置。她靠实力就办到了这一点。

「雷真，请问这样下去没关系吗……？」

夜夜拉着雷真的手。她看起来非常担心夏露与西格蒙特。

然而，雷真只是紧咬着牙根，并没有出手帮助夏露。

忽然，雷真发现西格蒙特的表情变得意外地温和。

明明陷入了穷途末路的状况，西格蒙特却露出怀念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奥尔嘉。

「这个支配能力……跟伊莱恩真像啊……」

在耀眼的光芒中，雷真听到了西格蒙特的呢喃。

2

一百二十年前的那一天，西格蒙特躲在岩石堆中，反覆着睡睡醒醒的浅眠。

只要它的身体静止不动，钢铁色的鳞片就会看起来像岩壁一样。溶入四周风景的样子，甚至让鸟儿跟虫子都误以为它是一块岩石了。

为了抑制体力消耗，西格蒙特的身体动也不动。仿佛只是在消磨时间似的度过一天——这就是西格蒙特的生活。

忽然，它察觉到有某个人物接近，而睁开了眼睛。

在斜坡下、德瑞克宅邸的门前，刚才的女骑士就站在那里。

「唉呀……这还真是壮观。」

女骑士在大门的另一侧垫起脚尖，眺望着宅邸。

「虽然因为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看起来相当破旧……不过竟然会在山中建造这么一栋洛可可风格的典雅宅邸，看来德瑞克殿下的兴趣很不错呢。」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并伸手敲了一下大门。

「有人在吗！」

没有听到回应的女骑士，便擅自推开大门，进入庭院中。

在庭院里，大量的猪、牛、鹿与熊等等骸骨堆积如山。但骑士却丝毫没有表现出警戒的态度，迈步接近宅邸。

——不能再让她继续前进了。

西格蒙特在斜坡上一蹬，跃身飞了下去。

宛如猛禽般的俯冲朝骑士攻击而去。巨大的爪子一挥，却被骑士轻松躲开了。

西格蒙特伴随着一阵轰响，降落在地面上。紧接着大声咆哮，对骑士进行威吓。

树林当场撼动起来，鸟儿成群飞散。就连骑士也忍不住捂起耳朵，弯下了腰。

「巨龙呀，你别那样大吼了，我们来聊一聊吧。你会说人话对吧？」

听到这样意外的一句话，西格蒙特不禁呆了一下。

它虽然感到有些犹豫，但心中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开口说道：

「……不知死活的人类。闯入龙的地盘，竟然还想尝试对话？」

「勇气是骑士的美德呀。不过，你说『闯入』也未免太难听了。我比较希望你能把我当客人对待呢。」

「愚蠢的东西……看看那堆积如山的骸骨吧。你也想被吃掉吗？」

「不，你不会吃人的。」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根据讲那种话？」

「因为在那堆骸骨中，看不到人类的骨头呀。」

骑士咧嘴说道。西格蒙特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哼……看来你的观察力还不错。」

「我还有推理能力呢。比较新的骨头都是猪跟牛，而比较旧的都是鹿或是熊。依我看，你应该是把这一带的野兽都猎捕殆尽了，才会逼不得已对家畜出手——没错吧？」

西格蒙特这次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了。同时，它也由衷感到敬佩。这位骑士并没有对魔龙抱有偏见，而且靠少量的线索便推理出真相了。对博物学的知识相当丰富。

虽然她乍看之下像个傻瓜，不过其实是个聪明的人物。

「我原本还在想你为什么不吃人类，但我很快就想到了。你虽然外观上看起来像个生物，然而实际上却是别的东西——也就是自动人偶对吧？」

「……无聊的推理。人偶会吃肉吗？」

「也有人偶会吃肉呀，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要是禁忌人偶的话。」

「……既然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就不能放你回去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赶走呢。」

西格蒙特忍不住瞪大双眼。而骑士则是当场放下了她的行囊。

她接着在荒废的庭院中收集枯枝，擅自开始准备露营。

「毕竟我也不能空手而归呀。因为我已经在村民们面前宣告过，我会想办法处理你的问题。既然你也不打算让我回去，那么——」

骑士从包包中拿出一瓶酒，开心地对西格蒙特抛了一个媚眼：

「我们何不彻夜聊个痛快？」

「……太愚蠢了。」

「你该不会顶着那么大的块头却不会喝酒吧？唉呀，我也不会勉强你啦。毕竟这酒可是很贵的。」

骑士打从心底感到愉快地拔开瓶栓，开始自顾自喝起酒来。

西格蒙特不禁感到困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这个人类。

这个人竟然单独跑来讨伐〈魔山的暴龙〉，却又擅自倒起酒来。原本还以为她拥有优秀的知性，却又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真是教人不愉快。人类，我完全无法猜透你的想法。」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要跟你聊聊天呀。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样折腾村民们？明明你实际上是个心地善良又自尊心强的家伙。」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哦？我说错了吗？可是这个庭院中的风跟花儿们，都是这样说的呀。」

骑士仿佛是在跟鸟儿嬉戏般，伸手指向什么也没有的虚空。

天真无邪的笑脸看起来相当美丽，同时也散发出高雅的风范。

像风一样教人难以掌握的女人——

西格蒙特顿时感到自己被她深深吸引，而在营火前坐了下来。

3

听到西格蒙特小声呢喃着「伊莱恩」的名字，做出反应的竟不是夏露，而是奥尔嘉。

发光的甲壳瞬间破裂，从中露出奥尔嘉的脸。

「看来你已经察觉到这法术的本质了。我想也是，毕竟那位女性是你的主人呀。」

夏露赶紧转头看向西格蒙特：

「这是怎么回事？『伊莱恩』是我的祖先大人对吧？」

「唔……就是你的曾曾曾祖母。」

「难道夏绿蒂不知道吗？真的？」

奥尔嘉露出惊讶中带点失望的样子，用冷淡的眼神看向夏露：

「真是让贝琉家的名声蒙羞。我这招可是〈魔剑使〉伊莱恩想出来的混合魔术战斗技法——〈魔剑斗法（Gram Vania）〉呀。」

羞耻与屈辱让夏露当场脸红到了耳根。没想到不是被父亲或祖母，而是被身为外人的奥尔嘉取笑了自己的魔剑技术。

「夏露……埃德加是不希望让你踏上战场啊。」

西格蒙特安慰着夏露。但是，父亲那样的爱，现在却反而让人感到怨恨。

就在这时，托尔发出了教人不愉快的笑声：

「怎么？原来你没教她啊，兄弟？」

「夏露不是埃德加。她没有必要去模仿埃德加。」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烂好人啊！」

发光的甲壳瞬间爆裂，光粒的霰弹再度飞射出来。

夏露在情急之下用光束炮挡下攻击。灭元素与灭元素互相冲击，引起强烈的爆炸。夏露被暴风刮起，再度撞在墙上。

空气团块从喉咙溢出，让她顿时无法呼吸。

「夏露，这样的对应并非上策。」

「那我就没有其他手段了呀！告诉我！伊莱恩大人是怎么使用你的？」

「就算你知道了，凭现在的你是没有办法做到的。至少，要是萝特……」

西格蒙特说到一半便住嘴了。然而，夏露也明白了它想说的话。

『至少，要是萝特在这里的话。』

如果她现在还是夏露的朋友……西格蒙特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既像愤怒，又像伤心，难以言喻的感情在夏露心中激荡着。

「夏露啊，不要迷失了自我。你有你的战斗方式。」

「——说得也是。说的也是呀！」

夏露勉强让自己振作起来，瞪向光墙另一侧的奥尔嘉。

奥尔嘉在等待夏露出招。或者她有可能是在试探夏露也不一定。夏露做好觉悟，在体内凝聚起浑身的魔力。

「就用那招吧。我也只剩下那一招了。」

「但是，那会把塔破坏掉的。要是塔的墙壁开了洞——」

「不要开洞！不可以破坏塔！」

「……也太强人所难了。不过，这才像你的作风啊。」

西格蒙特苦笑了一下，停在夏露的右手臂上。

大量魔力灌入西格蒙特体内，透过魔术回路〈魔剑〉，转换为巨大的质量。

「让力量觉醒吧，法夫纳——〈暴虐之王〉！」

刹那间，整个楼层都被黑暗吞没了。

西格蒙特的身体抢夺、吞噬、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产生出浓烈的黑暗。接着从黑暗之中，伸出了粗壮的前臂、结实的后脚、巨大的翅膀。

是超越界限的巨大化。雷真察觉到危险，赶紧对同伴们大叫：

「会被踩扁啊！快逃到下面的楼层去！」

话虽如此，但西格蒙特的身体实在膨胀得太快了，根本没有时间让人逃跑。洛基立刻把魔力送入革鲁宾体内，用高温的长剑砍破地板，同时呼叫众人：

「到这边！从这里跳下去！」

「感谢！」

雷真用双手抱起夜夜与日轮，照洛基所说的从地板上开出的洞跳了下去。同伴们也紧接在后，逃到了下面的楼层。

然而，就结论来说，他们这一连串行为完全是白费力气了。

西格蒙特的手脚不断胀大，最后撑破地板，让楼层的地面往下崩塌，巨大的瓦砾当场落到下一层去了。

即使早已没有多余的魔力可以消耗，雷真一行人还是各自使出金刚力或热风操纵等等魔术，努力保护伙伴们的安全。夏露不禁紧咬嘴唇，在心中对大家道歉。虽然很对不起同伴们，但事到如今，夏露也没办法住手了。

等到所有楼层的地板都崩塌殆尽之后，高塔内部几乎完全被西格蒙特的身体塞满。快要塞不下的脖子，甚至差一点就撑破了天花板。

夏露抓着西格蒙特的犄角，睥睨着奥尔嘉。

「不可以弄破地面——应该没有这条规定吧？」

「……你是认真的吗？夏绿蒂？」

即使冷静如奥尔嘉，似乎也忍不住感到惊愕，而发出沙哑的声音。

夏露则是进一步提升魔力，送入西格蒙特体内，代替她的回答。

西格蒙特勉强让自己的头转向下方。从它的牙缝之间，露出了闪亮的光芒。

「魔剑的威力与魔龙的质量成正比。虽然你的〈甲壳〉确实如铜墙铁壁般坚固，但有办法挡下我这一击吗？」

「……消灭反应会引起暴风。会把整座塔都炸碎喔？」

「只要你那边控制好力道不就好了？」

恐怖而危险的大气震动，让人感受到一股破灭性的威力。

「就拜托你努力让自己不要死掉吧。光束炮——〈戈利亚（Goliath）〉！」

就在夏露发出号令的同时，巨龙口中喷出了宛如浊流般的光芒。

4

压倒性的强光，让视野被染成了一片白色。

所有的抵抗都仿佛没有任何意义。雷真只能抱着夜夜与日轮，紧紧闭上眼睛。

夏露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同伴们。在雷真他们所在的角落，确实保留了一块安全地带。然而，雷真依然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暴风扑面而来。

猛烈的压力，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快要从口中被挤压出来了。

等到强光消散后，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恐怖的巨大空洞。

深不见底的大洞，一直延伸到遥远的下方。

破灭的光束甚至融化了西格蒙特自己的尾巴、手脚与前侧的身体，烧毁了下面的楼层，消灭了舞台，贯穿地盘十多公尺。

就算是奥尔嘉，要架开这招攻击似乎也很吃力的样子。她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上气不接下气，大概是消耗了相当大量的魔力。

而在奥尔嘉身边，看不到托尔的身影。

「太天真啦，西格蒙特。」

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了托尔的声音。

（上面……吗？）

雷真抱着双眼打转的夜夜，抬起意识蒙眬的头向上看。

夏露——还在。她抱着西格蒙特的犄角。不过，刚才的冲击似乎让她差点昏过去的样子，全身的体重都靠在犄角上。

在夏露的帽子上，可以看到一只红色的小龙。

是托尔！它张大嘴巴，打算用魔剑的光消灭夏露！

西格蒙特察觉到状况，大声叫道：

「住手，托尔！要是你攻击夏露，你的主人也会失去资格啊！」

「我就说你太天真啦，兄弟。看来这一百二十年的时光，让你彻底变成了一个窝囊废啊。管他什么夜会，奥尔嘉可是〈结社〉的人勒。」

西格蒙特倒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

「拥有魔剑，使用伊莱恩的魔术——奥尔嘉是赛特家的人吗！也就是说，正如金柏莉女士所担心的，那个〈尼伯龙根的诅咒〉，是赛特家的咒术——」

「什么……？你在……说什么呀？」

夏露无法理解状况，表情呆滞地询问着西格蒙特。明明她的头就快要被炸飞了啊！

雷真拼命挣扎着。但是，刚才的暴风似乎对他造成了超乎想像的打击。三半规管失去功用，让他连站起身子都做不到。

就在雷真迟迟无法做出行动的时候，托尔已经完成了魔力的充填。

「最后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布伦希尔其实并不是被敌人杀死的。」

「你说……什么？」

「他是被我吃掉的啦。在我胸中可是有两把魔剑啊！」

雷真看到西格蒙特的眼睛瞬间散发出凶暴的光芒。

它用力甩动头部，让夏露与托尔都被甩开。就在托尔飞离夏露头上，悬浮在半空中的一瞬间，西格蒙特张开大嘴，咬住托尔，一口吞了下去。

雷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接住掉落下来的夏露。虽然他已经用魔力强化了肉体，但耗尽的魔力终究无法承受冲击，让右膝韧带发出了恐怖的声音。

不过，他还是勉强成功接住了夏露。

就在松了一口气的瞬间，西格蒙特的胸口忽然破裂了。

光束炮的光芒击破了钢铁色的胸口。在光束之中，浑身是血的小龙飞了出来——看来它是从内部射穿了西格蒙特的身体。

「你看吧？就是会从中意主人的家伙先死啊。」

托尔露出奸笑，又再度启动自己的魔术回路。

「永别了，人类的走狗！」

它吐出的闪光，这次从外侧贯穿了西格蒙特的胸口。

雷真靠感觉，得知了它的这一击射穿了西格蒙特的某个东西。

见到雷真变得像稻草人一样呆站在原地，夜夜从下方摇动着他的身体：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

「西格蒙特的……」

「雷真！？」

「心脏被破坏了！」

西格蒙特的身体很快便产生了变化。鳞片层层剥落、肌肉断裂掉下。夏露从雷真的怀中飞奔出来，把手伸向西格蒙特。

她用念力把宛如死鸟般掉落的搭档拉到自己面前。当西格蒙特回到夏露手中的时候，它的身体已经缩成小龙的大小了。

「西格蒙特！振作点！你振作点呀！」

夏露拼命呼唤着。然而西格蒙特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夏露，没有做出回应。

「你认输吧，夏绿蒂。」

奥尔嘉脸上挂着闪烁光芒的汗珠，逼迫夏露投降。

但夏露却紧咬嘴唇，含着泪水瞪向奥尔嘉。

……拼命、忍耐着。

其实她现在心中应该很想快点认输，马上冲进医务室才对。

雷真再也忍不下去，对着夏露大吼：

「够了！快点认输，帮西格蒙特急救吧！」

「…………！」

「你还在犹豫什么！西格蒙特会死啊！」

夏露并未回应，只是教人同情地全身颤抖着。同伴之间的友情、对西格蒙特的爱情——她被夹在两者之间，左右为难着。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正当雷真感到苦恼的时候，他正后方的墙壁忽然被炸破了。

巨大的蛇型自动人偶打破墙壁，冲进塔内。

将近二十公尺长的大蛇，威猛的外观仿佛可以吞下一名成人。在足足有一个浴缸大小的头部上，优雅地侧坐着一名女学生。

她的身上穿着一套胸襟敞开、让人会联想到中世纪贵妇的改造制服。一头纵卷而蓬松的发型，雷真过去也曾见过。

「……你这是在做什么，索涅奇卡？」

奥尔嘉抬头看着大蛇，用责备似的语气说道。

刹那间，索涅奇卡冷漠的双眼放出了强烈的怒火。

「这个蠢货！我才想问你呢！在实力上已经压倒了对手，竟然还进行这种无谓的杀戮——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奥尔嘉！」

她在怒骂的同时，全身释放出强烈的魔力。雷真的手脚都不禁颤抖起来。

「假如你心中还残留那么一点荣誉感，就立刻给我从舞台上离开。这场胜负，由我——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暂时保留了。」

「你说什么？别擅自——」

「快离开！趁我还能够自制的时候！」

索涅奇卡散发出的魔力，宛如瀑布般袭向众人。昴与六连不禁缩起身子，芙蕾被吓得发抖，甚至连洛基都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奥尔嘉抬头看着大蛇，沉思了一段时间。

刚才为了抵挡夏露的特大光束炮，奥尔嘉的魔力已经被大幅削减了。如果现在马上要跟索涅奇卡交战，不管怎么想都非常不利。

于是奥尔嘉解除了攻击姿态，转头看向夏露的方向。

她对濒死的西格蒙特瞥了一眼后，「呵」地露出微笑：

「这场决斗，我希望能改天再战，你——应该是没有意见吧。」

将满身是血的托尔叫回身边后，奥尔嘉便潇洒地走下楼梯，相当干脆地离开了。

「夏绿蒂！你还在发什么呆！快去回报魔龙对你的忠义呀！」

听到索涅奇卡的怒吼声，夏露立刻回过神来，雷真一行人也纷纷展开行动。

「芙蕾！麻烦你带夏露到医务室去！」

「呜、知道了！」

芙蕾将加姆犬们叫回来，确认大家没有受伤后，让夏露坐到圣伯纳犬的身上，自己则是骑在拉比背上，冲向半毁的阶梯。

雷真也鞭策着自己疼痛的身体，在夜夜的搀扶下，飞奔到塔外。

「雷真！你那样的身子，请问是要往哪里去呀！」

「我要去请硝子小姐过来！如果是硝子小姐……一定可以拯救西格蒙特的性命。就像她之前拯救了拉比一样！」

雷真赌上最后一丝的希望，往前冲刺。

即使受伤的肌腱产生剧烈的疼痛，他依然毫不在意地快步奔跑着。

5

当奥尔嘉走出高塔、出现在观众面前时，看到观众席上一片骚动。

那似乎不只是因为索涅奇卡介入战局的关系，魔剑之间壮烈的决斗也让观众们相当动摇的样子。虽然可以听得到鼓掌与欢呼声，不过议论吵杂的声音显得更大。

奥尔嘉稍微行了一个礼，敷衍了事地对观众致意。

托尔察觉到她脸上无精打采的表情，调侃似的说道：

「怎么啦？还真是阴沉的表情啊。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罪恶感吧？」

它奸笑了一声，看向奥尔嘉的眼睛。

「成为魔王是你唯一的生存意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即使要让双手沾满鲜血也不畏惧——不是吗？」

奥尔嘉虽然顿时有股想要掐死托尔的冲动，不过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即使心中毫不平静，依然用一如往常的温和语气，讽刺地说道：

「你下手还真是毫不犹豫呀。这也代表你很清楚魔剑的弱点是吗？」

「那家伙也真是轻易就被我无聊的挑衅给骗到了呢。它的身体很快就会自灭了。」

「我听说魔剑的魔术回路与心脏是一体的——两者无法分开。如果要让魔术回路失去作用，就只能破坏心脏而已……但是……」

奥尔嘉仿佛是要逃避观众们的视线似的，快步离开舞台。

「魔剑是相当贵重的魔术回路。你将它破坏掉……真的好吗？」

「说可惜也确实很可惜。不过，想要同时拥有三把魔剑，靠我这虚弱的肉体太勉强了。倒不如将它毁掉，还可以提升我的稀有价值啊。」

「我不是在讲那件事……西格蒙特是你的兄弟吧？」

托尔不禁睁大双眼，接着愉快地笑了起来。

「原来〈金色的奥尔嘉〉身上也还流着人血是吗？别在意，根本就没有犹豫的必要啊。毕竟我们在本质上是不灭的。」

「那是……什么意思？」

「……哦，看来我太多嘴了。接下来的话，你就去问龙王吧。等你在黄泉遇到他的时候。」

托尔享乐似的笑着。奥尔嘉则是沉下眼皮，露出讽刺的微笑：

「……黄泉吗？如果真有那种世界，那该有多好呀。」

如果灵魂真的不灭，对自己来说将是多大的安慰？奥尔嘉不禁如此想道。

死了便是无。因此人们才会畏惧死亡、为别离感到痛苦。

忽然，奥尔嘉察觉到某个人的气息，而在林间道路上停下脚步。

「——是谁？」

由于心中正感到烦躁的关系，奥尔嘉忍不住释放出杀气。或许是因为感受到她的敌意，躲在树林中的人意外老实地现身了。

从大树后走出来的，是一名体格健壮的男学生。

奥尔嘉认识这个面孔。深邃的五官，端整的脸型，以及将这些优点全部白费掉的慵懒表情。高挑的身材，宽阔的双肩，优美而发达的肌肉让人联想到野生动物。

「是〈倒数第一名（Last One）〉奥古斯特·威隆呀。」

威隆的背后，站着一具机械人偶。设计风格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骑士铠甲，全身由金属——恐怕是魔矿——所构成。

他会带着自动人偶是一件相当稀奇的事。奥尔嘉心中不禁感到奇怪，并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参加我们协约的你，难道是在竞技场附近晚间散步吗？」

威隆没有回答。于是奥尔嘉再度询问：

「你改变主意，打算参加协约了吗？」

「……我没那个意思。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的事情啦。」

他总算做出回应了。耸耸肩膀，看起来真的很嫌麻烦。

看到他就这样转身离去的背影，奥尔嘉忍不住出声叫住对方：

「等等……虽然这问题听起来很奇怪，不过『威隆』是你的本名吗？」

威隆停下脚步，稍微回头，隔着肩膀对奥尔嘉露出锐利的视线。

「……不，抱歉我问得太深入了。你就忘掉吧。」

威隆依旧没有回应，打着呵欠离去了。

托尔顿时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别有深意地笑道：

「你在意那家伙吗？」

「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那个男人。」

「哦？那是什么缘分？」

「……我想不起来。搞不好，他跟我背负着同样的使命——同样是〈结社〉的人物也不一定。我有那样的感觉。」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确定的样子。你为什么会知道？」

奥尔嘉稍微想了一下后，装傻似的笑了：

「是风告诉我的。」

「风的精灵——也就是西尔芙（Sylph）吗？泽卡路士弟也会用呢。」

「别把我跟那种冒牌货相提并论呀。」

奥尔嘉露出苦笑，心想：话说回来，泽卡路士兄弟不知道怎么样了？

刚才夏露使出的特大光束炮真的是非常危险。如果泽卡路士弟当时在下层的话，很有可能会被波及到。

然而，如果真有人丧命，夜会执行部应该也不会保持沉默才对。

（算了，反正他不是我的手下，监督他也并非我的任务呀。）

他们的作战并没有跟奥尔嘉商量过。那些人的性命交给〈结社〉的干部去担心就好了。

对奥尔嘉来说，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因为索涅奇卡的介入，让这场决斗被延期了……不过，失去了魔剑的自动人偶，雷真一派人马等同于死尸。我方的胜利应该不会动摇了。」

她的嘴角露出优美的微笑。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用力握拳。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魔王，然后亲手获得自由。」

「所谓的『自由』，真有那么好吗？」

托尔取笑似的说着，抬头望向星空，小声呢喃：

「兄弟，你觉得呢？」

第九卷 Chapter 2 与贝琉同在

1

『吾师、吾父亦为吾母的龙王德瑞克，有一件坏消息要告诉您。』

西格蒙特将巨大的身躯横躺在庭院中，隔着窗户说道：

『布伦希尔遭到破坏，而托尔落入敌人手中了。』

在飘散着艾草香气的书房中，有一名半龙半人的人物。

此人正是西格蒙特的主人——德瑞克。主人从安乐椅上站起身子后，说道：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不只是布伦希尔会落败，没想到连托尔都遭到捕获……可见敌人应该已经有对抗〈魔剑〉的手段了。』

『吾师，接下来如何是好？』

『你们下山去。』

『——难道您是要我夹着尾巴逃跑吗？那群人的目的可是您的研究成果啊！』

『正因为如此，所以更应该逃走啊。只要得到所有的资料，那群人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块土地了。你用不着担心，反正他们是无法打开瓦尔哈拉之门的。』

『但是……师啊，您又如何打算？』

『当然，我也会逃的。但是，那群人如果没办法解析秘法，想必就会来寻找我吧。因此，等到事件平息之后，我再与你们会合。』

『……我明白了，吾师。』

西格蒙特遵从主人的命令，暂时下山了。

然而，在当天的晚上，它又再度回到现场。毕竟对西格蒙特来说，主人就如同是它的生父。它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抛弃主人的。

西格蒙特回到现场，看到的是彻底遭到敌人蹂躏过后的宅邸。

到最后，在它心中只留下了深深的后悔。

为什么那时候，我没有留在主人的身边——

「龙啊，你怎么啦？」

听到女性的声音，西格蒙特总算回过神来。

在营火的另一侧，坐着那名自称「伊莱恩」的女骑士。

伊莱恩将烤熟的肉干递到西格蒙特的鼻子前：

「别客气，吃吧。要维持那样巨大的身体，想必需要吃肉吧？」

虽然肉的香味相当诱人，但西格蒙特还是把脸别开了。

「那么一点分量是吃不够的。」

「这么说也对。那我就不客气地享用了。」

伊莱恩咬了一口肉干，开心地咀嚼着。

「龙啊，肚子饿的时候，只要老实说你肚子饿就好了。既然你能够说话，为什么不去向村民们求助？」

「人类不值得信赖。更何况我的身躯如此庞大，村民们都会害怕我。再加上，有一部分的村民曾经目睹过龙王异常的外观。不管我说了什么，村民们都不会相信我的。」

「异常的外观——原来如此，所谓的鳄鱼男，原来就是德瑞克殿下呀。」

伊莱恩观察着西格蒙特的身体，仿佛看穿一切似的点点头。

「你的身体不是机巧零件组成的吧？应该是利用禁忌的手法有机合成，要不然就是变质创造出来的。既然如此，德瑞克殿下异常的外观也是……？」

「龙王是个充满慈悲心的男人。他讨厌动物实验，因此就用自己的肉体进行尝试了。我们身上禁忌的活体零件，归根究柢也是德瑞克肉体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龙啊，你就不要再继续玷污德瑞克殿下的声名了。」

西格蒙特不禁哑口无言，顿时有种被泼了一身冷水的感觉。

「玷污？你说我？」

「你所做的事情，是对你主人的一种亵渎呀。」

血液当场冲上脑袋，让西格蒙特愤怒得几乎感到晕眩。

「区区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德瑞克殿下是一位甚至连动物实验都不忍心进行的人物吧？」

「————！」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一名魔术师。关于德瑞克殿下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虽然我没想到他竟然会隐居在这种乡下地方就是了。」

伊莱恩说着，转头环顾凌乱的庭院，以及近乎崩坏的宅邸。

「德瑞克殿下所发明的灵药精制技术，为医学界及化学界都带来了相当大的进展。而我听说他晚年的时候，则是在进行被称为〈魔剑〉的一种跨足宇宙神秘领域的研究。」

「就是那个研究被夺走了啊！被那群家伙！」

西格蒙特的咆哮吹散营火，让火焰当场熄灭了。

「那群人搞不好会再度攻击这个地方啊！」

即使被锐利的龙牙逼近眼前，伊莱恩依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平静地回应：

「如果魔剑真是如传闻所说的东西，那么它一旦落入恶人手中，想必会威胁到人民的安全。你想要保护那个秘密的决心，并不是什么缺乏正义的行为。然而，你袭击的家畜，却是那些生活并不富裕的村民们所饲养的呀。」

「————！」

「要是知道你沦落为盗贼之流，想必德瑞克殿下也会感到伤心吧？」

「但是……这里是属于龙王的土地！我绝不能允许任何人侵入这里！」

「不要说那种天真的话！」

伊莱恩大喝一声。宛如教会钟声般响亮的声音，让西格蒙特不禁退缩了。

「德瑞克殿下已经过世了吧？既然如此，不管你继续在这里守护几百年，他都不会再回来了。你所做的行为，只不过是在折磨村民们而已呀！」

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痛楚，当场贯穿了的西格蒙特的心。

它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到，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

伊莱恩仿佛也感受到了它心中的痛，双眼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你的忠义确实值得尊敬。但是，既然你想对主人尽忠，就应该为主人报仇雪恨。光是这样躲在山中，继续威胁附近的村庄，也绝对没办法完成这个心愿呀。」

「但是……敌人可是能够将我的兄弟们……将魔剑之龙击败、活捉的一群人啊。光靠我一个的力量……是不可能打败他们的。」

「你并不孤单。我好歹也是一名魔术师，而且还是拯救弱小的流浪骑士。根据身为高贵者的义务，就让我帮助你报仇吧。」

西格蒙特不禁感到惊讶，接着冷淡地回应：

「别小看我。就算你那么做，我也不会把魔剑的秘密告诉你的。」

「别、别看扁人了！我身为一名骑士，怎么可能为了那种私心行动呀！」

伊莱恩虽然打从心底感到生气，但她很快便抑制怒火，露出尴尬的表情。

「……不过真要说起来，我也确实不是没有回报可得啦……」

「看吧。你想得到什么回报？」

「只要你不继续作乱，村民们就可以得救啦。」

「……别开玩笑了！那算什么回报！」

伊莱恩并不回应，只是羞涩地笑了一下。

那清纯的笑容，看起来就好像是乡下姑娘，或者说是一名圣女。

西格蒙特完全丧失了敌意，仿佛在试探对方的觉悟般问道：

「……你真的愿意帮助我吗？」

「骑士绝不悔约。不过在出发之前，我希望能先为你的主人吊丧。」

伊莱恩伸手指向西格蒙特一直保护在身后的屋邸房间。

「他应该就在那里对吧？」

西格蒙特点头回应后，缓缓让开身体。

透过崩塌的外墙，可以看到一间书房。

在大半书籍都被抢夺一空的书房中，一具半人半龙的白骨死尸被遗弃在那里。

那是因为西格蒙特的身体实在太过巨大，不得已只好将它留在原处的。

主人正是在这个地方与敌人们奋战，最后选择自我了断。

他虽然口头上说自己也会逃难，但打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有逃跑的念头。

伊莱恩在德瑞克的遗骨前双手相扣，献上祈祷。

祈祷完后，她轻轻触碰地面，仿佛在对谁说话般呢喃：

「居于此地之人呀，请原谅我捣乱你们的住处。同时，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岩石地板霎时破裂，底下的土地缓缓裂出一道缝隙。

「铁之精灵呀，此刻请忘却锈酸的诅咒，恢复过往的光辉吧。」

生锈的铁铲立刻绽放出光泽，变得有如新品一般。

伊莱恩接着拿起铁铲，也不在乎弄脏自己的衣物，开始挖掘起墓穴。

一名陌生的女性，竟为了自己的主人挥洒着汗水。

那情景让西格蒙特感到莫名地神圣而美丽。

最后，西格蒙特解除了自己的魔术。

四肢随着释放出的光芒而渐渐缩短，身躯也跟着越变越小。当伊莱恩察觉到异状，而转头看向西格蒙特时，它的身体已经变成小龙的姿态了。

「……真是让人惊讶。原来你的身体可以缩小呀？」

「我在这样的形态下，就能够抑制魔力的消耗，肉也只需要摄取少量便足够了。」

西格蒙特振翅飞起，降落在伊莱恩脚边的土地上。

「但是……我一想到敌人有可能会再度攻来，就不敢变成这样的姿态。」

「也就是说，你的巨大化需要魔力——也就是需要魔术师的辅助是吧？」

「没错。想靠娇小的身躯捉捕猎物相当困难，而且力量甚至会输给人类啊。」

「原来如此……真是难为你了。」

西格蒙特默默地动着前肢，帮忙伊莱恩作业。

伊莱恩接着靠念力，将德瑞克的遗体搬运到墓穴中。

不知从何处伸来了草莓藤蔓，绽放出不合季节的鲜花。

西格蒙特不禁转头，看到伊莱恩对它笑了一下——看来她应该是靠精灵术让花朵绽放的吧？

德瑞克的遗骨被安置在草莓花床上后，西格蒙特飞到遗骨前，凝视着主人的遗体说道：

「感谢你，伊莱恩。你所说的话……深深震撼了我的心。」

它伸出前肢，轻轻放在德瑞克的胸口上。

「我的所作所为……其实让主人非常伤心对吧？」

「没错。」

「即使我继续守护这块土地……也没办法再见到主人了吧？」

伊莱恩稍微犹豫了一下后——

「没错。」

西格蒙特的眼睛顿时流出泪水。

宛如玻璃珠般的水滴，「滴答、滴答」地落在德瑞克的遗骨上。

长久以来一直忍耐在心中的感情，彻底溃堤而出。

小龙抬头仰望天空，仿佛失去母亲的小狗似的，仰天长啸。

伊莱恩则是露出安慰的眼神，温柔地看着它哭泣的样子。

就这样，魔剑西格蒙特被交付到伊莱恩·贝琉的手中了。

不久之后，带着巨龙的自由骑士——落后于时代的唐吉轲德，不只震撼了整个英国，甚至让威名远播到欧洲大陆。伊莱恩获得了男爵的地位，接着获颁为子爵。在形式上继承了德瑞克的土地，虽然面积不广，但也拥有了自己的领土。

伊莱恩终身都让西格蒙特陪在自己身边，将它当成友人对待。

之后的一百二十年间，贝琉家的威名总是与魔龙同在。

2

在医学部一楼的医务室中，进行着一场自动人偶的急救行动。

负责操刀的是来自远东的人偶师——〈花柳斋〉硝子。与过去治疗芙蕾的拉比时一样，硝子展开结界、驱使魔石的力量，想尽办法要延长垂危的生命。

医学部的走廊上被一片凝重的沉默支配着。在雷真的身旁是脸色苍白的夜夜与日轮，芙蕾在走廊角落抱着拉比的身体。昴与六连并不在此处。他们被搬送到楼上的住院病房中，接受治疗。

而夏露则是——

被妹妹安里抱着身子，宛如幼鼠般不断颤抖着。

漫长到让人感觉像是过了一个小时的十分钟后，医务室的门被打开了。

雷真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硝子应该才刚刚开始治疗西格蒙特的身体才对。

「硝子小姐！西格蒙特怎么样了？」

「已经没救了，放弃吧。」

走廊上立刻充满了仿佛一切都死绝般的冰冷寂静。

「你……你的意思应该是指最糟的状况下吧？你应该有至少做了些什么措施吧？」

「不要太天真了……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呀。」

夏露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哭泣着。

硝子把脸转开，伊吕里则是沉下眼皮。日轮将手伸向夏露，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雷真、夜夜、芙蕾、甚至是安里，大家都紧闭着嘴唇。

没有一个人想得出应该对夏露说些什么。

在场唯独只有一个人，对哭泣的夏露开口说道：

「别哭了，夏露……」

是西格蒙特。夏露赶紧飞奔到医务室内。

西格蒙特的身体横躺在医疗台上。虽然最起码的缝合已经完成，但伤口上连绷带都没有包扎。四肢依然维持着损坏的状态，并没有进行自动修复的征兆。心脏已经几乎没有在发挥机能了。

夏露全身趴到医疗台边，号啕大哭。西格蒙特不禁露出苦笑：

「别哭了……我前前后后也活了一百五十年之久……早就心里有数……自己迟早会面临这一天的到来啊……」

「就算是那样……我不要这样！你不要死呀！」

「即使肉体腐朽……我也会在遥远的瓦尔哈拉之地……永远关注着你的……」

「不要说那种没有意义的安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呀……！」

西格蒙特「呵」地轻轻笑了一下。

「你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吧？」

它宁静的视线望向雷真、夜夜、芙蕾与日轮，最后看向安里。

「我的命运就到此为止了……不过，所幸……魔剑的核心……损伤还算轻微。至少魔剑本身……还可以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也不一定……」

西格蒙特微微抬起头，对硝子说道：

「花柳斋殿下……可以请你……给我一个新的〈夏娃的心脏〉吗？」

硝子稍微考虑了一下后，从和服的袖口中拿出了几颗魔石。

她将魔石握在掌心中，注入念力。

光是透过这样简单的动作，魔石便当场变成了耀眼的玉珠。那是没有实体的光球。虽然推测应该是〈夏娃的心脏〉的内容物，但是却没有相当于容器的外壳。

「主人，那是秘中的——」

伊吕里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硝子却制止了她，并且把光球放在西格蒙特的鼻前。

西格蒙特稍微观察着光球一段时间，最后感到满意地闭上双眼：

「吾师啊……我违背了您的命令，将魔剑交付给他人……还请您原谅我……此身背负的罪过。」

它接着挤出全身最后的力气，提高魔力。从西格蒙特身上释放出来的魔力包覆了光球，渐渐形成宛如甲壳般的外型。

短短十几秒后，光球变成了一颗椭圆形的蛋。

西格蒙特痛苦地喘息着，对雷真说道：

「雷真……不好意思……这颗蛋就拜托你来孵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只要将魔力注入那里面就行了吗？」

「恐怕……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得到……对夏露来说太勉强了……」

雷真照西格蒙特所说地，轻轻把蛋放在手中。

顿时，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被大量吸收，强烈的晕眩袭上脑袋。

就在雷真差点晕倒过去的时候，夜夜赶紧搀扶住他的身体。

「务必小心……要是魔力中断的话……魔剑就会断裂了……」

——原来如此，在这里面的是魔剑的魔术回路。

看来西格蒙特是将自己的回路移植到硝子给它的〈夏娃的心脏〉上了。

「明白了。就交给我吧。我绝对会让它孵化成功的。」

雷真笃定地答应后，西格蒙特便感到放心地垂下了脖子。

「西格蒙特？你振作一点呀！」

夏露当场慌张起来。西格蒙特则是露出飘忽不定的空虚眼神：

「安里……」

「在这里！我在这里！」

「不要太看轻自己……你是个……比你自己想像中……还要出色的少女……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感到自卑……走自己的路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接着移动视线，看向夏露。

「夏露……」

「我不想听！我不要听那种像遗言的话！你不可以死！」

夏露伸出手，想要摇晃西格蒙特的身体，却被雷真用单手抱住制止了。

「住手啊，夏露……不要说任性话，让西格蒙特困扰啊。」

「可是——！」

「都到最后了……你就笑着送它走吧。」

夏露顿时感到全身无力。

夜夜与日轮红着眼眶，芙蕾则是不断流着泪，每个人都沉默地注视着夏露。背对着大家的视线，夏露再度趴到医疗台边：

「……我们要别离了对吗？」

西格蒙特微微点了一下头。

夏露不禁感到哽咽——不过还是强忍下来了。

她用制服的袖子擦干泪水，将脸靠到西格蒙特眼前。

「你在这一百二十年来，一直都与贝琉家同在。」

竭尽所能地露出微笑——

「谢谢你、一路陪伴着我……」

忍耐不住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让人心痛的笑脸。

西格蒙特眯起眼睛，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般注视夏露。

「……你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女孩啦。」

「嗯……嗯……！」

「你们姊妹俩出生的日子……我至今依然像昨天发生过的事情般记忆犹新……」

西格蒙特失去光彩的空虚眼神，望向遥远的彼方。

「我这一生……实在是过得相当充实。伊莱恩……奥斯华……弗雷德里克……理查……伊丽莎……大家都是好人。当然，你的父亲埃德加也是一样……不过……跟你在一起的这十七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光啊。」

「呜呜……我也是！我也是一样呀！」

「真要说遗憾……大概就是我没办法帮你的孩子……洗接生后的第一次澡了吧。」

西格蒙特仿佛要包覆夏露般看着她，最后——

「永别了，夏露。」

轻轻地抬起它小小的头，四肢僵硬起来。

全身力量放松后，又马上变得僵硬，接着再度虚脱无力。

不久后便撑开瞳孔，再也不动了。

鳞片被宛如萤火的磷光包覆，肉体化为粒子渐渐消散。

夏露用力摆动双手，想要抓住光粒。但那行为终究是徒劳无功。发光的粒子就像逆落的雪花般，穿过夏露的手，升向天际。

最后，当光芒消逝，夏露痛哭的声音响彻了寂静的校舍。

3

时间来到深夜。雷真依然留在医务室前的走廊上。

他披着一条毛毯，坐在长椅上抱着蛋。一开始只有鸡蛋大小的蛋，随着吸收的魔力渐渐变大，现在已经有一颗苹果的大小了。

极度的疲倦让雷真几乎快要失去意识。在模糊的视野中，他忽然看到一个杯子被递到面前。

杯子里装着冒出热气的牛奶。雷真不禁抬头，便看到夜夜对他露出微笑。

「你看起来快晕倒了呢，雷真。」

「……哦哦，谢谢你。」

雷真单手抱着蛋，接过杯子，轻轻喝下一口。

香甜的牛奶滑入喉咙，让雷真感觉稍微恢复体力了。

「真是抱歉……如果夜夜也可以帮上雷真的忙就好了。」

「你有那份心意就很足够啦。」

「等到天亮之后，夜夜会再去准备一些可以让雷真提升精力的东西。还是说，雷真想喝夜夜的母乳吗？」

「不要脱衣服。话说，你生不出什么母乳吧？」

正打算把和服的衣襟敞开的夜夜，忽然从眼眶中溢出泪水。

夜夜赶紧把泪水擦干，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哼……搞什么啊。明明再差一点就有好戏可看的说。」

就在这时，从相反方向传来声音。雷真转头一看，板着一张脸的克鲁尔医师就站在那里。

「真是不好意思啊，医生。明明没有住院，却跟你借了床位。」

住院患者用的病床，今晚是贝琉姊妹在使用。西格蒙特的机巧骨骼——也就是它的遗体——则依然安置在原处，让医务室成为徒具形式的慰灵室。

「如果是肮脏的男人，我就会当场赶出去了。不过既然是美少女要借用床位，我非常欢迎啊。」

克鲁尔开玩笑似的说着，然后用挑衅的眼神俯视雷真：

「不要露出那么阴沉的表情。人偶姑娘虽然也不错，但你现在更应该去对〈暴龙〉做点情色行为。搞不好她很快就会恢复精神啰？」

「你说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这个人竟然还……！」

「我就是不喜欢这种阴暗的气氛啦……会让伤口愈合得更慢。」

克鲁尔小声脱口而出的话语，感觉上似乎蕴含着他的真心话。

他从走廊上离开后，雷真再度集中自己的魔力。

魔力的提供跟不上吸收的速度。雷真在不得已之下，只好发动了红翼阵。

多亏葛丽洁尔妲为雷真施予的〈阿里阿德涅之线〉，让他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也依然没有让红翼阵失控。不过，肉体方面则是已经到达极限了。雷真忽然感到舌头麻痹、手脚失去感觉，当场晕倒——之前，意识又莫名恢复了清晰。

雷真抬头一看，这次换成葛丽洁尔妲站在他眼前。

「感觉好一点了吗？」

从葛丽洁尔妲的手指上伸出了一条魔力线，延伸到雷真的体内。

她接着轻轻抚摸蛋，感到遗憾地摇摇头：

「它的波长已经与你同步，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换我接手的样子呀。」

葛丽洁尔妲蹲在雷真面前，包住他的手。

「呃……你、还好吧？」

「……那么温柔的语气，还真不像你啊。」

「关心自己的徒弟有什么不对！」

「夏露比我痛苦上千倍啊。」

「正因为如此，所以你也感到很痛苦吧？」

这是一句相当理解雷真个性的发言。她那样温柔的态度，不知道为雷真心里带来了多少的救赎？

「……老实讲，我从来没有比今天更想要揍死自己。当抚子——我的妹妹，还有我老妈被杀掉的时候，我根本无能为力。但是今晚的状况不一样。我明明就有让西格蒙特不必送命的选择啊！」

如果当时可以看穿艾德蒙的奸计，想出什么对策的话……

夏露就不需要上场战斗，西格蒙特也就不会丧命了。

「……这不是你的错。今晚的事情，我已经听金柏莉女士说过了。你做得很好。你保护了伊邪那岐的公主一行人，阻止了〈结社〉的破坏工作呀。」

「可是！我根本……没有脸去面对夏露啊……！」

泪水涌上眼眶，让雷真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葛丽洁尔妲将额头靠向雷真，把他的头抱到自己怀中。

「失去自动人偶，跟单纯失去武器是完全不一样的。这种感觉，如果不是身为魔术师，应该很难理解吧？那就好像自己的灵魂被撕裂一半，或是丧失自己的血亲一样呀。」

「我们……夏露从今以后，该怎么做才好？」

「你想要怎么做？要像过去一样，代替她战斗吗？」

「那种事……」

「夏露如果想要战胜奥尔嘉，就只能效仿伊莱恩·贝琉才行了。」

伊莱恩——刚才在战斗中，西格蒙特有提过这个名字。

「就是传说中打倒过〈魔山暴龙〉的那位夏露的祖先吗？」

「没错。那位女性只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讨伐了栖息在魔山的吃人巨龙。对手可是魔剑的禁忌人偶——是备战状态下的巨龙。而她却单独一个人，没有使用自动人偶，就打败了巨龙。」

「那是怎么办到的？跟你一样用剑吗？」

「据说，伊莱恩会使用精灵术。」

精灵术。就是跟日轮的〈伊邪那岐流〉一样，在机巧魔术发展之前被使用的古老魔术。

「贝琉家的当家也代代都继承了那样的能力。传说般的轶事也被当成英雄谭传承下来。〈活杀结界（Exist）〉埃德加、〈魔弓师团（Bullseye）〉伊丽莎、〈千剑（Thousand）〉奥斯华——据说这些人物都可以把魔剑像结界或军队一样操控。」

相较之下，夏露的战斗方式就显得单纯，顶多只能像〈大炮〉一样使用而已。

「……这么说来，奥尔嘉可以把魔剑操控得像生物一样啊。」

「那应该就是真正的〈魔剑斗法〉吧。」

「既然有那样的招式，为什么夏露不用？」

「不是她不用。恐怕是没办法用。」

「————」

「或许是伯爵并没有教她吧……埃德加殿下是以讨厌战争而出名的，而他本身也是个对于魔术回路与机巧设计造诣很深的学者型人物。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据说他虽然包括决斗在内，经历过上百次的实战，却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具人偶。」

「……真的假的？夏露的老爸到底是有多强啊？」

「这样的传说也是因为拥有魔剑才能达成的呀……不管怎么说，在世界大战准备引爆的这个时代，他应该不会想把战斗技法传授给自己的女儿才对。再说，夏绿蒂明明就拥有身为精灵使的素质，却好像看不到精灵的样子——」

说到一半，葛丽洁尔妲似乎察觉到什么事情，而独自理解地点了一下头。

「什么？你怎么啦？」

「我准备要就寝了。毕竟明天开始有重要的工作呀。」

葛丽洁尔妲放开手，站起身子。接着看向一脸不满的雷真，冷淡地说道：

「这就是现实呀。就算重要的人去世了，明天还是会到来。时间是不会理睬沉浸在悲伤中的我们的。」

她说得没错。看到雷真紧咬牙根的样子，葛丽洁尔妲又温柔地问道：

「身体觉得怎么样？应该舒服多了吧？」

「啊？哦……真的耶。感觉像刚睡饱一样，身体轻松多了。」

「我稍微分了一点魔力给你。这样你应该可以撑到早上了吧。差点断掉的韧带我也帮你接好了。但是，离痊愈还差很多，你暂时别太勉强自己呀。」

「谢……谢谢你，师父大人。」

看来葛丽洁尔妲在跟雷真对话的同时，也分了魔力给他，甚至治疗了他的伤势。经历过战争的葛丽洁尔妲，似乎不只是战斗技术，也很精通医术的样子。

雷真不禁再度理解到身为魔王的实力，心中同时也涌起了不甘心的感觉。

如果自己也能做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就有办法拯救其他性命——

葛丽洁尔妲忽然挥下手刀，雷真赶紧用单手挡下。

「你突然做什么啊！」

「不要自责了，这个笨蛋！你一个小鬼头想要背负责任，还早十年啦！」

「就算是这样，你也别出手攻击我啊！要是蛋破了怎么办！」

「不会破！因为那是亡者托付给你的东西呀！」

根本谈不上道理的道理，深深打动了雷真的心。

没错。它不会破。它是不可以破的。

葛丽洁尔妲快步离去后，雷真看到夜夜从走廊转角探出头，看来她刚才在偷听两人对话的样子。雷真对搭档温柔地笑了一下后……

「夜夜，你也快去休息吧。」

「咦？可是——」

「师父也说过了吧？夜会还要继续举行，不会理睬我们的状况。要是你累倒了，快要像个死人的我就没办法好好战斗啦。」

「……夜夜知道了。」

夜夜乖乖点头回应后，转身走向休息室。

她渐渐远离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娇小。

4

梦境中，夏露正坐在树荫底下。

她虽然想要预习课程内容，但文字却完全进不到脑袋中。夏露不禁感到焦躁地阖上课本，便发现她大腿上有某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西格蒙特就在她腿上缩成了一团。

西格蒙特抬头看向夏露，咧嘴一笑：

「怎么啦，夏露？那么在意雷真的事情，让你没办法专心吗？」

「什——不要挖苦我。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降级成鹰嘴豆喔！」

「我可不是小鸟啊。只吃豆子撑不住的。」

夏露心中忽然感到莫名不安，而抓住了西格蒙特的翅膀：

「我说……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你突然是怎么了？」

「你不会、忽然不见吧？」

「又感到不安了吗？你依然还像个小孩子啊。」

西格蒙特笑了一下，为了让夏露放心，而点点头：

「我与贝琉同在。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夏露顿时开心得丢下课本，抱住西格蒙特。

明明心中感到开心，却莫名流出泪水。

明明心中感到开心——却莫名觉得寂寞。

5

隔天早晨，早起的清洁工结束清扫、认真的学生们准备前往研究室的时刻。

一片寂静之中，隐约可以感受到早晨的活力。雷真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继续将魔力注入蛋中。葛丽洁尔妲帮他恢复的体力，以及分给他的魔力，都已经快要耗尽了。照这样下去，搞不好需要输血了吧？

不过雷真依然振作精神，持续燃烧自己的魔力。就在这时，他眼前的门忽然「喀」一声打开，穿着睡衣的夏露露出身影。

她虽然眼眶红肿，不过昨天号啕大哭的样子就像骗人的一样，显得相当安分。

「哟……哟，你身体觉得怎么样？吃得下饭吗？」

夏露注视着雷真手中那颗大蛋，感到一脸奇怪：

「你又在做怪事了。干么抱着一颗蛋呀？」

「——你在问什么啊？」

「难道你想孵鸵鸟吗？话说，你有没有看到西格蒙特？我又找不到他了。」

雷真顿时感到背脊一阵冰冷。

看着说不出话的雷真，夏露在胸前交抱双手，露出闹别扭的表情：

「我一直都告诉它不要擅自跑出去的说——我去找一下。安里就让她再睡一会吧。」

雷真一把抓住准备离去的夏露。夏露不禁感到惊讶，挥手想要甩开雷真。

「做什么啦？麻烦的事情我等一下再听你说！我要先去找西格蒙特呀！」

「西格蒙特他……不在啊。」

「你笨耶！所以我才要去找它呀！」

「西格蒙特……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啦？西格蒙特怎么可能会死嘛。」

转头看向雷真的夏露，双眼充满血丝，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因为它说过了呀！说它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它留下这颗蛋，死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住口呀！」

心中的堤防轻易就溃堤了。夏露双手捂住耳朵，哗啦哗啦地流下泪水。

雷真抓住她的手，将手移开耳边，再度说道：

「现在是让你逃避现实的时候吗！西格蒙特已经不在了！你振作一点——」

「不要……我不要呀啊啊啊！」

夏露像个小孩子般大哭大叫，甩开雷真的手，奔出走廊。

雷真赶紧想要追上去，却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看来是因为贫血又突然站起身子的关系。他顿时冒出大量的汗水，强烈地感到想吐。

「夏露……！等等……！」

「雷真先生！姊姊大人就交给我吧！」

大概是听到吵闹声的关系，刚起床的安里从房间中飞奔出来。

她接着追在夏露身后，快步跑向校舍深处。

「……夏露……可恶！」

雷真忍不住甩动无法动弹的手臂，用力捶打长凳。

他心中感到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讲法吗？

「你刚才那些话不太妙啊。」

背后忽然传来仿佛在刺激雷真伤口的话语。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洛基靠在墙壁上，站在那里。

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大概是为了戒备〈结社〉再次来袭，而通宵守夜了吧？

「银河级笨蛋，你不追上去吗？」

「……不要用那么温柔的声音，会让人全身发痒啊，宇宙规模笨蛋。」

「你才是笨蛋。」

「……说得对。我才是笨蛋啊。」

雷真不禁紧咬牙根。就在这时，他手中的蛋忽然摇动起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蠢动。蛋壳表面透出光芒，让人隐约可以看到内部。

某种像兔子一样的生物，抱着尾巴蜷缩在里面。

紧接着，蛋壳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6

安里靠着脚步声，追在夏露身后。

当她跟着姊姊一起奔到屋顶上，冰冷的风便包覆了她的全身。

蓝天万里无云。秋季的天空看起来很高很远，透澈得甚至教人发寒。

在一片寒风刺骨中，夏露全身靠在栅栏上。

安里以为姊姊会像过去的自己一样跳楼自杀，而赶紧跑过去，扑向姊姊纤细的背影，用力抱住她。

「后悔……一直涌上心头呀……！」

夏露从口中挤出这句话。平常清澈的声音，现在却因为泪水而显得混浊。

「只不过是几块鸡肉……如果我能让它吃得饱饱的就好了！如果我可以……更老实地听它给我的建议就好了！」

她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当场跪在地上。

「对不起，西格蒙特……我会变得更乖的！我会乖乖听你说的话……！所以拜托你回来呀……拜托你回来呀……！」

夏露把额头靠在栅栏上，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安里还是第一次见到姊姊如此虚弱的样子。

必须要——必须要说些什么话才行。为了姊姊，说些可以振奋她的话。

「……虽然这种话、我没有资格说。可是……」

安里用力抱着姊姊，大声说道：

「为西格蒙特报仇吧！」

即使她与夏露一样语带哽咽，却依然拼命开口说着。

「就这样输掉、太不甘心了……虽然我很不擅长魔术，头脑也很笨……可是姊姊你不一样。你是学院的优秀学生，也有才华，又是很强的魔术师。所以……所以！」

语气中带着期望，奋力恳求。

「你一定要赢！证明魔剑真正的使用者，是贝琉家呀！」

原本只会软弱发抖的夏露，眼神中似乎一瞬间找回了力量。

就在这时，从敞开的门中，雷真飞奔到屋顶上。

「夏露！蛋快要孵化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手中的蛋，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要是认错母亲……会很不妙吧？接下来就交给你来抱了！」

雷真慎重地赶到夏露身边，把即将裂开的蛋递出来。

就在夏露把蛋接到手中的时候，蛋壳的一部分便当场破碎，出现一个小破洞。

从破洞中，可以看到像鸟嘴一样的鼻尖。

那形状似曾见过。最后，蛋壳裂成两半，一只钢铁色的小龙探出头来。

湿润的鳞片渐渐变干，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小龙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抬头看向夏露。

它的脸型就跟西格蒙特一模一样。然而，两者却有决定性的差异。

原本充满知性的双眼，现在却流露出天真无邪的好奇心。

四肢很不灵活地在空中挥动。脖子的动作仿佛雏鸟般静不下来。

正因为外观一模一样，所以更让人清楚知道了——它并不是西格蒙特。

「……它是怎么了呢？好像一直在盯着姊姊看呀。」

「我想它应该是在记住夏露的脸。夏露，你就帮它取个名字吧。」

好一段时间中，夏露沉默地与小龙四目相对。

「——西格鲁特。你的名字，就叫西格鲁特。」

小龙张开翅膀，「哔！」地叫了一声。

「在笑……你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夏露似乎可以明白小龙的心情。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小龙的脸颊，小龙就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用脸颊磨蹭着。

将蛋壳收拾干净后，雷真有点客气地问道：

「夏露……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那种事情……我也不知道呀！」

夏露抱着小龙，不知所措地哭泣起来。

「我到底、该怎么做好……？我不知道呀……西格蒙特……！」

「不要哭哭啼啼的了，这个蠢货！」

突然伴随着一声怒吼，某个人影降落在三人的眼前。

强烈的冲击震撼屋顶，甚至让人以为是什么炮弹落地了。

坚硬的石材当场破裂，化为瓦砾掉落到下面的楼层。幸好，下面只是一间药品保管库，并没有造成什么人员受伤。顶多只是等一下会挨骂而已——而且被骂的人是葛丽洁尔妲。

看来她应该是从隔壁大楼跳过来的。刚才的状况她似乎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劈头就对夏露大声叱责：

「只不过是人偶使失去了人偶，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你当初也是哭得唏哩哗啦的吧？」

「闭嘴！」

葛丽洁尔妲把对她吐槽的雷真一脚踹飞。雷真差点就被踢下屋顶，赶紧抓住栅栏。

葛丽洁尔妲则是对雷真瞧也不瞧一眼，转头看向夏露：

「没办法保护家人，让你很不甘心吗！」

夏露抱着西格鲁特，滴下泪水。

「……我……不甘心。」

「你想报仇吗！」

「我……好想报仇！」

刹那间，葛丽洁尔妲原本严肃的表情忽然放松了。

「既然这样，就跟我来。」

夏露不禁感到惊讶。葛丽洁尔妲则是对她伸出右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课堂也会帮你准备好位子。就让我亲自教你精灵术的入门基础吧。」

雷真惊讶地从栅栏上问道：

「难道你也会使用那个叫『精灵术』的东西吗？」

「也没有说很擅长啦。」

「搞什么啊！」

「精灵术并不是魔术，而是一种魔法，力量的大半都必须仰赖才华。不过，我至少也有基础素养——我的〈线〉应该可以帮助夏绿蒂成长才对。」

安里听不太懂这句话中的意思。但雷真似乎多少理解了，而开口说道：

「原来你说『明天开始有重要的工作』就是指这个啊……」

「我们立刻出发。夏绿蒂，快去准备你的行李。」

「要、要去哪里呀……？」

「那还用说？」

葛丽洁尔妲握住夏露的手，拉起她的身体并同时回答：

「当然就是〈魔山〉威尔灵顿山的山脚——贝琉伯爵的宅邸啦。」

第九卷 Chapter 3 带来灾祸的外来客

1

在学院正门前的一栋廉价公寓中，一名身分高贵的年轻人悠闲地休息着。

他一身黑色的服装。虽然设计高雅，但却穿得相当邋遢。连领带也没有系，衬衫胸口还大大敞开。

「报告，艾德蒙陛下。埃德加·贝琉失踪了。」

一名少女走到他面前，对他敬礼。

少女那头看起来像橙色也像金色的秀发非常引人注目。双眼则是如碧玉般鲜红。虽然不论是眼睛还是头发的颜色，都像个西洋人，然而鼻梁却并不坚挺，小巧的脸蛋甚至感觉像东洋人。端整的容貌让人不禁联想到精致的陶瓷娃娃。

她身上穿着看起来像军服的服装，可是从胸口到腰部却相当裸露，肚脐跟背部都一览无遗。

少女不带任何感情起伏，宛如机械般面无表情地对王子说道：

「如果破坏警卫系统，应该有办法继续追踪。请问您意下如何？」

「不行。」

「那么，我就向蔷薇大人们报告说『让他逃掉了』。毕竟这是我的任务。」

「就那么办吧。」

艾德蒙的回应毫无干劲。少女走近艾德蒙身边，警告似的小声说道：

「蔷薇大人们想必会相当愤怒吧？」

「我想也是。」

「只要陛下命令我一声『动手』，我也可以把蔷薇们全部杀掉。」

「那是不可能的。你一个人也打不倒。」

原本面无表情的少女，脸上微微露出感到羞耻的神情。

「这只是心意上的问题而已。我只是想表示，我对陛下绝对服从。因为对我来说唯一绝对的正确答案，就是陛下呀。」

「搞什么？你该不会是迷恋上我了吧？」

「是的。」

少女的脸颊泛出樱红色，双手仿佛在祷告般相握。艾德蒙不禁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虽然是个顶级的自动人偶，但是在这方面却让我很担心啊。」

「那请问我应该如何改善呢？请您不要客气，尽管跟我说吧。我希望能让自己彻底被染成陛下的色彩……唉呀？请问您是怎么了？为什么做出好像在忍耐头痛的动作——难道说，您身体不适吗？我立刻帮您确认，请快点脱掉您的衣裳吧。」

「住手。为什么要从下半身开始脱啦。」

艾德蒙把抱住他腰部的少女一脚踹飞，接着感到疲惫不堪地叹了一口气：

「多亏你，让我多少可以理解雷真的心情了。」

「很高兴能派上用场呢。」

「你连我在讽刺都听不懂啊。」

「讽刺……难道说，我又变得很烦人了吗？」

「没错，超烦的。话说回来，这可是一场赌局——你有在听吗？」

「我、我有在听……」

少女泪眼汪汪，却依旧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于是艾德蒙接着说道：

「要是伯爵带出去的那个玩意，在作战实行之前被人抢走的话，一切就玩完啦。」

「……您的意思是，不可以让它落入学院手中？」

「不只是拉赛福而已，被协会的走狗们、或是其他国家的家伙抢走也很不妙。另外，最应该谨慎戒备的，是〈金色的奥尔嘉〉啊。」

「咦……您是说奥尔嘉·萨拉汀吗？担任学生总代表的那位？」

「是啊。我本来还觉得她是个相当不错的女人——喂，你要去哪里？」

「只要陛下命令我一声『动手』，我立刻就去抹杀掉那个女人——」

「住手。你这家伙到底是有多麻烦啊。」

「您说我麻烦……！」大受打击。

「当我知道奥尔嘉的真面目时，还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竟然是金蔷薇大人的千金。隐瞒自己的身分潜入夜会，实在叫人佩服。」

「不过，既然她是金蔷薇大人的千金，那就是结社的同志。被埃德加·贝琉抢走的东西，是不是交给奥尔嘉负责回收就好了？」

「你知道教父的预见吗？」

少女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流畅地背诵出来：

「『七七之夜，六种萌芽之时，人将为神之代理。其如无瑕之玉。权威首先颠覆，收纳异邦之人；尔后解支配之桎梏，京城满净化之歌；遂星雨洒落，为天地开辟之预兆。童子到来，君临天之御座——视其人，身侧即为神性机巧（Machine Doll）。』」

艾德蒙露出带有讽刺的笑脸，不屑地说道：

「时间顺序不清不楚，文里行间都是不知所云的比喻。要怎么解读都可以啊。」

「当中姑且有一部分的解读是已经固定下来的呀。」

「没错，例如『七七之夜』——这是在圣经中也常见到的表现方式。在这里是指第四十九届，也就是这一届的夜会。这样一来，后文的『天之御座』就是指魔王了。」

「相对地，在解读上众说纷耘的就是『童子』的身分了。」

「论赛特家的来历，奥尔嘉也可以算是『异邦人』啊。」

「难道让奥尔嘉潜入夜会，是金蔷薇大人的野心……？」

「只要抢在其他老太婆之前，独占神性机巧的秘密，就能掌握整个结社啦。」

艾德蒙开心地摇着肩膀：

「不错，真不错。我并不讨厌有野心的家伙——因为这样可以让我看透那人的想法啊。把这件事当成筹码去扰乱那群老太婆、诱发内部斗争也颇有趣的。」

「……我不懂。请问陛下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少女脸上透露出紧张的神情。但艾德蒙却没有回答她的疑惑。

「我也来预言一件事吧：三天之后，我将会坐上这个国家的王座。」

「——这也未免……」

「我当然可以，毕竟上天希望我成为帝王啊。因为我就是最适合当帝王的人。」

少女陶醉地凝视艾德蒙，充满热情地小声说道：

「请让我追随您吧，陛下。我已经做好永远效忠陛下的觉悟了！」

「好，我就多少对你抱些期待吧。」

「请您尽量期待我吧。话说回来，关于埃德加·贝琉的事情呢？」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算放着他不管，事情还是会如我所愿的。」

「多么可靠的话语呀。我都湿了！」

「别湿，臭死了。」

少女顿时泪眼汪汪。艾德蒙则是忍着呵欠，拉上窗帘。

「肚子也饿了，就去吃个饭吧。你也要一起来吗？七号？」

「我愿追随您到天涯海角，哪怕是陛下的寝室也一样。」

「我看你还是留下来看家算了。」

少女哭了起来，赶紧追在艾德蒙身后。

在她的背部，腰骨上方——

可以看到宛如墨笔书写般漆黑的『花柳斋』刺青。

2

早上八点，在学院的〈大门〉前，夏露正接受雷真与日轮的送行。

「夏露……你真的没问题吗？」

大概是因为不放心，雷真不断观察夏露的脸色。

「你有乖乖吃过早餐吗？有没有感冒？肚子痛之类的——」

「我没事啦。不要说那种像父亲大人的话行不行？」

夏露逞强地别开脸。但其实她对于雷真的关心感到相当高兴。

「毋须担心，夏绿蒂有我跟着呀。」

葛丽洁尔妲坚定地说着。可是雷真反而露出了更加不安的表情。

「再说，带西格鲁特出去真的没关系吗？它可是学生拥有的自动人偶啊。」

「西格鲁特还没有被登记为夏绿蒂的人偶。」

「逻辑上是那样没错啦，可是那种解释也算是灰色地带吧？」

「在法治的世界中，逻辑就是正义……这个偷吃步的方法，是某人告诉我的。」

——恐怕就是金柏莉吧？清楚学院的规则，又会关心贝琉姊妹的大人，也只有她了。

「而且，这次是由我带领的。警卫也没话可说呀。」

葛丽洁尔妲伸手指向头上。在〈大门〉上的警卫察觉到大家的视线后，抬起枪行了一个举枪礼，丝毫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思。

葛丽洁尔妲带着两具白色的机械天使，率先穿过大门。

「走吧，夏绿蒂。别拖拖拉拉的。」

「是！」

「呃、那个！夏绿蒂大人……」

日轮说到一半，却欲言又止，接着说出应该不是她原本想讲的话：

「……请你、保重身体。」

「好，谢谢你。」

夏露微笑回应，西格鲁特也学夏露「哔哔！」地叫了一下。

听到那宛如麻雀般的叫声，夜夜感到难过地把脸别开。夏露的眼眶也发热起来。于是她赶紧用帽子遮住眼睛，让西格鲁特坐在帽子上。接着便穿过了〈大门〉。

就在两人即将来到站前大道的时候，葛丽洁尔妲忽然停下脚步。

在她们行进方向的前方，有两名身穿和服的艳丽女性并肩站在那里。

正是花柳斋硝子，以及夜夜的姊姊伊吕里。

硝子露出妖艳的微笑，对葛丽洁尔妲行礼致意：

「您好呀，威斯顿老师。小弟弟受您照顾了。」

「……您想必就是花柳斋女士吧？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与您促膝长谈。可惜我现在正在赶时间——不好意思，今日就先失陪了。」

葛丽洁尔妲顺势想要穿过硝子身边，却被伊吕里轻轻阻挡下来。

两具机械天使立刻提高警觉，摆出备战姿态。

「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只不过我身为一名人偶师，不想要让工作半途而废罢了。」

硝子温和地笑了一下，走向夏露面前。香气扑鼻而来……不知道该不该如此形容？总之她那让人联想到大朵蔷薇的美貌，在近距离下看起来相当有魄力。

硝子操作着眼罩上的透镜，仔细观察西格鲁特。

「……真不愧是〈魔剑〉遗留下来的孩子。虽然原本的个体上还有使用到金属零件，但这孩子全身都是有机体——更为接近生物，魔力亲和性也有所提升。但是，因为丧失了禁忌的活体零件，以禁忌人偶的性能来说是大幅下滑。应该没办法照过去的方式操控了。」

夏露顿时感到不悦。硝子那样品评人偶的态度让她相当不愉快，忍不住想要抱怨个一、两句。

然而，就在夏露犯下这样愚蠢的过失之前……

「就来测试启动一下吧。」

「——咦？」

「你忘了吗？这孩子的心脏是我给的特制品，好歹也要确认一下它能不能适应魔剑呀。你总不希望再失去任何人了吧？」

夏露紧咬嘴唇，将右手抬到胸口的高度。

然而，西格鲁特却依然在帽子上没有动作，只像只小鸟似的歪了一下头。

……如果是西格蒙特，应该就会马上飞到手臂上才对。再说，告诉夏露这个动作的，就是西格蒙特本人。

龙已经不会再引导夏露了。

从今以后，必须要轮到夏露来引导龙，教育它成长才行——

「西格鲁特，听好啰？当我这样做的时候，你就要停到我的手臂上。」

夏露温柔地说着，同时利用魔力进行〈强制支配〉，让西格鲁特飞到手臂上。

面对出生以来第一次的支配，西格鲁特感到不太舒服地扭动身体。但是，它并没有做出反抗。就像孩子倾慕母亲似的，它相当信赖夏露。

「就是这样，真乖。」

夏露温柔地对西格鲁特露出笑容。于是西格鲁特也「哔！」了一声，骄傲地抬起头。

伊吕里感到同情地看着夏露。而硝子则是丝毫没有改变表情，伸手指向上空：

「好啦，你就试试看你拿手的魔剑吧。不过，记得要对着天空喔？」

夏露用左手触碰西格鲁特的背部，透过手臂传送魔力。

利用手动的方式操纵回路，谨慎地制造灭元素。让灭元素累积、流动，回绕在西格鲁特的体内，一点一滴地加速。

西格鲁特感到舒服地颤抖身子。夏露接着让它的头伸向斜上方——

「光束炮！」

刹那间，大气被撕裂了。

伊吕里不禁瞪大双眼，葛丽洁尔妲反射性地摆出防御动作。

惊人的闪光与冲击穿破云朵，留下一个甜甜圈形状的圆环。

夏露傻眼地抬头看着天空。刚才那一击明明已经有手下留情了，可是却依然展现出跟过去破坏时钟塔时一样强大的威力。

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失去平衡。

就在她的身体快要往前倒下的时候，硝子丰满的胸部接住了她。

压倒性的分量让夏露有种难以言喻的自卑感，但那份温暖、柔软与温柔的芬芳却又让她感到安稳。

硝子眯起眼睛，轻轻抚摸夏露的秀发。

「看来魔剑顺利被继承了呢。」

「刚才那……到底是……？」

「我提供的心脏，跟随随便便的量产品可是完全不同层级的东西呢。那是花柳斋品牌的特制品——跟夜夜或伊吕里的心脏是同样的东西。」

跟雪月花使用一样的心脏——竟然就会有如此巨大的性能差异吗？

「换句话说，这只小龙是我跟西格蒙特合作诞生出来的。比起以前会更加难以操控，你要小心分配好你的魔力。一个不注意，你的力量就会全部被吞光啰？」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硝子便冷淡地放开夏露，准备转身离去。

于是夏露赶紧对远去的背影大叫：

「谢、谢谢你！」

「——要道谢的话，就对你那忠诚的龙道谢吧。」

一瞬间，夏露感觉硝子的声音中似乎带有某种感情。

硝子「喀啦、喀啦」地踏响木屐，带着伊吕里离开了。

「唔……真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女性呀。一点都不像人……简直就像神仙一样。」

葛丽洁尔妲小声呢喃自己的感想，接着再度转身走向车站。

「走吧。我们现在要争取每一分一秒才行。」

「是……不过，请问为什么要去我家呢？那里应该已经是政府的土地了……」

「我要你去拿回你舍弃的东西。」

夏露顿时惊讶了一下。

难道葛丽洁尔妲知道夏露心中的伤痕、芥蒂的真相吗？

涌上心头的苦闷，让夏露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然而，葛丽洁尔妲却丝毫不理会夏露的心情，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西格鲁特「哔？」地叫了一声，感到奇怪地抬头看向夏露。

「……没事。我们走吧。」

夏露让西格鲁特又坐到帽子上后，踏出步伐追上葛丽洁尔妲。

3

雷真在〈大门〉内侧目送夏露出发了。

就在这时，日轮在背后发出啜泣的声音。

「日轮，你怎么了？」

「……夏绿蒂大人说过，她愿意把我这样的人也当成朋友。可是，我却不知道在这种时候，究竟应该对她说什么话才好。」

「你的心意有确实传达了啦。」

「可是！就是因为我……！」

泪水夺眶而出，日轮赶紧伸手擦拭。

「真、真是抱歉！我都开始讨厌自己了……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都是我害的……可是我却好像一副只要哭泣就能被原谅的样子……！」

「白痴，才没有人那样想呗。」

昴的声音从树丛边传来。身穿病人服的昴与六连，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大伙们——包括蠢雷真在内——都明白的啦。」

「昴说得没错。再说，西格蒙特的事情不是你的责任。全都是因为我——」

「你这个……大白痴啊啊啊啊啊！」

昴把手上的拐杖一把丢过来，打断雷真的话。身心都变得很虚弱的雷真连闪身回避都做不到，让拐杖直接击中了他的后脑袋。

「都已经结束的事情，还在那边啰啰嗦嗦啰啰嗦嗦……追究什么责任归属啦！听了就烦！」

「别这样呗，昴。你那么激动，当心伤口又裂开的啦。这样你就没办法参加夜会啰？」

听到六连出面缓颊的话语，雷真不禁感到惊讶。

「昴……你愿意出场？」

「俺才不是为了你勒！只要俺使用降级权，然后不出场战斗，夏绿蒂就是今晚的〈最上位〉了呗？」

「这样一来，夏露就没有上场待机的义务——即使缺席也可以保持参加资格了？」

「就是那样……唉呀，虽然也只有今晚而已的啦。」

到了明天，又会有排名更高的人参战。只要那个人出现在舞台上，不论是昴还是夏露，都会有上场待机的义务，没办法继续缺席了。

大概是在顾虑陷入沉默的雷真，昴接着语气冷淡地说道：

「别担心，昨晚的事件，大小姐已经向执行部报告过了。」

「——是那样吗？」

日轮沉下发红的眼睛，点头回应：

「我已经将泽卡路士大人的妨害行为报告上去了。听说有专门的教授正在鉴定证据。只要详细情况被查明，或许就可以让团体战的约定无效了……」

「搞不好，最后会是奥尔嘉姑娘失去资格也不一定勒。」

「……我倒是不那么认为。」

雷真不知道对学院可以信任到什么程度。毕竟奥尔嘉是学生总代表，而且跟爱丽丝也有交流的样子。她搞不好还有可能是校长的手下。

到头来，还是期待夏露尽早回来会比较实际。

「夏露的家，离这里有多远啊？夜夜，你知道吗？」

「啊……我听安里小姐说，好像要坐火车跟马车，花上八小时以上的样子。」

「……还颇远的啊。」

但是，现在也只能相信夏露，等待她回来了。

雷真决定暂时将爱哭状态的日轮交给昴，与夜夜一起走回宿舍。

到了这时，身体才总算感到疲惫起来。在夜会开始之前，必须让体力多少恢复一点才行。

「呃，雷真……请问夜夜可以代替夏绿蒂小姐上场战斗吗……？」

正走在路上的时候，夜夜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

「反正是对方先采用了卑劣的手段。要不要干脆让夜夜跟奥尔嘉小姐……」

「不行。」

雷真用力握起拳头，甚至让指甲都陷入肉里。

如果真能像夜夜所说的，代替夏露上场，那该有多好啊？

但是——

「要是不能守住夏露的尊严，贝琉家的名声就等同于是死了。」

这是属于夏露的战斗。甚至可以说是决定魔术师「夏绿蒂·贝琉」究竟能不能成为一流人物，或是仅到二流为止的关键战斗。

「夏露一定会回来的，而且会变得非常强。所以我们就相信她，静静等她回来吧。」

「夜夜明白了……呃，雷真？请问你是怎么了！」

夜夜感到奇怪的表情，在雷真的视线中忽然打横了。

——不对，打横的应该是雷真自己才对。

不知不觉间，雷真的身体就倒在石板路上。

「请你振作一点呀！是受伤了吗？生病了吗？」

「抱歉，夜夜……我稍微……」

「稍微？稍微什么？」

「……睡一下了。」

意识顿时远去。雷真毫无招架之力，就这么被拖入了沉睡的世界中。

「……然后呢？这片惨状是怎么回事？」

等到雷真再度醒来，眼前竟是一片让人头疼的景象。

大概是夜夜背回来的吧？雷真就躺在自己宿舍房间的床上。床单非常凌乱，地板上到处都是脸盆或水壶之类的东西，把水洒了一地。

而在这片惨状之中，夜夜与日轮正泪眼汪汪地互相瞪着对方。

她们两人身上都只穿着贴身衣物，让白皙的肌肤尽收眼帘。

雷真原本擅自想像日轮的胸部应该很平坦，没想到其实有小蛋糕左右的大小。

第一次看到日轮的嫩肌，让雷真差点就喷出鼻血了。她明明下半身穿的是西洋式内裤，脚上却套着日式足袋——这搭配实在很奇妙。

「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都半裸……不对，四分之三裸啦？总之快点把衣服穿上啊！」

「听我说，雷真！这只狐狸精一直在妨碍夜夜全心全意的照护呀！」

「并不是那样的，雷真大人！是这只偷腥猫，说什么要全、全、全裸陪雷真大人睡觉——」

「所以你就跟着脱了来对抗她吗？这里可是男生宿舍啊！」

从现场零乱的状况推断，她们应该是在争执该由谁来照顾雷真。

明明这两个人在一旁大吵大闹，自己却完全没有醒过来。雷真不禁对自己感到非常无奈。原本他最拿手的应该就是只要察觉到杀气便会醒过来才对，看来身体相当疲劳的样子。

不过也多亏如此熟睡，让疲劳消失了。虽然离完美的状况还差很远，不过魔力至少恢复了一半左右。今晚的夜会应该多少能够撑过去才对。

「现在是几点——呃，都已经黄昏了啊！」

窗外天色昏暗。夜夜与日轮顿时回过神来，中断了大眼瞪小眼。

「我看看……现在是五点半呢！」

「立刻去准备。我们有待机义务啊。」

「是！」「那么，稍后再见！」

夜夜开始收拾房间，日轮也赶紧披上和服，连腰带都没绑就奔出房间。

雷真也跟着离开房间，冲了一下澡让自己清醒过来。

接着，他来到食堂请人烤了意式香肠，用面包一夹便咬入口中。

大概是因为饥饿的关系，光是这样的食物就让雷真感到莫名美味。他迅速将三份三明治塞入胃袋后，便出发前往竞技场。

在通往竞技场的林间道路上，雷真快步赶路。

到了途中，忽然遇到一名出乎预料的人物。

在路灯下，一名打扮像贵妇人的女学生站在那里。

用塑身衣与撑裙衬托出来的旧时代轮廓；豪华绚丽的蓬松秀发与看起来很难呼吸的乳沟非常引人注目；身旁还带着三具关节由坚固金属构成的单眼机械人偶。淑女与巨人的搭配，可说是一种异样的光景。

此人正是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被人称为〈女帝〉的少女。

「你过来一下，〈倒数第二名〉。」

索涅奇卡对雷真招招扇子。不会自己走向对方的态度，确实很符合〈女帝〉的风格。

「我在校内看不到〈暴龙〉的身影呢。她是怎么了？」

「——先让我对昨天的事情道个谢吧。谢谢你出面保护了夏露。」

「回答我的问题。她是逃了吗——我不这么认为。」

「她没有逃。夏露一定会回来的。」

雷真毫不犹豫地回答。坚定的态度让雷真自己都感到惊讶。

看来自己相当信任夏露的样子。

索涅奇卡似乎也接收到了雷真的心情，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视线看向脚边。

「奥尔嘉……是我认同为自己敌人的女人。能够超越奥尔嘉的女人，必须要是我才行。我原本是打算要彻底打败奥尔嘉，成为名副其实的〈女帝〉——也就是最为优秀的女人。」

说着说着，她大概是感到激动起来，用力握住手上的扇子。

「可是我这份心意却被践踏了！」

她的个性看来相当激烈。魔力的火焰也呼应她的愤怒，顿时喷发出来。

「魔剑不只是在战略意义上，在文化财产方面也是非常有价值的自动人偶。但是奥尔嘉竟然像个野人一样把它破坏掉了——不，这一点我还可以原谅。可是她竟然利用奸计陷害〈魔姬（Dark Princess）〉，简直难以饶恕。伊邪那岐的公主可是我认定为第二的敌人呀！」

「……你敌人还真多啊。」

「没想到奥尔嘉……竟然会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索涅奇卡的气势忽然消退，露出空虚眼神，难过地看向雷真。

「你能明白我的绝望吗？」

「……多少。」

「唉呀，你是说真的？」

「因为我……也曾经被自己打从心底尊敬的人物背叛过。」

索涅奇卡看着雷真的眼神顿时改变。

感觉就像她总算把焦点对上了，目不转睛地凝视雷真的双眼。

如此近距离下看着她的眼眸，雷真感觉自己仿佛要被吸进去了。原来如此，被人称为〈女帝〉的人物，并不只是态度傲慢而已，也同时拥有能吸引人的魅力。

「你也过得相当辛苦呢。」

「……唉呀，普通啦。」

「我有听闻过你的武勇事迹。你不但从叛逆王子手中拯救了机巧都市，还从教人痛恨的德国手中保护了我的知己爱丽丝呀。」

雷真不禁感到全身发痒，赶紧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俄罗斯明明在日俄战争中落败了，你还愿意如此评价黄皮肤的日本人？」

「肌肤的颜色根本不重要。评价一个人应该要根据才能呀。」

索涅奇卡相当干脆地如此说道。

「再说，日俄战争才不是俄国落败呢。那是我们为了专心于内政，才会用诱饵暂时跟日本讲和罢了。你的误会可是很丢人现眼的喔？」

「北方的巨熊就是应该要这样啊。」

两人相视而笑。在一片和睦的气氛中，只有夜夜的周围被暗黑星云笼罩了。

索涅奇卡的红唇接着勾出一道美丽的弯月形：

「我已经对奥尔嘉彻底失望了。因此，要我把打倒奥尔嘉的机会让给〈暴龙〉，我也没有意见。」

「你愿意协助我们？」

「我不会协助任何人。但是，如果有人想出手揽局，我也会狠狠瞪对方一眼。或许就结果来说，算是帮到你们了也不一定。」

索涅奇卡用扇子遮在嘴前，微微弯腰。

「那么，祝你贵体安康。」

接着轻轻撩起用撑裙撑鼓的裙子，踏出宛如贵妇的步伐走向竞技场。三具机械巨人也像禁卫队般跟随她凛然的背影。

雷真不禁抱着爽快的心情，目送索涅奇卡离去。

「我原本还以为她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没想到这样一聊，她其实是个好女人嘛。」

「雷真……你要是再不把好色的虫子捏死……就会很危险喔……呵呵呵。」

「我并没有养那种虫好吗！真正危险的人是你啦！」

「你绝对有养！而且还大量繁殖～！」

雷真拼命安抚抓住他的夜夜，同时也跟着走向竞技场了。

4

竞技场中坐满了观众。

半毁的高塔〈ziqqurat〉依然保持着昨晚的状况。阿斯拉一派人马早已集结，而与他们隔着高塔的另一侧，则是洛基、芙蕾、日轮与六连在待机。

正如刚才的宣言，索涅奇卡正眼瞪着阿斯拉一派。

就在观众们都屏气凝神地关注着昨晚的对决究竟会有什么发展的时候，身为主要人物的奥尔嘉登场了。跟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操纵死灵的桃乐西。

「今晚只有两个人呢？」

夜夜小声呢喃，于是芙蕾点点头，悄悄对雷真说道：

「泽卡路士兄弟跟赛德里克的出场登记被抹消了……」

「真的假的？既然这样，奥尔嘉采取强行进攻的可能性就很小啦。」

以人数来讲是五对二。如果正面爆发冲突，会是雷真一派较为有利。

然而，奥尔嘉并没有表现出胆怯的样子，凛然地走过来对雷真说道：

「夏绿蒂怎么了？」

「是不是因为害怕奥尔嘉姊姊，逃回故乡去啦？」

桃乐西嘲笑着。看来她们知道夏露离开学院的事情。

「她可是有家人过世了，稍微返乡一趟也没关系吧？」

「那么，就是我方胜利——可以这样算吗？」

「不，赢的会是我们。」

「……你们打算靠人数打败我们吗？那也无妨。」

「我们才不会做那种事。要打败你的是夏露啊。」

奥尔嘉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是一瞬间没听懂意思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她会回来啰？」

「那当然。然后，夏露就会赢过你。」

「……你也抱持同样的意见吗？索涅奇卡？」

奥尔嘉瞥向舞台的角落。于是索涅奇卡凝视着奥尔嘉，冷淡回应：

「我只说过要暂时保留这场对决而已。比赛终究是属于你跟夏绿蒂的。」

「奥尔嘉姊姊，这群臭家伙，就由我来——」

「不，就等她回来吧。」

奥尔嘉很干脆地答应了。看台上大概也听到了她说的话，观众们纷纷骚动起来。

「但是，我不会等太久。毕竟最后一夜快要到来了。」

「别担心，夏露是个急性子。她一定会马上回来，把你揍飞的。」

「我就好好期待吧。」

奥尔嘉转身背对雷真，走向舞台的角落。

——最后，这一晚并没有发生战斗。

一小时过后，奥尔嘉便离开了舞台，接着阿斯拉一派也依序离去。当然，雷真一行人也跟着退场。没过多久，舞台上便空无一人了。

离开舞台后，雷真与同伴们道别，赶紧踏上归途。

必须要赶快回到被窝，恢复体力跟魔力才行。

正当他在通往龟宿舍的林间小路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某种可疑的气息。

在树林中，有人在痛苦呻吟着。

大概是结社的人吧？雷真虽然想避免遇上麻烦事，但也不能放着敌人不管。

于是他故意踏响脚步声，接近声音来源。然而，对方却丝毫没有逃跑的打算。

雷真感到奇怪地探头一看，发现有一名男子倒在草丛中。

男子年约四十，手脚身材细长。

仿佛在保护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用左手护着自己的右手。

（……那右手是义肢吗？魔力的流动好像有点不同。）

男子看起来相当疲惫。眼皮沉重，双眼凹陷，满脸都是胡碴。即使在如此憔悴的状态下，五官看起来依然带有某种高贵的感觉。

魔力的波长与某个人非常像，甚至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你该不会是……」

雷真几乎是靠着本能，察觉到又有麻烦事要降临了。

5

短短十五分钟后，雷真再度奔驰在夜晚的道路上。

他牵着安里的手，从狮鹫女子宿舍快步赶往龟宿舍。

「雷真先生！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就是现在要去确认啊。」

两人飞奔到林间小路上。刹那间，脚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呀……雷真先生！有个黑色的——奇怪的生物呀！」

「别担心，那是日轮的式神。是我请她在出入口戒备的。」

「戒备？为什么需要戒备……？」

「因为宿舍搞不好会遭到袭击啊。」

「咦……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只是我的直觉啦。那位大叔，口风超紧的……详细的状况等一下再说。」

两人说着，便来到宿舍下方。不经过入口大厅，而是绕到宿舍后面。

雷真抬头看向自己的房间，夜夜正好打开了窗户。于是他将金刚力的魔术施加在自己身上，抱起安里一口气跳跃到四楼。

在半空中将安里交给夜夜后，雷真自己也抓住窗缘，爬进房间中。

安里见到坐在床上的男子，惊讶得跳了起来。

「父亲大人！」

大概是知道没办法再隐瞒了，男子放弃沉默而露出微笑：

「你变漂亮了啊，安里。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安里顿时泪眼汪汪，再也忍不住地扑到男子的怀中。

仿佛是在宣泄她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感情似的，在男子怀中不断啜泣。

看着那对父女相拥的样子，雷真的眼眶也不禁湿润起来。

要是西格蒙特也能见到这个景象就好了。

就只差一晚。如果西格蒙特能晚一天过世的话——

……不，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

雷真站在窗边，警戒着屋外的状况，同时瞪向那名男子。

「你果然就是埃德加·贝琉伯爵啊。」

「……真是抱歉。如果我报上名字，一定会给你添麻烦的。」

「已经太晚啦。受不了。」

就算没有直接关系，但这男人给雷真『添麻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陆上战舰代达罗斯——那艘飞行舰艇的设计者，就是这个男人。据说艾德蒙带在身边的自动人偶伊卡洛斯，原本也是这位伯爵的收藏品。

埃德加看着雷真，低声说道：

「这次换我来猜猜看。你应该就是雷真·赤羽同学吧？」

「……我还变得真有名气啊。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我是〈结社〉的人。」

夜夜反射性摆出备战架式。雷真也提高警觉，毫不松懈地注意眼前的男子。

「就是在当白痴王子后台的那个组织吗？」

「没错。关于你的情报也已经传到我这里来了，说你是必须注意的对象。」

「……唉呀，我也早就猜到是那样了。」

「雷真——请问你一开始就在怀疑了吗？」

夜夜不禁感到惊讶。雷真则是点头回应：

「贝琉家没落的原因就是那个白痴王子造成的。另外，奥尔嘉还拥有魔剑。贝琉家、结社与魔剑之间，怎么看都有某种关系存在吧？」

「……原来如此。你的直觉就跟传闻中一样敏锐啊。」

埃德加感到佩服地说着。雷真接着连续问道：

「所谓的『结社』到底是什么？领导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魔术结社〈蔷薇师团〉，目的就是对权力的抑止。」

这名称虽然让雷真没什么头绪，但安里却是用双手捂住嘴巴：

「那是……真的吗？那不是跟『龙』一样，只是传说中的……」

「在魔山上不也有巨龙存在吗？那是同样的意思。」

埃德加温柔地摸着安里的头，为了让雷真也听懂而简单解释：

「虽然那组织的存在是中世纪末期才浮上表面，不过组织的设立则要追溯到两千年前。跟机巧魔术比起来，相当古老——可以说是最古老的魔术结社。据说一开始是为了逃避尼禄皇帝的镇压，而躲入社会底层的基督教徒集结而成的。」

「……还真是遥远的过去啊。」

那远比赤羽一族的成立还要古老，让雷真完全无法想像。

「他们实践了可疑的秘术，奠定之后魔术世界的基础。初期对罗马、中期对天主教会、后期对哈布斯堡王朝的支配都造成了威胁。而到了现代——」

埃德加说到一半，停顿片刻后，用彻底冷透的声音说道：

「则是打算要对抗列强的支配。」

「……我完全搞不懂啊。另外，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领导人是谁？」

「没有领导人。拥有决议权的干部们被称为〈蔷薇〉，光是已经确认实际存在的就有十多人。当中有大半，我连长相都没有看过。」

「请——请等一下！」

夜夜感到脑袋混乱地插嘴说道：

「夜夜不懂！既然王子大人是结社的人，埃德加先生也是结社的人，那么两位应该就是同伴才对……为什么会演变成让爵位遭到剥夺的状况呢？」

夏露在进入学院就读之前，贝琉家因为让皇太子受到重伤，而被剥夺了爵位，陷入一家离散的惨况。

「那是殿下的一派胡言。为的就是把我拉进结社。」

「————！」

「当时殿下是自己支配了阿尔弗雷德，让自己受到重伤的。而被赶出国门的我，为了活下去，也只能加入结社麾下了。」

埃德加用左手抱住全身无力的安里，感到亏欠地说道：

「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啊，安里。如果我能早一点让你知道就好了……为了这件事，让你受了很多苦吧？」

「是啊，没错。就是为了那件事，害安里痛苦得想跳楼自杀啊。」

「拜托你看一下气氛呀，雷真！你那样说是扭曲了事实，而且现在不是提那件事的时候呀……！」

雷真虽然还有很多话想抱怨，但还是克制下来，继续问道：

「所谓艾德蒙的一派胡言，是什么意思？」

「他是受到结社的命令，陷害我们的。只要国家的重要继承人受到重伤，就必须进行事故调查。而如果调查官跟殿下之间有勾结……你想会怎么样？」

「——身为一国的王子，从还是小鬼头的时候，就已经加入那种组织了？」

「英国跟结社之间的关系相当深远。当初新教徒与天主教进行斗争的时候，就曾经接受过英国国教会的庇护，抵抗旧教的支配。」

不，雷真感到疑惑的，并不是这一点。

而是艾德蒙的想法、存在，让雷真无法理解。

结社很明显是个反政府组织。身为列强国家的王子，为什么要跟那样的组织合作？只要他什么都不做，应该迟早可以登上王座才对。

再说，采用的手段也太疯狂了。竟然愿意让自己身受重伤……

老实讲，这让雷真感到相当不舒服。然而，他还是勉强转换自己的心情，言归正传：

「结社的目的——所谓的『对抗列强支配』，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字面上的意思。现在结社的目的是回避世界大战。」

「……有可能吗？那可是宛如改变历史洪流的行为啊。」

「他们认为有可能。再说，他们那帮人从设立组织开始，就一路尝试要抑制权力，实际上也都办到了。制止权力失控——这就是对他们而言的正义。」

「那根本就是在幕后操控政局的意思吧？」

面对雷真语带讽刺的话，埃德加很干脆地点头同意了。

「……是吗？这下我明白了，我对那群家伙超不顺眼的啊。」

雷真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怒气擅自涌上心头。

「日轮差一点就被他们杀了。我的师父……被他们杀掉了疼爱的人偶。夏露、安里还有我的朋友伊欧，都被结社欺负。为了正义可以不惜让女人跟小孩哭泣——甚至被杀。那种正义，我完全不能认同。」

「是啊。我也同意你的想法。」

虽然埃德加这句话让人感到意外，但同时也让雷真搞懂了一些事情。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逃出来的吗？」

「毕竟我也开始感到无法忍受了。那种做法怎么可能保护世界和平啊！」

安里战战兢兢地抓住父亲的上衣：

「父亲大人……你逃出来、没有关系吗……？」

「暂时没有问题。现在他们是不可能加害我、你或是夏露的——我这么说有我的根据。只要王牌还握在我的手中。」

「那王牌是什么？你现在也带在身上吗？」

埃德加闭口不答……看来他没有打算告诉他人的样子。

「既然你有那样的东西，就拿来当筹码，跟学院交涉——」

「不行。爱德华·拉赛福是个充满野心的男人。要是让这东西被交到他手中，他也只会代替结社利用这东西罢了。」

「那寻求协会庇护呢？」

「那也不行。他们那群人对知识相当贪婪。即使是教会指定为禁忌的研究，他们只要有『魔王』这个免死金牌就会毫不犹豫地涉足其中对吧？而且……」

埃德加改变语气，说出恐怕不是他原本想讲的话：

「总之，我现在正被人追捕，必须立刻出发才行。」

「请不用担心。这地方有我的式神在保护着。」

应该不在现场的少女忽然插嘴进来。

地板上出现一滩像黑水一样的东西，接着从里面缓缓冒出日轮的身影。

「伊邪那岐流与西洋魔术在系统上有些不同。即使对方真的是〈蔷薇师团〉，派出一群厉害的魔术师，想必也没办法轻易准备出对抗用的魔术。如果有人从外部接近，我一定可以察觉到的。」

埃德加瞪大双眼，充满兴趣地交互看着式神与日轮。

「我从没见过——真是厉害的魔术啊。这位姑娘是？」

「恕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雷真大人的妻子，名叫土门日轮。」

「竟、竟然把那个梗抢走……这只狐狸精～～～～！」

夜夜含着泪，生气地举高双手：

「雷真的妻子是夜夜呀！夜夜要主张肉体的先住权！」

「那么，日轮要主张灵魂的所有权！」

「你们两个别吵，小心又被隔壁的人抗议啦。」

雷真才刚提出警告，就仿佛算准了时机，墙壁「碰！」地摇晃起来。

「看吧！又被砸墙——」

雷真忽然感受到强烈的杀气，赶紧从墙边跳开。

墙壁霎时被击碎，一名慵懒的男学生冲进房内。

他右手上戴着漆黑的闪耀手甲，背后跟着一具宛如铠甲的自动人偶。自动人偶没有右手，看来是主人把人偶的右手装在自己身上了吧？

「……吵死啦。每天晚上都妨碍我睡觉，你这浑蛋！」

「抱、抱歉啦，不过你也没必要把墙打碎吧？有话好好说——」

一颗拳头冷不防地击中雷真的侧脸。

雷真明明已经启动了金刚力，却还是无法踏稳脚步，全身撞在另一侧的墙上。

「雷真！夜夜马上来救你！」

「不对……！这家伙的目的……不是我……！」

到了这时，雷真才总算发现自己的失败。

日轮的结界确实很优秀，只要有人从外部接近，一定没办法逃过她的眼睛。

但是——如果对方一开始就在内部的话呢？

「去保护老爹！这家伙就是追兵啊！」

当雷真开口大叫的时候，袭击者已经扑向埃德加了。

第九卷 Chapter 4 在妖精的庭院中

1

马格努斯身为学院第一的天才，被授予了一栋自己专用的工房。

当中不只是有工作室，还有书房兼客厅。房间中摆有沙发、桌子与暖炉，墙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机巧零件、素材与书籍。

马格努斯正在那间客厅中，读着一本老旧的书。书名是『关于de organum之所见』，看来是一本关于禁书的注释本。

火垂虽然站在一旁保持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站到主人面前：

「主人。」

马格努斯的视线依然放在书本上，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我有一个问题。请问您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那个男人？」

「……你是在讲〈倒数第二名〉吗？」

「是的，主人。您并没有告诉过我们关于那个男人的详细资料。」

「因为计划上有必要。只要红翼阵没有完成，我的计划就会受挫。」

「可是，如果是那个奥义的话，主人您……」

马格努斯看来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又继续默默地看起书来。

火垂忍不住皱起眉头——同时对那样的自己感到错愕：我竟然会对主人感到不满？

（是因为对那男人感到嫉妒吗……？怎么可能！）

火垂赶紧否定脑中浮现的辞汇。心想：我是自动人偶，钦慕主人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感到嫉妒就太超过了。会抱有这种感情，是一种错误。

「请恕我再问一个问题：我们也还不清楚〈计划〉的全貌呀。」

「没错，请问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而存在的？」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是火垂的其中一位姊妹——蜜蜂。在她身后，玉虫与姬蜘蛛也纷纷现身。

「请您也告诉我吧，主人。」「请问为什么我们会被创造出来？」

「为了造神。」

「——所谓的『神』是？」「请问可以解释成『神性机巧』吗？」

「你们今天可真多话啊。」

马格努斯苦笑一下，阖起手上的书。

不知不觉间，六姊妹都围绕到马格努斯身边了。

马格努斯环顾众人，说服似的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们。但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是的，主人。谨遵您的指示。」

火垂弯腰鞠躬。姊妹们也跟着一起行礼。

就在这时，姊妹们察觉到某人的气息，纷纷转头。

她们敏锐的感觉，发现有人正在接近。而且对方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脚步声进入房子、穿过走廊，停在房间门前。

敲门三下后，也不等待回应便把门打开。

「打扰了，马格努斯。」

首先现身的，是一名年轻女性——正是校长的秘书艾薇儿。

她的腰上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军刀。火垂赶紧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武器上。如果发生什么万一，拥有空间转移能力的镰切就会把武器送到她手中。

「抱歉我们突然来访啊，马格努斯同学。」

从艾薇儿打开的门后，接着出现了一名长满胡须的健壮男子。

是被人们称颂为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校长爱德华·拉赛福。

他脸上虽然挂着宛如慈祥爷爷的笑容，但也藏不住本身拥有的实力。全身散发出只有过去曾经杀过人的人物才会有的危险气势。

最后走进房间的，是一名白发苍苍的枯瘦老人。正是医学部长珀西瓦尔。他虽然拄着拐杖、有些驼背，但身上散发出的魔力丝毫不输校长。

火垂等〈战队〉立刻一丝不乱地对众人行礼。

马格努斯从座位上站起身子，招待三位坐到沙发上。

「校长与教授总代表大驾光临，想必是遇到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了。」

「没错。我们感觉状况会变得相当麻烦，所以务必要来听听看你的意见。」

校长语气温和地说着，但眯细的双眼深处，却透露出宛如枪口的光芒。

「近日内可能会有繁星洒落。没有处理好的话，搞不好会破坏这所学院。」

又要战斗了吗？火垂全身顿时感到一股热意。

（我在兴奋……？难道我喜欢战斗吗？）

——不，不对。既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

是因为可以为主人立功，才会感到这么开心的。

「请说说看详细的内容吧。所谓的『繁星洒落』，是什么比喻吗？」

被马格努斯一问，校长便缓缓开口解释了。

2

那家伙就是追兵——

或许也是因为早有预期，日轮很快便对雷真的警告做出反应。

袭击者一瞬间逼近埃德加。虽然房间本来就很狭小，但他的速度简直就像瞬间移动一样。沉重的一拳带出烈风，当场撕裂床单。

然而，敌人并没有击中埃德加。埃德加与安里的身影忽然消失，接着出现在日轮身后。是日轮利用式神〈间土里〉，把他们两人转移位置了。

袭击者因为攻击失败，咂了一下舌头。看到他的长相，日轮倒吸了一口气。

「是〈倒数第一名（Last One）〉！威隆大人！」

「你说这家伙吗？」

雷真再度看向袭击者，心中莫名其妙地有种亲近的感觉。

「嘿，你的成绩比我还差啊？」

「你说学力测验？那是因为我交白卷的关系。」

「呃……也就是说……我才是实质上的最后一名？」

「雷真！现在不是管那种事的时候呀！」

夜夜对沮丧的雷真大叫。她说得没错，威隆已经展开下一波攻势了。

他眨眼间便来到雷真面前，挥出铁拳。

雷真赶紧用金刚力挡下——却无法完全挡住！整个人被揍飞，撞入墙壁中。墙壁意外地脆弱，当场破裂，让雷真的身体飞到屋外的半空中。

（这家伙……好强！）

这哪里是〈倒数第一名〉啊？如果是几个月前的雷真，应该瞬间就被解决掉了。

雷真在半空中找不到施力点，只能头下脚上地重重摔在地面上。

「雷真！你没事吧？」

夜夜接着在他身边轻轻着地。

「……我没事。老爹他们怎么了？」

「那边也没事。日轮小姐将他们移走了。」

「是吗？日轮果然很可靠啊。」

「夜夜也是……很有用的呀……呜呜……！」

「别哭！我也很信赖你啦！」

威隆在雷真眼前落地，大声咂了一下舌头。

「让伯爵逃掉啦？看来我如果不把你打趴，就没办法抓到他了。」

他果然是在追捕埃德加。难道是〈结社〉的人吗？

威隆缓缓将食指伸向天际，呢喃起宛如咒语的话：

「斯雷普尼尔，〈礼装·合体〉！」

回应他的呼唤，铠甲型自动人偶飞了过来。

那速度就跟主人一样，瞬间便出现在眼前。雷真从铠甲的缝隙间窥视内部，不禁吓了一跳。

「那自动人偶里面没有东西！是空的！」

铠甲内侧空空如也，既没有支撑身体的骨骼、驱动关节的汽缸，也没有传达动力的齿轮或是输送讯号的线路。

铠甲忽然拆散，飞到威隆的身上。

胸甲包住胸部，足甲包住腿部。短短几秒内，施术者威隆的身体就被全身式铠甲包覆起来了。

「竟然把自动人偶、穿到身上了……！」

迟了一拍，雷真才察觉到，这是非常恐怖的机能。因为施术者与人偶无时无刻都会接触在一起。

只要威隆放出魔力，铠甲立刻就能同步动作。魔力透过接触的部分直接流入人偶中。威隆眨眼间就缩短了与雷真的距离，夜夜赶紧用踢腿迎击——可是却毫无反作用力，冲击力道似乎完全没有传到对手身上。

反击的里拳挥来。夜夜当场被揍飞，撞在树木上了。

（那是什么魔术啊……？我完全搞不懂原理！）

当初第一次跟辛格战斗的时候，雷真就因为看不出对方的行动，被对方的威力玩弄于股掌间。压倒性的防御力让雷真无计可施，第一次看到夜夜在比拼力量上输给对手。

现在的状况跟当时很像。但是在根本上不一样。

辛格的身体虽然坚硬，但威隆的铠甲却是打了毫无手感。

当时雷真之所以没办法对付辛格，是因为辛格的动作总出乎雷真的预测。可是威隆只会做出符合常识的动作，也有受到惯性的影响。只是在速度上压倒性地快！

我方的攻击完全无效，对方的攻击却强得吓人。

（是超越金刚力的力量魔术……吗？）

如果是强化肌力的特化型魔术，就能解释这个速度了。我方的攻击之所以没有办法发挥效果，只要想成对方在命中的瞬间，高速往后退了一段极短的距离就行了。将对手的力道分散到后方，是格斗技中的高难度技巧。

「请、请问该怎么办，雷真……？」

「我才想问哩。要是我的血足够的话，至少还有硬撑过去的方法啊。」

「那种方法并不存在。我现在就让你见识我的〈必杀技〉。」

威隆将左手伸向雷真，右拳缩向后方。

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让人看不清楚。

抓不到距离感。对方明明一步也没动，雷真却感觉他近得像是撞过来了一样。

「〈霸者的一点（Vanishing Point）〉！」

威隆挥出拳头。虽然在距离上不可能击中，但雷真还是展开红翼阵，将浑身的魔力都送进夜夜体内，让夜夜跳跃起来，自己也跳向侧面。

看来是本能命令雷真闪避的。而就结果来说，这判断非常正确。

雷真与夜夜刚才还在的地方，忽然被一道电浆闪光穿过。

大概是挥拳产生的冲击波，看不见的铁拳刨起大地、撞倒树林。雷真与夜夜都被飞扬的尘土刮起，被抛向上空。

夜夜的肘关节弯向反方向，应该是被冲击波擦到边了。即使全力发挥金刚力的效果，她的手臂依然被当场折断。如果是直接命中的话，应该整个身体都会被撞烂吧？

摔落在大地上的同时，雷真总算理解了。

外界之所以会认为威隆能够匹敌马格努斯，就是因为这个力量。

此人拥有足以被称为是「必杀技」的招式、能够光靠一击就打倒马格努斯〈战队〉的绝技。

夜夜护着折断的手臂，坚强地紧咬牙根站起身子。雷真虽然也想站起来，但刚才落地造成的伤害超乎想像，让他无法动弹。

威隆则是用冷酷的眼神看着两人，再度把拳头往后缩。

（不妙……！这次会被杀掉……！）

已经无从闪避了。即使是雷真也因为死亡的预感而忍不住发抖起来。就在这时——

「到此为止。你们这两个不良学生！」

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名白衣女性出现在雷真眼前。

正是金柏莉，露出苦涩的表情站在那里。

3

时间稍微回溯，当天傍晚时分。

夏露与葛丽洁尔妲平安抵达了威尔灵顿的街上。

这里的人口虽然不到两万，却也算是近郊最繁华的都市。近代化的大街上到处是热闹的商店，家家户户传来炊火煮饭的香气。

从大街上转进小巷中，就可以看到一栋接着一栋的民宅。

充满中世纪风格的街景，正是夏露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坡道。

两人穿过小巷、爬上和缓的斜坡后，便看到了一栋气派的豪宅。

那是前贝琉伯爵的宅邸。豪华的三层建筑，外观与狮鹫女子宿舍非常相似。

铁制的大门深锁，宽广的前院中有自动人偶在进行巡逻。那虽然是军方或警察拿来当作警卫用的廉价量产机种，但攻击力依然比人类的警官来得高。

葛丽洁尔妲泰然自若地走到大门前，轻轻一跳，便翻了过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夏露不禁吓了一大跳。但真正惊人的事情现在才要开始。

葛丽洁尔妲将自己的机械天使叫到身边，行使〈完全统制震动（Fragarach）〉。

机械天使变形成一把剑，自己飞到空中，斩向警卫的自动人偶。可怜的警卫人偶当场被一刀两断，完全停止机能了。

「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人偶使察觉到自动人偶的异状，赶到现场。

「是谁！你这家伙——」

话还没有说完，葛丽洁尔妲的指尖就释放出青色的魔力〈线〉。警卫当场翻起白眼，口吐白沫昏过去了。

「老、老师！你突然做什么……？」

「安静。」

葛丽洁尔妲让夏露闭上嘴巴，并且观察四周的状况。

——没有增援来到的气息。于是葛丽洁尔妲放松紧张的态度，不屑地说道：

「只有一名警卫呀？要是在战争的时候，轻易就会被占领啦，笨蛋！」

现在是和平时期呀。夏露虽然犹豫着该不该吐槽，但心中的疑惑更为强烈。

「做、做出这种事情好吗？这人身上穿的是军方的制服呀……」

「当然不好。所以我们快点把事情办完，早点开溜。」

葛丽洁尔妲说着像盗贼一样的话。而她做的事情确实也像个盗贼。

她将警卫的皮带扯下后，把警卫的双手绑在身后，并且抢走钥匙串。

「你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快走呀。」

夏露只能做好觉悟了。事情已经发生也没办法，毕竟如果透过正规手续的话，不知道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进入宅邸。

夏露让西格鲁特坐在帽子上，自己也翻过铁栅栏。

前院的景观一如过往，修整得相当干净。怀念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在短短几年前，夏露还是在这地方生活的。

当时还有她的双亲、祖母、安里、许许多多的自动人偶们，还有——

哽咽的声音差点脱口而出。夏露赶紧止住呼吸。

「唔，真是一栋好宅邸。在灵力上也有经过相当的强化呢。」

走入玄关后，葛丽洁尔妲感到佩服地说着。

「〈庭院〉是……这边吧。」

她很快就找出目的地的位置，毫不犹豫地走向中庭。

夏露跟在她的身后，胸口渐渐变得苦闷起来。

『夏露也真是的。露出那种表情，是怎么了呀？』

鼓膜深处回荡着过去的声音。

『还真是高高在上呢。虽然你一直都是这样啦。』

嘻嘻笑的声音，光是回想起来就让夏露全身颤抖。

西格鲁特不太安分地在帽子上拍打翅膀。它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中的不安了。于是夏露将它轻轻从帽子上捧下来，抱在怀中。

「别担心，不怕不怕。这里原本是我的家呀。」

「哔……？」

「对，是家喔。真希望有一天，大家可以再度在这边生活呢。」

看着不安的西格鲁特，夏露的心中鼓起了勇气。

当有需要保护的对象，人就会变得坚强。搞不好西格蒙特就是算到这一点，才会把西格鲁特留给夏露也不一定。

夏露的胸口顿时感到温暖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明明以前一直都在一起的——

（可是在失去之后，却反而感觉你离我更近呀……西格蒙特。）

夏露抬起头，对葛丽洁尔妲的背影说道：

「呃，请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失去精灵感应力（Echoes sense）的事情？」

「……多半的小孩子都能够与精灵或妖精进行交流，但长大之后就渐渐无法看到它们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不是魔术师的话，魔力就会自然衰减的关系。」

「不。精灵其实比较接近自然现象，而且拥有靠人类的尺度难以理解的残酷与冷酷个性。就跟人类的小孩子一样。」

「小孩子——」

「当人类长大之后，就会开始否定那样的残酷，或是在无意识中避讳那样的东西。这时候，人类与精灵之间的交流就会结束了。」

夏露全身颤抖了一下。因为她心中也想到了一些事情。

「有才能的人，通常是因为眼前看到的现实比心中否定的力量更为强烈的关系。于是他们会想办法与精灵达成妥协，并且支配对方。」

「我……」

我根本没想过什么「支配」。

因为那女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呀——

不久后，四周变得明亮起来。两人来到了围绕中庭的回廊上。

月光隔着玻璃窗透进屋内，可以看见中庭的树墙。树墙围绕的面积大约只有十公尺见方，里面有一座小小的喷水池，以及一座花坛而已。

「就是这里了。进得去吗？」

「没问题。我有祖母大人的符纹。」

夏露将背在身上的包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接着从盒子中拿出祖母的遗物之一——刻有符纹的项坠。

「准备得真周到呀。是引魔的符纹吗？」

葛丽洁尔妲点点头，仿佛看穿夏露的紧张似的笑了一下：

「如果遇上万一，我会帮你解除〈魅惑（Charm）〉的。你就尽力去拼吧。」

「是！」

夏露绷起表情，将项坠戴上。

接着让西格鲁特坐在帽子上，接近长满蔷薇的树墙。刻意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符纹上。从树墙的缝隙间走入其中——

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了一片美丽的庭院。

那是一座蔷薇绽放的英式花园。大树的枝干延伸到头顶上，宛如天花板遮住天空。明明现在是晚上，却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

不应该会有的场所，不应该看见的景象。

永远不会结束的下午时光——那就是这座庭院。

哼唱的声音随风传来，仿佛是在为谁哀悼似的，曲调中带有哀伤。夏露转头一看，便看到树枝下垂吊着一个白色的秋千，一名美丽的少女坐在上面。

那美貌名副其实地像个妖精。金色的长发随风飘逸，在洒落的阳光下闪闪动人。从微微透光的白色连身裙下，伸出一双赤裸的脚。

少女停止哼唱，将视线转向夏露。

西格鲁特在帽子上竖起爪子。看来它察觉到这名少女「并不是人类」了。

少女看着夏露，仿佛蔷薇的花苞绽放般，露出楚楚可怜的笑脸。

「好久不见了，夏露。」

夏露点头回应，从口中说出好几年没有叫过的名字：

「……好久不见，萝特。」

4

「我讨厌笨蛋。」

金柏莉介入雷真与威隆之间，狠狠说道：

「校内并没有禁止私斗——但是，毁损设施就另当别论了。看呀，你们这两个笨蛋。毁坏宿舍，把树林搞成这副德行，你们以为修缮这些要花上多少钱呀！」

在头顶上，龟宿舍的外墙彻底崩落，让雷真的房间一览无遗。学生们听到骚动的声音，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观看事态发展。

「你有什么话想辩解吗？〈倒数第二名〉？」

「有！我是正当防卫啊。是这家伙打破墙壁，跑来攻击我的。」

「哦？是这样吗？〈倒数第一名〉？」

「是那家伙把女生带进来吵吵闹闹，我才感到火大的。」

「就算是那样，也没必要把墙打破吧！」

「睡眠不足让我精神耗弱了啦！」

「不要自说自话！这对吊车尾组合！」

雷真与威隆两人同时被揍飞了。

步履蹒跚的雷真，不禁感到大吃一惊。金柏莉竟然可以用念力揍人！

「你把女生带进宿舍是真的吗？」

金柏莉用冷淡的声音继续讯问。雷真虽然想要装傻，但最后还是打消念头了。反正说了谎也很快就会被揭穿，只会让自己的印象变差而已。

「……是真的。」

「就是这样。所以说，这不是我的错。我可以回去了——」

威隆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金柏莉一把抓住肩膀。

「我明白你的精神压力了。但是，打坏墙壁就太过火了。而且你还让这笨蛋从四楼摔下来啰？要是普通的二年级生，早就死啦。」

金柏莉接着伸手指向四周这片宛如大地被掀起的惨状：

「再加上现场变成这副模样。原因真的只是那种像小孩子一样的吵架吗？」

她的视线仿佛看穿了一切。就连早已看惯的雷真，也忍不住慌张起来。

威隆则是解除了自动人偶的武装，若无其事地走到雷真身边。

「我们就是小孩子，像小鬼头一样的家伙啊。你说对吧，〈倒数第二名〉？」

接着，好像彼此很熟似的拍拍雷真的肩膀。

「是小孩子吵架没错吧？」

「……是啊，没错。这个浑蛋。」

雷真只好自暴自弃地肯定了。毕竟如果说出事实，埃德加的存在就会曝光。

金柏莉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锐利：

「既然是小鬼头吵架，就应该能和好吧？」

「是。」「……是。」

「那你们就握个手。」

金柏莉大概是在试探他们吧？雷真与威隆彼此瞪着对方，又互相压抑杀气，露出僵硬的笑脸，虚伪地握了一下手。

金柏莉叹了一口气后，用冷漠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我会向学院报告，到时候你们将受到严厉的处分。虽然说——在那之前，你们搞不好会先被舍监杀掉就是了。」

威隆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一副嫌麻烦似的转身离开。

「话说，〈倒数第二名〉，我现在正在找一只迷路的猫呀。」

金柏莉单方面对雷真搭话。雷真装作没听到，集中魔力修复夜夜的骨折，结果金柏莉把手臂绕到雷真的肩膀上，将脸凑近。

她的胸部触碰到雷真的身体，飘来柑橘系的香水味。雷真虽然一瞬间感到脑袋麻痹，但夜夜释放出宛如怨念般的东西，让他马上又恢复了平常心。

「猫？堂堂学院的教授大人，竟然在找猫？」

「那是附有血统书的高贵名猫呀，是一只被称作『伯爵』的猫。好像逃到这附近来了。」

「————」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最好招供出来会比较好喔？」

「我什么都不知道。」

雷真决定装傻。于是金柏莉「哼……」地笑了一声后，快步离开。看热闹的观众也纷纷缩回房内，四周总算又恢复了寂静。

等到安静下来后，伴随着一声像拉开窗帘的声音，日轮的身影出现在树林中。

埃德加与安里也在那里。见识到如此巧妙的隐身魔术，雷真不禁瞪大双眼：

「真厉害啊，日轮……你是忍者吗？」

「这是一种叫〈卫真奇〉的式术。在平安时代，隐身曾经是阴阳师的重要修养呢。」

「现、现在重要的是！」

夜夜仿佛要遮住一脸骄傲的日轮，挤入两人之间。

「请你提高戒备呀，雷真！刚才那明显是偷袭行为！」

雷真瞄了埃德加一眼。埃德加则是一脸愧疚地低下头：

「真是抱歉，看来我一下子就给你添麻烦了。」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绝对会让你跟夏露见到面的。」

毕竟这或许就是雷真唯一能够为西格蒙特做的事了。

「但是，请问今晚我们要在哪里过夜呢？房间已经坏掉了呀。」

「既、既、既然这样，请务必到日轮的房间来！狮鹫女子宿舍的房间本来就是双人房，而我现在是一个人住的！」

「请你不要被甜言蜜语诱惑了呀，雷真！女生宿舍今晚也会倒塌的！」

「是你想让它倒塌吧！唉呀，去日轮的房间也是可以啦，不过……」

雷真把手按在额头上，将得失利弊放在天秤上衡量。

「我想，我跟老爹还是住在别的房间比较好。」

「别的房间……请问你还想得到有其他人会愿意借宿吗？」

「是啊。我也早就想去看看那家伙的房间了——呃、夜夜？你干么露出那么黑暗的眼神……日轮也给我冷静下来！你们绝对是误会了！」

雷真赶紧安抚快要失控的夜夜与快要哭出来的日轮，同时带着埃德加开始移动。

5

「——然后呢？为什么会跑到我这里来？」

洛基头冒青筋，一脸厌恶地说着。

这里是拉菲尔男子宿舍中的一间房间。

房间的装潢让人不禁联想到高级饭店，即使摆了一张柔软的沙发、小型双人床与巨大的书桌，空间依然显得宽广。雷真环顾着室内说道：

「我听说这里完全是单人房……没想到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宽敞啊。」

跟龟宿舍的待遇未免差太多了，简直就是廉价旅店跟总统套房的差异。

洛基坐在椅子上，埃德加坐在沙发上，雷真与安里坐在洛基的床上。巨剑型态的革鲁宾则是像艺术品一样装饰在墙壁上。

雷真眺望着摆满一整面墙壁的参考书，语气轻松地说道：

「这栋宿舍只有优秀的学生才能住进来吧？所以我很好奇里面究竟长什么样子啊。」

「就只是为了那样的理由——哦哦，我知道了。简单讲，你想被杀掉是吧？」

「别杀我啊！这次真的拜托你啦！」

雷真双手合十地恳求着。洛基的怒气不禁烟消云散，啧了一声，把脸别开。

「洛基先生的房间好干净喔，打扫得很彻底呢。」

安里伸手摸着床铺，感到钦佩地小声呢喃。

「毕竟洛基这家伙不知道该说是有洁癖，还是神经质啊。」

「闭嘴。你这家伙吐出来的二氧化碳会毒害我的神经。」

「你当我是什么神秘的病原体啊！」

「……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埃德加缩着身体，感到愧疚地说道：

「你们是夏露的同学对吧？春天以后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我们父女三人老是在为各位添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安里也露出深感抱歉的表情。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茶泡好啰♡」

夜夜从茶水间回到房间，让空气稍微缓和下来了。雷真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

「总之，这里比刚才的宿舍安全多了。保全方面也很牢靠的样子……话说，我想先确认一下，威隆究竟是何方神圣？」

埃德加放下茶杯，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想应该是〈结社〉的手下吧。结社大概是在事前就让他入学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全世界都知道，夜会将是神性机巧诞生的舞台。」

「所以泽卡路士兄弟也是同样的状况吗？敌人竟然在学生之中，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啊。」

雷真不禁感到头痛起来。在夏露回来之前，有办法保护好埃德加吗？

「话说回来，夏露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啊？」

「我想大概是到〈妖精的庭院〉，跟精灵讲和吧。」

「妖精的……什么？」

埃德加与安里互看一眼后，过了一段时间，安里才畏畏缩缩地开口：

「在仓库的深处出现一间自己不知道的地下室，或是庭院的某个角落变得莫名宽敞——请问雷真先生有过像这样的经验吗？」

夜夜一脸困惑地转头看向雷真，而雷真则是点头回应：

「有。」

「真的吗？雷真？原来赤羽一族的宅邸中，有那样的秘密呀？」

「有一天，我在走廊上发现一扇拉门。拉开一看，里面竟然出现我从没见过的老爷爷老奶奶，还请我吃茶点。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在作梦吧？毕竟从房屋的格局上来看，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房间——等等、难道说！」

安里轻轻点头：

「那就是〈妖精的庭院〉了。推测应该是地灵或房屋的精灵创造出来的异空间。」

「这么说来，师父大人也有提过，夏露有精灵使的素质啊。」

「但是，我从没见她使用过什么精灵的能力。」

洛基冷静地小声嘀咕。于是埃德加深深皱起眉间：

「……因为关系发展得不太顺利，夏露已经没办法看到精灵了。不过，〈妖精的庭院〉是精灵力量特别强烈的场所——即使是灵感微弱的人也可以跟精灵进行交流。就算是现在的夏露，应该也可以跟精灵对话才对。」

「也就是说，夏露是到那里……？」

「应该是去跟自己的守护精灵交谈，想要重修旧好吧。」

「那种事……能够简单做到吗？」

「你是不是也有曾经比谁都还要亲密，现在却抱着憎恨的对象？」

雷真的脑海中首先就浮现了哥哥的身影。

「你觉得跟那个人重修旧好，很简单吗？」

雷真答不上来，只能抱着祈祷似的心情，看向遥远的天空。

（夏露，加油啊……！）

6

金柏莉藏身在树林中，目不转睛地看着拉菲尔宿舍。

在那样进行着监视的她头上，忽然出现了某人的气息。

「你这样皱纹会增加啊，同胞黄莺。」

「……那样的发言会惹妇女不开心喔，同胞山鸠。」

原本心情就已经很不好的金柏莉，一脸不悦地瞪向头上。

在树枝上有一名男子，身上穿着用金丝缝合的连帽黑斗篷。是魔术师协会的实战部队——〈灰十字（Crusades）〉的装备。

男子从斗篷帽下露出金色的眼睛，恶作剧般笑道：

「你从前几天开始，心情就很差啊。看来你对教父的方针相当不满的样子。」

「我哪敢……虽然我是想这样说啦。」

「真是年轻气盛。伯爵就在那间房间里吗？」

「是的。如果展开强攻，应该也不是做不到。」

「但会有死伤——是吧？」

金柏莉不禁淡淡一笑。竟然能够让〈灰十字〉的战士出现死伤，那群臭小鬼也真是变得够伟大了。

「我们已经掌握到结社的动作了。伯爵似乎是拼尽全力逃出来的——很夸张啊，现在结社内部一片混乱，简直就像是要狩猎魔女一样。」

「怎么可能？我看那也只是为了欺骗我们的假情报吧？」

「你认为他们会为了那种事，肃清掉两名干部吗？」

「两名？你是说蔷薇的魔术师、两个人吗？」

「很幸运地，有同胞得到了尸体的一部分，做过检视。这是可信度相当高的情报。而那样的混乱——团结的破绽，就提供了我们逼近核心的情报。」

男子坐到树枝上，一派轻松地继续说道：

「这几年间，贝琉伯爵似乎是藏身在法国南部的样子。」

「我有听说过。来自伊欧内菈的情报也说，伯爵提供了伊卡洛斯，并且负责设计代达罗斯……这情报已经得到佐证了吗？」

「得到了。法国议会看来被结社浸透得相当深啊——接下来才是重点：在贝琉伯爵逃亡的同时，魔术回路〈万物流转（Panta Rhei）〉也不见了。」

「什……你说结社的秘法下落不明？难道是伯爵抢走的吗？」

「恐怕就是。而不管逃亡还是夺取，都不是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实行的。」

「结社内部有人串通……？」

「蔷薇的妇人们似乎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伯爵不可能丢下夫人，自己一个人逃跑。应该是干部当中有人想要提升自己的发言力，或是打算篡位，而如此命令伯爵……真是令人疑神疑鬼啊。」

而最后的结果，就是闹到有两名干部被肃清了。

金柏莉舔了一下干燥的双唇，继续提问：

「伯爵——或者应该说在他背后的人物，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

「那人刻意来访英国——你应该明白其中的意义吧？」

男子对金柏莉露出试探的眼神。于是金柏莉开始快速思考。

伯爵的身分等于是遭到英国流放了。而且代达罗斯也曾经差一点毁掉了机巧都市。他在这种时机进入英国，应该会有被捕入狱或遭到杀害的风险。

不惜冒着死亡的危险，也要渡过多佛尔海峡的理由究竟是？

「……难不成是改变宗旨，打算成为恐怖分子了？」

「〈结社〉本来就是恐怖主义的象征者啊。他们利用恐怖行为，暗中支配了整个世界。早在人偶使诞生的久远之前，那群人就已经是操纵傀儡的菁英啦。」

真是强烈的讽刺。男子在树枝上站起身子，语气平淡地转告：

「教父是这么说的：『面对此次的事态，应当身为旁观者的我们亦无法视而不见。若是误判行动，将会为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我认为就算是伯爵，应该也没办法一个人单独启动〈万物流转〉吧？」

「对方可是人称〈活杀结界（Exist）〉的埃德加，不可小看。要是让他在现实中引起〈时空移转〉就太迟了。」

「……所以说？」

「我们必须捕获伯爵，或是将他排除。」

虽然这是金柏莉早就猜到的命令，但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恐怕〈倒数第二名〉会做出抵抗吧。」

「关于这一点，教父也有提到：『放弃他也无妨』。」

金柏莉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男子则是轻轻笑了一下：

「别露出那种脸啊。如果他真的是预见所说的〈孩子〉，就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了。」

「但是，那家伙会改变原本的命运，搞不好连自己获救的命运也……」

「详细的事情明天再说。宿舍交给我们来监视，你今晚就去休息吧——为了美容啊。」

男子意外温柔地说着，就跟刚才现身时一样，融化在黑暗中消失了。

剩下自己一个人后，金柏莉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用力揍向身旁的树干。

「……抱歉，夏绿蒂。看来我们必须从失去养育之亲的你手中，连亲生父亲也夺走了。」

「唉呀唉呀，真是了不起的一群人啊。」

完全是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金柏莉反射性地拔出了匕首。

从背后的树丛中，出现了克鲁尔的身影。两人距离只有短短的十公尺。这男人明明就不是什么魔术师，竟然可以接近到这样的距离！

从战场归来的人物果然不可小看。光论年数的话，克鲁尔的实战经验确实比金柏莉丰富多了。

金柏莉一把抓住克鲁尔，将匕首抵在他的喉头上。

「这个白痴医生！你想被杀掉吗！」

「把刀收起来！是你想把我杀掉吧！」

克鲁尔拍掉白衣上的脏污后，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受不了……我好歹也是你们的协力者吧？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情被杀掉啊？」

「眼中只有钱，口风不紧，又是个好色的协力者，有百害而无一利呀。」

「好色没有关系吧！」

「谁知道？你看起来就是个对美人计会乖乖上当的笨蛋呢。」

「我不否认。」

「否认一下吧！」

「你到底是在焦躁什么？一点都不像金柏莉教授啊。」

克鲁尔露出苦笑，嘴角隐约透露出轻蔑的感觉。

「你真的打算杀掉〈暴龙〉的爸爸吗？」

「……这是为了保护多数的民众。」

克鲁尔的手一伸，抓住金柏莉的肩膀。

金柏莉毫无闪避的机会，「碰！」一声被粗暴地压在树干上。

「失去亲人的痛苦，对精神造成的打击是很强烈的啊！光是被情人甩掉就有人会自杀了，亲人的死可是比那强上好几倍！那小妹妹已经失去她的龙了，你还想增加她的痛苦吗！」

「……即使如此，我也非做不可。」

金柏莉无力地回答，虚弱的态度一点都不像她。

克鲁尔大概是感到困惑，放开了抓住肩膀的手。

「……你们刚才的对话中提到，那位爸爸究竟会做出什么事？」

「你知道『时间制御魔法』吗？」

「时间？用魔术让时间停止之类的吗？还真是男人的梦想啊喂！」

那态度比平常还要让人火大三倍。金柏莉忍不住一拳挥在克鲁尔的肚子上。

接着扼杀自己的感情，对痛到差点昏过去的克鲁尔说明起来：

「举例来说，像校长的那本〈雷蒙盖顿〉。那玩意应该是几十年之后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理当在将来才会得到的东西，身在过去的我们就获得了。」

「……少盖了。那种事情真的能办到吗？」

「那是在偶然之下办到的，或者有可能是未来的大魔术师赠送的……详细情况我们还未查明。但不论是时间旅行者也好，欧帕兹（注1）也罢，诸如此类的天方夜谭要说多少就有多少。那就跟魔剑一样，是关系到宇宙真理的秘法。」（注1　Out-of-place artifact，简称OOPArt。主要指从古老地层中挖掘出来、已如化石般的疑似人造物品，意即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土的加工物。）

「刚才提到的〈万物流转〉，也是属于那类吗？然后那位爸爸会使用它？」

金柏莉并不回答。因为她有守密义务。

然而，这已经等同于是说出口了。克鲁尔不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算他可以操纵所谓的时间，那又会引起什么事啊？」

「他应该是打算让预见之时——也就是神性机巧诞生的瞬间提早发生吧。」

「也就是说？」

「神性机巧将会落入结社手中……不，这一点还可以接受。毕竟在历史发展上，那东西必定迟早会落入某个势力的手中。但问题是……机巧都市将会有〈星雨〉洒落呀。」

「——啥？」

「也就是说，流星将会落在这个都市，让街道化为火海的意思。」

克鲁尔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睛大大撑开。

「喂，给我等一下！原来教父所谓的『预见』，竟然是那么危险的内容啊！」

「危险？流星雨这种事情，一点也不稀奇呀。每年都可以观察到好几次呢。」

「但是，我从没听说过有都市因此毁掉啊！」

「那是因为对抗魔术及时赶上的关系。也就是只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范围内发挥作用的强力结界。你以为古代的占星术师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眺望天空？彗星之所以会被视为凶兆，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彗星的轨道会产生流星雨呀。从彗星上剥落的碎片，才没有世人所形容的那么小，也不会轻易燃烧殆尽的。」

克鲁尔不禁露出担心金柏莉的脑袋有问题的表情。

然而，金柏莉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读取星象与驱除落星是魔术师协会的重要工作之一。全世界的人都蒙受协会的恩惠，不管他们是否愿意。」

「……那就是讨厌人偶的艾米之所以会成为协会走狗的理由吗？」

「既然有可以保护的性命，见死不救与杀人无异。」

「那太矛盾了！你不是说过要杀掉小妹妹的爸爸吗！」

「老是按兵不动的旁观主义者，现在总算说要出面防止灾难了呀！不要妨碍我们！」

金柏莉用力挥动匕首。克鲁尔赶紧把身体退开，宛如撂下狠话般破口大骂：

「浑蛋！你这样会不得好死的啊！」

「……我的死法，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决定了。」

金柏莉眺望着克鲁尔快步离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就是不被任何人所爱，战死在沙场上呀。」

夜深了。

原本早已习惯的黑暗，现在却让金柏莉感到比以往更加阴暗。

第九卷 Chapter 5 镜中的少女

1

在豪华屋邸的庭院中，一名年幼的少女嬉笑着。

「哇，好漂亮！是大家让花开的吗？」

她对着长满蔷薇的树墙说话，接着转身看向背后，发出开心的声音。

「咦？那边也是？我要看！我要看！」

少女做出仿佛跟人牵手的动作，踏出小脚步奔跑而去。

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坐在白色的长椅上，从远处眺望着少女宛如天使般的模样。

丈夫是贝琉家的当家埃德加。妻子蜜瑞儿怀中抱着一个婴孩。

蜜瑞儿过去曾经在法国当过舞台剧女演员，是一位经历特殊的伯爵夫人。无论是穿在身上的东西，还是脸上施的淡妆，都讲究得充满都会美感。

「夏露究竟是在跟谁说话呢？」

「那孩子看得见妖精啊……像是花精、风精或是水精之类的。」

「咦！是真的吗？那还真是……」

「……让人不舒服吗？」

「才不会！」

蜜瑞儿仿佛是看出了丈夫的不安，轻轻戳了一下埃德加的鼻头。

「好像童话故事一样，好棒呢——夏露，你也告诉妈妈跟安里吧，妖精跟你说了些什么？」

那是一段时间缓缓流动的平稳时光。

当时的夏露，手中总是拿着一面化妆镜。

2

隔天傍晚，雷真一行人在竞技场前集合了。

雷真与搭档夜夜，芙蕾与洛基姊弟，日轮、昴与六连的伊邪那岐流三人组都在现场。埃德加则是留在洛基的房间中，由伊吕里负责护卫。

「结果夏露还是没赶上啊……该怎么办？」

雷真环顾伙伴们。凝重的沉默最后被洛基开口打破：

「要是有人参战，夏绿蒂就会有战场待机的义务产生。如果没有完成义务，就会被视为逃亡，失去资格了。」

「……既然如此，也只有硬上啦。」

「咦？请问要怎么做呀，雷真？」

夜夜抬头看向雷真。于是雷真将手放在她的小脑袋瓜上……

「我们去把今晚的挑战者打败。只要那家伙退场，条件就会跟昨天一样了。」

「那么俺今天又得缺席了……是这样呗？」

昴心情沉重地说着。毕竟他如果不站上舞台，就不能保护日轮了。

「你就别在意那么多，好好休息吧。话说，今晚的对手是——」

雷真因为以往的习惯而寻找身为情报通的夏露，接着歪了一下头：

「有人知道吗？」

六连耸耸肩膀，日轮与夜夜也跟着摇摇头。

看到没有人开口发言，于是芙蕾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呜……照排名来算，应该是四年级的马尔可夫学长。」

「你认识吗？」

「他跟我一样是史学部的学生，对战史、战术史很熟悉。」

「是战术家啊。这下麻烦了。」

「不过，最麻烦的是……学长是阿斯拉阵营的人。」

芙蕾脸色黯淡。虽然雷真早已猜到，也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六连的表情僵硬起来，感到不太妙地小声嘀咕：

「要是咱们攻击那位马尔可夫，阿斯拉果然还是会……」

「当然，他就会出手战斗了。阿斯拉不会抛弃同伴。」

即使如此，还是必须把马尔可夫打败才行。

雷真一行人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浩浩荡荡地走向舞台。

在舞台上，阿斯拉一派的人偶使早已齐聚一堂。

「芙蕾，那个叫马尔可夫的家伙是哪一个？」

「呜……好像、还没有来的样子。」

芙蕾歪了一下小脑袋。看来对手并没有在阿斯拉身旁的人群中。

「我们必须要冲入那堆人里面，把目标打倒才行吗？还真辛苦啊。」

「就上吧，雷真大人！夏绿蒂大人是我的朋友呀！」

「我也、要上。因为夏露是朋友。」

日轮与芙蕾都充满干劲地说着。既然这两位有那个意思，想必六连与加姆犬们都不会有意见了。

雷真对洛基瞄了一眼。于是洛基把脸别开，不甘不愿地说道：

「打从当初同意参加团体战开始，大家就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啦。」

「……感激。那么，我们就来大闹一场吧！」

大家纷纷点头回应。当中有身上抱伤的人，也有魔力尚未恢复的人。但是能够一同战斗，还是让人深受鼓舞。

就在众人准备踏入舞台的时候，忽然从背后传来昴的声音：

「雷真，呃……大小姐就拜托你的啦。」

「好，交给我吧。」

「要是你敢让大小姐受伤，俺就诅咒你后世十八代，然后对夜夜告状些有的没的！」

「求你别这样！话说，那根本就不叫告状，是流言蜚语了好吗！」

除了昴以外的人都站上舞台。见到雷真阵营的成员浩浩荡荡出场——那不寻常的气势与做好觉悟的样子，观众席上顿时变得一片安静。

大家似乎都在期待着，全面战争总算要爆发了。

雷真对众人的注视不禁感到厌烦，同时等待着马尔可夫的到来。

然而，经过了十五分钟，马尔可夫依然没有现身。

阿斯拉一派的人马并没有明显的动静……未免太过镇定了。

另外，执行部方面也显得非常安静，完全没有在等待马尔可夫抵达——也就是在注意入场通道的样子。

雷真不禁有种熟悉的感觉。以前好像也有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拉比不断嗅着味道，接着用鼻头顶了顶芙蕾的膝盖。

「怎么啦，芙蕾？拉比那家伙好像注意到什么事情了？」

「……难道说……」

芙蕾对日轮看了一眼。日轮立刻察觉到她的意思，双手轻轻结印，召唤式神：

「——急急如律令，式神召来。」

突然从观众席上飞出符咒，变化为黑色的老鹰。

（原来她把机关安排在观众席上啊！）

遇到如此出乎预料的状况，阿斯拉的反应依然很快速。他收缩魔力产生出念力盾牌，挡在老鹰的飞行路径上。老鹰虽然轻易被破坏，但似乎还是成功擦碰到了目标物。宛如一层皮剥落般，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出现了一名男学生与他的自动人偶。

是利用魔术把身体隐藏起来的！他打从一开始就在舞台上！

「那就是马尔可夫学长！」

芙蕾赶紧大叫。阿斯拉则是露出苦笑，踢开板凳站起身子。

「不用战斗就可以把〈暴龙〉排除掉——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啊。」

「没想到你竟然会用如此狡猾的手段，真是教人意外。」

「马尔可夫是我的同志，我必须保护他才行。」

「……既然这样，咱们双方都没有退让的余地啦。」

两人的视线互相碰撞。

一如观众们的期望，战火终于被点燃了。

3

贝琉伯爵的宅邸曾经是附近的小孩子们经常聚集的地方。

夏露身旁总是围绕着许多朋友，然而，与她感情最好的朋友却不是人类。

「今天要玩什么？」

每天早上，当夏露睁开眼睛，一名外貌亮丽的美少女就会马上来找她。

那是一名无论外型还是个性都与夏露一模一样的少女——名叫萝特。

这两个人总是玩在一起。对夏露来说，萝特就像是她的双胞胎姊妹。

然而，幸福的时光并不长久。

当夏露刚满七岁后不久，她与一位人类的朋友吵架了。夏露并不记得原因，应该是两人在抢玩偶之类微不足道的事情。

当然，她们很快就和好了。彼此心中也没有留下疙瘩。但是——

那天晚上，萝特对夏露说道：

「今天真是教人不愉快。那种平民小姑娘，难道想跟我们平起平坐吗？」

夏露不禁吓了一跳，张大嘴巴久久不能阖上。

「萝特……？你不是认真的……吧？」

「唉呀？我还以为你的想法跟我一样呢。不是吗？」

萝特的微笑一如往常。夏露这时第一次对萝特感到恐惧起来。

从那天之后，萝特的言行举止渐渐开始超越了夏露的理解范围。

每当夏露与朋友或安里玩耍的时候，萝特总是会用只有夏露听得到的声音对她呢喃：

「真是没家教的孩子，像个野兽一样。」

「这孩子的手总是那么脏呢。」

「生为一个笨蛋真是可怜。」

「安里老是笨手笨脚的，跟她在一起都会觉得丢脸呀。」

周围没有人看得到萝特，她说的坏话也只有夏露听得到。然而，夏露还是会忍不住感到难以呼吸，好几次都引起哮喘。

日复一日，萝特的想法与自己越来越有差距，让夏露的精神饱受压迫。

「不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唉呀？你的想法不是也一样吗？」

「才不是！我才没有那样想！」

「是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是同样的人呀。」

「不对！不是呀！」

萝特只会天真无邪地笑着，一点也没有打算理解夏露的痛苦。

夏露开始变得会回避萝特。然而，萝特是镜子的妖精——只要有能反光的东西，她不管何处都会出现。夏露根本没有可以逃避的场所。

经过了五年充满痛苦的时光，夏露决定要升学到一间寄宿学校了。

「那么，安里，我不在家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就拜托你照顾啰。」

「嗯！交给我吧！」

出发这一天，夏露将她喜欢的犬型自动人偶托付给安里。

接着，拿出她好久没碰过的化妆镜，走向中庭。

西格蒙特理解了夏露的用意，慎重说道：

「你要去见萝特吗？我不赞成你那么做。最好再过一段时间——」

「不。我今天就要做出了断。」

夏露固执地宣告，并穿过树墙，进入〈妖精的庭院〉。

「唉呀，夏露。你来跟我道别的吗？」

萝特坐在一棵大树下，露出挑衅的微笑。

「不过，很可惜，我也会出现在你寄宿学校的镜子中。你逃也没用的。」

她仿佛在挖苦夏露般笑着。看到长相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露出那样的表情，让夏露感到非常不愉快。

「我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啰。说什么『拜托你了』，我想你的心情一定很好吧？毕竟靠安里的脑袋瓜，是没办法到那间学校就读的呀。」

夏露并不回应，取而代之地将镜子丢向萝特。

「我受够你了！不准再让我看到你的脸！从此以后，你给我从世界上消失！」

「……你总算说出真心话了呢。」

萝特低头看着破碎的镜子，冷笑起来。

「竟然抛弃真正的自己——你一定会后悔的喔，夏露。」

她最后「嘻嘻、嘻嘻」地留下让人感到不舒服的笑声，消失在夏露眼前。

夏露的泪水流下脸颊，肩膀不断上下起伏。

西格蒙特则是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看着激动的夏露。

那天之后，夏露再也没有被萝特的身影烦扰过。

但做为代价，她也无法再看到花精，或是与风精对话了。

4

雷真一行人与阿斯拉一派的战端终于掀起。

两阵营的人偶使们各自提高魔力。而最先做出行动的——

「革鲁宾！」

『I'm ready』

是洛基。革鲁宾双手拔剑，冲进敌阵中。

四、五具自动人偶同时散开，围剿似的包围了革鲁宾……反应相当快，对应也很正确。熟练的程度与至今为止的对手完全不同。

而洛基也立刻改变战法，让革鲁宾展开翅膀的收纳槽，在敌阵中央射出短剑。短剑朝四面八方飞去，却没有一发击中敌人。

有的将短剑打落，有的采取回避，对攻击巧妙做出对应。

（——好强！）

雷真立刻明白了敌人的程度。真不愧是夜会的前段班，战斗技能相当卓越。不只如此，对方似乎也有研究过我方的战法。

挑着巨大棍棒的巨人型人偶，以及手握铁管状长针的蜜蜂型人偶等等，擅长直接攻击的对手同时冲向革鲁宾。

转眼间，宛如武打戏的刀光剑影闪烁起来。

革鲁宾霎时变得难以动弹。加姆犬虽然为了进行援护攻击而射出〈音波炮弹〉，但敌人却轻易地避开了炮弹。

「呃……有什么东西要过来啦！」

仿佛是在配合六连的警告声似的，从敌阵中央喷发出魔力烈焰。

是阿斯拉释放出惊人的魔力，启动了自己的自动人偶。

那人偶身上穿着威风凛凛的铠甲，手上握着像是哑铃两端伸出利剑的〈独股之剑〉。铠甲的装饰充满东方色彩，外观看起来就像印度的佛像。

「一刀万碎，降魔调伏，魍魉恶鬼皆烧灭殆尽——因陀罗！」

因陀罗高举利剑。刹那间，从剑锋爆出闪光。

闪光劈向高空，在天上反射，化为雷电落下。

高达数亿伏特的电流，宛如雷雨般洒落。

日轮的式神赶紧挺身为盾，但依然无法完全挡下，其中一道雷电直接击中夜夜。

「夜夜！你没事吧！」

「夜夜……没事……！」

夜夜用金刚力硬挡下来了。她的肌肤表面流窜着电爆火花，看起来身体有点麻痹，不过并没有留下电纹或烧伤，肌纤维与内脏也平安无事。

「甚至……还有点舒服呢。」劈哩劈哩。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要来啦！」

因陀罗举起独股之剑，砍向夜夜。夜夜用双手挡住带有雷电的攻击，脚下的地面立刻崩塌，深陷三十公分。

（好重的一击！原来它不只会用雷电，臂力也很强啊！）

那具自动人偶的力量并不输给夜夜的金刚力，看来性能相当优秀。

「该死……光焰十六结！」

「是！」

夜夜架开利剑，对因陀罗展开连续攻击。利用锐利的突刺与踢腿，逼迫对手采取防御。趁这个机会，主攻的雷真抢到因陀罗的头顶上空。

他在空中翻转并用力压下脚跟，打算破坏人偶的头部——

——却失败了。他的膝盖擅自弯曲，中断了踢击！

「什……！」

正当雷真感到错愕的瞬间，因陀罗的剑快速挥来。雷真的脸差点要被砍到之前，夜夜赶紧抓住雷真，飞到远处落地。雷真不禁冷汗直流，大声抗议：

「喂，阿斯拉！杀掉施术者可是犯规啊！」

「刚才那顶多只是反击罢了。毁掉一张脸还不构成失去资格的条件吧。」

——他这句话似乎是认真的。雷真顿时有种恐惧的感觉。

虽然那份觉悟确实教人敬畏，但他对魔术的操控技术更加高超。

人类的肌肉是靠流窜在神经中的电流所控制的。另外，就算使用了金刚力，微量的电流依然可以传入体内。阿斯拉大概是在刚才雷电劈到夜夜的时候，察觉出这个特性——于是从外部干预了雷真的神经系统吧？

真是一名强敌。而且阿斯拉更教人感到恐惧的是——

从阿斯拉身后，飞出了数具自动人偶。

「夜夜！躲开！」

雷真发出指令的同时，自己也赶紧跳开。但是在他跳开的方向却又出现了另一具自动人偶，对他挥下铁棒。雷真当场被击落在舞台上，冲击力道让骨头喀喀作响。

「雷真！？请问你没事吧！？」

「那家伙……还有……同伴啊！」

马格努斯没有，但阿斯拉却拥有的，就是同伴的存在。

「攻击〈倒数第二名〉！现在一定可以解决掉他！」

在阿斯拉的号令之下，他的同伴们纷纷聚集过来。

然而，他们并没有得逞。敌人的集中攻势，被灼热的火焰阻挡了。

巨剑型态的革鲁宾喷出烈焰旋转着。

半身披风随风飘荡的洛基，站到雷真身边。

「不要分心。那家伙以后再说。」

——对了。今晚还没有打败阿斯拉的必要。

雷真总算稍微冷静下来，寻找今晚的目标。

重要的马尔可夫正躲在阿斯拉背后，露出阴险的笑容。在他身边有一具既像鳄鱼又像鲨鱼、头部凶恶的自动人偶。

「日轮，前线拜托你了！」

「请交给我吧！」

汗水淋漓的日轮回应雷真，一具接一具地召唤出式神，包围敌人集团。

面对如此高等级的敌人，式神们轻易就被破坏掉了。没时间拖拖拉拉，雷真与夜夜两人立刻冲向敌阵中央。

「马尔可夫被盯上了！快防卫！」

阿斯拉让因陀罗放出雷击，但却没有一道雷电击中目标。是日轮召唤出大量的乌鸦，一手接下了防御的任务。

看到雷真逼近眼前，马尔可夫立刻转身，冲向舞台外。

「不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的啦！要是让他逃掉，就完蛋啦！」

六连大声惨叫。正如他所担心的，马尔可夫打算让自动人偶脱逃出去。他的自动人偶在舞台上一蹬，跳向观众席了。

就在这时，舞台地板忽然破裂，飞出革鲁宾的短剑。

短剑在空中刺穿马尔可夫的自动人偶，将它化为废铁了。

原本一脸冷静的马尔可夫表情大变：

「为什么！？我根本没感觉到脚下有什么动静啊！」

阿斯拉阵营当场动摇起来，每个人都在注意自己的脚下。

雷真开心得用力拍打洛基的背部：

「嘿！准备得还真周到啊！也太阴险了吧！」

雷真很快就看出了这战术的原理。戏法的关键就在刚开战不久的时候——洛基冲入敌阵，看似在逼不得已之下射出的那招短剑攻击。从那之后，洛基就没有再使用过短剑。他是计算到敌人逃亡的可能性，而将短剑一直藏在地底下的。

「可恶——撤退！重整阵势！」

阿斯拉发出指令，然而却毫无意义。

就在阿斯拉阵营忙着重整队伍的同时，雷真一行人已经纷纷从舞台上跳出去了。

「抱歉啦，阿斯拉！我们要回去睡大头觉了！」

从开战到现在已经过一个小时，雷真他们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了。

观众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而陷入沉默，迟了几秒之后才大声鼓掌喝采。

然而，观众席上的兴奋与雷真他们毫无关系。

大家陆续回到入场通道前，让疲惫的身体靠在墙上。

「受不了……今晚总算撑过去啦……」

雷真瘫坐在地上，调整凌乱的呼吸。

体力已经到界限了。虽然没有人开口，但大家心中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到了明天——搞不好就撑不下去了。

「还好拉比跟芙蕾及时发现马尔可夫啊……芙蕾？」

芙蕾把手按在胸口上，「吁、呼、吁、呼」地反覆着急促的呼吸。

加姆犬们感到不安地徘徊在主人的周围。

「芙蕾……你怎么啦，喂！」

忽然，芙蕾的身体折成了「ㄑ」字形，往前倒下。就这样蜷起手脚，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

5

「怎么样，夏露？你回想起自己对我做过什么事了吗？」

萝特「嘻嘻嘻」地发出刺激夏露的笑声。

「你说过很过分的话呢。像是叫我消失之类的。事到如今，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哦哦，你不用明讲，我知道的。你想要借助精灵的力量对吧？」

宛如妖精的美貌，却充满了强烈的恶意。

「真是个自私的女人。用那么过分的方式跟朋友绝交，到了必要的时候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跑回来找我。脸皮再厚也该有个限度吧？」

夏露轻轻抚摸西格鲁特的脖子，默默听着萝特的话。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只会在意外界的评价跟自己的面子。脸上挂着自视清高的表情，心中根本瞧不起比自己低下的人。就是因为那种态度，才会让你被孤立呀。」

「…………」

「你真的是那么高洁的人吗？心里面还不是充满了丑陋的忌妒跟占有欲？例如说——对了，像你其实就很希望夜夜能够消失对吧？」

「…………」

「她老是黏在雷真身边，让你觉得很碍眼吧？」

「…………」

「日轮也是一样，其实你觉得她很烦吧？」

「…………」

「那样的女孩竟然是雷真的未婚妻，真是教人火大。什么苦头都没吃过，从小就像温室的花朵般饱受呵护，还真是有够幸福的呢。」

「…………」

「你只是因为讨厌孤单，想要有人陪你说话，所以才会忍耐那两个人的。」

「……是呀，或许你说得没错。」

萝特不禁瞪大眼睛，但很快又恢复原本嘲笑的表情：

「唉呀？你讲那种话没关系吗？那样你还保得住你『高贵』的自尊吗？说说看呀，乖宝宝夏绿蒂小妹妹？」

如果是过去的夏露，应该会感到受伤，难以保持心中的平静吧？

但是，她却没有生气，只是抱着温和的心情面对萝特。

因为——那一切都只是小事。

跟西格蒙特的死比起来，任何事都微不足道。

「……你说话呀。还是说，你打算承认了？承认自己其实是个卑劣、没品、肤浅、只注重外表的女人！」

夏露小声一笑：

「你骂得也太温和了呀，萝特。我之前可是被人骂过更过分的话呢。」

也就是爱丽丝把安里当作人质，逼迫夏露破坏时钟塔的时候——

「我当时拼命想要保护安里，可是却被说成我保护安里是为了沉浸在自己的优越感中。我那时好不甘心……但是也无从反驳。一定是因为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确实是那样想的关系。」

夏露抱紧西格鲁特，露出温柔的微笑。

「你说得没错。我一直以来都希望自己是个乖宝宝。总是希望自己永远保持纯净，把污秽的感情都赶出心中，一路守护着这份微不足道的自尊。可是——」

她抬起视线，正面凝视萝特。

「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西格蒙特死掉了。你对这件事怎么想？」

萝特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很难受。打从心底感到难过呀。」

「明明它一天到晚只会说教，老是把话讲得好像头头是道，又那么啰嗦？」

「是呀！虽然西格蒙特很啰嗦，可是它也很温柔呀！」

「说得也是……真难受呢。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喔。」

「骗人！你根本就不在乎西格蒙特！只是觉得少了一个便利的道具，有点可惜而已！」

「……说得也是。或许在不知不觉间，我真的是把西格蒙特当成道具对待了也不一定。就是因为我天真的判断，害西格蒙特死掉了。」

夏露忍耐着快要喷发出来的感情，继续凝视萝特。

「但是，我这份心情是真的呀。」

「骗人！既然觉得难过，你为什么没有哭！」

萝特大叫的瞬间，泪水跟着从眼眶中飞洒出来。

「为什么你可以那样若无其事！为什么表情可以那样道貌岸然！」

「因为我很喜欢西格蒙特呀。」

萝特不禁畏怯起来。但夏露却往前踏出一步，缩短与萝特的距离。

「所以说，我不可以原地踏步，不可以老是哭泣。」

一步，再一步。夏露缓缓接近着萝特。

「我要为西格蒙特报仇，跟西格鲁特一起。」

「……因为难过所以报复？真是有够天真！无聊的自我满足！就算做了那种事，你以为西格蒙特会复活吗？会高兴吗？你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借口而已。自己为西格蒙特努力过了——你只是想这样安慰自己罢了呀！」

「或许你说得没错。」

「…………！」

「可是，你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是要报复奥尔嘉。」

「那是要报复谁？」

「报复软弱的我自己。要是我继续懦弱，就太对不起西格蒙特了。」

萝特忍不住大吃一惊。夏露接着把手按在胸口，宣誓般说道：

「我想要变强。我要变成一名可以让西格蒙特感到骄傲的一流魔术师。甚至让它可以打从心底称赞我，变成了一名出色的女孩。」

斗大的泪珠滑落萝特的脸颊。在枝叶间洒落的阳光中，闪烁的泪珠就像星星一样。不管她再怎么擦拭，泪水依旧源源不绝地涌出，停也停不下来。

「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呀……夏露！」

只有这分心情，不分表里——

是连系这两个人的真正心意。

夏露弯下腰，让视线对着不断哭泣的萝特。

「就像你所说的，我是个卑劣又软弱的女孩子。但还是有一群人愿意把那样的我当成他们的朋友，愿意支持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我也有我的优点呀。」

「————」

「你所形容的，或许确实是我的一部分。我并不是什么干净无瑕的人——同样地，我也不是只有污秽可言。而且……」

她轻笑一声，补充说道：

「否定你的存在根本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就算没有你，我还是会跟夜夜吵架，会忌妒日轮——会怨恨菲利克斯呀。」

萝特用手背擦掉泪水，抬起湿润的双眼看向夏露。

「你愿意……接受我吗？」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你长大了呢，夏露……如果是现在的你……」

两人同时握住对方的手，十指交缠。就像小时候一样，两名少女在近距离下互相微笑，把额头靠在一起。

最后，两人的身影交叠。

夏露连同西格鲁特一起，紧紧抱住进入自己体内的萝特。

带着仿佛从幸福的午睡中醒来的心情，夏露缓缓睁开了眼睛。

永不隐没的林间光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营火的光亮。原本宽广的庭院，变成了被蔷薇树墙围绕的小中庭。

夜空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泛白，预告着黎明即将到来。

夏露似乎一整个晚上都呆站在原地的样子，身体相当寒冷，肌肉都冻僵了。

然而，她心中却是不可思议地感到温暖。

西格鲁特打了一个呵欠。夏露将它放到帽子上，走出树墙。

在中庭的角落，葛丽洁尔妲升起了营火。四周看不到机械天使的身影。在夏露还没开口询问状况之前，葛丽洁尔妲就对她递出了一个野外炊具的杯子。

「喝吧，暖一暖身子。」

「啊……谢谢。」

杯子里装的是热腾腾的牛奶。夏露「呼、呼」地吹凉后，与西格鲁特一起分着喝了起来。

「看来你成功取回精灵感应力啦。」

「是的。」

夏露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充满自信。

事实上，她的双眼已经可以看见了。附在营火中的火精灵、飞舞的风精灵以及歌唱的蔷薇精灵。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名魔术师的她，比起孩童时代更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些精灵的存在。

「稍微休息一下后，就开始锻炼吧。要把握时间才行。」

——没错。太阳就快升起，夏露已经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了？奥尔嘉还愿意等待决斗吗？

「不用担心，那边的状况似乎很顺利的样子。反而是我们的状况比较不妙。」

「咦……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政府好像已经察觉到有人非法入侵了。等天亮后，恐怕第三波攻势就会来啦。」

「第三波……难道已经有前两波被击退了吗？」

夏露总算理解机械天使不在的理由了。是葛丽洁尔妲让她们去把风的。

「所幸，这间馆邸的精灵们似乎对你抱有善意。要抓回感觉应该是再适合不过的练习对象了。」

葛丽洁尔妲用既严格又温柔的视线看向夏露，强而有力地说道：

「继承贝琉之名的人，你就在今天之内练出成果给我看看吧！」

「是！」

夏露正襟危坐，凛然回应。

（我不会再犹豫不前了——）

我们要变得更强。

让我们最喜欢的龙，能够以我们为傲。

第九卷 Chapter 6 归来

1

「是贫血啦。」

克鲁尔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草率。

他从医务室中，对站在走廊的雷真一行人告知诊断结果。

而洛基则是坐在病床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眼前是正在睡觉的芙蕾，以及宛如忠心的护卫般围绕着病床的加姆犬们。

「就是这样，所以你们别担心了，快回去宿舍睡大头觉吧。」

「……那就好。不过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被烫伤了？」

「没事啦！我只不过是要贴听诊器而已，洛基那家伙就——」

「我们的心脏是机巧制的，心跳声毫无意义。根本就没有贴着胸口去听的必要。」

洛基忍不住开口反驳。雷真的声音顿时变得有点僵硬起来：

「原来如此……如果想对芙蕾的胸部做什么怪事，就会被革鲁宾烧伤啊……」

「请问你为什么要发抖呢，雷真？」

「我、我才没有在发抖！」

「既然你那么想揉，就揉夜夜的呀！揉夜夜的！」

「我没有说我想揉好吗！」

「真是的！那夜夜就自己揉！」揉呀揉。

「住、住手，笨蛋！太下流啦！」

「雷真大人竟然有反应！？日、日轮也……日轮也可以呀……！」

「要不得的啦！住手啊，大小姐！」

「像……像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挤。

鲜血喷出的声音「噗哗！」地响起。不知道为什么有三人份。

「竟、竟然喷鼻血……雷真明明对夜夜都没有喷过鼻血的……！」

夜夜饱受打击的声音莫名充满哀愁。

「啊啊，你们够了，不要在那边做蠢事，快滚回去。还有，雷真给我爆炸吧！」

「我的身体也已经到极限了啊！你好歹关心一下行不行！」

克鲁尔把雷真他们从房门前赶走了。同伴们虽然依旧担心着医务室内的状况、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但最后似乎也只好放弃，各自回去了。

等到他们离开后，洛基将手放到芙蕾的胸口前，集中意识。

接着放出魔力，小心探查内部的状况。

克鲁尔关上房门，擦拭着鼻血走过来。

「怎么样？」

「……看来处理得很顺利。血栓已经靠刚才的念力震碎了。」

「那就好。毕竟要是动手术，芙蕾小妹妹的夜会就结束啦。」

克鲁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瞥向洛基。

「〈剑帝〉同学啊，你应该很清楚吧？血栓是人工心脏的宿命。只要血量减少，导致血流迟缓，产生血栓的风险就会提升……那招密技，我劝你们少用为妙。」

「……我知道。」

「那就好。」

克鲁尔并没有再继续啰嗦，转身离开了病房。

拉比动着鼻头，把下巴靠在病床上。芙蕾这时睁开眼睛，轻轻抚摸爱犬的头。

「笨老姊，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谢谢。」

「前天你用掉太多血了。要是你再乱来，小心心脏失控啊。」

「嗯……不过、那是为了胜利。」

洛基顿时感到心痛，不禁用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自己的事情都没办法做好了，就别还想着要背负别人的重担啊。」

「……那样讲不对。就是因为我很弱，如果不拖累大家、给大家添麻烦，就没办法活下去。所以为了大家……我要做我能做到的事才行。」

姊姊说着，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

「因为很弱，所以要为了大家加油……」

忽然，她全身无力，安静下来。

「——老姊？」

芙蕾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打呼声。

洛基紧咬牙根，用力握起拳头。

「……你很强啊。甚至比我还强。」

当然，论技能，是洛基比较优秀。

洛基对自己绝不松懈。无论是学业、魔术还是战斗技能，他总是彻底磨练自己，毫不放松。然而，他并不觉得那是痛苦的事。

因为洛基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才能。只要磨练就能提升，只要锻炼就能变强。正因为有这份确信，知道努力会有回报，所以并不会感到辛苦。

但是，姊姊不一样。她明明也很努力，却因为没有天分，总是白费力气。

如果换作是洛基站在那样的立场，应该早就放弃了才对。

洛基很清楚姊姊那份甚至可以说是憨愚的努力。

所以他才会想要保护这样的姊姊。

就在洛基打算回去宿舍，而站起身子的时候，忽然头晕了一下。

之前跟菲尼克斯战斗时留下的伤害尚未恢复。前天为了打倒泽卡路士兄，他也勉强过自己。这对姊弟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健。

「……唯独在这一点上，还真是羡慕那个笨蛋的身体啊。」

洛基不禁苦笑。如果自己也有像雷真那样强健的身体——不知疲劳为何物的健康肉体，搞不好就会比现在更强了吧？

他在心中默道晚安后，便离开了姊姊的病房。

2

太阳升起后，又往西边落下。再度来到夜会开始的时间。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夏露依然没有回来。

雷真在洛基的房间整理好服装，准备前往竞技场。

「那么，伊吕里——今晚也拜托你了。」

「请放心交给我吧。」

伊吕里的样子并不紧张，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地冷静。

「不好意思啦。明明你还有硝子小姐的护卫工作的说。」

「关于主人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有小紫跟着她。」

说罢，她的表情忽然一沉，看向夜夜的脸。

「夜夜……你……还可以吧？」

「夜夜没事的。」

「……是吗？那你路上小心。」

伊吕里轻轻抚摸夜夜的脸颊……欲言又止。雷真虽然感到奇怪，但因为伊吕里沉默下来，于是他决定不要追问了。

就在准备踏出房门的时候，雷真转头，开口提醒埃德加：

「我会尽快回来。要是金柏莉老师、校长或是那个白痴王子攻过来的话，你就专心逃跑吧。」

「那当然。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抱着头逃窜的。」

「——好。我们走吧，夜夜。」

「是！」

雷真带着干劲十足的夜夜，离开了洛基的房间。

在前往竞技场的途中，雷真心里忽然浮现一个疑惑。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是想要揉一揉夜夜提振精神吗？」

「才不是！刚才那……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咦？什么奇怪？」

「就是夏露的老爹，刚才那句话……」

「别心不在焉，小心被偷袭啊。」

尖锐的话语传来，让雷真的意识被拉回现实。

在竞技场前，洛基与芙蕾正在等待大家到来。

洛基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出拇指比向入场通道：

「今晚的目标胆子很大，既不躲也不逃啊。」

「那真是帮上大忙了。对手是谁？」

「你亲眼去确认吧。」

洛基的回答若有深意，表情显得有些僵硬。芙蕾的脸上也露出紧张的神情。

于是雷真快步穿过入场通道，看向舞台。阿斯拉一派人马已经聚集在舞台上了。而今晚新上场的挑战者是——

「〈倒数第一名〉！」

是威隆！以穿着铠甲的武装型态站在舞台上。

观众们似乎也感到很惊讶，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雷真耳里：

「他就是那个创校以来成绩最差的家伙吗？」「那是因为他都交白卷的关系啦。不过听说实力甚至可以威胁到马格努斯喔。」「是真是假，应该很快就会揭晓了。」

明明创下了最差劲的成绩纪录，却被提拔为〈十三人〉之一，货真价实的一匹黑马。

「那家伙……跟阿斯拉结盟了吗？」

「谁知道？不过，他的目标很明显是你啊。」

正如洛基所说，威隆的视线在不知不觉间盯向雷真了。

冷冽的杀气传来，仿佛是在对雷真说：快站上舞台来！

站在一旁的夜夜全身紧张，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雷真。

没问题——这句话实在很难说出口。

毕竟日轮的魔力还没恢复，雷真与洛基遍体鳞伤，六连伤势离痊愈还早得很，昴不参加战斗，芙蕾昨天才刚倒下过……

老实讲，我方成员都相当疲惫。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要冲破阿斯拉阵营的阻碍，打败威隆才行……

「……也只能硬上啦。」

「那当然。」

洛基说得一派轻松，接着对不禁傻眼的雷真笑着问道：

「扬言要打败马格努斯的笨蛋，难道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对手就叫苦吗？」

（……谢啦，洛基。）

雷真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还是在心中深深感谢，并看向伙伴们。

「那么，我们上吧。到战斗的舞台。」

「是！」「没问题！」

夜夜与日轮充满精神地回应。芙蕾也露出凛然的表情点点头。

看到雷真一行人站上舞台，观众们纷纷欢声喝采迎接他们。

会场中人山人海，可以感受到夜会已经进入后半的高潮。

奥尔嘉站在舞台角落，对角线上则是索涅奇卡。

威隆在舞台中央等待着，后方还有阿斯拉与他的同志们。

即使是如此宽敞的交战场也不禁让人觉得狭小。大气中充满斗志与魔力，宛如灾祸预感般的某种东西支配了整个学院。

3

「魍魉恶鬼皆烧灭殆尽——因陀罗！」

阿斯拉首先发动了攻势。

天空出现雷云，劈下闪电。大概是算准了雷真他们状态疲乏，打算一口气分出胜负的样子。

眨眼间落下的高压电流，被日轮的式神当场挡下。

式神一击就被破坏，符咒纷纷燃烧殆尽。阿斯拉并不松手，紧接着又放出雷电。不知不觉间，上空变得一片雷云密布了。

日轮的召唤追不上打雷的速度。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雷击忽然停息。

抬头一看，一把大剑正在空中旋转着。

不知是利用什么魔术，革鲁宾喷出的烈焰竟把雷电都吸收了。

「阿斯拉交给我来牵制，你们去对付〈倒数第一名〉。」

洛基单方面宣告后，便让革鲁宾快速落向因陀罗。

因陀罗挡下攻击，双方的利剑互相比拼。或许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无法放电的关系，雷声停下来了。

「快去帮助盟主！」「我来援助阿斯拉大人！」

阿斯拉一派蜂拥而上，攻向静止状态下的革鲁宾。但是——

「大家，保护革鲁宾！」

『吼嘎！』

加姆犬们同时大吼，用〈音波炮弹〉阻挡了阿斯拉阵营的进路。

「雷真！要来了！」

雷真根本无暇担心芙蕾，宛如落雷般的铁拳出现在他眼前，砸在地面上。

是威隆的拳头。要是肉身被击中，肯定没好下场。

「……竟然搞偷袭，还真吓人啊。」

「别天真了。你既然已经踏上舞台，就表示是你自己跳进狮笼的啊！」

威隆再度攻过来。雷真赶紧把金刚力开到最大，挡下这一击。

「别自以为是什么狮子啊！这个吊车尾浑蛋！」

「闭嘴！这个实质吊车尾浑蛋！」

力量互相抗衡。激烈的战斗即将展开——大家原本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

「雷真大人！洛基大人的房间里没有人的气息呀！」

日轮忽然大叫。她把手抵在耳边，将注意力放向远方。

感到动摇的不只是雷真而已。夜夜也当场腿软，声音颤抖：

「难道姊姊大人被击败了吗？怎么可能……！」

「冷静点，夜夜。或许是他们一起逃走了。」

「不，更重要的是，我的结界并没有被人触碰到的感觉。不管是进来的人，还是出去的人……我这就召唤式神过去——」

威隆的攻击打断了日轮的话。日轮虽然赶紧召唤出〈妇守磨〉，但是墙壁妖怪却一击就被粉碎，铁拳擦碰到日轮的身影。

这攻击相当惊险。如果一个不小心，日轮搞不好就会跟着式神一起被杀掉了。

威隆立刻转身，将目标转向夜夜。

肉搏战瞬间展开。然而，夜夜明显处于弱势。明明对手的攻击可以让夜夜受伤流血，夜夜的攻击却毫无手感。

（该死……怎么办才好啊……！）

埃德加下落不明，夏露还没回来，阿斯拉的妨碍行动又很激烈。在这种状况下，还必须要把这个怪物——威隆打败才行。

雷真的脑袋想不出任何妙计。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威隆缩起拳头，将大量的魔力集中起来。是之前的战斗中看过的那招〈必杀技〉！

然而，必杀的一击还来不及放出来，威隆的头盔就忽然爆炸了。

仔细一看，六连的极乐蝶正飞舞在空中。被这招击中实在不可能毫发无伤，威隆的头盔当场破裂，沾满灰烬的额头上流下一丝鲜血。

威隆转身背对雷真，缓缓面向六连。

「——不妙！快逃啊，六连！」

雷真虽然发出警告，但还是来不及。或者有可能是因为感受到杀气，让六连忍不住腿软了。他反射性地叫出式神，做出防御姿势。

见到这一幕的威隆咧嘴一笑——

直接挥出了拳头。

双方的距离有十几公尺，拳头不可能击中目标。六连叫出三具式神当成肉盾。但是——

「咳啊！」

不知什么东西击中了六连的肩膀，让他像枯叶一样飞向空中。

被击碎的式神无奈地消失，六连倒在地上不断打滚。

那痛苦的样子并不寻常，难道肩骨被击碎了吗……？

「六连！」

日轮惊慌地赶过去。但想当然耳，还是威隆的速度比较快。

他眨眼间便逼近日轮。日轮虽然反射性地召唤式神，但那正是威隆的目的。威隆露出奸笑，准备连同式神一起贯穿日轮。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巨剑拯救了日轮。

燃烧的大剑挥向威隆。大概是不想受到反击，威隆放弃了攻击，迅速跳开。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赶到日轮身边。

「洛基，不好意思！感谢你！」

「不要松懈！这个大霹雳笨蛋！」

「对、对不起……！」

「我、我不是在骂你啦！」

洛基转身背对哭出来的日轮，伸手指向六连。

「不要让对手抓到破绽。如果刚才那一击不算犯规，施术者可是会被打残的。」

六连依然痛苦得无法出声。但是，执行部并没有发出违规警告。刚才威隆的攻击——也就是看起来像攻击施术者的那一招，似乎不算犯规的样子。应该是被判定成破坏式神之后，速度停不下来而击中施术者的吧？

老实讲，这种对手实在难以对付。

拥有那样的攻击距离，又有那样的威力，而且快得无法预测。未免太犯规了。

「可以让穿上的人类强化的盔甲……这玩意是不是有在哪个神话中出现过啊？」

「就算有，那也是自动人偶。一定有破坏的方法。」

「对啦，你说得对。但是我想不出来啊！」

这样的苦境，或许是雷真自夜会开幕以来，第一次碰到。

「我们在这边拖拖拉拉的时候，老爹搞不好就……！」

「去吧。」

洛基毫不犹豫地如此说道。

就在前几天，日轮深陷危机的时候，他也对雷真说过同样的话。

「就在刚才，有个生龙活虎的家伙加入战线了。他应该比你还有用吧。」

「哦哦，你还真识相的啦，小哥。」

昴卷起袖子，落在日轮身边。

「昴……要是你上场的话——」

「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咩！六连已经被干掉了！没人保护大小姐啊！」

昴立刻拿出大量的符咒，嘴角痛苦地扭曲起来。

「……抱歉。虽然这样很对不住夏绿蒂小妹妹，但俺不能对大小姐见死不救。」

「是啊……我很清楚。」

「快走——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呗？」

「雷真……这里就交给咱们来想办法……」

六连也痛苦呻吟地说着。他明明连站都站不起来，却还是勉强对雷真笑了一下。

雷真依然感到犹豫。

「就算打倒了威隆，要是夏露没回来……要怎么办？」

「这个优柔寡断的笨蛋。到时候，只要解决掉这家伙（昴）就行啦。」

「不是这样呗！都是俺吃亏啊！」

昴立刻对洛基吐槽，接着又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气：

「唉，也罢。反正就算俺死守资格，也没可能当上魔王的啦。如果夏绿蒂小妹妹没有回来，俺就乖乖投降呗。」

「昴……感谢！我们走吧，夜夜！」

「是！」

雷真带着夜夜，转身背对敌人，冲向舞台外。

「雷真大人，请你带着这个！对搜索会有帮助的！」

日轮丢出一张符咒，就像小鸟一样飞翔，最后落在雷真的手中。

雷真一边担心着背后传来的战斗声响，一边快步赶往拉斐尔宿舍。

4

「伊吕里！在不在！」

雷真蹬着宿舍的外墙，一路跳到洛基的房间。

接着贴在窗外窥视屋内，竟看到伊吕里像断线的人偶瘫在地上。

和服的衣摆敞开，从卷起的衬裙下可以看到她的大腿。

雷真不禁大失血色，粗暴地打开窗户，跳入屋内。

「伊吕里！你振作点！」

接着赶紧抱起伊吕里。她的身体冰凉，不知道为什么，体内的魔力循环系统乱七八糟。难道是被破坏了——雷真这样的不安，最后似乎只是多虑了。

伊吕里缓缓睁开双眼，感到幸福地小声呢喃：

「谢谢您，雷真大人……愿意将身为人偶的我，当成一名女人来对待……」

「现在是让你睡昏头的时候吗！话说回来，你那是什么意思啦！」

「姊姊大人～～～～你终究还是来到这一步了吗～～～～！」

雷真推开发疯的夜夜，追问伊吕里：

「我找不到老爹的身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伊吕里立刻回过神来，当场跪坐在地上，伏地谢罪：

「真是非常抱歉……这是我伊吕里一辈子最大的失误……」

「窗户跟门都关得好好的，看起来不像是受到攻击啊。」

「呃……其实我也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与雷真大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了……」

「那根本就没回过神来好吗！？」

也就是说，她在一瞬间就被停止机能了。凭伊吕里的实力有可能吗？

看来是魔力循环系统受到扰乱的样子。身为禁忌人偶的雪月花，当遇到使用者不在身边的时候，就会使用自己的魔力进行活动。而就是因为那股魔力流动受到阻碍，才会让她的启动等级降低到近乎〈停止〉的状态吧？

阻碍魔力循环——能做到这一点，代表对手并不是普通的魔术师。而且这间房间受到日轮的结界监视，要是有人使用魔术，应该马上就会被发现才对。

（难道是趁着毫无防备的时候，从结界内部动手的吗？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物就是——）

不知是因为过于担心的反作用，还是想要报复平常受过的气，夜夜趁着机会说道：

「姊姊大人真是的，太不像话了。亏你平常还对着夜夜又是『太不专心』又是『太懒散』地，像个小姑一样啰啰嗦嗦的呢。」

「真……真是无言以对……！」

伊吕里跪坐在地上，露出泪眼汪汪的表情。雷真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忍不住感到有点可爱。不过瞬间又感受到夜夜释放出的强烈寒气，于是赶紧把脸别开了。

「总之，伊吕里你待在这边别动。要是你勉强弄坏身子，我会对不起硝子小姐的。老爹就交给我跟夜夜去找。」

他单方面留下这句话后，与夜夜一起跳出窗外。虽然不清楚埃德加的下落，不过日轮也早已预想到这样的情况，而给了雷真一张符咒。

就在雷真准备从怀中拿出符咒的时候，头顶上——某个影子划过夜空。

「吹鸣八冲！」

「是！」

夜夜往地面一蹬，攻向空中的对手。

对方的动作相当敏捷，翻起黑色斗篷，像小鸟一样轻松躲开。不只如此，甚至还在半空中改变方向，对准雷真俯冲下来。

简直就像猛禽一样。对手只不过是把右手对着雷真，强烈的恐惧就贯穿了雷真的心脏。

「同胞山鸠！且慢！」

对手忽然翻身跳开。死亡的预感立刻消失了。雷真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转头看向拯救他的人。

是金柏莉，身上也披着一条黑色的斗篷。

雷真忍不住大吃一惊。看来自己好死不死，竟然惹上魔术师协会了。

黑斗篷的男子用低沉的声音对金柏莉问道：

「你打算如何，同胞黄莺？要排除掉他吗？」

「……我会试着说服他。」

「有用吗？」

「这家伙虽然是个笨蛋，但也没笨到那种程度。」

金柏莉将手放在雷真肩上，用说服的口吻说道：

「你仔细听好，〈倒数第二名〉。接下来将会有陨石掉落在机巧都市呀。」

雷真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张大嘴巴。

「陨石？那是啥啊……是谁说的？」

「是教父的预见。」

「预见……是像预言一样的东西吗？有什么根据？」

「别说蠢话了。那可是魔术师的预知，对圣职者来讲就叫天启。不管怎么说，教父〈时老翁（Father Time）〉的预见是绝对的。而从预见与现况得到的推论就是——贝琉伯爵会在今晚攻击机巧都市。」

「……怎么做？」

「利用结社的秘法——〈万物流转（Panta Rhei）〉。」

——那就是埃德加说过的『王牌』吗？

「那是时空操纵魔术的代表。虽然说，只靠一名魔术师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就是了。伯爵的目的应该不是对过去的因果进行窜改或逆转，而是往未来方向进行推移吧。也就是说，将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拉到现在的时间轴上——」

「我听不懂啦！拜托你解释得让我这个劣等生也听得懂吧！」

「也就是让将来会发生的流星雨在今晚发生啦。」

「啥？做那种事情……有什么意义？」

「应该是打算让神性机巧的诞生时间提早。在预见中有提到，神性机巧发生之前，将会有星雨洒落做为预兆。」

「太愚蠢了……那顺序根本就反了啊！」

如果是因为流星洒落而发生了什么事，成为神性机巧诞生的契机，那还可以理解。但是——

「如果只是单纯的前兆，将它提早根本没有意义。」

「那就是魔术。我以前有跟你解释过〈诅咒〉的事情吧？就算在稻草人上钉钉子，受到损害的也应该是稻草人，而不是人类才对。」

「————」

「然而，只要对稻草人钉钉子就会对人类造成损伤——这就是魔术的思考方式。换句话说，那并不是对人类的认知，而是对世界的认知进行欺瞒。」

这就是魔术的思考方式，魔术世界的物理法则。

「看来你总算明白了。要是现在发生流星雨，机巧都市就会毁灭呀。」

到这时，雷真才终于搞清楚他刚才心中感受到的不对劲了。

在他出发前往夜会之前，埃德加说过会『抱着头逃窜』。

埃德加其实早就知道了，威胁将会从天上降临。

「既然你明白了，就快告诉我伯爵的去向。只靠你的力量也没办法保护伯爵吧？我的意思就是魔术师协会愿意负责保护他呀。」

「说『保护』是很好听，但其实是要『监禁』他吧？」

「……伯爵设计了代达罗斯，是黑太子让机巧都市陷入危机的帮凶。我们必须搞清楚他跟结社之间的关系才行。」

「看吧，这才是你们的真心话啊。」

雷真笑着，拨开金柏莉的手。

「夏露现在很需要她的老爹。我怎么可能轻易交给你们？」

「你这样会失去魔术师协会的庇护呀！快把伯爵交出来！」

「我拒绝。」

金柏莉抽动着太阳穴，转身看向她的同伴：

「看来我错了。这家伙果然只是个蠢货呀。」

「我倒认为他是个优秀的蠢货呢。竟然能够让你变得如此激动。」

男子充满兴趣地咧嘴一笑，看着他们。

「请你再稍等一下。我会亲自给他指导的。」

「搞什么啊，老师？你又想帮我补课了吗？」

「面对调皮捣蛋的孩子，就要好好教训一下才行。」

「那根本就是体罚吧！」

雷真赶紧跳开身体，夜夜也立刻与金柏莉拉开距离。金柏莉掀开黑色斗篷，里面放有红色、蓝色、金色等等，五颜六色的宝石。

那是魔石——魔术回路吗？金柏莉的专长是〈机巧物理学〉，是研究魔术原理的学问。也就是说，金柏莉堪称是魔术回路方面的菁英。

「雷真，请问该怎么办？」

「……对手是金柏莉老师的话，要把她揍飞还真是良心不安啊。」

「别自以为是了。讲得好像只要你有那个意思，轻易就能把我揍飞一样。」

「我就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看！」

金柏莉将一颗苍蓝色的宝石拿在手中。刹那间，宝石的表面「劈哩！」地发出雷电。

她光是把宝石举向雷真，就产生出攻击魔术〈雷矢（Lightning Bolt）〉了。

要是让她发射就来不及闪躲了。于是在发动前的一瞬间，夜夜赶紧压低姿势避开瞄准。

「吹鸣九十六冲！」

接收到雷真的魔力，夜夜宛如闪电般快速冲向金柏莉。金柏莉的面前出现一道魔法阵，成为魔术防壁挡下了夜夜的攻击。

好硬。但是夜夜以前曾经穿破过艾德蒙的魔术防壁，应该可以靠蛮力打破——正当雷真这么想的时候，魔法阵忽然改变角度，将夜夜架开了。

（好厉害！竟然用架开的方式！）

金柏莉的技术与艾德蒙完全不同。夜夜当场乱了姿势，金柏莉紧接着又对她背部送出一道雷电。夜夜的身体一仰，被击飞到后方。

「夜夜！」

「现在是担心人偶的时候吗？」

金柏莉的声音，竟然从雷真的正后方传来。

像枪口一样的东西抵在雷真的背上，让他无法动弹了。

「这颗子弹是用魔抗银做成的。要不要试试看花柳斋大人的〈金刚力〉究竟能够抵抗到什么程度呀？」

「……我并不讨厌做实验，至少比坐着听课有趣多了。」

「我也是。」

金柏莉的手指轻轻一扣，扳机微微发出声响。

能够击破魔术的银弹，从冰冷的枪身中射出——之前，头顶上忽然降下惊人的压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仿佛要被压扁的感觉。

无论是夜夜、金柏莉、甚至是那名男子，全都忍不住把手撑在大地上。

一瞬间后，强烈的闪光划破天际，街上发生了一场大爆炸。

天地震荡，黑夜撕裂，狂风发出嘶吼。

迟来的冲击波用力打在瞠目结舌的雷真脸上。

这时他的脑袋总算理解，看来——陨石真的落下了。

「同胞黄莺。」

黑斗篷的男子呼叫金柏莉：

「我们离开这里吧。伯爵已经不在宿舍了。」

「怎么可能——我的探知结界还在发挥作用，伯爵并没有走出宿舍呀。」

「是结界被他突破了。看来我们太小看他啦。」

男子抬头看向洛基的房间，甚至感到痛快地大笑：

「真不愧是〈活杀结界〉，这个称号依然健在啊。」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在大声怒吼的金柏莉头上，一道流星又划过天际。这次的光距离有点远，并没有击中市街，而是落在海面上，发出平常无法想像的惊人水声。

金柏莉咂了一下舌头，把枪收起。

「看来你捡回一条命了，〈倒数第二名〉。我以后再来教训你！」

她接着与同伴一起跳到树上，消失在黑夜之中。

等到那两人的气息远去后，雷真深深叹了一口气，全身瘫软下来。

「……我还真不想去思考教训的内容啊。总之，我们也快点去找老爹吧。」

雷真这次总算从怀中拿出了日轮的符咒。

虽然他不清楚使用方式，不过光是拿到手上，符咒就擅自启动了。

吸收了雷真的魔力后，符咒变化成一只黑蜘蛛。大概是日轮预先就把魔术设定好的样子。在感到害怕的夜夜眼前，蜘蛛的屁股开始伸出亮白色的细丝。

魔力细丝转眼结成网状，延伸到校园中。

「……蜘蛛巢？」

「看来它正在找人的样子……我被吸掉不少魔力啊。」

雷真的魔力渐渐被夺走。然而，总算有了代价。

蜘蛛巢轻轻摇晃，传来震动。

「猎物好像上钩了。我们去看看吧。」

「是！」

在蜘蛛丝的引导下，雷真与夜夜拔腿冲了出去。

5

「要不得的啦！这根本打不过呗！」

在爆炸与打击的轰响中，六连发出惨叫。

极乐蝶虽然纷纷爆炸，但威隆依然轻松闪过攻击，冲刺而来。

昴的土蜘蛛射出大量细丝，结成黏腻的蜘蛛网缠住威隆。

「不要说丧气话啊，白痴！快趁现在——呜喔！」

明明完全被抓到的威隆，竟然穿破蜘蛛网，退向遥远的后方。

「好快！他是怪物咩！」

「昴，小心后面！」

日轮大声警告。但是威隆却早已绕到昴的背后了。

强烈的铁拳接着挥出。

昴赶紧往前方一滚，惊险地闪开攻击，脸色发青地小声嘀咕：

「不妙……这要怎么出手的啦！」

「不要说丧气话！」

日轮生气地大叫。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贴在额头上，表情也显得相当疲劳。

六连因为肩膀折损称不上战力，昴与日轮也已经到极限了。正当这三个人为了对付威隆吃尽苦头的时候，洛基与芙蕾则是在一旁与阿斯拉一派人马持续苦战。

不知是阿斯拉指挥有术，还是思想上达成的协调性，敌人合作无间，毫无破绽。一波退下一波又来，对加姆犬们展开波状攻势。

洛基不禁啧了一声，卷起右手的袖子。

「这样下去会被威隆逃掉。要削减敌人的数目才行。」

「不可以用血！洛基会死掉的！」

「可是——」

「啊啊！两位小心！敌人往那边——」

日轮的警告与召唤的式神都来不及赶上。

威隆已经出现在洛基与芙蕾的头顶上了。

他缩起拳头，摆出必杀的姿势。革鲁宾赶紧做出反应，想要保护洛基，但如果它被那一招击中，金属制的身体应该就会当场碎裂了吧？

失算了！正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瞬间，威隆忽然被一道闪光吞没。

——不，闪光并没有直接击中他。威隆就像黑影一样闪身，避开了光线。

「呜……那光线是……！」

芙蕾睁大眼睛，日轮捂住嘴巴。

轻轻乘着风，一名金发美少女从天而降。

秀发在照明下闪闪发光，少女美丽得让人以为是精灵现身。在她蓝色的帽子上，趴着一只钢铁色的小龙。

观众们大肆骚动起来。在众人的注目之中，少女威风凛凛地站到舞台上。

「我是不是让大家久等啦？」

她用根本藏不住内心害臊的得意态度对伙伴们说道。

「夏绿蒂大人！你回来了！」

日轮扑过来抱住夏露。夏露则是露出温柔的微笑：

「对不起，我来晚了。虽然害大家这么担心——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接着，她转身看向舞台边的奥尔嘉。

「我回来了。」

「看来是呢。」

奥尔嘉缓缓踏出脚步，走向舞台中央。同时用锐利的视线对威隆一瞥，声音嘹亮地说道：

「你离开舞台吧。阿斯拉跟同志们也是一样，请你们退兵。从现在开始，这里是属于我奥尔嘉·萨拉汀与夏绿蒂·贝琉的舞台了。」

威隆目不转睛地看着奥尔嘉，意外干脆地退场了。对众人瞧也不瞧一眼，迈步离开舞台。

相对地，阿斯拉则是没有立刻做出行动。他环顾战场，似乎在计算什么策略似的保持沉默。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三具单眼机械人偶。

人偶们的身体各自左右分裂，连结成一条大蛇。

是索涅奇卡的机巧大蛇。〈女帝〉用扇子遮着嘴巴，充满威吓地提出警告：

「我可不允许有人不识相喔，阿斯拉。」

「……暂时撤退吧。大家，我们离开舞台。」

阿斯拉一派避开与索涅奇卡的冲突，立刻开始撤退。

夏露依序看向同伴们的脸，露出微笑：

「各位，谢谢你们。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众人不禁感到惊讶。没想到竟然会从夏露的口中听到如此老实的道谢……

「你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呢，夏绿蒂。」

奥尔嘉露出艳丽的微笑，将右手伸向虚空。从黑暗中出现了托尔的身影，停在奥尔嘉的手臂上

「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你就找到对付我的秘策了吗？」

「……贝琉家一百二十年来，都与魔剑同在。」

夏露也伸出右手，让西格鲁特停在皮革制的护腕上。

「就让我告诉你这其中的意义吧。」

「务必请你赐教。」

两人同时放出魔力，「轰！」地发出苍蓝色的火柱。

两名魔剑使，将再度在舞台上较劲。

第九卷 Chapter 7 对星辰祈愿之人

1

几分钟前，当葛丽洁尔妲带着夏露，刚回到学院的时候——

在快步赶往竞技场的两人眼前，雷真与夜夜以吓人的速度跑来。

「——夏露！师父大人！」

「还真是仓促呀。夜会情况怎样？」

「没问题，大家正在撑住局面。」

夏露对停下脚步的雷真微微低下头：

「对不起，我来晚了。」

「别在意啦。话说，你……是夏露……没错吧？」

「不要问那种笨问题行不行？你眼睛瞎了吗？」

——不，刚好相反。就是因为没瞎，所以雷真才发现了。

夏露散发的氛围与出发之前完全不同，感觉相当沉稳而冷静。

夜夜似乎也感到奇怪，忍不住在雷真耳边窃窃私语：

「夏绿蒂小姐是不是变得有点成熟了呀？」

「……是啊。」

「雷真也真是的，看得那么入迷……啊！对了，雷真就是喜欢年纪大的女性……就算是绝壁，只要看起来成熟就行了吗！」

「你说谁是绝壁啦！我要哭啰！」

夏露顿时失去从容的态度，生起气来。她在这方面倒是没变。

雷真赶紧回过神，快嘴对夏露说道：

「我虽然有话要跟你说，但你现在还是快点到会场去吧！奥尔嘉虽然愿意等你回来，可是阿斯拉一派已经跟我们打起来了。不管是洛基还是日轮，大家都快到极限啦！」

「——我知道了。西格鲁特，我们飞过去吧。」

夏露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倾听风的声音。

就在感到奇怪的雷真眼前，夏露的身体忽然飘了起来。

一阵强风吹来，风精灵们大量聚集。夏露操纵着风精灵，让自己像小鸟一样飞翔。

「你小心点！奥尔嘉是个强敌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也小心。」

夏露轻轻越过了树林，飞向竞技场的方向。

「好强啊……那就是所谓的精灵术吗？」

「没错。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葛丽洁尔妲抬头仰望天空，伸手指向闪耀的流星。

「天空感觉很不平静。刚才甚至有陨石砸到车站了呀。所幸并没有击中车站大厅，好像是掉落在车库的样子……」

雷真看向葛丽洁尔妲背后的两具机械天使。

「她们应该是金柏莉老师——是魔术师协会的东西吧？」

「别看扁我了。不管你这家伙做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出卖你的呀。」

「既然这样，我不能说……毕竟你很照顾我呢。」

葛丽洁尔妲还来不及出声制止，雷真就带着夜夜，快步离开了。

（这个笨徒弟……在跟我客气什么！）

葛丽洁尔妲不会出卖雷真。正因为如此，她的立场会变得很危险——雷真大概就是在担心这样的事情。看来雷真是杠上了魔术师协会的样子。

想必情况并不单纯。葛丽洁尔妲犹豫着，是不是就算要跟协会为敌，也要出手帮助雷真……？

「洁尔妲！你在做什么！」

葛丽洁尔妲听到大叫声而回头，就看到金柏莉正跑向她面前。

一瞬间，葛丽洁尔妲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因为金柏莉头发凌乱，着急得一点也不像她的个性。

「快过来！教授们被下达紧急召集令啦！」

「紧急召集——不会是要发动战争吧？」

「是要构筑结界，展开防卫线啦。你跟我过来！」

「结界……你是指〈结界仪式（Barrier trial）〉？」

「那种东西根本来不及呀！现在只能展开探知结界，直接迎击了！」

「迎击什么……？」

「别啰嗦了——」

两人的第六感忽然感受到威胁逼近。金柏莉转头的同时，立刻拔枪扣下扳机。子弹瞬间带着魔力，在空中产生巨大的漩涡。

子弹在几百公尺前方与某个东西冲撞，产生出惊人的冲击波。

葛丽洁尔妲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就让自己的机械天使变形成盾牌，保护自身安全。真空的利刃粉碎周围的石板路，碎片甚至砍倒树木。

「从热气层落下的攻击魔术……是流星冲击吗！女士，这到底是怎么——」

「就像你看到的，我们正受到攻击呀。别啰啰嗦嗦的了，快来加入防卫线！」

「——我知道了。过来吧，蒂甘玛，丝蒂玛！」

既然学院受到攻击，葛丽洁尔妲就有防卫的义务。

她只能在心中担心着雷真与夏露这两位自己的学生，并且跟在金柏莉后面，快步奔跑在学院的道路上。

2

天空火红地燃烧着。

机巧都市中冒出火舌，升起黑烟。

埃德加站在时钟塔上俯视着那片情景，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几天前在老旧酒吧中听过的话。

『雷真绝对会想保护你的。』

在与陆军中将雷克南同席的状况下，艾德蒙饶舌地说着：

『不论是要对抗学院、对抗协会还是那群老太婆们，他应该都会为了保护你而战吧？』

那句话中充满了确信——不，是信赖。

『在准备工作完成之前的两、三天——最危险的这段时期，最安全的场所竟然是学院，还真是太有趣了。我要你依照指示，洒下流星破坏〈圣堂〉。这样一来，学院的神性机巧研究就会受挫，夜会中止。雷真将会成为反抗协会的大蠢货，为了完成他的复仇，就必须要请求我的援助啦。』

『……是这样吗？如果一连串的破坏行动被查明是你干的好事，无论是学院还是协会，应该都会原谅他吧？』

『要是失去〈圣堂〉，学院的赞助者们都会怒上心头的。就算是拉赛福，想必也没办法袒护雷真。学院早已经把马格努斯拉拢为自己人，即使放弃雷真，也不缺预见中提到的〈童子〉候补啊。』

艾德蒙丝毫不隐藏野心的笑脸，深深烙印在埃德加的脑海中。

埃德加紧咬牙根，扼杀自己的感情，卷起右手的袖子。

他的手臂虽然乍看之下是活生生的肉体，可是内部却启动着魔术回路。

「那个叫〈万物流转〉的玩意，就是藏在那只手臂中吗？」

忽然，埃德加听到有人对他说话。

在他的背后——钟楼的阳台上，雷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了。

看来他是从塔下直接跳上来的样子。迟了几秒后，他的搭档也在身旁落地。

埃德加不禁心想：这孩子竟然这么快就找到自己的下落了，真是超越学生程度的探查能力。

「……就算〈万物流转〉真的在这里，我一个人也没办法启动它啊。」

「你说什么？你不就是用那玩意，让流星落下的时间提早了吗？」

「那是魔术师最拿手的〈虚张声势〉。为的是让结社与英国做出对应。这东西只不过是可以让流星落下的魔术——〈占星术师（Stargazer）〉罢了。」

也就是在天空产生出无机物，让它朝着目标落下的攻击魔术。

「……什么叫『只不过』！你看啊！」

雷真伸手指向燃烧的街道，大声怒吼：

「要是陨石稍微再大一点，这一带就会变成陨石坑啦！」

「冲击速度是秒速十几公里——确实是很危险的魔术啊。」

「那街道可不是什么模型！屋子里住着很多人啊！」

「我知道。」

「有小孩！也有老人啊！」

「我当然知道。」

埃德加用连自己都感到残酷的冷淡声音说着：

「接下来，我就要让陨石击中这所皇家机巧学院。」

「……我不会让你得逞。」

「不会让我得逞？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让你住手，就算要把你揍飞也一样。」

燃烧般的视线、仿佛扑向自己的热气，让埃德加不禁眯起双眼。

他接着缓缓转头，环顾时钟塔的内部。

「这座塔，听说被夏露跟西格蒙特打坏过啊。」

「……那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是被逼的。」

「你为什么愿意帮助我的女儿们？」

「……夏露曾经帮助过我很多次。在我住院的时候，安里也相当照顾我。那两人的祖母——也就是你的老妈——留下的遗物，还拯救过我的性命。」

「那就是你的理由？日本人还真是重情义啊。」

「这次换我问你了。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你有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吗？」

反被提问一句，让雷真忍不住感到困惑。埃德加则是继续问道：

「例如说，情人，或是家人。双亲或兄弟也可以。」

「……我有个妹妹。」

「如果为了救那孩子，必须要牺牲其他人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两边都会救。」

「真是小孩子的理论。」

「我常常被人那么说啊。」

埃德加不禁笑了一下。不过，要说是失笑的话，这也未免太让人感到舒畅了。

「老实讲，我很欣赏你……但是，如果世界大战爆发，将会有比你想像中更多的人丧命啊。」

埃德加抬起头，仰望无数的星辰。

「那想必会是人类从未经验过的大规模总力战吧？即使是过去的英法百年战争，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反覆着零散的小冲突而已。然而，世界大战就不同了。近代武器将会无限制地扩大战线，高度组织化的军队将会进行大量杀戮。丧命的并不只是军人，一般民众也会被逼上战场。那一段堪称举国皆兵的时代。」

这样的想法会不会被取笑是悲观论呢？然而，埃德加依然抱着确信继续说道：

「今后即将引爆的，就是那样的战争……身为一名父亲，我不希望让女儿们体验那样的世纪啊。」

「……所以说？」

「只要在开始之前，赢家便已经确定下来的话，战争就只会以小规模收场。我要破坏这所学院，让〈蔷薇师团〉获得神性机巧。」

雷真不禁「呵」地笑了一下。

「真不愧是夏露的老爹呢，一点都不懂怎么说谎。」

「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会对那群人唯命是从，根本不是出自你自己的意志。」

在雷真的身旁，夜夜轻声问道：

「雷真……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爹不是自己也说过了吗？为了保护心爱的人，必须要有所牺牲——他是因为夏露跟安里，还有他太太被当成人质了啦。就跟之前夏露为了保护安里一样。」

「……既然你已经明白到这地步，为什么还不退下？」

埃德加的语气无意识间变得激动起来。

「殿下说过会拯救我的妻子。他也说过会努力让世界大战的规模缩小。只要照着殿下的想法进行——」

「照那家伙的做法，哪有可能拯救世界啦！差别只不过是列强们为所欲为，或是那家伙建立自己的帝国罢了。与其要仰赖那种家伙，你为什么不寻求魔术师协会的庇护！」

「我寻求过了！我曾经把妻子托付给协会保护过啊！」

「————！」

「……这样你明白了吧？结社的力量远在协会的防卫能力之上。我现在只能这么做了。既然你是我女儿的朋友，就拜托你为了她们退下吧！」

雷真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但依然非常明确地开口：

「我拒绝。很抱歉，我脑袋没你那么好啊。」

「只不过是因为看不顺眼，你就要害我的女儿们深陷危机吗！？」

「照你至今的做法，有保护到那两个人吗！？」

「————」

「你以为这半年来夏露差点丧命几次！安里甚至想过亲手了断自己的性命啊！你以为她们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你……」

雷真的双眼顿时失去怒气，变得沉静下来。

「就让我再告诉你这个不知女儿心情的笨老爹一件事吧。就算你再怎么宝贝，有生命的东西迟早还是会死的。」

——是在说西蒙特吗？

「要死的时候就是会死。管他是生病、意外还是上帝的心血来潮，我们就是会轻易丧命。既然这样，至少在临死之前，给我靠自己亲手呵护对方啊！」

雷真大声丢出的这句话，深深动摇了埃德加的心。

没错……我到底曾经为家人们做过什么？

在这所皇家机巧学院中，将女儿们从困境中拯救出来的，是雷真。

我甚至没有陪伴在她们的身边，没有支持着她们……

（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被年轻人的年幼无知绊住脚啊。）

埃德加偷偷提升魔力，同时为了争取时间，开口描述起来：

「……在结社，曾经有一对感情很好的男女。」

雷真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默默等他说下去。

「他们的年纪跟我女儿差不多。虽然两人彼此相爱——但他们却是结社的干部中，白蔷薇大人的公子与金蔷薇大人的千金。」

「……那又怎么样？你到底在说什么？」

埃德加无视于雷真的提问，继续说道：

「蔷薇们必须要各自独立才行。如果这两家结盟，组织内的平衡就会遭到破坏。因此这两位年轻人被强迫分开，还被消除了记忆。」

「你说把记忆……消除掉了？」

「利用魔术烧掉了大脑的一小部分，也就是只烧掉相关的神经突触。并且为了防止记忆万一发生恢复的情况，他们似乎每年都要接受一次相同的手术。」

「……简直是疯了。」

「这两人彼此都遗忘了对方的存在，再也无法确认相爱的心情了。」

夜夜不禁用双手捂住嘴巴。埃德加接着露出试图说服的眼神，看向雷真。

「结社就是这样的一个组织——这样的一个世界。只要被蔷薇的枝条缠住，就永远无法脱逃了。越是挣扎，尖刺就会刺得越深。」

「什么枝条，烧掉不就好了。」

「我的意思就是说，夏露或安里也有可能会遭遇到同样的事情。」

「魔术师协会才不是一群笨蛋。而且金柏莉老师也很值得依赖啊。」

「……你要我再去拜托他们一次吗？那我妻子呢！她又该怎么办？」

「把她救出来就行啦。你有知识，有技术，甚至有那种吓人的魔术回路。就算打不赢，至少也可以进行交涉吧？」

「别说得那么简单！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对付蔷薇们——」

「我没有叫你一个人去做啊！」

「————！」

「叫人这么做那么做、一副很伟大地老是在说教，自己却只会袖手旁观的家伙，就真的是人渣了。不过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我也会帮忙。毕竟夏露跟安里……是我的朋友啊。」

「雷真也真是的，又要多管闲事了。」

「那也没办法吧？我天性如此。」

埃德加变得哑口无言。

（他刚才那些话，简直就像……）

就跟以前西格蒙特口中描述的伊莱恩·贝琉说过的话一样。

真是了不起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抱着坚定的信念。或者应该说，这就是因为他还年轻的关系。

埃德加不禁想到，自己也曾经是这样。

就是他与西格蒙特一起游历欧洲，立志成为伟大魔术师的那段时期。

埃德加的觉悟开始动摇了……不，说到底，他根本就没有足以称为「觉悟」的高尚情操。那只是一种放弃，是为了肯定自己不愿战斗的借口而已。

但如果是与这位年轻人携手合作，或许——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埃德加的背脊忽然感受到冰冷的杀气。

「这样的话题，务必也让我插一脚吧。」

某个人影以教人无法置信的速度冲到了阳台上。那是一名全身包覆着黑色铠甲的男学生——是〈倒数第一名〉威隆。

大概是早已猜到他会现身，雷真开玩笑似的说道：

「你也真忙啊。夜会怎么啦？」

「状况改变了。那边就交给奥尔嘉，我有我的工作要做。」

「工作？该不会就是要杀掉老爹吧？」

「……我的任务是回收魔术回路。」

他果然是结社的人。埃德加透过对方的长相，以及身上的自动人偶，推测背后的指挥官。是红蔷薇大人……不，黄蔷薇大人吗……？

「虽然很麻烦——不过既然事情发展成这样，就算要我杀掉他，也得让流星雨停下来才行。我不能让夜会就这样结束。」

「那一点我也赞成啦。但是，我不会让你杀掉老爹的。」

两人的视线互相碰撞。没多久，威隆「呵」地笑了一声。

「我果然看你很不顺眼。」

「别这样说嘛。咱们都是吊车尾，就愉快相处吧。」

「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威隆甚至没有留下残影，瞬间拉近与雷真的距离，挥出拳头。

雷真赶紧用金刚力挡下。虽然他的身体承受住冲击，但时钟塔却承受不住。雷真脚下的地板当场破碎，钟楼就像脆饼一样轻易崩塌了。

3

「洁尔妲，这边！」

在金柏莉的带路下，葛丽洁尔妲来到了临时设立的作战总部。

总部就设置在竞技场附近的道路上。虽然只是用帐篷跟板凳排列成的粗糙总部，然而在座的人物却让那寒酸的印象一扫而空。

当中有教授与教官，还有七队的警卫队，全都是实力高超的魔术菁英。

而站在众人面前的男子，正是校长爱德华·拉赛福。

「我想诸位应该已经听过目前的状况了。」

他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冷静沉着，快嘴说明：

「这是国难。吾等必须要团结一致，撑过这场危机。从此刻起，我要解除学院生的自动人偶使用限制。一、二年级生负责防卫市街——领队就交给各自的指导教授。三、四年级生以所属研究室为单位行动，防卫竞技场周围。目前推测敌人的战术目标就是这里——皇家机巧学院。」

「那还真是侥幸，省下移动的麻烦了。」

珀西瓦尔教授开玩笑地说道。而校长也跟着翘起胡须……

「没错。总之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严密戒备竞技场周围。」

「恕我提问。请问夜会方面该如何处理？要立刻停止吗？」

警卫主干事举手问道。但校长却对他摇摇头：

「没有停止的必要。不如说，我不希望让观众们察觉到状况。因此在迎击的时候，各位务必要尽可能保持肃静。发出的声响要维持在顶多让人误以为是舞台上发出的声音。」

「……那还真是有难度啊。」

「靠诸位的实力，没有那么困难。魔术师协会也会支援我们。如果有队伍与他们碰头，就将防卫任务交给他们，自己移动到防御较薄弱的地方——珀西瓦尔。」

校长叫了一声名字。于是珀西瓦尔拄着拐杖，踏出一步。

「医学部负责到市街中心，优先治疗并收容伤患……喔，治疗费用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我事后会再让市长买单。」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毫不吝啬地使用高贵的灵药吧。」

「根据史学部长艾菲尔的观测，似乎从几万公里高空将会有大量流星尘洒落的样子。数量大约有五千，在五、六分钟后会陆续掉落。诸位，从此刻开始——」

校长深吸一口气，大声命令：

「绝不能让任何一发落地！」

『是！』

宛如爆炸般的回应声响起。在解散指令发出的同时，众人整然有序地散开。

葛丽洁尔妲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不管是校长，还是教授们，大家都不知道心里在打的是什么算盘。那是一群不知是敌是我的人物。这场流星迎击作战，搞不好也只是想要提升自己在居民们心中的人望，或是想要对英国政府施恩罢了。

然而，保护学院与居民——唯独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意志是一致的。

（会像这样携手合作的是人类，会引起战争的也是人类吗……该死！）

「……不对劲呀。」

忽然，金柏莉感到奇怪地小声呢喃。她隔着银框眼镜的镜片，露出复杂的表情仰望天空。校长很快便察觉到她的态度，靠近过来。

「怎么了，金柏莉教授？有什么事让你在意了？」

「我总觉得流星群的位置……看起来会落到远处去呀。会直接击中机巧都市的数目也未免太少了。」

「……唔，是有人在进行妨碍吗？」

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东南方的天空。

看着那道美丽的光，葛丽洁尔妲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

4

威隆的攻击果然很沉重。

雷真与时钟塔平行、被击向遥远下方的大地。

夜夜沿着时钟塔的外墙快速俯冲，在半空中接住雷真。接着伸手击碎外墙，强制减速。

「——做得好，夜夜！得救了！」

「因为夜夜是雷真的妻子！」

「是搭档好吗！要来啦！」

两人左右散开的同时，威隆在两人中间落地。

雷真不放过对手着地时的破绽，立刻展开攻击。

「光焰绝冲——〈月影红莲〉！」

夜夜像旋风一样快速旋转，踢出甚至让空气灼热发光的一脚。

——果然还是没有感觉。虽然威隆的铠甲被踢破了一小角，但距离致命伤还差得远。

威隆对着姿势不稳的夜夜挥出铁拳，直接命中她的额头。夜夜当场被揍飞，撞到远处的树木。

「夜夜！」

就在雷真分心的一瞬间，威隆紧接着又冲过来了。

雷真赶紧发动金刚力，在架开对手攻击的同时，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套在威隆的脖子上。

强烈的加压瞬间拉扯他的手臂，握在手上的钢线用力绷紧——

轻易就被拉断了。雷真耸耸肩膀，把断掉的钢线丢到一旁。

「本来想把你切成两半的——看来没那么容易啊。」

「……这个耍小聪明的家伙。你什么时候准备了那种东西？」

「多亏如此，让我总算搞清楚了。你并不是〈转移〉了空间啊。」

既然钢线会拉扯，就代表他果然只是很普通地在移动而已。

「可是，你也没有加速到肉眼看到的那么快。」

明明就承受了会让钢线当场断掉的重压，威隆的铠甲却一点损伤都没有。

「看来你——能操控〈距离〉对吧？」

雷真观察着对手的表情，套话兼推理地陈述着。

威隆的表情没有变化，然而也没有否定。

「只要缩短距离，即使在远处挥拳也一样可以击中目标；相对地，只要延长距离，就能让我方的攻击无效……怪不得会没有手感啊。」

这就是威隆的速度之所以能这么快的理由。只要缩短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轻轻一跳就能移动到远处了。

「你那招必杀技就是这个原理的应用——也就是将对手与自己的距离缩短到极限。只要将距离缩短到百分之一，通过这段距离的拳头速度就会提升一百倍，冲击力道就能到达一万倍。可是，你的拳头却没有碎掉。看来你还能扭曲物理法则，取消掉反作用力啊。」

威隆感到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啰啰嗦嗦地吵死人了。那又怎么样？」

「你再放一次那招必杀技试试看啊。这次我会打碎你的拳头。」

「……哼，看来你比想像中的聪明。已经看穿斯雷普尼尔的弱点啦？」

它的弱点就是与目标接触的部分——也就是拳头的前端。威隆虽然可以让魔术造成的反作用力无效，但是目标击出的攻击应该还是可以发挥出平常的威力才对。

威隆的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

「……而且你这家伙，好像还可以妨碍对手的魔术是吧？」

「没错。既然你明白了，就乖乖认输，滚回宿舍去吧。」

「太天真啦，〈倒数第二名〉。你以为只有自己看穿了对手的魔术吗？」

威隆转身，将侧面对着雷真。

「你的魔术，没办法两人同时使用啊。」

「糟——」

威隆挥出左右双拳，一边挥向雷真，另一边则是瞄准站在对面的夜夜。

两人与威隆的距离大约是手臂长度的十倍。既然可以击中距离十倍的目标，拳头的速度至少也有十倍。这种程度的力道，靠金刚力应该可以轻松挡下才对。但是……

夜夜挡下铁拳，发出金属互相撞击的声响。

然而，雷真却当场被揍飞，在地面上翻滚，用力撞在时钟塔上。

「雷……雷真！」

夜夜赶紧跳过去。雷真吐出血块，不停咳嗽。

「……我还以为……这招会露馅……应该是在遇到范围攻击，或是一对多的战斗上啊。」

「雷真这个笨蛋！为什么要把金刚力用在夜夜身上呀！」

「别抱怨了。只是在情急之下……就变成这样啦。」

雷真擦拭嘴角，站起身子。一团血呛到喉咙，让他又咳了起来。

「不过，这下算我赢了吧，威隆？」

在刚才的位置上，威隆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他揍向雷真的手——左手拳头已经整个被压烂，五根手指都扭曲变形了。

「……简直疯了。竟然用肉身……毁掉我的拳头。」

刚才那一瞬间，雷真用手肘击中了威隆的拳头。然而，那并不是只靠肉身，而是使用了葛丽洁尔妲教过他的另一招技能——『利用魔力强化身体』。

金刚力只能用在夜夜或雷真其中一方——为了不要让这个秘密曝光，雷真之前都是靠这招蒙骗对手的。

当然，这效果跟金刚力比起来要弱得多。雷真的手肘皮开肉绽、骨头碎裂、连肩膀都脱臼了。撞到时钟塔的时候，肋骨也被折断，对内脏造成了伤害。

然而，既然夜夜还健在，就是我方比较有利。

「退下吧，威隆。〈倒数第一名〉是赢不过〈倒数第二名〉的。」

威隆并没有回应，反而冲了过来。

这速度夜夜也来得及反应。她立刻用金刚力把挥过来的拳头揍了回去。虽然夜夜连同雷真一起被撞开，不过威隆的右手也完全废掉了。

即使双手被打烂，威隆依然没有失去斗志，又再度提升魔力。

「喂，住手！你会残废的啊！」

「无聊……要是有人叫你退下，你会乖乖退下吗！」

威隆伸出左手，用烂掉的右手摆出〈必杀技〉的架式。

魔力不断攀升，威隆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拳头会烂掉？会死？那种小事无所谓啦。如果我的性命可以帮上那家伙的忙——这条命就送你吧！」

到此刻，雷真总算理解了。这家伙跟我一样啊。

他是抱有信念的敌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拯救某人而战斗的敌人。

既然是跟自己同样的存在，难道除了杀掉他之外，就没有其他阻止的手段了吗……？

然而，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雷真的帮手。

一颗流星朝着威隆落下了。

威隆大概是挤出浑身的魔力延长了距离。小指甲大小的陨石在空中停下来，放出强烈闪光的同时，产生了惊人的冲击波。

「雷真！」

「我知道！」

雷真利用金刚力让夜夜拔腿冲出。夜夜抵抗着陨石产生的冲击波，将威隆从陨石的掉落路线上拉开。

陨石从暂时的静止状态下被解放，直接击中了时钟塔。

土石宛如间歇泉般喷涌上来，把雷真、夜夜与威隆都吞没了。

5

留在舞台上的人偶使，只剩下两个人。

同伴们都在舞台外，观望着夏露的战斗。

忽然，夏露的心中响起了西格蒙特的声音。

『你要活在阳光底下，与朋友携手前进。』

那是夏露被菲利克斯背叛的那一晚，西格蒙特对她说过的话。

（我已经做到了喔，西格蒙特。）

现在的夏露，已经拥有愿意支持她的朋友了。

所以，绝不会输。

夏露正面凝视着奥尔嘉。奥尔嘉也毫不大意地对搭档说道：

「托尔，你怎么看？」

「谁知道？不过，论魔剑的力量，是我比较有利啊。」

红色的小龙咧嘴一笑，品评似的看向西格鲁特。

「那个魔剑，虽然外观看起来是同型机，但是却感受不到知性。是因为还是婴孩吗？还是原本设计上就是如此——不管怎么说，跟我的历练差太多了。」

「既然如此，胜负的关键就在人偶使的力量是吧？」

两人深吸一口气，凝聚魔力。接着——

『光束炮！』

两只小龙同时放出闪光。

灭元素在两者之间激烈冲撞，卷起暴风。然而，光线并没有消失。强烈的奔流互相碰撞，演变成比拼力量的局面。

夏露不慌不忙地提升魔力。双方的平衡立刻崩坏，强光往奥尔嘉的方向逼去。

「光呀！」

奥尔嘉利用光精灵为盾。因为消灭光的影响，现场存在相当丰富的光精灵。

「这是怎么回事，托尔？我不认为是你手下留情了。」

「……看来，是〈心脏〉不同。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

「身为两倍体的你，竟在会在力量上输了……？」

「长期战会对我方不利。一口气解决掉吧。」

「——知道了。」

态度转换相当迅速。奥尔嘉看出西格鲁特的出力后，立刻改变了战术。

大量喷出的魔力甚至让蜂蜜色的秀发飞扬起来。托尔的身体被浓雾般的黑暗笼罩，从中伸出巨大的前肢与粗壮的后脚，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条巨龙。

那是为了提升魔剑的出力，而让身体巨大化的。看来她认同夏露是强敌了。

相对地，夏露却没有对西格鲁特发出任何指示。

「哔……？」

「没关系，西格鲁特。我们有我们的战斗方式。」

「闪光牢笼（Luster Jail）！」

红色的巨龙从必须抬头仰望的高度放出光线。吐出的闪光就像捏糖人一样改变形状，变成方方正正的〈网格〉。

真是优秀的精灵操纵术。奥尔嘉驱使光精灵，操纵着灭元素的路线。

光格子展开为箱型，打算关住夏露与西格鲁特。

（真厉害呀，奥尔嘉——不过！）

夏露瞬间提升魔力。仅仅这样，光精灵就开始混乱起来。

他们变得不知道该听从奥尔嘉还是夏露的指示了。光之牢笼瞬间破裂，在正面开出了一个大洞。

这样就能确保射击线了。夏露紧接着大叫：

「光束炮！」

毫不留情的一击发射出来，把光格子也卷入其中，引发了一场大爆炸。全身激烈摇晃的夏露，被风精灵们搀扶着。

这一招攻击甚至轻易破坏了保护着托尔的光之甲壳。

灭分子的奔流窜入其中。这下分出胜负了——不，还没有！

托尔只有鳞片的表面被烧焦而已，安然无事。

奥尔嘉也毫发无伤。她正露出认真的表情，集中着魔力。从浓密的妖气判断，她应该是集结了四周一带的精灵，用精灵的魔力抵抗、挡住攻击了。

奥尔嘉的脸上已藏不住惊讶，目不转睛地看着夏露。

直到此刻，她们才总算站在同样的高度四目相交。

两人都不禁露出微笑，同时展开行动。

光与光、魔力与魔力互相较劲。

精灵疯狂飞舞，轰声不断响起，闪光灼烧着观众们的视网膜。

前几天的那场战斗就像骗人的一样，双方势均力敌。灭元素激烈往来，发出宛如野战场的巨响。这些声音与闪光正好掩盖了上空的骚动，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巧合。

教人喘不过气的攻防战持续了十分钟左右，两名少女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竟然可以让本小姐流下汗水呀。」

奥尔嘉拨起润湿的秀发，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真是了不起。老实讲，我似乎太小看你这个人了。」

「彼此彼此。三天前，我也很小看你呀。」

「我……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行。」

「我也是。」

「我没时间在这种地方原地踏步呀。」

「真巧呢。我也是。」

奥尔嘉扬起秀发，全身释放出大量的魔力。

……要一决胜负了！

「闪光——」

「光束剑！」

在托尔吐出光之锁链之前，西格鲁特就放出光之利刃了。

夏露的速度略胜一筹。原本以为可以命中目标，但没想到地面忽然隆起，让西格鲁特射偏了。

（是土精灵——阿斯奎克（Earthquake）！？）

奥尔嘉似乎是直接操纵着精灵。这还是她第一次使出这样的魔术。大概是为了应付难分轩轾的状况，而一直保留下来的招式。

伴随着地震发生，受到奥尔嘉操控的精灵们在夏露的周围建起土墙。

视线被遮住了。然而，夏露却不动声色。

因为她有〈朋友〉会告诉她敌人的位置。

也就是跟夏露感情最要好，宛如双胞胎的精灵——

「光束炮！」

夏露利用〈强制支配〉，让西格鲁特对正上方攻击。

光之大炮在她头顶上转了一百二十度的方向，贯穿托尔的前肢。

右臂遭到破坏，让巨龙发出嘶吼。

「怎么可能！那不只是『弯曲』那么简单的程度呀！」

奥尔嘉不禁瞪大双眼。她会感到惊讶也是难免的。因为刚才那招既不是透过光精灵引导，也不是靠风精灵改变角度。

西格鲁特紧接着放出光束剑。光线绕过土墙，从托尔背后逼近。因为这样的迂回绕路，观众们总算看出了转向的手法。是漂浮在空中的〈镜子〉反射、偏移了光束剑的光线！

魔剑的原理是灭元素，本来应该不是靠镜子可以反射的东西。

不过，如果是靠镜精灵的力量呢？

「快飞，托尔！」

托尔用力拍打翅膀，逃向上空。

面对逼近而来的光束剑，托尔用光束炮挡下。在空中的移动自由度较高，即使是巨大的身躯也能瞬间改变方向。另外还有风精灵的帮忙，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击中它。

然而，就连这一点也在夏露的计算之内。

观众们纷纷停住了呼吸。

不知不觉间，在夏露的周围，竟然出现了无数的镜子围绕着她。

化妆镜大小的镜面整齐排列，依序反射西格鲁特吐出来的光，在空中描绘出复杂的几何学图案。

看起来就像是古代的魔法阵一样。光辉越来越强烈，大量的火力与魔力不断累积。

如果要填充大量的灭元素，龙就必须要拥有巨大的身躯。然而，现在的夏露有镜精灵的帮忙，因此不只是在龙的体内，也可以在体外进行填充。

这就是属于夏绿蒂·贝琉的魔剑斗法——

「呜——快回到地上，托尔！」

奥尔嘉察觉到危险，赶紧大叫。不只如此，她还放出浑身的魔力，让精灵集结在上空的托尔周围。虽然那密度与硬度甚至可以挡下流星攻击，但夏露并不在意，依然扣下了魔术的扳机。

「光束炮——〈全力冲击（Magnum Opus）〉！」

从西格鲁特小小的嘴巴中，射出了光束炮。光线通过空中的魔法阵后，直径足足扩大了几千倍。

往斜上方射出的光束大河，消灭了机巧都市的天空。

空气消失引起阵风。吹刮的暴风让大气摩擦出电磁风暴，呈现七彩的极光。

那惊人的光量，据说甚至连遥远的伦敦都可以观测得到。

光线扫过托尔身边。明明没有触碰到，托尔的左半身却融解了。

失去翅膀的托尔，只有当场坠落的份。大概是难以维持巨大的身躯，它的身影越变越小，在落地的时候已经变回了小龙的姿态。

随着「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托尔掉落在舞台上。

「……你是故意射偏的吗？」

它露出利齿冷笑着。

「不给我最后一击吗……？我是你憎恨的仇人吧……？」

「不，我不会杀死自动人偶的。」

夏露左右摇头，明确地说道：

「对贝琉家的人来说，自动人偶并不是道具。是家人，是朋友。」

「……真是服了你。再怎么说……好歹都是那女人的子孙是吗？」

托尔瞥了一下奥尔嘉，而奥尔嘉只是表情呆滞地低头望着托尔。或许是因为胜负决定得太突然，让她还没有办法从败北的动摇中重新振作的样子。

有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后，托尔再度把视线转向夏露。

「我就对你那份骨气表示敬意……送你一份……珍贵的礼物吧。」

「咦？礼物？」

「我会在瓦尔哈拉……好好欣赏着……你们的扮家家酒……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短短一瞬间，总觉得托尔的眼神似乎变得温柔了一点。

「……永别了，兄弟。这次你可要跟主人……好好干啊。」

说完后，托尔吐出了一团神秘的肉块。

是网球大小的球形脏器。

脏器不断脉动着，释放出魔力。是心脏……吗？

一看到那团脏器，西格鲁特忽然拍打翅膀，降落在脏器前。

夏露还来不及反应，西格鲁特就把肉块一口吞下去了。

「咦！西格鲁特？不可以吃那种东西啦！快吐出来！」

在惊慌的夏露面前，西格鲁特轻轻叹了一口气。

「……别说是『那种东西』啊。托尔可是把龙王的至宝送给我们了。」

那是夏露早已听惯——沙哑又低沉的声音。

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她才总算理解那是西格鲁特在小声嘀咕。

不知不觉间，西格鲁特的身体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唔，恢复的记忆只有这些吗？虽然忘掉了不少事情……不过……」

西格鲁特缓缓回头看向夏露，有点害臊地笑道：

「幸好我还记得你的名字啊，夏露。」

「……难道是……西格蒙特……吗？」

小龙并没有回答夏露的问题，而是低头看向托尔。

托尔已经变得动也不动。四肢仿佛风化似的渐渐崩落，化为亮白色的光点消散而去。

身体在转眼间便消灭，最后只剩下金属制的骨骼。

紧接着，欢呼声轰然响起。

观众们纷纷对夏露送上震耳欲聋的鼓掌声。

然而，夏露当然没心情理会那些声音。

「快……快点说明一下！你到底、是谁……？」

她一边忍受着吵人的欢呼声，一边把脸贴近小龙，等待回答。

小龙稍微做出在思考的样子——那是跟西格蒙特一模一样的动作。

「龙王死后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年……我想应该可以告诉你们一族了吧？」

它用充满知性的眼神，看向夏露。

「魔剑的本质是让物质的存在型态反转、切换有无。这样的特性会使它无法维持在这个世界上——因此，龙王在异界瓦尔哈拉精制了魔剑。详细的说明我就暂时省略，总之所有的魔剑之龙，都是映射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像。」

「我……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实体吗？」

「我的本体存在于瓦尔哈拉。我们魔剑是将魔术回路与人格寄宿在被赋予的〈容器〉中，在这边的世界活动的。但是，我的容器遭到破坏，让我失去了连接这个世界的手段，再也无法见到你了……原本应该是这样。」

「等一下！也就是说，刚才托尔吐出来的——」

「就是那个〈容器〉。托尔把它的所有权让渡给我，而就在刚才，容器与心脏融合了。」

「那种事……我无法相信呀。我没办法……马上理解。」

不对，夏露并不是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

而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相信？是不是真的可以感到开心？

太可怕了。她总觉得在相信的瞬间，又会空虚地破灭。

大概是看出了夏露的心情，小龙对她露出成熟的微笑：

「你不能理解也没有关系。总之，我既非选殖也不是复制体，是你认识的西格蒙特，同时也是西格鲁特。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夏露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吸了一口气，接着把小龙抱到视线的高度。

「我呀……很努力喔？」

「我知道。」

「为了让你认同我……称赞我……」

「我知道。我一直都有在看。你为了保护幼小的我，变得很拼命的模样。」

「西格蒙特……！」

「叫我西格鲁特就好。这是你为我取的名字啊，夏露。」

小龙露出慈祥的微笑，叫着夏露的名字。

那是夏露怀念的声音，一直想听到的声音。

泪水顿时涌上夏露的眼眶。

然而，她还是忍住不让泪水流下，用凛然的表情摇摇头。

「那可不行。因为，你并不是我的东西呀。」

她凝视着小龙，抱着虔敬说道：

「所以，为了对伟大的龙王，以及贝琉家的魔术师们表示敬意，我要这样称呼你——欢迎回来，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眯起眼睛，感到耀眼似的看向夏露。

「你变成了一名很出色的女孩啊。你已经是不负贝琉之名的一流魔术师了。」

——再也忍不下去了。

夏露紧紧抱住西格蒙特，喜极而泣地否定：

「还差得远呢，现在才要开始呀！」

「唔，确实。我刚才这句话似乎有点夸奖过头了。」

「不要轻易承认呀！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牛里肌喔！」

「那还真是求之不得啊。」

西格蒙特舔了一下舌头。

夏露把脸颊贴在小龙身上，仿佛不愿放手似的紧紧抱住它。明明是在大量观众的环顾之下，她的泪水还是不断夺眶而出，停也停不下来。

小龙任由夏露抱着自己，并且用小小的前脚，轻轻抚摸夏露的秀发。

奥尔嘉则是脱下她的白手套，丢到地上，默默离开了舞台。

笼罩舞台的巨大欢呼声，迟迟没有停息。

第九卷 Epilogue 沉眠于少女怀中的龙

「……真！请振作一点呀，雷真！」

被夜夜用力摇晃，雷真总算恢复了意识。

四周变得像一片荒野，好不容易重新盖好的时钟塔又变得如同废墟了。

「哈哈……这地方是不是受到诅咒啦？」

雷真站起身子。右肩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顿时喷出冷汗。

威隆就倒在他身边，铠甲型自动人偶也一样。

「哟，吊车尾浑蛋，还活着吗？」

「……杀了我吧。」

雷真用鞋底踢起砂土，盖到威隆脸上。

「噗哇……住手，实质吊车尾浑蛋！你做什么，这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要是你死了，你口中的『那家伙』会怎么样！」

威隆不禁瞪大平常一副想睡的双眼，看向雷真。

「咱们同样都是笨蛋，就好好相处吧。」

雷真伸出手来。威隆看着雷真的手，却感到不屑地把他踢飞了。

然后带着铠甲人偶，步履蹒跚地逃到树林中。

「喂，站住！那态度也太过分了吧！？」

「雷真！现在不是管那种事的时候呀！」

夜夜拉着雷真的左袖。于是雷真回头，竟看到表情僵硬的金柏莉站在那里。她身上的白衣满是脏污，头发凌乱，连脸上的妆都花了。

「哟……哟，老师。要补课的话，能不能明天再说啊……？」

「这个该死的问题学生……还有脸说那种——」

「请你别责备他了。你要找的人应该是我吧？」

从半倒塌的时钟塔上，埃德加用念力降落下来。

身穿黑斗篷的男子陆续现身，包围了雷真与埃德加。

然而埃德加并不以为意，对雷真露出温和的笑脸：

「谢谢你，雷真同学。你真是地上的流星啊。」

「啥？你在说什么啦？」

「人家不是说，对流星许愿就能实现愿望吗？」

「虽然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啦。」

「就算如此，还是会让人想许愿啊。」

「你那是……什么意思？」

埃德加看向魔术师协会的战士们，高举双手宣告：

「请你们不要伤害这位少年。我投降。」

雷真吓了一跳，赶紧想要上前妨碍，却反被埃德加制止了。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会顺利进行交涉给你看的。」

埃德加闭上一边的眼睛，接着用温柔的视线看向男子们的后方。

身穿女仆装的安里就站在那里。大概是为了劝降而带来的吧？

「抱歉了，安里。看来我又必须要出差了。」

「咦？去哪里……？」

「我要去把蜜瑞儿接回来。等我们回来后，一家人再一起生活吧。」

「……是！我知道了，父亲大人！」

父女紧紧相拥。金柏莉与黑斗篷男子们倒也没不识相到上前打扰的程度。他们一直等到那对父女依依不舍地放开对方后，才对埃德加铐上了〈封魔〉的手铐。

在被带走之前，埃德加将嘴凑到雷真耳边，小声说道：

「雷真同学，你有说过要帮我的忙吧？」

「是啊。」

「我妻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所以说，女儿们就拜托你了。别担心，不管你选哪一个，都不会吃亏的。她们两人都是我自豪的女儿啊。」

「选……选什么啊？」

雷真完全听不懂埃德加在说什么。不过夜夜则是立刻撑大瞳孔，让雷真不禁全身发抖。

还来不及确认他话中的意义，埃德加就被黑斗篷男子们带走了。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正当雷真感到苦恼的时候，金柏莉戳了一下他的脑袋瓜。

「你还真是个到哪里都会惹麻烦的学生呀……协会不会为难你的。所以说，你也别再引起问题啦……拜托你。」

「真是意外啊，没想到你竟然会对我说『拜托你』这种话。」

「我也不得不说呀。你知道吗？〈倒数第二名〉，我这个人虽然不喜欢体罚，但是——」

金柏莉说着，用力拍了一下雷真的肩膀。而且是脱臼的那一边。

「有时候，也会沉不住气呀。」

「呜……我……明白了……」

「地上的流星吗……呵呵。」

金柏莉难得开心地笑着。而在一旁，夜夜忽然跳了一下。

「雷真！你快看！」

她伸手指向竞技场。一道巨大的光线，正好从那里伸向遥远的天空。

击落赤龙、划破夜空的光束大炮。那正是宣告夏露胜利的祝福礼炮。

奥尔嘉拖着步伐，走下舞台。

她全身充满难以言喻的虚脱感。桃乐西虽然想对她说些什么话，却欲言又止。或者，她有可能是已经对奥尔嘉失望了吧？奥尔嘉不禁自嘲起来，并穿过入场通道走向外面。

就在她来到通道出口的时候，正在站哨的警卫忽然对她说道：

「你被打败了呢，奥尔嘉。」

那是奥尔嘉熟悉的声音。她惊讶地抬起头，就看到制服帽下是一张她见过的脸孔。

「爱丽丝——」

「我看到了呦。因为我怎么样都无法喜欢那对姊妹，所以原本很期待你能赢的说。但——还真是粗心大意得不像你的个性呀。还是说，你太好强了？毕竟身为金蔷薇的赛特家，过去曾经吃过白骑士伊莱恩的苦头呀。」

「……事到如今，为祖先报仇什么的也没必要了吧？我只不过是想要自由罢了。」

从奥尔嘉干燥的嘴唇中，擅自发出了笑声。

「还真是可笑呀……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想要自由？过去曾经如此激励着我努力奋斗的理由……我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了。」

总觉得，就是这样不彻底的觉悟，才会在最后的最后决定了胜负。

爱丽丝轻笑一声，仿佛在说谜语似的饲道：

「我说，奥尔嘉，你记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会住院？明明就不是脚受伤，却好一段时间都必须坐轮椅的理由呢？」

「……我听说是我的头动过手术。」

「『听说』？还真是奇怪的讲法呢。那么，跟雷真的那场婚约骚动——为了让相亲对象却步，而需要那种夸张丑闻的理由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应该有一个很重视的对象吧？」

「无聊。我才不懂什么恋爱感情。那样的我怎么可能会有——」

爱丽丝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奥尔嘉的眼角。

奥尔嘉发现她是为了帮自己擦掉眼泪，不禁狼狈起来。

「既然你渴望自由到想哭的地步，去获得自由不就好了？」

「但是……我已经……失去成为魔王的机会了呀！」

「就算当不上魔王，只要你脱离结社不就行了？」

「别说蠢话了……与结社为敌，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名列〈十三人〉的最强等级魔术师两人合作，还有必要说那种丧气话吗？」

「你说……两人？」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轻轻飞在天上，朝两人接近。

「爱丽丝大小姐，属下将那名男子带来了。」

是辛格。他身上也穿着警卫的制服。辛格接着将手上的货物——双手淌血的男学生小心翼翼地放到地面上。奥尔嘉认得那副一脸不屑的表情，是〈倒数第一名〉威隆。

面对惊讶的奥尔嘉，爱丽丝小声说道：

「他是被雷真打败的啦。威隆跟你一样，都是结社的成员。」

「……祖母大人也真是坏心眼。明明派了那么多结社成员潜入学院，却对身为学生总代表的我绝口不提。看来她相当不信任我呀。」

而事实上，自己确实也没有足以让人信赖的实力。毕竟才刚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输给了贝琉家的女儿。

奥尔嘉擦拭眼角，装出平静的态度开口说道：

「伤得还真重呀，威隆。我立刻带你到医务室去。」

「……别管我。这种小伤，根本无所谓啦。」

听到威隆冷淡的回应，爱丽丝用一如往常的态度插嘴进来：

「唉呀？你也没必要对自己可爱的小猫咪用那种口气说话吧？」

威隆感到不愉快地皱起眉头。相对地，奥尔嘉则是感到惊讶地说道：

「爱丽丝……你那是什么意思？」

「你也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呢。竟然忘记了自己的男朋友吗？」

「你说……什么……？那是……真的吗？威隆？」

威隆闭口不答。那笨拙的态度似乎有印象——奥尔嘉总有这种感觉。

她心中不禁感到焦躁，同时又痛苦得仿佛胸口要裂开似的。

「真是让人焦急的两个人呀。都这时候了，就当成是威隆在单恋你也没差啦。不过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他是个会为了你，不惜牺牲自己双手的男人呀。」

「————」

「为了预防你万一落败，他想让〈暴龙〉失去资格。而且也为了避免夜会中止——为了不让你的梦想告终，还试图阻止埃德加·贝琉的计划呀。」

爱丽丝轻轻拍了一下威隆与奥尔嘉的背。

「只要有爱的力量，结社也没什么好怕的吧？真是受不了你们。不过——如果你们自认是现实主义者，觉得爱的力量不值得依靠，那就好好利用身为学生的特权。这里可是名闻天下的皇家机巧学院呢。」

「你是说……要我去寻求校长那种男人的庇护吗！？」

「只需要利用就行了。就好像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关系一样。」

爱丽丝笑了一下。奥尔嘉凉透的心中，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我……可以那样依赖你们吗？」

「要说利用才对吧？我不在意，反正我也会利用你的。」

伪恶的话语中，传达出爱丽丝对奥尔嘉的友情。她明明也是正在逃亡的人，却甘愿冒上风险，为奥尔嘉与威隆提供方便。

奥尔嘉抬头看向威隆，威隆则是立刻把视线别开。一瞬间交错的视线化为教人怀念的热情，穿梭在奥尔嘉的体内。

——有印象。奥尔嘉确实记得这样的感觉。

「威隆，如果我说要脱离结社，你打算怎么做？」

「没差。反正我不管怎样——」

威隆转身背对奥尔嘉，用一点也感受不到干劲的冷漠声音回答：

「只要跟在你身边就是了。」

「……谢谢你。」

奥尔嘉轻轻触碰威隆受伤的双手，接着悄悄把额头靠在他宽阔的背上。

爱丽丝似乎不太高兴地绷起脸，看着那样的两人。

辛格则是站在主人背后，客气地小声说道：

「我们妨碍威隆的记忆窜改得到回报了。不但获得了结社的情报，也削减了对方的战力。战果可说是相当丰硕——但是大小姐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当别人的邱比特，为什么就是会累积这么多压力呀？」

「关于这一点，属下也相当认同。」

「心情都变差了。还是快点把他们交给爸爸，然后回去藏身处吧。」

「请问您不去跟雷真·赤羽见一面，没关系吗？」

「……没关系。」

爱丽丝转头看向入场通道的深处、掌声迟迟没有停息的竞技场。

在观众的喝采声中，夏露被日轮紧紧抱着。

「那家伙，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又增加情妇啦？」

「真要说起来，大小姐应该才是情妇的角色。」

「OK，辛格。我等一下就把你剁成肉酱。」

看着夏露耀眼的笑容，爱丽丝不知不觉间也露出温柔的微笑。

「哦？您这会儿又变得很愉快啊。您不是说过『怎么样都无法喜欢』的吗？」

「……那只是单纯的嫉妒罢了。身体健康，被父亲疼爱，只要哭一哭就会有人帮忙。」

「那么您现在不会感到嫉妒了吗？」

「星空会洗涤一个人的心，这句话说得真对呢。那种心情，早就跟着流星一起被烧掉啦。」

爱丽丝抬头看向星空。夜空中已没有流星洒落，恢复了平常的寂静。

「唉呀，毕竟大小姐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被拯救了啊。」

「……OK，辛格，我等一下就拿烧烫的铁棒捅你屁眼。」

主仆俩一边斗着嘴，一边悄悄离开了竞技场。

同一时刻，在英国国王居住的白金汉宫。

正当国王隔着卧室的窗户仰望天空时，背后突然出现了一名全身漆黑的年轻人。

「这不是陛下吗？真是荣幸能见到您！」

国王不禁瞠目结舌，同时总算理解了此刻正发生的事态。

「这场骚动……是你搞的鬼吗！」

「不不不，那只是自然现象啊。」

「笑话……！如此大量的流星群，预见中根本没有提过！」

国王伸手指向窗外。伦敦的街道上窜起火舌，浓烟被照得一片火红。每当流星坠落，就会传来宛如舰炮射击的巨大轰响。

「唉呀～这还真是壮观的景象，好美妙的天文秀啊！」

艾德蒙看向窗外，像个小丑一样手舞足蹈。

「想必这对陛下来说是很不幸的事件。军方与警察系统大混乱，甚至连禁卫士兵都被派到街上防卫，让皇宫变得毫无戒备。最后能仰赖的〈灰十字〉，也全都被派到利物浦去了。」

艾德蒙背对着国王。国王不禁犹豫了一下——

最后他选择逃跑了。从寝室飞奔出来，在城内快步奔跑。

「来人啊！有人在吗！雷克南！」

没有任何回应。城堡内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本来应该有的人影全都消失了。

不管是官吏、侍从、士兵、甚至连厨师都没见到。就在国王加快脚步，冲进谒见大厅的时候，一名金发少女忽然挡在他的面前。是哪位侍从吗——不对。

少女身上穿着腹部与背后都裸露出来的特别服装，长相虽然美丽动人，却莫名有种无机质感，让人看不出任何感情。碧蓝色的双眼宛如枪口般，瞄准了国王。

恶心的铁锈味隐约飘来。少女的双手都被染成一片红色，滴下淋淋鲜血。

她缓缓迈步，接近国王。国王直觉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太愚蠢了……想要靠篡夺的王位让国家繁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少女轻轻摸了一下国王的脖子——刹那间，国王的脖子就被捏碎了。

受到压迫的鲜血，从双眼、耳朵与鼻子喷出。

国王的脖子被压缩到宛如细针，当场折断。

「您的国家我确实收下了，父王。」

艾德蒙一脚踢开父王的遗体，坐到王座上。

「夺权篡位的做法果然还是不符合我的帝王学。不过，成果重于手段——这也是我的帝王学啊。」

「太让人陶醉了，陛下。我都要湿了！」

「你还真是有够烦。学院方面怎么样了？」

「您说我烦……！？赤羽雷真依然健在，学院的损害也相当轻微。〈愚者圣堂〉的破坏计划失败，奥尔嘉大人似乎输给〈暴龙〉了。」

「那还真是不错。那群老太婆的面子都丢光啦。」

艾德蒙抖着肩膀大笑，接着讽刺地扭曲嘴唇：

「不过，我的期待也落空了。为什么就是不能事事顺心呢？」

「实在不像顺利抢到王位的人会说的话啊。」

冷淡的声音插嘴进来。随着「喀、喀」响亮的脚步声，一名年轻将官走进了谒见大厅。他锐利的双眼甚至会让人联想到雄鹰。

「嘿，魔王，我的老友。让我向你道个谢吧。就是因为你的师团什么事都没做，让我成为名副其实的国王陛下啦。」

艾德蒙用手指弹了一下黑曜石的项坠。魔力流入其中，发动了秘藏在内的魔术。

王子的外貌转眼间变成了国王。看来那是变身的魔具。

雷克南低头看向国王遗体，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吗？让伯爵逃跑、使用了〈占星术师〉，也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艾德蒙并未回答，只是顶着国王的脸咧嘴一笑。

「看来我过去太小看你了，认为你是什么白痴王子。」

「你并没有说错。不过，我是个能够改变世界的大白痴呢。就让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成为我的手下？正确答案应该是『Yes』，因为我就是正确答案啊。」

雷克南缄口不答。于是艾德蒙只好耸耸肩膀。

「就算你说『No』，我也不会恨你。毕竟我很欣赏你。要不然，你就把我出卖给结社那群老太婆，当作是让自己飞黄腾达的材料也行。」

「……那种行为太令人不耻了。」

雷克南目不转睛地凝视艾德蒙，看开似的小声呢喃：

「不失为一种乐趣。就试试你的运气吧。」

「那还真是很好——不，非常好的答案啊。」

艾德蒙愉快地拍手，接着看向少女型的自动人偶。

「你也要为我好好努力啊，七号。」

「是，陛下！我一定会竭尽身心为您服务的！」

「不要露出那种恋爱少女的眼神，烦死了。」

「您说我烦……！？」

当天晚上，雷真与夏露在医务室过夜了。

芙蕾已经出院，六连则是被移送到楼上的病房。夏露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因为最后那招大绝技实在太过强大的关系，考虑到对肉体造成的负担，决定要暂时接受医师的管理。明天她将会接受精密检查。

「西格蒙特，你还醒着吗？还醒着对吧？」

隔着布帘，传来夏露的呢喃声。

如果是平常的她，光是要跟雷真同房应该就会大吵大闹才对。不过她今晚似乎没心情在意那种事情，从刚才就一直「西格蒙特、西格蒙特」地叫着。

西格蒙特也不禁感到困扰，安抚似的说道：

「夏露啊，你快睡吧。你的魔力都用光啦。」

「听我说，我呀，决定要放弃成为魔王了！」

突如其来的宣言，让雷真与坐在床边的夜夜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我不会跟雷真，也不会跟洛基战斗。」

「……但是，你不是为了找回家人、为了复兴贝琉家……」

「没关系。我呀，一直都以为如果不能成为魔王，就不会有人愿意认同贝琉家。可是，我错了。」

夏露「呵呵」地开心笑着。

「你也有听到刚才的掌声吧？要复兴贝琉家，即使不是魔王也一样可以实现呀。因为我已经有愿意认同我的朋友了嘛。」

她开心的声音中充满骄傲。虽然她应该只是想说给西格蒙特听，不过雷真与夜夜也都清楚听到了。雷真与夜夜互看一眼，不禁露出微笑。

「就算我真的夺回宅邸，就算家人们真的回来，如果失去了你，就一点意义都没有。我现在总算明白这一点了。」

「……是吗？我明白你的心情了，所以拜托你今晚快点睡吧。」

「我好怕睡着呀！要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好害怕。搞不好当我睁开眼睛，你又会不见了……」

「生命是有限的。有形的东西终究会坏。不过，唉呀，至少到明天早上，我都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是真的吗？」

「快睡吧。我也想睡啦。」

「……我知道了。」

隔壁的病床安静下来。不一会儿，西格蒙特的声音又小声传来：

「夏露啊，你这样抱着我，我没办法睡啊……」

夏露并没有回应。她装作没听到，继续紧紧抱着西格蒙特。

后来，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当隔壁传来两人熟睡的气息时，夜夜悄悄地在雷真枕边问道：

「请问你还醒着吗？雷真？」

在一片昏暗中，雷真点点头。于是夜夜压低声量：

「西格蒙特遇上那种事情……夜夜觉得好难过。可是……夜夜更觉得好羡慕呀。」

「……羡慕？」

「我们是自动人偶，在战斗中损坏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在死掉之后，会有人那样为自己哀悼，为自己感到惋惜，让夜夜觉得非常羡慕呢。」

夜夜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问道：

「如果有一天夜夜死了……请问雷真也会那样为夜夜哀悼吗？」

雷真没有回答。

五秒、十秒过去。夜夜不禁感到奇怪，而把脸凑近，却听见雷真小小的打呼声。

夜夜顿时生起气来，压低声量大闹：

「真是的～～～～雷真这个笨蛋！臭鸡蛋～！」

接着，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被雷真听到。毕竟这件事，夜夜还不想让雷真知道。

「……睡得那么没有防备，小心夜夜钻进被窝啰？」

夜夜把自己的头也靠在雷真的枕头上。光是这样一件小事，就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就在她「嘿嘿嘿」地傻笑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雷真脸颊的瞬间——

「————！」

一阵刺痛传来，让夜夜赶紧把手缩回。指尖溢出某种液体，滴落在地板上。

弄脏地板的斑点，是夜夜的鲜血。指尖被划破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皮肉之间就忽然断裂，产生出伤口。夜夜赶紧调整呼吸，用自己的魔力进行修复。

在透进窗户的月光中，夜夜喘着气，轻轻微笑。

「夜夜一定会帮上雷真的忙。就算雷真不会像那样为夜夜哀悼。」

今晚，少年们幸福地沉睡着。

然而，年轻魔术师们的争斗尚未结束。

到了明天，夜会又将揭开帷幕——

第九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呜呜～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啊，西格蒙特～！

就这样，一如本人在上一集那段若有深意的发言，这次的焦点是放在夏露与西格蒙特身上。我想不论是对于夏露来说，或是对伙伴们来说，这次应该都是至今为止最难受的一场战斗了吧……

笔者对于结局的安排苦恼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以这样的形式呈现出来了。虽然夏露意外地是个坚强的女孩，但作者不出所料是个懦弱的孩子啊！简单讲，就是一如往常的海冬零儿作风。看到内容大纲而感到害怕的读者们，也请放心把本书买下来喔！

另外，这次笔者回归初衷，把故事内容大量削减浓缩了。削到不能再削啦……之后，再进一步塑身！靠着宛如拳击手般的自制心努力减重后，劳有所成，我想应该有让故事浓缩还原到很不错的程度了吧？果然，这样的长度对机巧少女来说是最恰到好处的呢。

好啦，夜会中的强敌陆陆续续登场，让气氛变得相当高涨了。雷真也只要再克服一点——克服某个要素，或许就可以跟马格努斯来场精采的战斗……虽然前提是身为野心家的那位王子大人或校长不要随便来搅局就是啦。

就这样，今后也请各位继续支持了！

这次笔者也受到许多人的鼎力相助！

虽然写小说只靠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有可能的，但要创作出有趣的书就又另当别论了。如果进一步想要让它成为有趣的企划，光靠作者个人的力量根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在视觉上扩展这个世界的插画家LLO老师与设计师先生、扎实＆可爱地补足了整部作品的高城老师漫画团队、掌舵的责任编辑们、将成品供应到世上的出版·物流公司、将书籍陈列在书店内的店员大人——「机巧少女」这部作品就是因为有各位的力量，才得以成立的。

另外，我也要对阅读本书的您，致上最高的谢意。

若是没有一起让整个企划沸腾起来的您，即使本书是再怎么精采的杰作，也不会有任何存在的意义。真的是非常感谢您！

那么，希望我们下次能在机巧少女10再相见！

2012年7月　海冬零儿

大家好，我是画图的人。

我明明得了「不画战队姑娘们就会死」的病，最后却画了夏露。

下集一定要——

るろお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Prologue 娶妻当择贤而慧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阿船

初校：朱月

「雷真，夜夜真是太开心了。让夜夜等了那么久，总算可以合为一体了呢♡」

一脸陶醉的夜夜，幸福得连眼眶都湿润起来。

口中吐出温热的气息，舌尖挑弄着棒状的肉。

「缠在一起，化掉了……呼哇……好热呢。拔出来又插进去的时候，总是充满起司的芳香……夜夜都要醉了呢♡」

「……哎，毕竟里面有加白葡萄酒啊。」

「真是猥亵的料理呢？」

「为什么啊！给我向起司火锅道歉！」

雷真串起三根香肠，插进起司锅中。

毫不理睬莫名兴奋大叫着「啊啊！突然那么激烈……！」的夜夜，将香肠串送进口中。

坐在对面的安里忍不住睁大眼睛，停下正在切黑麦面包的手：

「原来雷真先生平常都那么激烈……把夜夜小姐搞得乱七八糟吗！？」

「先说好……我不会再吐槽啰？」

「咦咦！不插进去……是要怎么做呢……？（注1）」（注1　「吐槽」与「插进去」原文皆为「突っ込む」。）

「拜托！那种事不重要啦！」

身穿病袍的夏露不开心地用力拍打桌子。被桌面一震，害西格蒙特口中的起司块掉下来了。

雷真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医务室隔壁，也就是一如往常的那间病房。

时间已来到黄昏，大家正与刚做完身体检查的夏露一起提早吃着晚餐。

「言归正传。你们说父亲大人到昨天都还在学院，是真的吗？」

大家顿时陷入沉默。夏露不禁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

「好过分……！为什么要隐瞒我……？」

「没这回事。那是因为你一直都不在学院，况且那时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姊姊大人，对不起……只有我见到父亲大人……」

安里声若蚊蚋地道歉了。西格蒙特则是一边咬着沾有起司的香肠，一边安抚夏露的情绪：

「夏露，大家都是在为你着想啊。」

「……说得也是。对不起，我不该说得像在责备你们。」

夏露乖乖低下头，还说出一句「对不起」。不只是雷真，连夜夜跟安里都忍不住抖了一下身体。于是夏露又露出不安的表情问道：

「怎……怎么了嘛。你们生气了？」

「不，谁都没生气啦。只是，呃，该怎么说……」

看到雷真吞吞吐吐的样子，西格蒙特决定代替他把话说清楚：

「大家是因为你表现得太老实，而感到浑身不对劲啊。」

「那……那是什么意思嘛！」

还有什么意思？当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了。夏露自己似乎也很明白这一点，而害臊地垂下眼皮。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个性，真是又老实又惹人怜爱。

就在雷真看得入迷的时候，夜夜顿时撑大瞳孔，于是雷真又赶紧把注意力放回食物上。

夏露凝视着叉子，语气纤弱地呢喃：

「对手是那个『结社』吧？父亲大人没问题吗……」

「就算担心也没用。而且，你们的老爹不是强得很夸张吗？那他一定没问题啦。该怎么说——真是个好老爹啊。又强，又很有男子气概。」

「那当然啰！」

夏露与安里互看一眼，开心地笑了。

看着那对姊妹，雷真的胸口不禁疼痛起来。心中回想起自己失去的分量，以及温暖。

大概是看出了雷真的心事，夜夜轻轻把身体靠向雷真——这份关心让雷真感到很高兴。于是他打起精神，再度把手伸向香肠串。

「啊，话说回来。」

安里把切好的起司递给西格蒙特，同时忽然想到什么事情而开口说道：

「雷真先生，请问你已经听说了吗？夜会好像要中止了。」

雷真与夜夜都仿佛从死角遭到攻击般，当场露出错愕的表情。

「并不是中止。」

葛丽洁尔妲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走廊上。

用餐过后，在医务室前的走廊上，雷真对前来探望的师父询问了刚才安里说过的事情。

葛丽洁尔妲在长椅上翘起大腿，语气平淡地回应：

「夜会可是一场事关学院威信的活动。就算世界大战爆发，魔王的评选依然还是会继续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传闻？」

葛丽洁尔妲这时将视线看向窗外。

在窗外可以看到威风凛凛的大讲堂。三楼——夜会执行部的窗户透出灯光，可以看到某个雷真似曾见过的人影。

「那是——雷克南！」

雷真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这种景象实在不可能会出现才对。

然而，那人影散发出的威压感，以及宛如雄鹰般的双眼，确实就是〈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雷克南不会错。

对方似乎也在监视这里的样子。雷真顿时感到一股刺痛皮肤的杀气。

「他是来担任监察官大人的。在监察行动结束之前，夜会将暂时中断一段时间。」

「监察？监察什么？」

「昨天的那场〈流星雨〉骚动中——校长没有让来宾进行避难对吧？」

没错。雷真听说当时学校是瞒着观众，秘密迎击流星的。

「议会对于那件事颇有微词。要是陨石直接击中会场，必定会出现大量死伤。议会认为校长当时应该有引导观众避难的义务。」

「可是，实际上观众根本没人受伤吧？那不就代表校长的判断是正确——」

「那只是结果论罢了。唉呀，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这世上多的是喜欢挑剔找碴的家伙，只会在一旁观看的人经常都是表现得最伟大的人。政治如此，夜会的比赛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他是为了调查校长的判断是否妥当……？」

为了这种事，特地从伦敦被派遣过来吗？

「没错。就因为这样，校长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遭到软禁了。不过，照那老狐狸的个性，想必他很快就会复位，夜会也很快就能照常举办了。你就别担心太多，早点让伤势复原吧。」

葛丽洁尔妲虽然说得轻松，但雷真的心中却充满不安。

雷克南是军队的中将。照理讲，对学院的监察应该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才对。

……雷真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会浮现出黑太子艾德蒙的身影。

那个疯狂的王子，该不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雷克南是情报部的菁英将官，也是三届前称霸夜会的魔王。靠雷真现在的实力，应该怎么想也无法打倒他吧？

「……我说，师父大人啊。那个〈精灵术〉（Jinn Mastery）什么的，我也能用吗？」

听到雷真的呢喃，葛丽洁尔妲不禁笑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毕竟你这家伙，对魔术跟女人就是很贪心呀。」

「后者才没有！」

「你看得见精灵吗？我是说，你看得到他们呈现生物的样子吗？」

「不……虽然如果像式神那样外观清楚的话，我是可以看得到啦。」

「那就没辙了——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的个性。你在烦恼什么？」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烦恼很多的人呢。」

雷真只能用苦笑回应。葛丽洁尔妲则是口气意外温柔地说道：

「用不着害怕。不管对方使用的是什么魔术，你跟我都有破解的手段呀。」

只要用收缩成束的〈线〉扰乱对手的魔术便行了。但是……

「那只有对实力较弱的对手才有用吧。更何况，对付〈战队〉（Squadron）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战队当中的镰切会使用空间转移的魔术。姑且先不论雷真本身被盯上的状况，但如果是在混战之中，根本不可能掌握对方精确的位置。

而且马格努斯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摊出手中全部的牌。

「光是用眼睛追踪，完全来不及。」

「既然如此，你就只能事先预测了。就和下西洋棋一样，只要能知道敌人的行动、意图与阵容，就算对方使出从未见过的奇招也同样能对付的。」

「说得还真简单。马格努斯可是个超越我预测与第六感的人物啊。」

「那是因为你闭着眼睛的关系。」

「——啥？」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我想先去试探一下老师——雷克南的动向。」

葛丽洁尔妲从长椅上站起来，轻轻把手放在雷真的肩膀上。

「为了明天，你多少保留一点魔力吧。」

她说完后，便扬起轻飘飘的裙摆，转身离去。

不知不觉间，雷克南的身影也消失了。

雷真呆站在走廊上，紧紧咬起牙根。

马格努斯——天全的背影实在太遥远了。光是要报仇就已经让雷真感到很头痛，现在又出现莫名其妙的一群家伙想要妨碍夜会。

（在这种状况下，我真的可以追上那家伙吗……！）

就在雷真抓着上次受伤的肩膀，独自苦恼的时候……

「不可以过去！日轮小姐请回吧！」

「不，我要过去！我土门日轮，说什么都要过去！」

两名少女一边争执着，一边从走廊的远处快步走来。

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和服。其中一人是雷真的搭档，而另一人则是他的未婚妻。

「你们在吵什么……这里可是医院喔。」

「咦！雷真？」

趁着夜夜的注意力被引开的机会，日轮迅速叫出式神，然后钻入那宛如黑色地毯的式神——〈间土里〉，瞬间从雷真的脚边跳出来了。

那是空间转移的高级魔术。日轮接着在雷真面前优雅地露出微笑：

「请问您身体还好吗？雷真大人？」

「还可以啦。有什么事吗？」

「如果没事……就不可以来见雷真大人……？」

日轮的大眼睛顿时湿润起来。

「啊！抱歉，你别哭啊！」

「当然不可以。雷真现在要好好静养才行，日轮小姐很碍事的！」

「别这样，夜夜。人家可是特地来探望啊。」

「雷真～～～～！你就只会对狐狸精那么好～～～～！」

「不要掐我的脖子！你不是说我现在需要静养吗！」

就在雷真与夜夜大吵大闹的时候，日轮一副难以启齿地说道：

「我确实……有事要找雷真大人。其实……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告辞？你要回日本去了？」

「咦？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去照顾昴跟六连而已……」

日轮低下头，语气正经地小声说道：

「那两人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目前正在住院……我希望能尽可能待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虽然说，凭我的能力，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上就是了。」

「才没那回事。对他们来说，那应该是最好的灵药了。」

「真是非常抱歉。我不但帮不上雷真大人的忙……」

「别道歉啦。不管是昨天还是前天，你都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感谢都来不及了。」

「雷真大人，你真是温柔呢——♡」怦然心动。

「这只狐狸精……又在夜夜的面前对雷真动心……！」

日轮也不理会释放出杀气的夜夜，擦拭泪水后，感到惋惜地说道：

「因为这样，我从明天开始，每天只能来雷真大人的病房八个小时而已了。」

「你是专任护士吗！这哪里算告辞啦！」

「干脆抹杀掉她吧，雷真。就用夜夜这颗拳头，杀了这只狐狸精！现在、马上！」

「住手，夜夜。对日轮大人太不敬了。」

随着严厉的声音，周围忽然吹起凛然而冰冷的气息。

没锁好的窗户忽然打开，一名银发少女跳进走廊。那身影就宛如寒冬的明月，又仿佛结冻的花朵，清澈而美丽。

她正是夜夜的姊姊——伊吕里。伊吕里转身面向雷真，深深一鞠躬：

「不好意思，在雷真大人疗养期间深夜叨扰。」

「别在意。反正这里都是一群不在意那种事的家伙啊。」

夜夜与日轮这时才感到羞愧起来。伊吕里虽然显露出顾虑那两个人的样子，但现在似乎没心情在意那么多，一脸烦恼地说道：

「其实我这次前来，是有件事情特地想请求雷真大人。」

「怎么了？别那么见外。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会做的。你就尽管说吧。」

「感激不尽。那么——请请请、请、请、请请请！」

「……我也有个请求。拜托你先冷静下来吧。」

「我我我很冷静的。我我我怎么可能为为、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感到狼狈呢！」

「我不会再吐槽啰？你的请求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察觉到什么，夜夜的瞳孔急速扩大了。然而伊吕里根本没余力注意夜夜的变化，非常拼命地、靠着一股冲动说道：

「请让我代替夜夜，成为雷真大人的妻子吧！」

「……啥？」

抬头仰望雷真的伊吕里，脸颊到这时候才渐渐泛红起来。

不由得当场呆住的雷真，后颈忽然感受到两股杀气。

根本不需要用上什么探查魔术，雷真就能清楚得知背后的状况。

两头极度危险的猛兽，正缓缓出现在雷真身后。

第十卷 Chapter 1 姊妹之梦

1

四年级的马格努斯，创下了学院历代最高成绩的纪录。

而学院施行的是彻底的实力主义，成绩优秀的学生都会得到优厚的待遇。因此，马格努斯被分配到一间他专属的研究室，隔壁甚至还有卧室与书房。

深夜。在摆有四张床的房间中，马格努斯的〈战队〉正熟睡着。

当中的一人——火垂忽然像是在挣扎似的把手伸向空中。

她的手不断在空中挥摆，泄出凌乱的魔力，最后满身大汗地弹起身子。

「——火垂？」

一名褐色肌肤的少女探头看向火垂。她脸上覆盖的面纱绣着一个「蜻」字。

「……是蜻蛉呀。抱歉，到交班的时间了吧？」

「火垂，你脸色不好。」

「至少比你好。」

蜻蛉目不转睛地看着火垂。姊妹之间在感觉深处是相连的，火垂的动摇、痛苦与肉体不适都逃不过蜻蛉的眼睛。

于是火垂只好放弃抵抗，压低声量问道：

「蜻蛉，你会作梦吗？」

「我常常做羊的梦。一堆白色毛球蹂躏着我，把我带到远处。」

「……真是愉快的梦。」

「那不是普通的羊，是机械驱动的去势公羊，电动羊。」

「别说无聊的笑话。」

「火垂会做什么梦？」

「我是……被燃烧的梦。」

以人类的感觉来说，那毫无疑问地会被归类到恶梦吧？

全身被红莲烈火燃烧，化为灰烬。很烫，可是不会感到痛苦。因为自己早已被解体，没有所谓的肺脏了。只不过是空虚的躯壳被燃烧罢了。

火垂总是被烈焰燃烧着，体验被夺去的东西的分量。肌肉与骨骼、脏器与神经，还有眼球——不，甚至更重要、更不可以失去的东西被夺走了。

光是回想起来，身体就会不禁发抖。看到火垂那样子，蜻蛉冷静地说道：

「火垂，你果然很奇怪。还是请主人——」

「我没有异常。不要去麻烦主人。」

火垂单方面地说完后，迅速把衣服穿整齐。当她为了出门而转过头时，蜻蛉已经脱掉身上的洋装，准备钻进火垂的被窝。

——不，那不是火垂的床。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姊妹们的床。

六具战队不会同时休息，会保持至少两具在活动——因此床铺也只要四张就足够了。这可以说是马格努斯合乎理性的思维，但同时也象征着一个决定性的意义：

我们战队并没有被当成人类对待。

苦涩的感受涌上火垂心头。她赶紧将之挥散，在夜路中快步奔向龟宿舍。

穿过树林、冲上大树后，火垂对树上的姊妹搭话：

「交班了，蜜蜂。」

脸上包着绷带的短发少女对火垂点头回应，接着迅速从树上跳下，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当然，她是为了去叫下一个姊妹过来。

火垂站在树枝上，观察雷真的房间。之前被破坏的外墙已经用合板随便修补起来，碎裂的窗户也已经换新了。雷真正像只毛毛虫缩在被窝中，另一张床上则是躺着一具黑发的少女型自动人偶。

虽然夜夜有她专用的床铺，可是战队却必须六人共用四张床。

雷真始终都把夜夜当人类对待。

这几个礼拜的监视，让火垂已经彻底掌握雷真的生活方式了。但她越看越是不懂。为什么他们两人可以这样存在？简直把人偶当成人类一样——

（为什么我要在意那种事情！）

火垂不禁对自己生起气来：从前一阵子开始，我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让她感到烦恼的恶梦，也一天比一天更加鲜明、更加真实。

（难道说，我真的坏掉了吗？）

火垂不禁感到全身发寒。因为如果自己坏掉，就不能为主人派上用场了。

这样会让自己失去存在价值、意义与必要性。

心脏快速跳动起来。只不过是人造的假心脏用力跳动着。

「火垂，你怎么了？」

镰切忽然出现在火垂身后。长长的马尾在夜风中飘荡，轻轻搔弄着火垂的肩膀。

「……没事。继续监视吧。」

姊妹俩接着就再也没说什么话，一整个晚上不断窥视着雷真的卧室。

天亮后，为了交班而回到研究室的火垂，不经意地瞥见墙边的机巧骨骼。

那是她平常根本不会去注意的自动人偶金属框架。

听说那跟姊妹们身体里使用的是差不多的东西。马格努斯可以利用与花柳斋不同的手法，制造出等同于人工细胞〈精琉〉（Cell）的有机零件。因此，只要有这具骨骼，就能轻易准备姊妹们的替代品……大家是这么想的。

万一火垂真的故障，而且是无法修复的状况，主人恐怕就会——

刹那间，火垂心中又充满了灼热的火焰。

她最后会回过神来，是因为听到金属框架发出尖锐的声响。

重新启动的姊妹们排排站在火垂眼前，马格努斯也从深处的寝室中探出头来。火垂顿时感到惊慌，赶紧把手中的碎片丢到地上。

隔着脸上银色的面具，马格努斯火红的眼睛注视着火垂。

「真、真是非常抱歉，主人。这是我不小心……我会立刻收拾！」

「不，让玉虫收拾。你去休息。」

「可是！」

「火垂，要谨遵主人的指示。」

听到玉虫的话，火垂只好退下了。

「……是，主人。谨遵您的指示。」

接着拖动自己的双脚，回到寝室中。

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为什么会感到这么想哭？

火垂抱着极度消沉的心情，钻入空无一人的床上。

2

想要代替夜夜，成为雷真的妻子——

听到伊吕里的炸弹发言，夜夜与日轮都燃起了忌妒的火焰。

「姊姊大人，你终于……终·于！」

「这句话，我绝不能当作没有听见！」

日轮愤怒得连身旁的夜夜都不禁被吓了一跳。她接着热泪盈眶地控诉：

「不是代替夜夜，应该要说代替日轮才对呀！」

「什么啊？该吐槽的是那点吗？」

「你在说什么呢，雷真大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呀！」

感受到华族公主的激愤，伊吕里忍不住恐慌起来：

「非非非常抱歉，日轮大人。我说『妻子』只是口头上的方便，不过是我个人的愿望——」

「姊姊大人……你终于承认那是你的愿望了……！？」

「不不不对！雷真大人，请你先别管这些枝微末节的事了吧！」

伊吕里赶紧背对泪眼汪汪的两人，带着几乎要跪下的冲动提出请求：

「请雷真大人让我代替夜夜，在身旁服侍你。」

「不可以。姊姊大人快点滚回去吧！」

「喂，夜夜，不准对自己的姊姊用那种口气说话。」

雷真一把抱住准备顶嘴的夜夜的头，让她顿时一脸幸福地停止抱怨。相对地，日轮则是全身石化。看到这两人总算安分下来，雷真趁机言归正传：

「你说要代替夜夜，那是硝子小姐的意思吗？」

「硝子说……只要雷真大人允许，她就没意见。」

伊吕里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拼命恳求：

「我会诚心诚意服侍雷真大人的。当然，夜晚的工作也是，我会向夜夜好好学习——」

「拜托不要啊！」

「那就向硝子学习。」

「那也不——等等喔？向硝子小姐学习吗……」咕噜。

「请问你为什么要犹豫呀，雷真？」

夜夜与日轮实在太恐怖了。雷真赶紧挥去邪念，看向伊吕里的脸。

伊吕里的表情相当认真。那眼神——就像过去夜夜被德国的学生夺走后，伊吕里请求雷真放弃夜夜，并使用自己时的眼神。

那并非发自什么恋爱情感而说出口的台词。看来背后应该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伊吕里之所以不先说出那个理由，是因为她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我知道了。你就暂时先跟我们在宿舍一起生活吧。」

「真——真是非常感激！」

「太过分了，雷真……竟然让狐狸精进到我们爱的巢穴……」啜泣。

「那里什么时候变成爱的巢穴了？还有，别叫自己的姊姊什么狐狸精啊。」

夜夜潸潸啜泣起来。雷真只好无可奈何地摸摸她的头，想办法取悦她。而随着夜夜的心情渐渐好转，日轮眼眶中的泪水也越积越多了。

「要住是没关系啦，不过也得想想伊吕里的床位问题呢。」

「姊姊大人当然要跟夜夜一起睡了。因为夜夜有必要监视姊姊大人，以防她做出什么怪事呀……呵呵呵。」

「是、是喔？伊吕里也同意吗？」

「好的，那真是求之不得——不对，是请你不用太费心了。」

「既、既然这样，日轮就跟雷真大人一起睡！」

日轮拼命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四周气温顿时降低。雷真只好抓抓脸颊，含蓄地告诫她：

「我说，日轮啊，龟宿舍可是男生宿舍喔？」

「日轮当然知道呀……？」

「那就给我遵守规定啊！你的床位在女生宿舍里啦！」

「怎么这样！太残忍了……明明雷真大人都准备要双飞了……！」

「我们什么都不会做啦！至少你脑袋中正在想的事情我全都不会做！」

不过，雷真也不是不能理解日轮的心情。毕竟现在不只是夜夜，房间里又要再多入住一名少女，日轮在心情上应该也难以接受吧？

于是雷真稍微思考之后，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

「要不然，你就留一只式神在我房间吧。这样你能看到我的样子，也比较安心吧？」

「雷雷雷真大人！？你你你难道打算让日轮大人观看我们行夫妻之实吗！」

「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会做了吧！？」

「呵呵呵……姊姊大人真是不要脸呀……呵呵呵！」

姊妹之间又爆出危险的火花，日轮则是用力咬着和服袖子。对雷真来说，这下又多一个让他头痛的要素了。不过——

跟夜夜在一起的伊吕里，果然看起来很开心……就算了吧。

3

隔天。久未出席的课堂让雷真怎么也跟不上进度，于是他最后决定跷课，去接受葛丽洁尔妲的虐待——不、指导。

地点就在野战演习场。在这个已经非常熟悉的修行场上，雷真催促着葛丽洁尔妲：

「来吧，师父大人！告诉我你昨天说过的『剩下的事』吧！快！」

葛丽洁尔妲染红双颊，露出羞涩的神情：

「真是性急……别那么渴求我呀♡」

「不要用那种讨厌的叙述方式！这下不是又会被误解了吗！」

雷真不自觉地寻找起夜夜的身影。还好，附近都看不到她的影子。

「怎么样？月的少女在附近？」

「……呃，不，我感觉不到。没有杀气，也没有气息。」

葛丽洁尔妲忽然露出认真的表情，轻轻伸出手指向雷真：

「没错，就是那个。你拥有优秀的第六感，也能够感受到杀气。这是你很强的一项武器，但同时也是妨碍你成长的要素。」

「——什么意思？」

「你平常是怎么感受到杀气的？」

「什么怎么感受到……就是……不知不觉会感受到啊？」

「没错，你根本不知道确切的做法，只是被动地察觉而已。你靠的不是技术，而是单纯的直觉。这样很容易会被骗，而且一旦感觉变得迟钝，就无法发挥作用。」

「那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靠技术去感知。就像这样。」

葛丽洁尔妲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雷真完全不明白她究竟做了什么。

葛丽洁尔妲泰然地站在原处，用拇指比了一下背后的树木：

「那棵树上有七片枯叶——哦，现在有一片掉下来了。」

雷真探头一看。确实，包括刚刚掉下来的那一片在内，总共有七片叶子。

她是怎么办到的？葛丽洁尔妲并没有使用〈线〉啊！

「只要利用这个技术，就能找出把身影隐藏起来的对手了。」

雷真的脑海中顿时回想起暑假时看到的情景。第一次对打的时候，葛丽洁尔妲就轻易破解了八重霞，把隐形中的小紫抓起来摔出去了。

雷真原本以为那是靠〈线〉办到的，然而……并不是那样。葛丽洁尔妲根本不需要使用那么大量的魔力，就能感知周围的状况。

如果那是纯粹的技术，或许就是小紫曾经提过的——

「主动知觉？」

「没错，就是〈Third eye〉，又被称作〈天眼〉。对魔术师来说，那是比念力、灵视、刚体与魔防还要上位的第六层级。虽然不是学生等级的技术，但应该有让你学习的价值。」

「不是学生等级的技术……是吗？」

「你在课堂上并没有学过对吧？毕竟这通常是单纯苦练个十年也无法到达的境界。就我观察，学生当中已经到达这个领域的，只有马格努斯与〈剑帝〉，以及另外几个人而已。」

雷真的肩膀忍不住紧绷起来：洛基果然能做到这点啊。

他之所以能同时射击复数的目标，而且可以对位于死角的对手做出反应，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雷真第一次跟洛基对战时，他就已经可以同时操控八支短剑了。

这一点雷真实在无法模仿。如果只是让短剑飞起来还没话说，但如果要让它们彼此合作攻击，就必须要掌握相互的位置以及跟敌人之间的距离才行。

只要学会所谓的「天眼」——就能办到跟洛基一样的事情了吗？

「这并不是什么必备技巧。像夏绿蒂或伊邪那岐的公主就只需要靠魔法生物的知觉便行了。芙蕾似乎也可以靠加姆的嗅觉与听觉，利用〈音压操纵〉获得同样的感应力。不过，如果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办到这点，在战斗上就能掌握优势了。」

「与其说是优势，还不如说既然那些家伙能办到这点，现况摆明对我很不利啊。」

「也可以那么说。」

「教我吧。」

「这是一种将注意力分散到周围的招式，临阵磨枪反而会很危险喔？」

「那么，只要练到精通就行了。」

「没错。真是没办法，我就用身体彻底指导你吧♡」

「为什么要那么开心啦！」

「那么就——马上开始吧。」

葛丽洁尔妲释放出魔力。霎时，从草丛中飞出了许多木偶。

看来她是预先把木偶藏好了。木偶跟人类不同，既没有呼吸，也没有体温，要察觉它们的存在相当困难。

「禁止任何反击，你就闪躲给我看吧。」

木偶们同时攻向雷真。

几乎可以说是只靠念力操控的木偶，不会发出驱动声响，非常安静。这跟被人偶或人类包围时的状况不一样，很难靠气息察觉对方的位置。

虽然雷真一开始还反应得过来，但没过多久就又是被踢、又是被摔，完全被木偶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在做什么！那样在战场上早就死啦！」

见到徒弟没出息的表现，葛丽洁尔妲不禁火大起来。

「你当这是打架的训练吗？你平常的小聪明到哪去了！」

雷真一边闪躲着攻击而来的木偶，一边翻找自己过去的记忆。

（就跟蝙蝠的超音波视觉原理相同，只要探知到魔力的反射就行了——是吧？）

最初告诉雷真这个原理的，是现在已经不在世上的加姆犬——犹宓。

于是雷真把自己当成一只蝙蝠，发散魔力尝试敲击。

……可是却什么也感受不到。或者应该说，魔力根本没有反射回来。

（不对。射出这么强大的魔力，根本就是告诉对方自己的位置啊。）

不论是葛丽洁尔妲，还是犹宓，使用这招时都安静得甚至让人感觉不到才对。既然如此——

雷真尝试收缩魔力，将射出去的魔力线想像成又细又锐利的钢琴线。

结果，宛如琴弦产生共鸣般，雷真的肌肤感受到了纤细的感觉。

（感受到了！就是这个！）

然而，他依然无法完全掌握周围的状况，更不用说是计算树叶的数目了。

就在注意力分散的瞬间，木偶们蜂拥围剿，海扁了雷真一顿。

雷真在遭到痛殴的同时，不禁露出苦笑。

看来……这条路还很长啊。

4

在屋外修练到精疲力尽的雷真，拖着冰冷的身体回到宿舍后——

「欢迎回来，雷真大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伴随着温暖的热气，以及饭菜的香气，围裙装扮的伊吕里迎上前来。

她在平常那件和服上，套了一件满是荷叶边的围裙。

（和服配围裙，看起来也莫名相衬啊。）

「请问你在看傻个什么劲呀，雷真……？」

就在这时，全身溢出魔力引发地震的搭档夜夜忽然逼近雷真眼前。

看到她的打扮，雷真赶紧遮住自己的眼睛：

「拜托你穿衣服啊！」

「夜夜有穿呀！穿围裙！」

「那不算衣服好吗？跟围巾是同样的分类好吗？」

「如果雷真希望的话，夜夜也可以不穿围裙，换成围巾喔♡」

那样根本就没解决问题啊。看到雷真闭嘴不答，夜夜刻意哭出声音：

「呜呜呜，太过分了，雷真……你明明就看姊姊大人穿围裙看得那么入迷……」

「说实话，你的打扮还真是让人不敢直视啊。」

「雷真太奇怪了！比起会做料理的老婆，色色的老婆才更有市场呀！」

「给我搞清楚客人的需求！不要把我归类到那种客户！」

「就就就是说呀，夜夜。真是受不了你，又不知反省地做出那种寡廉鲜耻的行为！」

「你嘴上那样说，为什么又跟着脱衣服啦！两个人都给我穿上！」

光是回到宿舍时就已经很累了，现在又要耗费多余的体力。雷真忍不住大声抗议：

「够了！快让我吃饭！我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姊妹俩轻笑一声，拉住雷真的双手，把他带到加高式榻榻米上。

放在小矮桌上的锅子正冒出蒸气，饭桶里则装着充满光泽的白饭。

「喂，这是……火锅吗？怎么会有这玩意？」

「是我向宿舍借厨房做的。」

「真是太棒啦！说实话，宿舍准备的晚餐我已经吃腻了……」

火锅的材料是伊吕里早上抓来的白身鱼、自家制的豆腐、当地的菇类与蔬菜等等。用白味噌熬煮出来的鲜美高汤，光是喝一口就让人全身都飘了起来。

食材的美味浸透五脏六腑，让冰冷的身体渐渐变得暖和。雷真根本没空多说什么话，只顾埋头把碗里的食物全扒进口中。

「超好吃的！日本人就是应该吃和食啊！」

伊吕里用手轻遮着嘴，感到有趣地露出微笑：

「呵呵，吃得真没规矩呢……请问要再来一碗吗？」

「要！」

看着伊吕里帮忙添饭的白皙双手，雷真深有感触地小声呢喃：

「这情景让我忍不住会回想起……还借住在硝子小姐那栋宅邸时的时光呢。」

为了迟迟不肯顺从自己的夜夜而伤透脑筋，同时从早到晚都在进行锻炼的那段日子——

当时在宅邸负责煮饭的，就是伊吕里。

到现在，比起母亲煮的味噌汤，雷真已变得更熟悉伊吕里的味噌汤了。

「总觉得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就代表雷真大人相对地有所成长了呀。」

「……是吗？」

「就是那样。来，请用。」

伊吕里纤细的双手将饭碗捧到雷真面前。隔着蒸气欣赏着她的笑脸，享受热呼呼的火锅填饱肚子——真是甜美到难以言喻的一种幸福。

（真是不错。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啊，老婆？）

雷真脑中的想法，当然全被他的搭档看穿了。

夜夜用黑暗的眼神看向雷真。就在雷真不禁全身发抖的时候，伊吕里的声音拯救了他：

「怎么啦，夜夜？你的筷子都没动呢。身体不舒服吗？」

伊吕里露出担心的表情看向妹妹。夜夜顿时变得生气不起来，赶紧埋头吃饭。

伊吕里拿起公筷，夹菜到夜夜的碗中。看着这对姊妹的互动，比起火锅更加温暖了雷真的心。

「呼～好饱好饱！」

用餐过后，雷真抱着充实的心情躺到床上，结果忽然感到全身酸痛。看来是在被木偶围殴的时候，出乎预料的冲击让他无意识间浑身变僵硬了。

正在洗碗的伊吕里，很敏锐地察觉到雷真的状况。

「让我帮你舒活筋骨吧。请放松。」

她说着，抱住雷真的肩膀，轻轻让雷真坐起上半身。

接着用指尖按摩肌肉，矫正歪曲的背脊，消除筋骨的紧张。

「哦……你真行啊，伊吕里。」

「按摩这种事我很熟练的。因为主人经常全身酸痛呀。」

「这样啊……毕竟硝子小姐……感觉很沉重呢。」

「雷真……请问你是在说什么东西很沉重呀……？」

夜夜忽然把头探出来。眼神又是一如往常地黑暗，宛如古井。

「没、没有别的意思啦。我只是在说她责任很沉重而已。」

「请看着夜夜的眼睛说话。」

「喂，夜夜。雷真大人好不容易放松了，你别让他又紧绷起来呀。」

伊吕里斥责着夜夜，同时把手肘抵在雷真的肩膀上按揉起来。恰到好处的刺激，加上搔弄着脸颊的银发，让雷真不禁有种全身发麻的快感。

「哦哦，太棒了……简直就像是复活了一样啊……」

「姊、姊姊大人，请让开！接下来让夜夜帮雷真按摩！用夜夜的全力！」

「你想杀了我吗！住手！会害我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夜夜脸上忽然露出可爱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可以让姊姊大人做，却不能让夜夜来做……应该没这种事吧？」

雷真拼命寻找着活路，但很不幸地，脑袋完全想不出什么好借口。

——到头来，他只好自己按摩又再次变得紧绷的身体。

不过对现在的雷真来说，遇到这样的状况他也能从容地一笑置之。

当初还在硝子的宅邸时，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但如今，他有值得依靠的搭档，有可以信赖的同伴。

即使经历过种种事件，至少也活到了今天。自己的实力也多少有所成长。

一切的一切，感觉都在往好的方向行进。没错，一切的一切……

这样的状况，反而莫名地让雷真感到——恐怖。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

夜夜停下正在折衣服的手，抬头看向雷真。于是雷真不经意地说道：

「……我说，夜夜，想要变强的话，就需要锻炼自己对吧？」

「咦？呃，是呀，夜夜是这么认为的。」

「想吃饭的话，就要想办法赚钱对吧？」

「是没错——请问你为何忽然讲这种话呢？」

或许是因为自己过去惨痛的经历，让雷真怎么也无法相信毫无理由的幸福。

现在自己拥有的能力，正在享受的幸福。

搞不好其实是必须以某种重要的东西做为代价也不一定。

这样的不安笼罩着雷真的内心，迟迟无法消散。

5

在皎洁的月光下，夜夜的肌肤宛如珍珠般透出光泽。

伊吕里毫不厌倦地看着眼前熟睡的夜夜。

夜夜初次启动时的情景，伊吕里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这就是〈月〉的夜夜，是你的妹妹喔。』

硝子第一次介绍夜夜的时候，伊吕里还只是个小女孩。面对比那样的自己还要幼小的黑发女孩，伊吕里由衷感到非常可爱。

当时照顾与教育夜夜的工作，几乎都是由伊吕里负责的。伊吕里把手把脚地细心指导夜夜对待主人的态度、关于魔术的知识以及在宅邸中该有的行为。

（那时夜夜总是「姊姊大人、姊姊大人」地跟在身后，还真是可爱呢。）

然而，夜夜其实也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会对伊吕里撒娇而已。后来她的态度渐渐变得喜欢反抗。不过即使必须斥责爱顶嘴的夜夜，伊吕里也依然觉得她那模样非常可爱。

（哪怕只有一半也好，如果我可以分担你沉重的责任就好了。）

伊吕里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帮忙分担夜夜背负的〈任务〉，夜夜的苦痛与命运。

然而，她实际能做的，顶多就是代替夜夜战斗而已。

就在伊吕里伸手准备抚摸夜夜的脸颊时，月光忽然被遮掩了。

雷真依然在熟睡，而他枕边的黑老鼠——日轮的式神也没有动作。对方似乎没有释放出杀气，但确实有人正在窥视屋内的状况。

敌人巧妙地隐藏着自己的气息。如果是普通的魔术师，或一般的自动人偶，想必没办法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但伊吕里对于所谓的「热」，拥有极为敏锐的感觉。更何况是在冰冷的夜风中，她绝不可能漏过呼气时产生的热度。

周围感觉不到魔术师的存在。对方应该是禁忌人偶。也就是说……

（果然，是战队吗？是天全大人的傀儡呀。）

——现在应该有办法杀了对方。

如果是没有操纵者的一对一战斗，伊吕里有自信可以赢过对方。

这真是几乎让人目眩的强烈诱惑。然而，雷真会期望这种事情吗？如果破坏了其他人的自动人偶，雷真在校内的立场就会变差。而且——

（……她们只是遵照主人的命令在行动而已。）

在这样寒冷的夜空下，即使吐着白色气息，也要忠实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那真是一项吃重的工作。更何况，伊吕里并不认为监视寝室有什么意义。换成是雷真或硝子，就绝对不会下这种命令才对。

待战队的其中一人为了换班而远去，伊吕里偷偷爬出了被窝。

几经犹豫后，她决定不要叫醒雷真，独自走出房间。

将怀炉的火点燃走到宿舍外。因为可以知道对方的位置与视线方向，要进行隐密行动也很轻松。伊吕里穿过树荫、隐藏在风中，来到对方的背后。

如果长时间离开床铺也会引来对方警戒，于是伊吕里迅速跳到树上。

战队的感应器非常优秀，立刻就察觉伊吕里的登场了。

然而，对方明显表现得相当慌张。看来在实战经验上，是伊吕里比较丰富的样子。

「在这么寒冷的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伊吕里态度从容地向对方搭话。隔着写了「火」字的面纱，可以感受到对方紧张的情绪。于是伊吕里放松表情，尽可能温柔地说道：

「别那么紧张。总不可能在没有主人的状况下战斗吧——我们两个都是。」

为了不要刺激对方，伊吕里缓缓地递出手中的怀炉。

「拿去用吧。在这种季节，想必你也冷了。」

「……不劳你费心。我的魔术回路可以产生废热。」

「但你应该没办法使用吧？」

要是在这种距离下使用魔术，靠雷真现在的能力一定可以轻易察觉。

伊吕里抛出怀炉。对方其实可以放着不管，让怀炉就这样掉下去才对，不过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赶紧伸手抓住怀炉，接着因为意外的温暖瞪大了眼睛。

或许她是第一次使用怀炉吧？伊吕里不禁感到有趣，并主动报上名字：

「我叫伊吕里。你呢？」

「……火垂。」

「嗯。那么再会了，火垂。」

伊吕里从枝头上一跳，宛如细雪般轻飘飘地降落在地面上。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火垂好奇地仔细端详手中的怀炉。最后将它抱在怀中，「呼……」地吐出白色的气息。

光是见到火垂那样子，伊吕里的内心也感到温暖起来，带着舒畅的心情，走回宿舍。

不论伊吕里、夜夜还是火垂，都是外观被做得像人类的人偶。

在自动人偶的历史中，那想必算不上什么稀奇的设计。众多人偶师都不断进行着研究，想要把自动人偶做得更像人类。

然而，像她们这样精致的少女型自动人偶，就算寻遍学院也找不到几具。

除了自己的姊妹之外，战队可以说是伊吕里第一次遇到的「同类」。

她不禁有种在遥远的异国遇到同乡的心情。

——伊吕里当然知道，这只是她单方面、一厢情愿的感受罢了。

不过，赤羽天全的目的，据说是『造神』。

如果所谓的『神』是对神性机巧的比喻，那么无论是雪月花还是战队，都同样是为了达到主人追求的最终型态——神性机巧的其中一步，也就是试作机。

（……我们真的非常相似。没错，就好像姊妹一样。）

伊吕里露出自嘲的笑容回到宿舍，却没想到在玄关遇到了意外的人物。

「不好意思啊，连那种事情都让你去做。」

「雷真大人！」

伊吕里很清楚自己的行为是擅作主张，而不禁畏怯起来。

「真、真是非常抱歉。如果我偷袭对方，应该是可以减少战队人数的……不过，我想这样做已经充分达到警告的作用了。对方往后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

「别在意。谢谢你了。」

短短两句话，就足以取代千言万语。

寒冷的走廊顿时变得温暖起来。就在两人露出微笑时，背后忽然传来啜泣的声音：

「太过分了，雷真……竟然丢下夜夜，跟姊姊大人幽会……」

「哪有可能啊？来，这么冷还是快回房里去吧。」

雷真轻推夜夜的背，扶着她走回房间。

雷真对夜夜的态度，比起以前稍微变得温柔了。

伊吕里的内心不禁感到开心，快步跟上那两人的脚步。

——而学院遭遇前所未有的大危机，是在那一周之后的事情了。

6

接近中午的时候，雷真依旧为了学会天眼而努力修行着。

他在一片枯树林中坐禅，朝四面八方展开魔力的波纹。

魔力的速度比声音还要快得多，一瞬间便会传回自己身上。即使没有睁开眼睛，雷真也能展开视野，感受到树木与石头的轮廓。

这感觉就像全身都变成了眼睛——或者是从天上俯瞰着自己。

虽然解析度依然很低，但雷真还是靠不完全的感觉掌握到了搭档的身影。

（夜夜——还有，伊吕里吗？）

姊妹俩似乎在通往演习场的步道上，不知道在交谈什么……样子感觉很奇怪。那两人都表现得很慌张，莫名紧张地对话着。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正当雷真犹豫着该不该中断修行时，忽然有一把剑飞了过来。

是机械天使蒂甘玛变形的样子。雷真翻身滚向后方，从容不迫地闪开了攻击。就在这时，葛丽洁尔妲已经跳跃到他头上的高空了。

葛丽洁尔妲在空中握住剑柄，背对太阳落下。雷真即使被夺去了视觉，依然可以靠天眼看到对方。然而，他同时也察觉到背后还有另一具机械天使——丝蒂玛，让判断产生了犹豫。

而就是这样的踌躇造成致命的失误。蒂甘玛的剑锋迅速抵在雷真的喉头上，让他难以动弹。

雷真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被骂，没想到葛丽洁尔妲竟笑着说道：

「你这家伙真是教人吃惊。已经可以掌握到对方的轮廓了吗？」

「……毕竟我的师父是个高手嘛。」

「别耍嘴皮子了。真是个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家伙，明明连魔防都还没办法好好使用的说。」

「魔防」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指魔术防壁，也就是金柏莉或校长等人最喜欢用的念力盾牌。真正的高手甚至可以用念力在盾牌表面画出魔法阵，飞跃性地提升防御效果。不擅长灵视的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无法顺利画出魔法阵。而天眼需要的是比这招更高级的技术。

「以平时来说，你的准确度已经相当高了。然而还不到可以用来实战的程度。像刚才那样的联手攻击，平常的你应该可以轻易闪避才对，可是现在却反而产生了破绽呀。」

「可恶……都练了一个礼拜才到这种程度啊！」

「是只练了一个礼拜才对。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时间让你慢慢锻炼了。」

「对了！其实，刚刚夜夜她——」

话才说到一半，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通告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的全体学生及教职员。』

近处校舍的广播器发出甚至可以说是破音的吵杂声响。

『本人是大英帝国军，第三机巧师团长——雷克南中将。现在开始将要发表关于本学院的重大决定事项。迅速到广播器周边或〈学部间广场〉集合。』

葛丽洁尔妲露出严肃的表情，抬头仰望天空。

「该死，已经开始了吗？其实，是校长决定要换人了。」

「喔，这样啊……等等！你说那个老狐狸被炒了？那夜会会怎么样？」

「就像你听到的，等一下在之前的交战场会发表决议。你要跟我来吗？」

「好！」

刚才夜夜慌张的样子，或许就跟这件事情有关。雷真跟在葛丽洁尔妲身后，来到位于医学部和法学部之间的前期夜会会场。

现场已经聚集了许多表情不安的学生们。雷真一进入广场，就看到金柏莉等在那里，她与葛丽洁尔妲互看一眼，若有深意地彼此点点头。

「怎么样，金柏莉老师？那只老狐狸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退场吧？」

「那当然。不过，这里再怎么说都是皇家机巧学院——不能无视于皇室的意见。任命校长的权力也是在国王陛下手上呀。」

金柏莉压低声量，在雷真的耳边窃窃私语：

「不管是教授会、理事会还是学生会，都反对这桩人事案。不过，我想这项决定应该是没办法被颠覆吧。这下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自治权斗争啦。」

「『这桩人事案』是指什么？」

「就是取代拉赛福，由雷克南出任校长。」

「什——太荒唐了！那家伙可是白痴王子的同伙啊！」

「我当然知道。然而，他同时也是一名中将，深受国王陛下的信赖。」

「就算是这样……再说，当初为什么会让那家伙来当监察官啊！」

「毕竟他是个无可挑剔的人选吧？既是学院毕业校友，又是情报部的重要干部，再加上〈焚烧〉的魔王这个头衔。」

「——女士呀，那群集团是来干什么的？」

葛丽洁尔妲伸手指向广场中央。在讲台前面、最前列的地方，有数十名看起来像机巧都市政商名流的绅士们聚集在一起，很有气势地大喊着：

「弹劾拉赛福！」「追究到底！」「查明责任归属！」

金柏莉朝那群人瞥了一眼后，没什么兴趣地说道：

「那是由议员率领的市民团体。他们从上周开始就在要求拉赛福退位了。」

「嗯？从流星雨的灾难中成功防卫了都市的就是学院啊。应该没道理被指责吧？」

「那场灾难的原因追根究柢就是拉赛福在进行秘密研究的关系——他们的主张是这样。这么说并没有错，而且他们会火大也很合理。再加上，我们的薪水是出自他们的税金呀。」

「……真像那群人爱讲的台词。那我又是从他们每个人身上领了几便士的薪水？如果花那点钱就可以说东说西，看我拿几百英镑的钞票砸在他们脸上。」

「别那么说。他们多半都只是被报纸新闻牵着鼻子，表示自己的愤怒而已呀。」

金柏莉甚至感到同情地笑了一下。

「写出那种新闻的报社固然不对，被报纸煽动的人民也有错——但像这样冷眼嘲笑双方的知识分子，也只是靠着讽刺的话语妄自尊大罢了。所谓的民主主义，就是如此困难的课题呢。」

这句话才真的是最沉痛的一段讽刺。雷真不禁皱起眉头：

「别当成笑话来讲。如果民主主义不可行，那人类又该如何是好？」

「三方各自都有各自的正义，问题就在于，三方都不会去怀疑自己的正义。而且真要说起来，无论是我或者协会，也都只是一群自以为是知识分子的家伙罢了。」

真是刺耳的一句话。雷真其实内心也抱有只顾标榜自身正义的自觉。

「哼……会引发世界大战的，就是那样的人种呀。」

葛丽洁尔妲忽然变得不悦，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

「毫不怀疑自己的正义，而且将它挂在嘴上高喊，批判与自己不相容的对象——不，像那样会做出行动的人还算好。但自以为聪明的家伙经常都只是嘴上说说，不肯付诸行动，只懂隔岸观火，嘲笑对方做得不好，痛骂对方行为愚蠢。可是一旦轮到自己身陷危险的时候，又只会哭喊着要别人拯救自己。等到真的被救出来，还要抱怨对方效率低落！像那样的家伙，干脆全部消失掉还对人类比较好啦。」

过去葛丽洁尔妲孤立无援地活在〈战争〉中的时候，她最大的敌人就是人们的漠不关心。因此雷真也并非不能理解她生气的心情。然而……

「……我没办法想得那么干脆。」

虽然心中认为自己没这个资格，雷真还是开口反驳了师父的话。

「我很清楚……只能旁观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在短短几年前，雷真只能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哥哥与妹妹。正因为那样的痛苦，让他逃离了傀儡的世界。一边逃避，一边嘲笑『傀儡那种玩意』——装出瞧不起的态度。

雷真很清楚当时他感受到的痛苦，与郁闷。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那样战斗。明明心中想要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只能够靠嘴巴说说的人，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我很清楚。」

金柏莉深感兴趣地观望着这对师徒的互动。或许是心中想到了什么事情，葛丽洁尔妲不再开口痛骂，变得安分下来。

不久后，市民们的吵杂声停止了。

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青年将官走上讲台，用嘹亮的声音报上自己的名字：

「本人是雷克南中将，这次奉国王陛下之命，负责前来监察拉赛福氏的怠职及违反职务规定等等问题。」

他姑且自我介绍了一番。虽然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已经知道了。

「在日前的大规模流星攻击事件时，拉赛福氏不但疏于引导夜会观战者进行避难，甚至至今都未履行说明责任。因此我宣布……」

雷克南稍微停顿了一下。教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听众。

「即刻起，解任拉赛福氏的校长职务。」

「哦哦！」的欢呼声顿时响起，却被一个严肃的声音打断。

「且慢。」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拨开人群，走上前来。是医学部长珀西瓦尔教授。

「若是确定有罪还没话说，但只是嫌疑『重大』的话，应当不至于撤职吧？」

「夜会必须确实执行下去。若校长因证人传唤而不在校，将会造成问题。」

「那只要指定代理人就——」

「别说那种悠哉的话！」「滚回去，这个老糊涂！」「没人会听你说话啦！」

骂声四起。虽说是不符「绅士之国」的辱骂，但比起在日本听到的起哄要来得有品些。

「拉赛福氏的职务将由本人雷克南承接。这是陛下的决定。」

听到雷克南威风凛凛的宣告，听众们顿时大声鼓掌。

（当真吗！那个白痴王子，难道是打算抢占学院……！？）

虽然口头上说是国王陛下的命令，但雷克南毫无疑问是艾德蒙的同党。也就是说，这桩人事调动很有可能是照着〈叛逆的王子〉的计划在进行的。

雷真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却被金柏莉抓住肩膀制止了。

「我讨厌笨蛋。在做出行动之前，给我看清楚那家伙的脚下吧。」

雷真照她所说，尝试使用灵视，便发现了那东西的存在。

在雷克南的影子中，隐藏着强大的自动人偶。

那正是以前金柏莉向雷真说明过的传说级自动人偶——赫拉斯瓦尔格尔。对于那压倒性的性能，雷真暑假的时候已经在葛丽洁尔妲的故乡体验过了。

对手是魔王陛下。就算雷真此刻动手，也只摆明了会被杀掉而已。

在讲台前，珀西瓦尔依旧没有放弃抗议：

「既然您的意向如此，那么吾等教授会、学院理事会与夜会执行部，将会对您的就任校长一事表达不服，向帝国议会申诉异议。」

「那是身为英国公民的权利，你们当然可以自由行使。然而，你们本身也存在与拉赛福氏共谋的嫌疑，因此从今日此刻开始，你们将要在本人的管辖下接受讯问。在讯问结束之前，你们的自由将会受到限制——」

雷真虽然对政治或议论程序不熟悉，但取而代之地拥有野性的直觉。他立刻感受到事情开始变得不寻常了。

金柏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伸手拉住雷真与葛丽洁尔妲的肩膀：

「快离开这里吧。搞不好我们也会被列入监察对象也不一定。」

雷真心中顿时感到不安。魔术师的预感或直觉是不可轻视的，于是雷真决定乖乖听话，回到学院的主街上。

「你尽可能跟同伴们在一起。洁尔妲，你跟我过来。」

她们大概是要针对今后的对策进行商量吧？虽然雷真认为那两人应该可以想到什么办法，但……

既感到可靠，又对未来感到不安。雷真抱着复杂的心情，目送两位教授离开。

等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后，仿佛是算准时机般，忽然传来木屐的声音。

随着「喀、喀」的清脆声响，一名妖艳的美女从虚空中现身了。

和服的胸襟大大敞开，丰满的隆起今天也魅惑着雷真。难得同时带着夜夜、小紫与伊吕里三姊妹的花柳斋硝子，出现在雷真眼前。

「今天还真是吵杂呢。是在举办什么祭典吗？」

「……真要说起来，大概就是新校长就任的庆祝典礼吧。」

「唉呀，那还真是有趣。日本军也想要临时参加呢——可以吗？」

雷真立刻就理解了硝子这句话中隐含的意义。

拉赛福支配力开始动摇的现在，对日本军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身为密探的雷真履行本分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7

硝子很快便移动场所，带着雷真来到中央食堂前的庭院。

她的背部隐约飘散出与平时不同的独特气味。

既不是她平常散发出的香气——栀子花的气味，也不是烟草的气味。

「太不识相啰，小弟弟。竟然那么露骨地闻着女人的气味。」

被硝子开口指责，雷真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他接着赶紧看向三姊妹的表情，但每个人却都不愿意与雷真对上视线。就连平常应该会立刻大吵大闹的夜夜，也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呃……那是烟硝味吧？硝子小姐，你难道有开过枪吗？还是说……」

「那不是小弟弟要担心的事情。」

「可是——」

硝子忽然转过身，握住雷真的手，露出妖艳的微笑：

「小弟弟的心意虽然教人开心，但你要担心我花柳斋，还早十年喔？还是说，你就那么想要照顾我吗？」

「啊、不、呃……如果硝子小姐有那个意思，我是没问题啦！」

「雷真……！今天又是不知反省地一直硝子、硝子的～～～～！」

夜夜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看向雷真，令他赶紧跟硝子拉开距离。

（……不过，也太见外了吧？）

雷真第一天来到硝子宅邸的那晚，伊吕里曾经用冰墙阻止了踏上矮坛的雷真。

而到了现在，雷真依然偶尔会感受到与当时同样的隔阂。

无论是夜夜、伊吕里还是小紫，当然硝子也是，大家都不愿意告诉雷真真正关键的事。

雷真非常信赖硝子与三姊妹，但她们或许并没有那么想。对她们来说，雷真也许终究只是寄宿的食客罢了。

雷真心中不禁感到一丝寂寞，不过立刻又对那样的自己火大起来。

（我有做过什么让她们信赖我的事情吗！）

甚至完全相反。自己总是做些背叛信赖的行为。

硝子轻轻坐到长凳上，拿出烟管点火，吸了一口后才缓缓说道：

「就让我转达军方的意思吧：趁此机会，入侵〈愚者圣堂〉。」

那是雷真过去曾经接近过几次、位于地下大空洞中心的神秘建筑物。

「恐怕其他国家也会采取行动。我们不能只在一旁干瞪眼。」

「那我该做什么？」

「你对圣堂了解多少？」

「爱丽丝以前说过……那好像是可以人工合成灵魂还是什么的玩意，总之我有听没有懂。就算入侵了那栋建筑物，我能做些什么？」

「小弟弟的任务有两项：排除其他国家的入侵者，并且抵达圣堂最深处，把你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拿回来。」

「简直就像盗墓啊。」

「没错，而小弟弟是军方的走狗——能做到吧？」

「狗儿乖乖挖这里，是吗？虽然不太情愿，但我明白了。」

看准对话告一段落的机会，伊吕里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踏出一步：

「雷真大人，这次的任务，请让我代替夜夜跟你去吧。」

「姊姊大人……你是当真想抢走雷真……！」轰轰轰。

「不不不要说蠢话，我我我只是认为，要在进行任务的同时展开排除敌人的作战，我会比较适任而已呀！」

伊吕里的攻击能力是三姊妹当中最高的，因此她的发言也有道理。然而，与其要使用自己不熟悉的冰面镜，雷真认为跟夜夜在一起会比较安心。

雷真瞥了一下硝子，而硝子只是说了句：

「随你高兴吧。」

「——夜夜，你跟我走。」

「是、是！夜夜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老婆的……！」

「不是那种选择好吗？我们既不去教堂也不去蜜月旅行好吗？」

伊吕里眼神略带怨恨，就连平常总是充满精神的小紫，也露出黯淡的表情。

难道是有什么内情吗？雷真虽然想询问，但果然还是感觉彼此之间隔着一道墙，让他无法开口。最后，雷真只好默默地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栋校舍爆炸了。

巨响传来，吓走鸟群。迟了一拍后，强风刮起姊妹们的秀发。

「怎么……回事？」

轰响迟迟没有停息。发生战斗了。难道是珀西瓦尔策划的吗？还是学生引起的？又或是其他的谁在战斗？该不会……是洛基，还是夏露？

雷真反射性地拔腿冲出，却被眼前忽然出现的冰栅栏阻止了。

——当然，那是伊吕里放出的招式。看来她是接收到硝子的魔力，筑起了路障。

硝子红色的嘴唇间，吐出比平常更加严厉的声音：

「不可以调皮喔，小弟弟。你丢下任务，是想去哪里呀？」

「现……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吧！看啊，很明显发生了战斗——」

「你又忘记饲主是谁了吗？」

硝子冰冷的视线落在雷真身上。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眼神了。夜夜、小紫、甚至伊吕里，都脸色发青地畏缩起来。

「小弟弟究竟是为了什么到英国来的？」

「那是……」

「夜会已经来到最后高潮。你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可以获得砍下仇人首级的机会啰？」

「但……」

「日本军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想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

「……神性机巧。」

「而那个秘密在哪里？」

「愚者……圣堂。」

「既然如此……」

硝子反转烟管，倒出烟灰。被烟灰一碰，冰格子便瞬间溃散了。

「你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雷真无意识地紧握拳头，苦恼起来。

就在拉赛福的地位开始动摇的此刻，某人引发了战斗。

校内想必会陷入一片混乱。对日本军来说，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过去将宛如野狗的雷真拯救起来的人，是硝子。

提供雷真住处、食物、战斗手段与搭档的人，也是硝子。

如果雷真背叛了军方的信赖，硝子就会失去立场。这等于是恩将仇报的行为。

经过一段宛如焚伤全身般的内心纠葛后，雷真小声呢喃：

「只要得到圣堂的秘密，接下来我要怎么做都行吧？」

硝子沉默了一下，细细咀嚼雷真话语背后隐藏的打算后，轻轻点头：

「没错。只要完成任务，接下来就随你为所欲为吧。」

「好！夜夜，我们就抱着像韦驮天（注2）一样的气势，快去快回吧！」（注2　佛教中的护法神。相传曾经有罗刹抢走释迦牟尼佛的舍利子，韦驮天奋力追夺而回，因此被奉为脚程奇快无比的神。）

「雷真……就因为想对硝子为所欲为……！」

「你是怎么可以听错成那样啦！总之快走！」

雷真一把拉住搭档的手，于是夜夜也乖乖听话，跟着冲出去了。

毕竟过去也曾经进出过数次，因此雷真知道圣堂的入侵路径。距离这里最近的是自来水道入口。虽然那宛如迷宫的复杂构造让人有些不安，但当下雷真决定要优先考虑速度。

他穿梭在树林间，寻找入口。叶片已经散落的树林视野奇佳，雷真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可是——却没办法顺利入侵内部。

就在他接近入口时，忽然有道影子从树上跳了下来。

伴随「嗙！」的巨大声响落地的，是一名拥有淡桃色秀发的少女。

身上穿着飘逸的黑裙子。脸上挂着写有〈火〉字的面纱。

「让我第三次询问：请问你是主人的敌人吗？」

正是长相酷似抚子的禁忌人偶——火垂。

当然，她是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现身的。

「……学院第一的天才，竟然要在这种小路上负责看守啊？」

在火垂背后，站着一名脸戴银面具的男学生。

是马格努斯。他用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似乎毫无兴趣地说道：

「这前方是学院理事会的管辖区域，不允许一般学生入侵。」

「又是校长的命令是吗？不准放老鼠进去，这样？」

「没错。」

「那我问你，如果那老鼠很顽皮的话——你会怎么做？」

伴随着「沙、沙」的衣物摩擦声，两名少女依序转移到雷真面前。

雷真不禁流出冷汗，同时展开了红翼阵：

「正合我意。毕竟我们也在赶时间……就让我强行突破吧！」

说着，将全身的魔力送入夜夜体内。

就这样，夜会首席与第一百名——第三次的对战开始了。

第十卷 Chapter 2 胎动

1

以外观壮丽闻名的工学部校舍，在转眼间便化为了瓦砾山堆。

赤热的建材飞来，砸破窗户玻璃，更撞毁了身后的门板。

面对眼前飞散的碎片，雷克南毫不在意地享用红茶。

这里是校长的办公室。雷克南正站在窗边，眺望熊熊升起的黑烟。

「还真是优雅呀，遇到这种惨况还在喝下午茶？」

背后忽然传来蕴含厌恶的声音。秘书艾薇儿就站在房间门口。

「很抱歉我没有敲门，毕竟连能敲的门板都没有呢。有新校长大人的电话！」

她拉着长长的电话线，用力把话机摔在桌面上。毫不隐藏内心的敌意，真是个不聪明的女人。雷克南并没有多说什么，拿起话筒贴在耳朵上。

『嘿，事情办得怎么样啊，魔王先生？』

雷克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早就猜到对方是谁了……

「低调点。这条电话线绝对有遭人窃听，你稍微有点自觉吧。」

『我当然有自觉，身为一个大笨蛋的自觉啊。老太婆开始行动了吗？』

「没错，就在刚刚，工学部被消灭了。」

『怎么会这样！真是国家的损失啊！那明明应该是最棒的一场秀，我却必须待在无聊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书工作——然后呢？新校长大人打算怎么做？』

「那还用说？当然是将贼人赶尽杀绝，拯救学院。」

『了不起！』

「但，也得避免误杀或逮错人的状况，因此要慢慢来，看清楚局势才行。」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艾德蒙若有深意的笑声。

『这才是我看中的男人啊。话说，之前提过的人偶，你有办法弄到手吗？』

「我会尽力。你想要哪具机体？」

『都可以啦。不过真要说的话，就是粉红头发的那女孩吧？她的脸蛋最让我中意了。』

雷克南回想起资料上的照片。就是脸上的面纱写着〈火〉字的那具机体吧？

「我知道了。你就给我安分一点吧，最好是安分半个世纪左右。」

『我会尽力。那我就静待你的好消息啦，魔王先生！』

通话结束后，雷克南放下话筒，并轻轻将手举起。

地板的一部分忽然隆起，短短几秒间化为人类外型。艾薇儿机灵地反应，将手伸向腰间军刀——不过当然没有把刀拔出来。

从地板现身的是一名年轻军人，用俐落的动作对雷克南做出标准敬礼姿势。

「下官是狄拉克大尉。请问有何吩咐，阁下？」

「报告状况。」

「Yes, sir.目前确认有六队魔术师，编制方式为五人一队。每一名魔术师都带着一具至两具自动人偶。」

「〈五芒编制〉（pentagram）是吗？应该可以判断是那群家伙吧？」

「他们身上都穿着〈荆棘〉的外套。」

非常慎重的讲法。雷克南不禁心想：真是个聪明的男人。

「敌方有三队已经占领大讲堂，剩下三队在周围进行游击。」

「不是置物柜也不是官邸，而是占领大讲堂——你怎么看？」

「一方面是因为入侵较为容易，另一方面应该是对方已经确保了足够的〈人质〉。属下认为对方很快就会发表声明了。」

「很好的分析。」

「不敢当。」

「既然这样，学院最重要的人物——拉赛福氏的状况就让人担心了。很不幸，讯问工作就是在大讲堂进行的。我这就去确认他的安危。」

「属下了解——来两人，护卫阁下。」

狄拉克从门外叫来了两名魔术师。他们各自带着装饰雅致的哥雷姆，以及雕刻精致的女性机械人偶。两者都不是制式的量产品。

而狄拉克本身则是从地板叫出了一匹漆黑的机械马。

不知是物质变换还是空间操作？不管怎样，总之是相当高级的魔术回路。雷克南对部下的武装与技术感到满意，留下艾薇儿，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要前往的，已经不是和平的学院——而是战场。

校园内到处发生爆炸，烧焦的气味刺激鼻腔。学生们慌忙逃窜，警卫队接二连三地被敌人突破。

雷克南一行人走出官邸所在的最重要区域，来到学院主街。就在他们快要抵达图书馆后方的树林时，看到一名脸戴银色面具的男学生，带着五名少女等在那里。

「你就是马格努斯（伟大之人）……是吧？」

「在这所学院中，我是那么被称呼的。」

男学生殷勤地行礼。雷克南依旧面无表情，不过语调稍转柔和地说道：

「那么，让我们来谈谈未来吧。谈谈〈梦想〉与〈希望〉。」

2

仅仅十几分钟前，雷真还在与马格努斯对战。

身旁是搭档夜夜，而对方则与之前在重要机巧保管设施〈置物柜〉的地下战斗时一样，带着火垂、镰切与玉虫三具自动人偶。

（在这种急得要死的时候，偏偏让我遇上天全啊……！）

学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雷真心中有种毁灭性的预感。明明很想快点与同伴们会合，日本军却对他发出了麻烦的命令，而马格努斯又出面阻挠。

不过，只要现在把马格努斯击败——雷真的目的就可以达成了！

「上吧，夜夜。光焰四十八冲！」

「是！」

夜夜宛如被手枪击锤打出去似的，笔直冲向火垂。

但火垂却像泡沫般瞬间消失，忽然从背后跳向雷真。

是利用镰切的转移魔术使出的奇袭——她们最拿手的攻击方式。

不知是什么时候变出来的，火垂双手各握着一把短刀，准备砍向雷真的脖子。

虽然也是可以用金刚力挡下攻击，不过雷真并没有勉强，而是选择回避闪躲。夜夜立刻冲回来，取代雷真与火垂展开格斗战。

一进一退的激烈攻防。双方的力气可说是不相上下，夜夜的袖摆与火垂的裙子画出圆弧，看上去就像两朵盛开的鲜花。

雷真在对夜夜送出魔力的同时，利用天眼观察四周。

（——镰切竟然不知不觉消失了！）

是躲起来了？还是移动位置了？

就在雷真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玉虫加入战局，与火垂二对一攻击夜夜。

（我记得玉虫的魔术回路是……魔力夺取！）

只要接触到她，夜夜的魔力就会被抢走。绝不能让她碰到夜夜。雷真展开红翼阵，用五条线拉回夜夜的身体。

就在这时，镰切的大镰刀挥向雷真的脖子。

刀刃的轨道已经完全抓到了目标。不愧是马格努斯，真是完美的奇袭。事到如今已经无从闪避了，可是雷真却毫不惊慌，用左手挡下了利刃。

他接着抓住刀柄，连同镰刀一起把镰切摔了出去。镰切撞到玉虫，两人一起飞向空中。

「吹鸣绝冲——〈楸木太刀影〉！」

接收到雷真的指令，夜夜瞬间解放力量，用宛如闪光般的速度冲向半空中的玉虫。

这样一来就不怕什么魔力夺取了，玉虫将会当场被贯穿而死——

错了！一名褐色肌肤的少女忽然出现在玉虫面前，在空中挡下了夜夜的攻击。

是第四名战队成员。脸上的面纱写着一个〈蜻〉字。

（是叫……蜻蛉的家伙吗？竟然可以浮在空中！）

教人惊讶的是，敌人压制住了夜夜的跳跃力道。照理说在半空中应该无处可以施力才对，但对方却丝毫未动。

「了不起，竟然让我叫出了第四具。」

马格努斯语带讽刺的声音传入雷真耳中。那声音听起来充满对胜利的确信。

「——天崄！撑住啊，夜夜！」

雷真将浑身魔力都送入搭档体内。紧接着，看不见的力场袭击了夜夜。

夜夜从上方受到冲击，娇小的身躯用力摔在大地上。泥土裂开、岩石破碎、地盘下沉。冲击力道依旧没有消散，让夜夜惨遭压迫，忍不住吐出鲜血。

那画面看起来就像对敌人施加的冲击，原封不动地被弹回自己身上一样。

「夜夜！你没事吧？」

「夜……夜夜……没事……！」

夜夜虽然逞强回应，但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全身骨骼都已碎裂。

——不可能继续战斗了。雷真立刻切换思考，用天眼寻找退路。

就结论来说，他这样的行动带来了幸运。因为雷真察觉到马格努斯将魔力送向镰切，准备启动空间转移魔术的瞬间。

宛如时间静止般，在感觉长达十秒之久的刹那间，雷真就掌握了敌人的动向、魔术性质以及自己该采取的行动。

镰切准备要让火垂进行移动，令火垂对夜夜刺下致命的一刀。

绝不能让她进行转移。雷真赶紧将右手指尖伸向镰切。

从指尖伸出收缩成束的魔力线，流入镰切体内。

承受雷真与马格努斯两人份的魔力，让镰切的魔术回路顿时失去控制。

落叶、土砂、树木都像缺了一角般瞬间消失。

是转移魔术失控了——当雷真理解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

雷真自己也被卷入失落的空间中，被送往不知位于何处的场所。

3

夜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真的身体渐渐破碎，最后消失。

「雷真……雷真！」

吐着鲜血的嘴巴大声呼唤。无法动弹的手脚着实教人痛恨。

镰切的身体往前倒下，玉虫与蜻蛉赶紧上前搀扶。四周看不到火垂的身影，她大概是跟雷真一样被卷入转移魔术之中了。

原本就是目标对象的人，以及出手干预的人，双方都消失了踪影。

他们究竟是消失到哪里去了？更重要的是，雷真是否平安无事？会不会手脚四分五裂，或是被送到岩石之中？夜夜担心得几乎要抓狂了！

虽然她很想立刻出发寻找雷真的下落，但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镰切则是全身无力，断断续续地对主人小声说道：

「真是非常抱歉……主人。回路过热……似乎……失去控制了。」

「那不是你的责任。你中了〈缚绳血锁〉。」

「主人。无法探查到火垂的反应。」

蜻蛉将手放在耳边，并环顾四周。他们好像也找不到同伴的样子。

「主人，我有一个提案：是不是要先解决掉这家伙？」

玉虫举起剑，将剑锋指向夜夜。霎时，夜夜的体内似乎有某种东西准备觉醒，应该已经用完的魔力再度涌上来，集中到眉间。

（不好了……束缚要……）

夜夜赶紧用骨折的手臂按住额头，尝试将力量压抑下去。

然而，这对夜夜同时也是一种诱惑：只要使用这个力量，就可以赢了——不！

如果现在不用的话，就会在这边被打倒，一切就结束了。

（不行！那样雷真又会……雷真的生命又会……！）

看着痛苦挣扎的夜夜，马格努斯沉思了一段时间。

「主人。」「请下判断，主人。」

战队的少女们不断催促着。就在马格努斯准备做出决定的时候——

「咻！」一阵冷风吹来，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隆起。

是霜柱。宛如日本刀般锋利的冰割开了土地。

伴随冷冽的寒风，一名银发少女降落在夜夜面前。

「可恨的肉身人偶，有胆就踏上那冰霜一寸试试看。」

像绝对零度般冻结的声音。伊吕里用甚至连夜夜都不禁感到畏怯的语气接着说道：

「我的冰笋必定会刺穿你们，就算是钢铁制成的身躯也一样。」

——那并非能力上的论述。伊吕里是在表明自己的意志。

意思就是：要是你们再敢继续伤害夜夜，哪怕要我丧命也会歼灭你们。

在干燥的大地上，雪白的冰霜不断扩展。见识到姊姊强劲的攻击力，夜夜似乎安心下来。意识渐渐模糊，最后闭上了眼睛。

当夜夜再度回过神来，只看到伊吕里的脸就近在一旁。

是她抱住了夜夜。夜夜想起自己浑身是血，赶紧想要推开姊姊。

「不可以呀，姊姊大人……你衣服会弄脏的……」

「不要说无聊的话！这个蠢货！」

在伊吕里宛如雪原般的脸颊上，豆大的泪珠滑落下来。

看到那仿佛珍珠的光彩，夜夜不禁有种第一次理解姊姊心情的感觉。

姊姊总是只疼爱小紫。会关心小紫、照顾小紫、对小紫微笑。

可是对夜夜却老是啰啰嗦嗦的。叫夜夜这么做那么做，又不许这样做那样做。说夜夜懒散，又说夜夜没有自觉，尽说些欺负人的话。

『伊吕里她也很重视你啦。』

忘了是什么时候，雷真曾经这么说过。夜夜虽然也抱着「是那样吗……」的想法，但直至此刻之前，都一直没办法得到证实。

姊姊大人一定是看夜夜很不顺眼。

曾几何时，夜夜心中开始这么认为——

然而现在，伊吕里却抱着夜夜的身体，强忍着啜泣的声音。

感受到姊姊的心意，让夜夜的眼眶也不禁泛起泪水。

「对不起……姊姊大人……让你担心了……」

伊吕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夜夜。

在脸颊相贴的姊妹头上，小紫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

「夜夜姊姊，身体觉得怎么样？虽然硝子是把伤口都暂时治好了啦……」

夜夜让伊吕里继续抱着自己，并开始检查身体的状况。手脚已经修复好了，但内部就很难说。内脏机能低落，肌肉也好像随时都会断裂一样。

离最佳状况还差很远。必须要赶快与雷真会合，专心修复——

「对了，雷真呢！而且现在还在战斗中……」

「放心吧。小弟弟的哥哥已经回去了。」

在眼前的一块岩石上，硝子正抽着烟管。

「至于咱们家那个不听话的孩子，就现在开始去找吧。」

「知……知道了。夜夜也……」

「蠢东西！你给我留在主人身边！雷真大人让我跟小紫去找！」

伊吕里总算恢复了平常的态度，严厉斥责。夜夜顿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难道说，姊姊大人……你想趁这个机会，跟雷真生米煮成熟饭……！」

「别别别说蠢话，现现现在不是那种场合呀。」

「姊姊大人结巴了！结结巴巴了——！」

「主人！」

伊吕里仿佛在求救般看向硝子。于是硝子轻轻露出微笑，温柔地说道：

「这是命令喔，夜夜。」

「……是。」

夜夜忍不住垂头丧气起来。伊吕里接着露出严肃的表情，转头看向小紫。

「那么我们走吧，小紫。就靠你的眼睛跟耳朵了。」

「交给我吧！那就再见啰～夜夜姊姊要好好疗伤呦！」

姊妹俩快步奔出。大概是硝子已经推断出位置的关系，她们的样子看起来对雷真所在地已有眉目。夜夜心中的不安也稍微缓和下来了。

但是，状况并没有任何好转。而且四周依然不断传来战斗的声响。

硝子起身，慵懒地说道：

「我可不想被卷进麻烦中。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很抱歉，校内已经没有那样的场所了。」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夜夜急忙摆出架式，结果侧腹立刻传来剧烈的疼痛。

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金柏莉倚身靠在一棵树上。

隔着银框眼镜，她锐利的视线射向硝子。

「真是了不起的觉悟呀，花柳斋大人。把那几个人赶上绝路，自己却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吗？」

听到她轻蔑的口吻，夜夜赶紧为硝子辩护：

「并不是那样呀，老师！硝子让雷真到地底下去，是为了让雷真远离战端——」

「夜夜！」

被严厉的声音打断话语，夜夜吓得不敢再说下去了。

硝子准备迈步离去，但金柏莉却提高音量，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那里就更不是适合远足的场所啦。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Spriggan Zeta的研究迈入最后阶段，〈Güneş〉的培养已相当充分。因为要击卫兵队必须防卫学院的关系，现在地底下已经没有人可以抑制那些亡灵了。」

「小弟弟是我的东西，我爱怎么用都是我的自由。」

「那家伙会死喔！」

「万一死了，就代表他也只有那种程度罢了。我造出来的那些孩子们也是一样。」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没多久，金柏莉便发现了某件事。

硝子的指尖毫无血色，双脚也微微在发抖。

察觉金柏莉的视线，硝子赶紧把手指藏进袖口。金柏莉接着露出贼笑：

「看来你的个性也相当笨拙呢。」

「是吗？我倒是觉得自己活得够聪明了。只要是能利用的东西，我全都会利用到底。就算是那个全家被杀、可怜的小弟弟也一样。我最珍惜的就是我自己呀。」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让无法战斗的夜夜留在身边，让雪跟花的人偶离开了？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刚刚才被某人盯上性命不是吗？」

「……小弟弟身负军方的秘密指令。我只是优先考虑任务而已。」

「那么你刚才出现在马格努斯面前阻挡他，也是为了任务啰？」

「……是呀，没错。」

「把自己的魔力分给夜夜，甚至让自己都快站不稳了也是？」

「…………」

硝子一脸怨恨地把视线别开。

夜夜不禁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个硝子竟然会斗嘴斗输！

「虽然小弟弟之前老是受你照顾，我现在却说这种话很不识相，但是我真的很讨厌你呢。」

「那还真是遗憾。我倒是觉得越来越喜欢你啦。」

硝子准备再度迈步离去，但金柏莉又对她开口说道：

「学院现在正受到贼人袭击。他们号称跟灰十字的战士受过同等的训练。我认为你跟我在一起会比较安全喔？」

「我可没打算帮助魔术师协会。不劳你费心，我的护卫很快就会来了。或许就在今天。」

「——就是夏季结束的时候，从日本出发的那个人吗？」

是在讲谁呢？夜夜虽然感到疑惑，但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可以开口询问。

「夜夜，你想知道雷真的状况吗？跟我在一起的话，你很快就可以知道啰？」

夜夜忍不住停下脚步，畏畏缩缩地拉了一下硝子的袖口。

「硝子……」

硝子叹了一口气后，自暴自弃似的回应：

「你想跟老师一起走，你就走吧。反正你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不许你参与任何战斗——你能保证吗？」

「是……是的。」

「我还真是被讨厌得很彻底呀。你何不撇开私情，利用协会呢？」

「很抱歉，要是撇开私情，我就无法接近了。」

或许是察觉到什么，金柏莉的眉头动了一下。

「……刚才说过，你是为了让那小子远离战端，才让他到地下去的吧？难道你早就知道今天会在学院发生的事情了吗？为什么！？」

「对于你的质问……」

硝子将手伸出袖口，「叮」一声用手指弹起某个东西。

「我没嘴巴可以回答你。」

在空中不断旋转的，是一枚金色的戒指。

上面刻有蔷薇的浮雕。那是——

结社的指环！夜夜与金柏莉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硝子用手藏起戒指，露出捉弄人的微笑：

「这下你讨厌我了吧？」

「……我好歹也是个学者。在弄清真相之前，我暂时持保留态度。」

硝子留下挑衅的笑容，踏响木屐离去了。

夜夜的心脏不断用力跳动着。总觉得好像窥见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主人的秘密。

然而，坏心眼的命运却丝毫不给她能够冷静下来的时间。

在学院的中央、主街的中段附近，忽然升起了巨大的火柱。

压倒性的火力——是有人用惊人的力量使出了火焰魔术！

夜夜无法判断究竟是谁出手的，不过金柏莉好像已经推断出来：

「……被攻击的应该是洁尔妲。我现在就去救援她。」

迷宫的魔王竟然被敌人压制了——！

「夜夜也要去！」

「你忘记花柳斋大人交代的话了吗？你现在马上到理学部去，我的同胞会带你到避难所。我们等一下再会合！」

话还没说完，金柏莉就拔腿冲了出去。

独自被留下的夜夜，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站在原处。

总觉得现在正发生某种很严重的事情，某种非常可怕的事情。

夜夜最后在心中祈祷着雷真的平安，并遵照金柏莉的命令，奔向理学部。

4

恢复意识后，雷真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中。

我到底怎么了？我记得……夜夜的大绝招被挡下——夜夜！

「夜夜！你在哪里！」

四周什么也看不到。难道眼睛出问题了吗？雷真一瞬间恐慌起来，不过葛丽洁尔妲的指导并没有白费。现在的雷真拥有灵视与天眼的技术。

「这里是……地下……吗？」

能够掌握到的地形，是个没有光源的巨大空洞。这寂静而辽阔、带有湿气的感觉，雷真很有印象。虽然没有证据，不过从现况看来……应该是学院的地下空洞。

「夜夜！回答我啊，夜夜！」

不管怎么呼唤，都只听得到自己的回音而已。

雷真不禁咬牙切齿：我又让夜夜受重伤了。

『了不起，竟然让我叫出了第四具。』

马格努斯说过的话浮现脑海，让雷真忍不住用力捶打地面：

「还只是四具……！我这家伙一点都没进步！」

简直快疯了。夜会已经来到后段，只要再打倒阿斯拉、索涅奇卡跟洛基，就是和马格努斯的最终决战了。剩下的时间不多，可是战队还有两人尚未出场。

刚才，敌人挡下夜夜的全力攻击，还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看起来是那样。

（难道是吸收了冲击之后……反射吗？有那种魔术？）

雷真全身颤抖起来。如果那种魔术真的存在，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即使将来雷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学会一击必杀的招式，但是被对方反射回来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陷入苦恼的雷真，眉间忽然感受到宛如刺针般的杀气。

紧接着，一颗铁拳朝他飞来。

雷真反射性地避开身体，同时抓住对方的手臂摔出去。

完美的一记过肩摔。然而，对手却在空中调整姿势，漂亮地以双脚落地。

双方彼此拉开距离。即使在黑暗之中，现在的雷真也可以看出对方的轮廓。

「……果然是火垂啊。你也被传送到这里来了？」

火垂启动魔术回路，代替回答。肌肤温度上升，空气灼热起来。

眨眼间就逼近雷真面前，抓住脖子，将雷真摔向地面。

雷真的颈椎应声碎裂——之前……

「……净耍些小手段。」

火垂的动作停下来了。雷真的手指伸出魔力〈线〉，注入火垂体内，直接干涉了她的魔力循环系统，让她无法动弹。

魔力产生的光照亮彼此的脸。两人互瞪了一段时间后……

「……话说，我有个提议。」

「想求饶吗？」

「你理解得真快。我们要不要暂时停战？」

「说笑！」

「我是认真的。我现在非常焦急，正在赶时间啊。我想快点完成任务，然后去确认我搭档的安危。而且你是个禁忌人偶，魔力很快就会用光啰？」

「……在那之前，或许我的姊妹们就会赶来了喔？」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于是雷真集中精神，将魔力送向远方。

「——呃、喂！现在真的不是打架的时候啊！」

「嗄？请问你在说什么？」

「你没感觉到吗！这地方有人——有某种东西啊！」

存在感忽然强烈起来。某个影子非常唐突地出现在火垂背后。

「这是……什么啊……！」

简单形容的话，就是怪物。

虽然对方有手有脚，外观像个人类，但大小却是人类的两倍左右。身体相当扭曲，既像个肥胖的男人，又像个孕妇。体表呈现黑色，宛如燃烧的火焰般不断流动，还长满了眼球。

无数的眼球同时眨动，注视雷真与火垂。

在眼球的周围出现大量龟裂，露出白色的牙齿。

生物本能的厌恶感几乎要烧坏脑袋了。雷真赶紧寻找武器，但他最近变得相当依赖魔术，身上连震撼弹或炸药都没带。只有一把瑞士刀、一盏煤油灯、火柴棒跟障眼用的烟雾弹……这些东西根本没办法打倒这种对手。

怪物用力挥下手臂。雷真情急之下推开火垂，并朝一旁翻滚闪避。

在滚动的同时，踢出一记扫堂腿。然而，那却是个相当严重的判断失误。

（——拔不出来！）

雷真的脚陷入对手体内，无法动弹。要是不把脚砍断，就会死！

究竟该舍弃自己的脚，还是自己的性命？就算是已经习惯面临绝境的雷真，依然难以做出决断。

正当他内心犹豫的时候，火垂朝怪物伸出手掌，凝聚魔力。

「喂！你打算做什么！」

「废物给我闭嘴看着。」

火垂的身体发出闪亮的光辉——

紧接着「轰！」地一声，怪物被撞开了。

是之前雷真也尝过的那一招。明明没有接触，却可以发挥某种不知名的威力。黑色的肉片四散，宛如焦油般溶化后，渗入泥沙之中，消失了。

火垂得意地转头看向雷真，「哼哼」地用鼻子笑了一下。

「怎么样？这下你明白主人创造出来的魔术回路有多厉害了吧？」

「笨蛋，不要松懈！还有啊！」

黑色的影子忽然笼罩火垂。是跟刚才不同的个体。

黑影挥动长长的手臂，攻击火垂。火垂敏捷地避开身体，同时将手掌伸向怪物。

「嘶」地一声微弱的声音传来，魔术没有发动。

……是魔力用完了。火垂丝毫无法抵抗，轻易就被敌人长长的手臂抱了过去。

怪物的身体裂开一道大裂缝，露出牙齿。牙齿咬到火垂的肌肤——的瞬间，又传出刚才那个『轰！』的声响。

怪物当场蒸发。面纱被撕裂的火垂露出惊讶的表情转过头。

在刚才那一瞬间，是雷真放出魔力，送入火垂体内发动了魔术。

「……愚蠢的男人。」

两人气氛紧张地看着对方。

「虽然你利用我活下来了。不过你也把魔力分给我了喔？」

「……别急别急，我们接续刚才的话题吧。你要不要暂时跟我合作？」

「可怜的男人，又在说那种傻话。」

「我叫你别急啊。要是把我杀掉，你要怎么回去？」

火垂的杀气略显缓和。看来她内心感到犹豫了。

「主人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我倒是不那么认为。」

「主人的事情你懂什么！」

「如果他能来接你，早就过来了。我猜他们应该是找不到我们的位置——要不然就是现在还无法行动吧？」

镰切的魔术刚才失控，很有可能对回路造成了损伤。

火垂顿时说不出话。于是雷真又趁机继续说服：

「在那种怪物到处游荡的地方，你打算一个人回去吗？」

「……你以为我会怕死？」

「我不认为。但你也不能白白丧命，对吧？」

她们这些战队是为了马格努斯而存在的，想必无法轻易接受自己白白丧命的结局。大概是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感到不甘心，火垂的双眼又充满了杀气。

雷真则是笑了一下：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们好好相处吧？」

「……哼，算你捡回一条命。虽然我认为你也只能多活几小时而已。」

「彼此彼此。」

「快点给我去找出口。真是慢吞吞的，你是毛毛虫吗？」

「不要只叫我做事啊！还有，不要骂我！」

雷真拿出煤油灯，用火柴点亮。朦胧的光线扩散开来，照出只有泥沙跟岩石的地面。

「好啦，我们出发吧——话说，我该怎么称呼你？叫『火垂』就行了吗？」

「…………」

「你至少回应一下啊。」

雷真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火垂冷漠的脸颊。结果火垂过度反应，一拳挥向雷真的脸。

不过，拳头在折断鼻梁前就停下来了……还好红翼阵有及时赶上。

「看来你真的很想死呢。竟敢攻击我。」

「不要只是被轻轻戳一下就杀了我好吗？你的脸是什么引爆按钮吗！」

总之，她确实就像个爆炸物一样危险。

「要怎么称呼随你高兴。叫火垂大人、火垂阁下还是火垂大明神都可以。」

「别尽要求一些伟大的称呼行不行？话说……噗哧！」

雷真忍不住喷笑出来的瞬间，一颗铁拳又飞了过来，差点击碎他的头盖骨。

「有什么好笑？」

「你沸点也太低了吧！给我多吃点小鱼啊！我只是觉得你意外地像个人类而已啦。毕竟你们跟那家伙在一起的时候，全都看起来像机械一样。」

「我们是为了实现主人伟大的愿望而存在的，就算是机械也无妨。个性根本不重要！」

火垂擅自迈步走出——就这样，两人行进的方向决定下来了。

雷真追在脚程快速的火垂身后，不禁充满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这样的感觉，简直就像……）

心中回想起以前参加两国烟火大会时的情景。在一片人山人海中，与妹妹两人走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雷真的内心忍不住痛了起来。

就在他抱着感伤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地形渐渐产生变化，地面忽然中断了。

能走的路就到此为止。前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遥远的前方，可以看到宛如朦胧月亮般的白色圆顶建筑。

「那是……〈愚者圣堂〉吧？」

看来这里果然是学院地下的大空洞。

火垂抬起头，用傲慢的语气催促：

「既然这里是学院地下就好办了。我要穿破天花板，快点给我把魔力交出来。」

「不行。要是穿破天花板，你一定会把我一个人丢下吧？」

这地方可是有一群神秘的怪物在徘徊。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简直太恐怖了。

现在雷真能做的事情就是——

「我刚好有点杂事，得到那栋建筑物才行啊。」

「真巧呢。我也必须排除想接近那里的人呀。」

「既然这样，就表示我们可以一起到那附近对吧？」

「什——为什么是那样！」

「你仔细想想，要是你现在杀了我，就会失去提供魔力的源头，不管是遇见怪物还是入侵者都会变得没办法应对。当然，你让我自己一个人过去也是一样。」

「唔……」

「这里是学院的地底。只要再忍耐一下，同伴就会赶来了。到时候，你待在显眼的地方也比较方便吧？而最显眼的地方，就是那里啰？」

火垂露出别扭的表情。看来她无法反驳的样子。

「……也罢。但是，如果你想入侵圣堂，我就杀了你。」

「希望在那之前不会被怪物杀掉啦。你看，下面密密麻麻都是哩。」

「笑话。面对那种程度的魔法生物，你以为主人的战队会输吗？」

两人都得意地互看一眼后，同时在悬崖边一蹬，沿着斜坡滑了下去。

5

当天中午——

帽子上顶着西格蒙特的夏露，走在学院主街上。

为了约雷真跟日轮一起去吃饭，她正在用风精灵找人。新学会的这个能力实在很方便。她很快就发现雷真在野战演习场进行训练了。

就在夏露准备往演习场踏出步伐的时候，自己的身影忽然挡在眼前。

『你真的是个迟钝到教人傻眼的女人呢。』

——不对，那不是夏露。是镜中的自己——萝特。

虽然好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了，不过她好歹也是夏露的守护精灵。因为夏露的精灵感应能力（Echoes sense）具现化的关系，现在的萝特跟夏露是密不可分的存在。

『你没感觉到吗？风在骚动……这感觉很讨厌呀。』

被她这么一说，夏露环顾四周。确实，精灵们感觉在骚动。不只如此，学生们好像也在主街上快步赶路，似乎是要聚集到旧交战场的样子。

「真是匆忙呢。虽然我好像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广播，难道是有什么事件发生了吗？」

正当夏露疑惑地歪着头的时候，忽然有个人从背后撞上来了。

「呜喔！抱歉——呃，贝琉同学！」

撞到她的男学生瞪大眼睛。与〈暴龙〉大人近距离遭遇，而且还撞到了她的身体，一定会吓到腿软……夏露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

「之前的那场比赛，真是超棒的。你竟然可以打赢那个金色的奥尔嘉啊！」

那位男学生却笑着如此说道，然后若无其事地跑走了。

这反应明显跟过去大不相同。他不但没有害怕，甚至还热情称赞！

夏露顿时感到有种静不下来的心情，而抬头看向头上的西格蒙特：

「这、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忽然这样？」

「看来大家变得很敬重你呢。」

「之前也很敬重好不好，毕竟我可是〈十三人〉呀。」

『真笨耶，夏露。以前那个叫「敬而远之」啦。』

「呜……干么两个人一起挖苦我！」

不过，夏露也无从反驳。毕竟她自己也有自觉。

西格蒙特眯起眼睛，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知道吗？夏露？你的绰号〈暴龙〉——Tyrant Rex，最近似乎比较流行说成Valiant Rex的样子。」

「Valiant（英勇）？」

所谓的「Rex」是「王」的意思，合起来就是「英雄王」了。

还真是闪亮到让人害羞的绰号。

「真是光荣呢。这全都是你的功劳喔，谢谢你，西格蒙特。」

『率直过头的你还真是恐怖，就算不是雷真也会被吓跑呢。』

「旁边的人太没礼貌了吧！人家可是老实在道谢呀。」

「信赖不是一朝一夕都就能获得的东西，重要的是平常的言行举止。长时间建构起来的恶评，也只能花时间慢慢瓦解啊。」

「不要说『建构起来』行不行！不过，你说得对，我以后会加油的。」

「唔……这确实很恐怖。」

「真是的！你再这样挖苦我，午餐的鸡肉就会变成甜玉米啰！」

「对对对，这样才像你。」

西格蒙特开心地笑了。看着它的样子，夏露也忍不住感到好笑起来。

不过当然——现在并不是笑的时候。

忽然飘来宛如腐臭般的味道，让夏露跟萝特都赶紧捂住口鼻。

「这空气、怎么回事……？风的精灵在害怕……抱着敌意……！」

『所以我就说过了嘛！状况不寻常呀！』

从树林的深处，涌出甚至靠肉眼就可以看到的瘴气。

那是浓密的魔力与妖气的集合体。明显地带有不吉祥的氛围。

这瘴气的感觉，夏露很有印象。

「这感觉……我有遇过。跟以前我受到诅咒时是一样的……！」

「你说诅咒？也就是说，这瘴气的来源是——赛特的魔女吗！」

西格蒙特忍不住在夏露的帽子上竖起爪子。萝特大概是感受到什么危险的预感，赶紧抱住夏露，覆盖在她身上。

『是强敌呀！快使用我的力量！』

于是夏露照萝特所说的，接受了她的加护。就在她们为了预防万一，准备好某种特殊魔术的瞬间，树林里的小鸟纷纷飞散，一名金发少女出现在路上。

绑在左右两边的秀发随风散开，仿佛狮子的鬃毛；脸蛋看起来很年轻，与夏露的年纪差不多，甚至更年幼；金色的眼眸散发出强烈的光辉；身上的衣服相当暴露，大腿、胸口与肚脐都裸露出来，感觉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少女一边释放着瘴气，一边悠然地走着。在她的身后，还有一具狮子外型的自动人偶，身大如熊，到处覆盖着装甲板。

外观设计上很类似加姆犬，但内部却完全是不同的东西。压倒性的魔力，带有强烈的魔性，看一眼就知道是禁忌人偶……

「名声响亮的华尔普吉斯学堂——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呢。」

少女用宛如女高音般透彻的声音呢喃着。光是听到那声音，夏露就双脚发软。

等级差太多了。这少女毫无疑问地是个怪物！

「咱们就慢慢开工吧——动手。」

少女语气轻松地如此宣告后，从树林中飞出了大量的魔术师。

他们身上都披着样式统一的黑色斗篷，虽然很像魔术师协会〈灰十字〉的装扮，不过却绣着荆棘的刺绣，在漆黑的布料上绽开着大朵的蔷薇。

人数有十人……不，二十人以上。每个人身旁都带着黑豹型的自动人偶，行动整齐宛如机械，在主街上快步奔驰，散开到学院的每个角落。

距离最近的黑豹接着张开大口，射出紫色的电浆。

电桨击中一栋歌德风格的壮丽建筑物——工学部的校舍。电流流窜在外墙上，石壁变得赤热，宛如烤面包似的膨胀——炸开了！

是融合爆炸（Explosion）的魔术，比火球术或是热桩术还要高出好几个等级。拥有百年历史的机巧魔术殿堂，光是一击就化为废墟了。

学生们纷纷从半毁的校舍中跑出来，惊慌逃窜。

「来来来，谁能解决掉雷克南，我就让谁坐上空出来的蔷薇席位吧！」

魔术师们顿时神情大变，更加卖力地进行着破坏。

夏露与西格蒙特只能呆呆看着庭院的迷宫燃起熊熊烈火。

脑袋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自己该做什么倒是非常清楚。

「给……给……给我住手！」

夏露抱着必死的决心大叫。于是少女缓缓转身，目光停在西格蒙特身上。

「哦？魔剑之龙——是贝琉的女儿呀。真是一种缘分。」

一名黑斗篷的魔术师察觉状况，走近少女身旁：

「阿斯特丽德大人……请问您如何打算？」

「我要〈魔剑〉。」

「但是，如果杀掉学生，往后……」

「只不过是一、两人也不成问题吧？这人——」

接下来的话语，竟是从夏露背后传来：

「就由我来动手。」

「————！」

夏露平坦的胸口从背部被贯穿，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时被少女绕到背后的。

既没有空间转移的感觉，也没感受到高速移动造成的风压。

然而事实就是，少女的手贯穿了夏露的心脏附近。

口中涌出鲜血，全身顿时无力。少女的手臂「唰」一声拔出来后，夏露的身体便当场倒下，睁开的双眼失去了光彩。

「夏露……呜喔喔喔喔喔！」

西格蒙特不禁激动起来。然而，使用者丧命之后，它的启动等级也大幅滑落。还来不及扑向对手，狮子便一口咬住小龙，让它动弹不得。

「呵呵呵，真是个好兆头。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能得到〈魔剑〉呀。」

少女宛如挥鞭般挥动魔力绝缘线，缠住西格蒙特的身体。一旁的魔术师也很懂事地打开封魔袋，包住西格蒙特。

少女舔了一下沾满鲜血的手指，露出满意的眼神。

「接下来就去解决叛徒吧。跟我来，〈完美之兽〉（Bahamūt）。」

语毕，便带着狮子迈出步伐。

惨叫与怒吼此起彼落，大气灼热，校舍燃烧。在转眼间化为地狱的主街上，少女依然像走在无人的荒野般，悠然离去。

第十卷 Chapter 3 是遭遇，还是重逢

1

午休时间开始的时候，洛基人在图书馆。

对于身为优秀学生的洛基来说，这里相对上是他比较熟悉的地方。然而，他今天并不是来查资料，也不是来自修的。他的眼睛不断偷瞄着借书柜台的方向。

「啊，洛基先生。请问你在找芙蕾小姐吗？」

就在这时，女仆装扮的安里忽然对他搭话。洛基虽然内心吓了一跳，不过还是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才没有在找她。」

「芙蕾小姐已经去午休啰。请跟我来！」

「听我说话啊！」

即使是害怕男性的安里，最近似乎也已经渐渐习惯洛基了。于是她主动带洛基来到图书馆办公室。

「呜，洛基！」

被弟弟的突然来访吓到，让姊姊丰满的胸部弹了一下。她大概是预定要跟安里一起吃午餐的关系，桌上摆着一个大竹篮。大大小小十几只毛茸茸的狗狗们全都聚集在房内，甚至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姊姊脸色不差。她前几天还因为血流不顺感到很痛苦，不过看来现在已经痊愈了。

「洛基，你有什么事……吗？」

「不，已经没事了。再见。」

「谢谢。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跑来看我的吧？」

「不对！为什么我要——」

两名少女都面露微笑，让洛基只好闭上嘴巴。他最近渐渐明白，遇到这种场合如果随便开口，只会让自己变得更没台阶下而已。

「午餐，一起吃吧？」

「不，我已经吃过了。」

「不可以对姊姊撒谎，坏坏！」

「……我现在就要吃了啦。不要管我。」

洛基从怀中拿出一颗苹果给芙蕾看。虽然朴素，但这种午餐确实很符合洛基的风格。

芙蕾不死心地从柜子上拿出盘子跟水果刀，并对洛基伸出手：

「给我。我帮你削皮。」

「不需要。」

「可是！学院的苹果洒了很多驱虫剂呀！」

「好啦！我削掉就是了！」

洛基用念力让苹果飘起来，落在食指上。接着苹果快速旋转，转眼间就被削去外皮、切成八等分，掉在盘子上。

「好厉害……！一下子就切好了……请问这是念力吗？」

安里对洛基露出崇拜的眼神，害洛基忍不住全身发痒。

这招虽然原理上可以算是念力，但已经不只是念力那种等级了。毕竟所谓的念力比较类似浮力，是很难有速度与硬度的。

芙蕾「啪啪啪」地拍着手，开心地笑道：

「好厉害喔，洛基。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一点都不厉害，别大惊小怪。这种程度，对实战根本没有意义。」

「可是，这是魔韧——」

突然，姊弟同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晕眩。

芙蕾双手抱头。洛基则是一个踉跄，不小心踩到拉比的尾巴。拉比尖叫一声，拔腿逃跑，害安里被吓得跳了起来。

「芙蕾小姐……？还有洛基先生也是，请问你们忽然怎么了？」

安里似乎没有感受到的样子。芙蕾捂着耳朵，痛苦地皱起眉头：

「呜……附近好像有魔术回路断掉了。」

「回路失控？烧断了吗？」

「或许……而且我猜……是很高级的魔术。」

芙蕾摇摇晃晃地转头看向窗外。于是洛基也把视线望出去——发现了。

（马格努斯！雷克南！）

在图书馆后方、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树林中，魔术师们正在进行密谈。

雷克南身后有三名部下，而马格努斯的背后则是五名少女——五名？

少了一具。洛基的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再说，这状况本身就很奇怪。打算排除拉赛福的监察官，跟拉赛福中意的首席学生，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会面？

要说是私下勾结，状况看起来也很半吊子。如果是在讨论排除校长的计划，应该会选择在室内见面才对。既然会在这种地方说话，就代表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要不然就是……

（没有时间？）

洛基直觉想到了。没错，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而且很快就会发生！

忽然，那两人快速分开，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紧接着，别的影子出现了。是一名金发像狮子鬃毛、金眸像猫的眼睛，全身释放出黑色瘴气，身后带着狮子与老鹰两具自动人偶的少女。

她看起来是在寻找马格努斯或雷克南，又或者双方都在找的样子。少女左右张望了一下，最后似乎放弃追踪，而把视线看向洛基他们的方向。

洛基的背脊顿时颤抖起来。强烈的威压感就好像面对巨大的猛兽一样。

他反射性地呼叫在玄关待命的革鲁宾。可是革鲁宾还来不及赶来，少女的笑脸就忽然出现在洛基面前。

「哦？是承蒙誓约之子——不，是假货吧？」

（空间跳跃？这女人是何方神圣……！）

少女在极近的距离下伸出锐利的手指，抓破了洛基的肩头。

「闪开了？真是年轻，反应如此快呀。」

「……我常被人那么说。」

不久之前，英雄古雷丹将军也对洛基说过同样的话。而那位古雷丹将军，正是擅长这种『转移之后进行物理攻击』的招式。

革鲁宾这时才总算飞来，在空中变形成一把巨剑。看到它「轰！」地喷出超高热气流，少女深感兴趣地眯起眼睛。

「真是精密的机械人偶——可说是机能美呀。」

「砍断她！」

『I'm ready.』

包覆着烈焰的巨剑，一边旋转一边砍向少女。

办公室的窗户当场破裂，墙壁也被击碎。然而利刃却丝毫没有碰到少女的身体。

或者应该说，少女早已不在原处了。她又再度穿越空间，站在树林中。

一名披着黑斗篷的魔术师出现在她身边，难以启齿地小声说道：

「您玩得太过头了。对这样的对手，竟然使用巴哈姆特的魔术……」

「别那么死板嘛，毕竟到处都是有趣的家伙呀♡」

「请您忍耐一下。〈焚烧〉的魔王很快就会出现了。」

「……真是没办法。那么，让他们听听你的歌声吧，罗蕾莱（注3）。尽情陶醉吧，学生们。」（注3　德国传说中的海妖，会以女性姿态在礁石上歌唱迷惑船员，使船只触礁沉没。）

听到少女的命令后，老鹰在狮子的背上站起来，张开翅膀。

见到那恐怖的姿态，安里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芙蕾则是「呜！」地叫了一声。

在老鹰的腹部，竟有个美丽女性的上半身，宛如胸像般被埋在里面。

下垂的丰腴乳房，更是加深了恐怖的印象。

老鹰腹部的女性张开双唇，发出尖锐的音压。

陶醉？罗蕾莱？根本不是那么美妙的玩意。压倒性的声音洪流扭曲空气，震荡整个空间。

革鲁宾忽然全身抽搐，像濒死的昆虫般痛苦挣扎。

（无法操控——）

洛基别说是启动革鲁宾的魔术回路了，连让它起身都办不到。

「大家上……！」

芙蕾赶紧对狗狗们发出命令。于是狗狗们拼命吠叫……但吼声却无法产生魔术炮弹，只是「汪汪汪」的吵杂声音而已。

跟这现象完全一样的魔术，洛基心中也有个底。

就是伊欧内菈·埃里亚德的〈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再度见识到这招……

洛基立刻寻找退路，却在这时察觉到另一个威胁。

黑斗篷的魔术师叫来了一只看起来像自动人偶的黑豹。

从黑豹的利齿深处，喷出紫色的电浆。

洛基赶紧拉住芙蕾的手臂，同时抱着安里跳向后方。

豹口射出的电浆，轻易就摧毁了整栋图书馆。

2

「这里就是〈愚者圣堂〉……没错吧？」

雷真擦拭着流到下巴的汗水，抬头仰望白色的圆顶建筑。

「虽然路上遇到不少阻碍，不过结果还算可以啦。这样就能完成任务了。我们快点——」

就在他把脚踏进建筑物的瞬间，一颗铁拳从背后飞来。

雷真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攻击，但也因此失去平衡，从阶梯上摔了下去。火垂睥睨着狼狈摔倒的雷真，宛如发出最后通牒似的开口说道：

「我应该说过了。要是你敢入侵内部，我就杀了你。」

「唉呀，别急嘛。总之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所以我就叫你不要进去呀！」

「我可不想在外面乱逛，一直削减那些怪物的数目啊。毕竟它们应该可以帮忙阻挡其他国家的入侵者吧？话说，搞不好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要是那样，你的工作成果也会被挑剔喔？所以说，我们去确认一下吧。来嘛，一下下就好！到入口的地方就好！不会进到深处的，好吧？」

简直就是油嘴滑舌。这台词听起来就像坏人在诱拐小女孩一样。

火垂闭上嘴巴，陷入沉思：这栋建筑物就是护卫对象——既然如此，主人应该很快就会赶来。就算雷真为所欲为，也只能到那时为止了。

几经犹豫后，火垂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雷真后面。

（还真是不谙世事啊……这家伙一定会被坏男人骗走的。）

雷真不禁感到有点担心，但还是带着酷似妹妹的人偶进入圣堂。

圣堂内部的构造就像古代神殿一样，墙壁上还刻满了魔法阵。柱子上的雕刻虽然看起来像女神，但头部却又是狗又是鸟的，感觉很像埃及神话中的神明。

室温稳定，并不寒冷，可是却充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这里果然——栖息着什么东西。

「到这里应该就够了。你打算进去到什么程度？」

火垂拉住雷真的外套。那态度与其说是警告，还不如说像『到了恐怖的地方，想要回家』的妹妹。然而雷真却不停下脚步，拖着火垂继续前进。

「再走一段吧。我没吃午餐，现在很饿啊。」

「什……肚子饿？那根本是两码子事吧！」

「像这样的地下迷宫，如果没有储备油跟粮食，应该很不方便吧？所以——找到啦。」

穿过大厅后，可以看到一块有许多小房间的区域。最深处的金属门板密闭着，里面是一间粮食仓库。正如雷真所料，仓库内储藏有罐头之类的保存食物。

老实说，雷真巴不得可以立刻进到圣堂深处，但火垂一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为了引开火垂的注意，雷真假装自己真的很饿的样子，开始翻找食物。

「猪肉跟豆子，腌牛肉，干面包跟玉米，还有柠檬粉。就算是学院也只能准备这些东西啊。」

雷真拿出固态燃料跟餐具，移动到隔壁的房间。这里似乎是一间休息室，设置有桌子跟折叠式的简易床铺。

他接着用瑞士刀的开罐器打开罐头。用手指沾起腌牛肉罐头盖子上的油脂尝了一下味道。果不其然，只有咸味，一点都不鲜美，还充满油脂臭，非常难吃。

「那群有钱人家的少爷们吃这个，会不会很难受啊？」

「我倒是很同情你呢。最后的晚餐竟然是那种东西。」

「别擅自让我临终啊！总之这个你拿去吃吧。」

雷真打开装干面包的罐子，把里面的面包塞给火垂。也不理会火垂困惑的表情，用瑞士刀在空罐上凿洞后，将固态燃料丢入其中。即便是这样的玩意，至少也能称得上是个不错的火炉了。他接着把腌牛肉的罐头放在上面，然后从腰包中拿出一只小瓶子。

那是他从宿舍餐厅偷来的调味料。虽然是甜腻不堪的酱汁，但现在反而很适合。

油脂溶化后，渐渐飘散出香甜的气味。雷真一边试尝味道，一边添加调味料，最后撒上柠檬粉，一道料理便完成了。

看到火垂一脸好奇的表情，雷真拿起叉子递到她面前。

大概是感到很意外吧？火垂眨了几下眼睛。

「别客气，吃吧。」

火垂用力把脸别开：

「我不接受敌人的施舍。」

「这不是我的施舍，是学院的施舍啦。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火垂依然顽固地不理会雷真。然而，战队的身体会忠实重现人体机能。因此在油脂香气的刺激下，胃袋开始蠕动起来。

火垂的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三秒后，她露出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向雷真：

「到此为止了吗……！看来我只好杀了你，然后再自尽！」

「只是肚子在叫而已！不要冲动啊，笨蛋！」

雷真赶紧用叉子叉起肉块，塞进火垂的口中。

火垂也没感到烫嘴，咀嚼几口便吞咽下去了。

——没有反应。不过她也乖乖地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雷真的手。

于是雷真再叉起一块肉，放到她的面前。

火垂又一口把肉吃下去了。这样子简直就像在喂小猫。雷真拼命忍耐着想笑的冲动。

回想起来，抚子也是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很固执。

火垂真的很像抚子。不只外观，连举止跟态度都一样。

雷真不禁有种在地球的另一侧，与妹妹久别重逢的感觉。

（天哥……你究竟是抱着什么打算，做出这样的人偶？）

心头忍不住缩了起来。在心痛、感伤与温柔的心情不断激荡之中，雷真继续拿着叉子，殷勤地喂食火垂。

等到腌牛肉、猪肉跟豆子的罐头都被吃光后，火垂似乎总算感到饱足了。看到她没有再继续催促喂食，雷真于是开始吃起自己的东西。就在他用面包沾起罐头里剩下的汤汁时，火垂这才感到丢脸起来，红着脸狠狠说道：

「……从刚才开始，我就感受到很下流的视线。」

「一点也不下流吧！是温柔的视线吧！」

「怎么可能是那么友好的感觉。你是主人的敌人呀。」

「嘴上沾满酱汁，有资格说那种话吗？」

「什……你看到了！我要杀了你然后自——」

「住手！这个拿去擦啦！」

雷真将纸巾塞给火垂，让她擦拭嘴巴。接着，火垂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情般，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大概是因为没有面纱，让她感觉很不自在吧？

就连这样的举动，都很像人类。

雷真不禁有种仿佛咬到沙子的难受心情，瞄向火垂。

「又是下流的视线——你好像很在意我这张脸嘛。到底有什么话想说？」

「……你没听那家伙说过吗？」

太意外了。火垂宛如机械的脸蛋，一瞬间隐约透露出心痛的表情。

她接着立刻恢复冷漠，机械性地回应：

「主人并没有说过什么。主人跟你不一样，只会说有必要的话而已。」

看到火垂紧紧握起拳头的样子，雷真顿时察觉了火垂的心情。

就跟雷真对硝子或三姊妹的感受一样，火垂也感到她和马格努斯之间存在着一道〈墙〉。

心中的信念忽然动摇起来：我真的能够……杀掉她吗？

（我在犹豫什么！只能这么做吧！）

如果不破坏战队，夜夜就会被杀掉。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临时火炉里的火熄灭后，四周便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你跟主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雷真一时之间答不上来，情急之下决定调侃火垂：

「怎么啦？你很在意我的事情？」

「谁要在意你这种人——！」

「不要动不动就诉诸暴力啊！给我改掉那个坏习惯！」

雷真当然清楚。火垂并不是想了解雷真，而是想知道主人的事。

……如果告诉她真相，火垂会变得讨厌马格努斯吗？

若是这样，在战斗上是不是就可以稍微比较有利了？

经过一番犹豫，雷真最后只简单回答了一句：

「我们之间，就像云泥一样。」

「云……泥？那是什么意思——」

忽然，雷真感到「锵……」一声不自然的耳鸣。

火垂似乎也感受到了。两人互看一眼后，抬头仰望天花板。

「好强烈的魔力……上面发生什么事了……？」

雷真的脑海马上浮现出夜夜的脸。留在地上的那位重要搭档的脸。

夜夜怎么样了？当时硝子就在附近，应该会将夜夜回收、修复好才对——但雷真同时也从头顶上感受到另一种出乎预料的威胁。

管他是天花板还是岩层，雷真巴不得立刻破坏它，回到地面上。

然而，他实在没办法就这样空手而归。

他脑中回想起刚才从硝子身上闻到的火药味。硝子周围现在正笼罩着某种危险的气息。雷真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让硝子陷入被军方盯上的情况……

「火垂，拜托你！」

雷真把手撑在桌面上，几乎像在头槌似的用力磕下头。

「我求你了，只要这一次就好，拜托你放过我的盗窃行动吧！」

「……说的话还真不合道理呢。丢脸得像只毛毛虫一样。」

「要骂我是毛毛虫也行。刚才也说过了，我现在正在赶时间。上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搭档搞不好正身陷战斗之中啊！」

「搭档？你在说谁？该不会是指自动人偶吧？」

火垂轻轻嘲笑了一声，丝毫没有接受商量的打算。

「要是用拜托的不行……就算必须打倒你我也要前进。」

两人的魔力「轰！」地燃烧起来。

火垂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看来刚才分给她太多魔力了。在跟怪物战斗的过程中，雷真也理解了火垂的魔术是操纵〈压力〉。如果施加在肉体上，确实有可能发挥匹敌夜夜的瞬间爆发力。只要一有松懈，立刻就会被她杀掉的。

「真是愚蠢的男人。只不过是为了知道人偶的安危——有必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吗？人偶只不过是道具罢了。再怎么昂贵的人偶，也不值得用性命来换呀。」

「……你说得没错。我把夜夜当成是复仇的道具，为所欲为地利用她。而她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我。既然这样！」

雷真正面凝视火垂，毅然说道：

「我也有义务——要为她拼上性命啊。」

「————」

火垂不禁瞪大了眼睛。雷真说的话根本是自相矛盾。因为把人偶当成道具，所以为了道具要拼上性命——这样到头来，就是根本没有把人偶当成道具的意思。

火垂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间。

那里藏了什么东西吗？隔着火垂的裙子，雷真隐约看到一个小盒子。

大概是没有察觉到雷真的视线，火垂轻轻抚摸了好几下盒子，放松紧张的情绪。

她的杀气消失了。难道她愿意放过我了吗……就在雷真如此期待的瞬间，火垂的背后忽然无声无息地冒出一团寒气。

宛如悄悄逼近的寒冬，冷不防地露出獠牙偷袭——

「刃伤杀锏——冰割太刀。」

锐利的冰刀斩破墙壁，从侧面击中了火垂的脸颊。

3

日轮呆滞地俯视着夏露被弃置的遗体。

「夏绿……蒂……大人？」

周围的学生们快步奔过日轮身边。即使被好几个人撞到肩膀，日轮依然站在原处无法动弹。泪水不断夺眶而出，滴落在她脚边。

（怎么会、变成这样……！）

校内接二连三地窜出火舌，自动人偶一具接一具地失去控制。因此日轮才会赶紧到处寻找夏露的身影。毕竟她非常担心朋友的安危。

但没想到——等待她的竟是如此残酷的情景。

「真是非常抱歉……要是我……要是我能……！」

后悔的心情不断涌出。早知道就不只是对雷真，也应该在夏露身边安排式神才对！

忽然，随着「哐！」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夏露的遗体化为粉末了。

碎片随风飘散，闪耀着光芒渐渐消失。与此同时，满身是汗的夏露竟然从虚空现身，帽子上还有西格蒙特的身影。

「对方搞不好还在附近，别松懈了，夏露。」

「我知道……啦！」

夏露连说话都有点困难，双手撑在石板路上，不断喘着气。

日轮惊讶得开闭着嘴巴，发出不成声的声音。虽然心中想要快点跑到夏露身边，却被一旁不断穿梭的学生们挤来挤去，难以动弹。

「萝特，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日轮靠第六感看出夏露的精灵感应能力下降了。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现在这样应该没办法使用精灵术才对。

西格蒙特用沉重的语气呢喃：

「看来她是利用〈镜面映射〉（Split）代替你身负重伤了。这代表敌人可以接触精灵——攻击精灵的意思。讽刺的是，正因为这样才有办法骗过对方的触觉……」

日轮对那两人的对话只能理解一半，不过至少能理解最后的结论：

夏露好不容易学会的强大力量，在跟敌人的遭遇战中就被封杀了。

然而，夏露并没有感到胆怯，而是毅然起身。

「刚才那女孩，跑到哪里去了？」

「恐怕是去奥尔嘉那了。」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笃定？」

「那魔女是〈金蔷薇〉。是养育奥尔嘉的至亲，也是她的亲生祖母啊。」

「祖母！？如果真是那样，务必要请她教教我美容的秘诀……」

「夏露啊，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脱离结社就跟叛逃是一样的，而背叛者就必须遭到肃清。魔女一定会想办法抹杀掉奥尔嘉。」

「那我们就不能拖拖拉拉的，得赶快去救她才行！」

听到夏露说出口的话，日轮与西格蒙特都当场吓呆了。

「……你是认真的吗？奥尔嘉可是曾经从你手中夺走过我的生命喔？」

「可是你最后回来了，而且把生命给你的就是托尔。我不能对奥尔嘉见死不救。」

毫不犹豫的一句话，顿时让日轮的眼眶涌出与刚才不同意义的泪水。

她的心中感到温暖起来。这个人果然——

（与雷真大人一样……拥有坚强的灵魂呀！）

西格蒙特爬上夏露的帽子，冷静地问道：

「但是，你有胜算吗？」

「……如果对方可以给我使用大绝招的时间，或许就有办法打败她啦。」

「〈戈利亚〉或〈全力冲击〉是吗？」

「没错。可是敌人刚才一瞬间就抢到我的背后，我不认为她会让我出手，或是让我击中她。既然是奥尔嘉的祖母，她应该也会使用精灵术——如果是一对一的状况就太勉强了。」

使用这两招都需要一段准备时间。〈戈利亚〉必须让西格蒙特巨大化，而〈全力冲击〉不只需要在体外累积灭元素，精灵的协助也不可或缺。但既然敌人跟奥尔嘉一样是精灵使，若不靠这两招的火力，想必会轻易被对方用精灵挡下来。

听到夏露说的话，西格蒙特缓缓点了一下头：

「很正确的分析，而且非常谦虚。谦虚到让人觉得恐怖。」

「我本来就是很谦虚的人啦！总之，我们快点去请求援助吧！」

「援助——找雷真吗？」

「什！这！你这想法太武断了吧！现在的我，除了那家伙以外也有其他朋友呀！」

「呃！夏绿蒂大人！」

日轮总算可以发出声音了。听到她那意外响亮的声音，学生们都被吓得让出一条路来。日轮这才好不容易来到夏露的身边。

「日轮！你平安无事呀！」

那其实是日轮想说的话。她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抓住夏露的身体。

「原来你还活着……！我……我……！」

「别哭。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日轮擤着鼻子，抬头看向夏露。

「跟我一起战斗吧。我们要从魔女的手中，保护学院！」

4

拥有两百年传统的皇家机巧学院，本身就如同一座坚固的要塞。

不但周围建造有高大的城墙，还有多达七队的警卫队进行保卫。每一位教官都是实力高强的机巧魔术专家，而且学生们本身就都是各国精挑细选出来的菁英。

再加上，今年是魔蚀之年——会举办四年一度的夜会。因此从传说级的骨董人偶到各工房出产的最新机体，高性能的自动人偶也都聚集于此。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在保护。

（又有谁会想像得到，这样的学院竟如此轻易就被攻陷了。）

雷克南脸上挂着冷笑，沿着主街走向北方。

忽然，一只黑豹从转角跳出来，攻击雷克南。雷克南跃身闪过黑豹射出的电浆，同时在空中翻身，对黑豹伸出手指。

炙热的火焰直接命中黑豹，引起大爆炸。

身为操纵者的魔术师打算撤退，但雷克南立刻将自身化为一团火焰，转移到对方的面前。对来不及应对的对手毫不留情地挥下一剑。

那勇猛的战斗简直就像没有受到绝对王权影响一样。部下们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其中一名部下——狄拉克接着伸手指向前方：

「阁下，警卫陷入苦战了。」

正如他所说，警卫们操纵着量产型自动人偶——家园守卫（Heim guarder），正在跟贼兵交战中。

「喂，快去联络休班的队伍！要击卫兵队在干什么！」

「到达了！是援兵部队！」

「摆出横阵！交叠包围！」

后方赶来的队伍散开队形，越过我方队伍，绕到敌人后方。虽然单纯，却也是很有效的包围战术。只要将射击线集中，就能破坏敌人的黑豹——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很不幸地，魔术竟然没有发动。不只如此，家园守卫甚至一百八十度转身，朝警卫攻击而来。

「这是……！」「无法控制啊！」

敌人相当机敏，趁警卫们心生动摇的机会，魔术师亲自发动近身战，刺出匕首。警卫当场喷出鲜血，短短几秒就化为死尸了。

即便如此，警卫们的指挥官依然非常冷静。

「放弃人偶，撤退。本队就此解散，对其他各队传达号令！与夏季初的那起事件相同，敌人有使用〈绝对王权〉的可能性——快去！」

警卫们听到命令，立刻散开。这下在人数上较少的攻击方就无法追击了。

（警卫的训练程度还不错。但是，太依赖魔术了。）

他们应该除了人偶之外，另外准备好武装才对。就是因为疏忽这一点，才会演出如此丑态。

惊慌逃逸的学生们也很没出息，竟然完全没有抵抗的勇气。

虽然说，他们的自动人偶被剥夺了，会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自动人偶们失去意志，有的跌跌撞撞，有的当场倒下。黑豹的融合爆炸击中它们的背部。遭到破坏的自动人偶残骸，让四周一带看起来死尸累累。

在这样宛如地狱的情景中——依然还有人继续奋战着。

白银的巨剑飞舞在空中，砍断了黑豹的头部。

巨剑并没有因此停下来，接着又砍倒魔术师。

（在这绝对王权之中，竟然可以如此自在地操纵两具机械人偶……）

论瞬间支配力，搞不好比我——雷克南还要厉害也不一定。操纵者看来不是一名简单的魔术师。至于此人究竟是谁，并不难猜。

「快逃，这些拖拖拉拉的家伙！要是在战场上，你们早就死了三次啦！」

现实并没有超出雷克南的预想。一名他熟悉的女性对警卫们大声怒吼着。

正是葛丽洁尔妲·威斯顿，〈迷宫〉的魔王。

大概是判断情势不利，黑斗篷的魔术师们立刻撤退到树林中。

「别追！能动的人先去引导学生避难！你过来，学生们避难的状况怎么样——没办法确认？该死，这群胆小鬼！」

「光是那样大吼大叫，可是没办法领导别人的啊，Miss威斯顿。」

「什么？是哪个人竟敢对我说教——」

视线相交的瞬间，葛丽洁尔妲立刻毛发直竖。

「老师——」

这次的再会，不知对她的心情造成了怎么样的影响？

她长长的刘海往上飘起，左眼周围浮现出纹路。

霎时，剑与盾两具机械人偶快速攻向雷克南。

大概是没有想到教授会出手攻击的关系，雷克南的部下们一时都无法做出反应。剑与盾的机械人偶轻易穿过他们身边，逼近雷克南。

雷克南则是将自身化为火焰，降低自己的密度，接着在别的地点恢复身影。

正是所谓的空间转移。然而，他出现的位置已经被探测到了。就在雷克南恢复实体的时候，葛丽洁尔妲已经出现在他眼前，叫回巨剑人偶，朝雷克南挥出必杀的一击。

雷克南立刻用佩刀挡下攻击。

在完全统制振动的面前，铁制的军刀根本与小树枝无异。照理讲应该会当场被击碎才对，不过雷克南利用高难度的念力——〈魔韧〉提升了刀的硬度。刀并没有被砍断，取而代之的是他脚下的石板路震碎了。

「你实力进步了，迷宫的魔王。还是说，那是因为你换了人偶的关系？」

被刺激到逆鳞，让葛丽洁尔妲全身喷出怒气。

「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吗……？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我当然知道羞耻——你输了。」

雷克南放出魔术。从葛丽洁尔妲的正下方，忽然冒出几十公尺高的火柱。

真是叫人惊讶的火力。简直就像神话世界中登场的、烧尽万物的烈火。

然而——葛丽洁尔妲却依然健在。只有她的周围没有产生火焰。

应该是利用完全统制振动妨碍大气分子的运动，遮蔽了热的传导——雷克南如此猜测。

光是对施术者使用就已经很困难的魔术，竟然还能施加在周围的空间。这需要极为精密的魔力控制技巧，可说是〈迷宫〉的魔王才有办法做到的招式。

雷克南收起火焰，衷心赞赏：

「漂亮。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弄到手的自动人偶跟魔术师啊。」

「你这家伙，要胡扯到什么地步……我现在马上砍了你的脑袋！」

「如果你坚持要打，我是可以奉陪。」

雷克南的身影摇曳一下——瞬间燃烧殆尽。

转眼间，他已来到葛丽洁尔妲的背后，将手放在徒弟肩上，小声说道：

「我是新任的校长，而你是教授。给我做出冷静的判断。」

他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用力把葛丽洁尔妲推开。

在离去的同时，雷克南又瞥了一眼徒弟身上的服装，讽刺一笑：

「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变得有女人味了。」

葛丽洁尔妲赶紧拉住裙摆，遮掩自己的大腿。羞耻与屈辱让她满脸通红。大概是为了泄愤，她态度不屑地说道：

「……什么新校长。那只老狐狸才不可能乖乖认输。你等死吧！」

「那位拉赛福氏现下究竟如何，我倒是很好奇啊。」

「什么？你那是……什么意思？」

「给我安分点。我会把贼人赶尽杀绝，拯救这所学院给你看。」

雷克南再度转身面对战场，踏出步伐。

5

校长官邸的别墅当中，有一栋是为特别的学生准备的宿舍。

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日轮与她的随从在使用的。而现在在二楼，则是有一名双手都用石膏固定的男学生——〈倒数第一名〉（Last One）威隆在熟睡着。

阳光从蕾丝窗帘外透进来，照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奥尔嘉欣赏着情人的睡姿，感到幸福地叹了一口气。

威隆忽然翻动身体。奥尔嘉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用甜蜜的声音呢喃：

「伤口怎么样？」

「……没怎样。别管我。」

「真是冷淡。既然都醒来了，至少给我一个早安的亲吻吧？」

「麻烦的女人……别老是要求那种——」

威隆的话还没说完，嘴唇就强硬地被塞住了。就在这时，窗户玻璃忽然碎裂。

碎片割破窗帘，宛如雷雨般洒落。

「……不可原谅呀，奥尔嘉。你竟然跟白蔷薇的小鬼偷情。」

隐藏着怒气的声音传来。奥尔嘉看到窗外的人影，不禁停住呼吸。

「祖母大人……？」

简直不敢相信。虽然奥尔嘉已经有所觉悟，迟早会有人来追杀她。但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赛特家的大魔女——金蔷薇亲自前来！

威隆迅速做出判断，扯断固定石膏的肩带，将奥尔嘉保护在身后。同时，一具铠甲从床下飞了出来。有手甲、足甲，还有护胸与护肩。是搭载了〈距离操纵〉（Stride）魔术的自动人偶——斯雷普尼尔。

「你快逃。虽然很麻烦，但这边由我来挡。」

「别说蠢话。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对付祖母大人吗？」

「我的斯雷普尼尔还健在。但你已经没有自动人偶了。」

「别小看我。我好歹也是担任学生总代表的女人——我有我的手段。」

奥尔嘉喷出魔力，集结附近一带的精灵。毕竟奥尔嘉是学会魔剑斗法（Gram Vania）的女人，本身就拥有使用精灵术的资质。

奥尔嘉靠在情人的背上，露出微笑：

「我们过去老是被人拆散。起码最后要一起死吧？」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两人视线相交。虽然内心很想亲吻对方，但现在并没有那种余力。

「呵呵……用那种儿戏想要对抗我？真的是不可原谅！」

魔女的肩膀放出魔力——奥尔嘉只能理解到这里为止。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记忆中断了。当回过神来的时候，魔女已经来到两人的背后。

魔女伸出手，准备贯穿想要回头的奥尔嘉的背部——

「锵！」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起，魔女的指尖被某个人影的胸口挡下来了。

戴着墨镜的不良执事——爱丽丝的随从辛格，竟用身体保护了奥尔嘉！

「真受不了，大白天就在发情呀。」

一脸不悦的爱丽丝，很不耐烦地站在房间门口。

「奥尔嘉，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没有想保护你们的干劲了呢。喂，辛格，你知不知道我的干劲跑哪去了？我不晓得掉在什么地方啦。」

「拉赛福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缺点就是有些迷糊——属下也不知道遗忘在什么地方了。」

「哦？是爱丽丝呀……」

魔女立刻拉开距离，对窗外招手，叫来一具狮子型的自动人偶。

「真是没情没义的小丫头……明明曾经当过同伴，现在却要反抗我吗？」

「很抱歉，金蔷薇大人，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同伴过呢。」

「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不是借过赛特家的诅咒给你吗？」

「那单纯只是我在利用你而已。」

爱丽丝冷漠地说着，同时释放出遗传自父亲的大量魔力。

「这两位是学院的客人——是我爱丽丝·拉赛福的贵宾呀。」

「笑死人……凭你这样的货色能做什么！」

魔女朝爱丽丝伸出手臂。一团瘴气瞬间飞出，袭向爱丽丝。

（是赛特的攻性即咒法（Offensive）——〈恩赐之腐毒〉（Rotten Breath）！）

不对，是那招的简易版。虽然威力大幅削弱，但不需要人偶就能发动。

爱丽丝让辛格退下，用自己的手臂挡下瘴气。

「大小姐！」

「别吵。这种玩意，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手臂的皮肤当场溃烂。但那只不过是〈虚像〉创造出来的拟态罢了，义肢安然无事。若是真正的〈恩赐之腐毒〉，大概就会连带让义肢腐烂吧？但简易版似乎没办法腐蚀金属的样子。

「赛特的咒术对生物来说非常强劲——但对我却是效果减半呀。」

「的确……既然如此，我就用魔术吧。」

狮子的眼睛发出光芒。就在下个瞬间，魔女已经出现在爱丽丝的背后。

这不是什么单纯的转移魔术。是毫无前兆、没有时间延迟的空间跳跃。爱丽丝能及时反应，简直可说是奇迹。对她伸出的利爪没有击中心脏，而是抓破了她的侧腹。

辛格虽然立刻踢出一脚，但在命中之前，魔女就消失了身影。她仿佛从头到尾都站在原处似的，从窗边看着爱丽丝。

（这魔术……是什么？）

就连身为孙女的奥尔嘉也摸不清真相。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魔术与自动人偶。

威隆操纵斯雷普尼尔，将它装备在自己身上。接着与辛格联手夹击魔女，瞬间展开宛如暴风雨的激烈格斗战。

完全统制振动加上距离操纵，破坏力相当惊人。坚硬的石壁当场碎裂，地板上也被开出大洞。然而，魔女却只是靠转移闪避攻击，击不中目标根本就没办法打倒对方！

魔女接着一击打碎威隆的铠甲，顺势将他击落到地板上。辛格立刻援护——却被敌人看穿行动。大量瘴气遮住了辛格的视线，腐蚀他的肉体。魔力被分散到自我修复上，让辛格喘起气来。

再这样下去会全灭的。奥尔嘉赶紧扶起爱丽丝的身体。

「振作点。你受到祖母大人的爪击，没事吧？」

「……怎么可能、会没事？」

爱丽丝擦拭着口中吐出的鲜血。方才是肉身的部位被攻击了。

「虽然我刚才讲得好像很帅气……但现在的状况相当绝望呀。我完全失算了……没想到金蔷薇竟是如此高等级的魔术师。」

「祖母大人是很特别的。如果不考虑雷蒙盖顿的力量，她甚至可以一对一匹敌校长呀。」

「那也说得太夸张了。怎么可能有魔术师可以比得上爸爸……咳！」

鲜血涌上喉咙，让爱丽丝开始咳嗽。奥尔嘉不禁感到心急：再不救她就有危险了。

辛格与威隆都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威隆因为受伤的关系，实在称不上战力；辛格因为是血肉之躯，难挡腐毒的影响。光靠这两个人，是敌不过祖母的。

如果有更多同伴就好了。奥尔嘉衷心祈求——拜托谁来帮帮我们呀！

或许是她的心愿被上天听到了。

在奥尔嘉的脚边，忽然有个黑影扩展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影子。一名少女从里面伸出手臂，将大量的符咒洒向空中。

「千妖万邪皆听从我命——急急如律令，式神召来！」

符咒瞬间变成一群乌鸦，冲向魔女。

魔女虽然用瘴气迎击，但乌鸦们却反而变得更加凶猛有气势。这现象似乎让魔女也感到惊讶，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转移避开攻击。而在她重新现身的地方——

「光束炮！」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贯穿了浓密的瘴气。

然而，并没有击中目标。魔女又再次转移，出现在对面的墙边。

「——竟然躲得过这招！真的是个怪物呢！」

〈暴龙〉夏露骑着马匹大小的龙，从窗外飞进房内。

从地板上则是爬出另一名少女，用手指夹着符咒，摆出架式。

「承蒙夏绿蒂大人之托——土门日轮，前来助阵！」

奥尔嘉不禁瞪大双眼：这两个人……明明都被我狠狠伤害过……！

不知究竟有什么好笑？在奥尔嘉怀中的爱丽丝笑了出来：

「受不了……真是一群像苹果派抹了果酱，又淋上蜂蜜的家伙呐！（注4）」（注4　在日文中，「甜（甘い）」亦为「天真」之意。）

魔女面对新来的对手，尤其是看到夏露，忍不住睁大眼睛。

「哦？我还以为已经杀掉你了。竟然可以骗过我金蔷薇呀……」

她说着，打开挂在腰上的袋子。里面不知道原本装了什么，只飞出了光之精灵。

魔女将狮子叫回身边，露出邪恶的微笑。

「过来吧，小娃们。婆婆我一次陪你们所有人玩玩儿！」

她身上的魔力爆发性提升。从远处传来宛如雷击的声音。

接着，魔女全身喷出瘴气。要是被恩赐之腐毒包围就完了。奥尔嘉赶紧聚集精灵，想要保护同伴。

然而，精灵却不听她的指示，四处逃散。

奥尔嘉还以为是精灵的支配权被夺走了，但……似乎并不是那样。

盔甲从威隆身上卸除，掉落在地板上。

日轮的式神也痛苦挣扎，纷纷变回纸片。

辛格失去完全统制振动的效果，鞋底踏到地面上。

（魔术被封印了——！）

事到如今才发现已经太迟。腐毒袭向奥尔嘉，钻入她的肺中。

气管立刻溃烂，肺泡遭到腐蚀。奥尔嘉忍不住喷吐鲜血，朝后方倒下。

在她意识完全消失之前，总觉得好像——听到深爱的情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6

伊吕里放出的冰刀，凶恶得甚至连妹妹小紫都感到发抖。

冰刀仿佛切豆腐般切断坚固的外墙，从屋外击中火垂。

真是惊人的寒气凝聚力。明明没有人偶使协助，竟然就能办到这样的事！

（伊吕里姊姊果然很厉害！）

小紫在惊叹的同时，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她将手放在银剑上，静待时机。

事先讲好的计划是等火垂冲出来时，由小紫在隐身状态下砍向火垂。然而火垂却迟迟没有现身。难道说，刚才那一击就打倒她了吗……？

——不对！是雷真在进行妨碍！

从屋内伸出一条收缩成束的魔力线，接在伊吕里的脖子上。

「雷……雷真大人……！」

在伫立不动的伊吕里面前，雷真拨开水蒸气现身了。

他身后还有愤怒不已的火垂。虽然脸颊上沾着水滴，但没有外伤。看来她是接收了雷真的魔力，才挡下冰刀攻击的。

伊吕里和火垂都想扑向对方，可是两人都被魔力线拘束着。

「请……请放开我……雷真大人！那个人……很危险的！」

「我们现在因为有点事，正在休战中啦。火垂也别攻击啊。还有，小紫也住手喔？」

看到雷真准确地对上自己的视线，小紫惊讶得解除了八重霞的隐形效果。

「好厉害呦，雷真！你怎么发现我的？」

「一言难尽。搜索队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雷真虽然用询问的语气，但他看起来已经知道答案了。小紫忍不住「哗……」地发出赞叹的声音。真的每次遇到雷真，他的实力就会有所提升呢。

雷真总算把线收回后，用认真的表情对伊吕里问道：

「夜夜没事吗？」

伊吕里瞪向火垂，声音颤抖地回答：

「并不能说没事……不过，在性命上……没有危险。」

性命上没有危险——听到这句话，雷真顿时全身瘫软，像软体动物一样，放松了肩膀上的力气。看来他真的打从心底担心着夜夜的样子。

火垂这时缓缓后退，提高魔力摆出架式：

「既然你的援军来了，友好行为就到此为止。」

「不，还没结束。我们不会攻击你。」

「……为什么？你的想法让人无法理解。」

「毕竟要是我现在破坏你，马格努斯也不会放过我吧？既然这两人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通往地上的路并没有断，也就是马格努斯随时有可能现身。老实说，要跟认真起来的马格努斯对战，我可没有自信能赢。」

别说什么自信了，雷真才刚彻底败给马格努斯。虽然这话好像很有道理——但怎么听都像是借口。小紫不禁心想：雷真应该别有用意吧？

「所以我不会攻击。你也别阻止我们探索了。」

「你想过去，就先破坏掉我吧。」

「住口，火垂！竟敢枉费雷真大人对你的仁慈之心！」

伊吕里愤怒得竖起眼角，纤细的眉毛难过得扭曲起来。

看到她的侧脸，小紫不禁歪了一下脑袋。总觉得这表情好像有看过。

（啊……就跟伊吕里姊姊在责备夜夜姊姊的时候一样？）

虽然看起来好像非常激动，但那并不是单纯的愤怒或厌恶。现在支配着伊吕里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而且真要说的话，火垂的态度也很奇怪。感觉好像并没有完全敌对的样子……

难道这两人，其实今天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面吗？

雷真似乎也感到有点奇怪，而开口确认：

「伊吕里……也赞成我们不要开打是吧？」

「咦！啊、不、可是，这些人对夜夜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我是不可能原谅她们的！所以说，呃——总之……？」

伊吕里发现自己说的话自相矛盾，而结巴起来。最后轻咳一声，装出冷静的样子说道：

「既然是雷真大人决定的事情，我身为妻子也不会多说什么。」

「并不是妻子好吗！不过谢谢你啦！」

伊吕里接着瞪向火垂，仿佛在恳求似的开口：

「……你也没意见吧，火垂？」

火垂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拳头。于是雷真松了一口气后，立刻迈步前进：

「火垂，我等一下再送你回地上。所以现在先听从我的话吧。」

「真是厚颜无耻的男人。虽然我早听说过你是个色情狂，但竟然对我提出那么下流的要求。」

「你是在想像什么啦！什么色情狂、下流，全都是与现况不符的辞汇好吗！」

「雷雷雷真大人？你、你、你打算在这种地方行夫妻之实——」

「那个梗已经够了啦！你们两个都给我看一下状况！总之我们快走。我今天一定要揭穿学院究竟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

雷真快步走出，于是小紫也赶紧跟到他的身边。伊吕里与火垂则是在他们身后，互相牵制着对方。

通道渐渐平缓，变成一条长长的缓坡。

路线有点弯曲。在圆弧内侧的墙壁后方，似乎是一个空洞。

幸好，光源相当充足。墙壁上装设有魔具灯，对雷真的魔力产生反应后，便自动点亮了，因此不需要担心脚下的状况。但是……

越是走向深处，小紫的呼吸就变得越困难。或许是灵气之类的东西吧？总觉得有种大量的人群挤在身旁的不适感。

雷真察觉到小紫的异状，轻轻把肩膀靠向她：

「怎么了？很可怕吗？」

「嗯……感觉跟外面的『眼珠怪』一样。该怎么说呢……很像是自动人偶，却又有点异质……让我觉得很恐怖。」

以前硝子曾经说过，模仿人类制造出来的人偶，一旦超越了某个水准，反而会变得非常恐怖，为人类所讨厌。现在的感觉就很像那种现象。

「明明跟我们非常相似，却又不像人偶……就是那样的感觉。」

或许是心中有谱的缘故，雷真的侧脸变得十分紧张。

小紫把身体贴到雷真身上，撒娇似的说道：

「我说，雷真，我们有一起去旅行过吧？在暑假的时候。」

「喔喔，对啊。」

「雷真感觉跟那时判若两人呢。像刚才就看穿了我的八重霞。」

雷真放松表情，也没有特别得意的样子，而是很自然地说道：

「我不稍微变强一点，就没办法交代了吧？」

「——对我们雪月花？」

「对把你们借给我的硝子小姐。」

「我就知道！」

「当然，对你们也是啦。」

雷真温柔地对小紫微笑。小紫不禁认为：会像这样为别人着想，才是雷真最大的变化呢。

「我说……那个叫『雷克南』的人，是杀了伊普西龙的仇人……对吧？」

之前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心情，又再度涌上小紫心头。

胸中难以平静，宛如烫伤的疤痕般隐隐作痛。伊普西龙并不期望有人为她报仇。她心中的愿望应该只有葛丽洁尔妲能幸福。小紫很清楚这点，但是……

雷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像在安慰似的，抱住小紫的肩膀。

不久后，一行人来到斜坡的尽头，看到一扇金属门。

教人意外的是，这扇门相当普通。上面既没有复杂难解的魔术式，也没有像暗号一样的魔术文之类的东西。

只有在中央的地方，贴着一块写了〈Güneş〉的牌子。

不知道这到底是指房间的名字，还是装置的名字。雷真只是触碰了一下门把，门锁就对魔力产生反应，轻易被解开了。

「要说是保护机密的场所……这防盗意识倒是相当低啊？」

仔细想想，在通往这里的路上，也没发动过什么陷阱。

应该不是没有装设陷阱，或许是有谁事先解除了——

在门后充满呛人的灵气。小紫顿时感到剧烈恶心，甚至差点吐了出来。伊吕里与火垂似乎也有感受到，而脸色发青地保持沉默。

小紫抓着雷真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穿过门。

圣堂的最深处，原来是圆筒状的巨大空间。

空间整体都带有亮白色的磷光。一行人所在的地方是一块像跳台的场所，周围密密麻麻地都是用途不明的机巧装置。

圆筒深度大约有二十公尺，上方的高度恐怕还要加倍。虽然周遭明亮得不需要提灯，但有些部分的光线却很微弱，正对面的墙壁甚至一片漆黑。

光线微弱——不对，并不是那样！

是某种非常巨大的东西遮住了视线！

小紫优秀的感应器看到了那个异形。

脑袋还来不及理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巨大的影子就忽然蠢动起来，大量的眼睛眨了几下。

第十卷 Chapter 4 被囚禁之人

1

（受不了，真是抽到下下签了。虽然这也是我自找的啦……）

爱丽丝露出苦笑，用袖子擦拭嘴角的鲜血。

当初决定要藏匿奥尔嘉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了。

要说唯一的失算，大概就是没料到金蔷薇竟然会亲自出马。

魔女将大量的魔力转换为瘴气，转眼就灌满房内。

奥尔嘉尝试用精灵当盾牌防御——却遭到突破，当场被瘴气笼罩。

激烈地咳嗽后，奥尔嘉便吐血倒地。抱起她的威隆，也因为触碰到她吐出来的鲜血，遭到污染，肌肤渐渐被腐蚀了！

（难道是把那东西吸进去了……肺会烂掉呀！）

然而，爱丽丝现在并没有余力担心别人。瘴气接着也准备将她吞没。

「妇守磨——式神召来！」

随着一阵「咚咚咚！」的声响，墙壁妖怪竖立在四周，形成了一道结界。

真是惊人的支配力。在魔术遭到阻碍的环境下，竟然还可以一次召唤出四具式神。

式神接着吸收瘴气，净化空气。魔女嘴角一扬：

「哦？是瘴气的魔物呀。既然同样是瘴气——就能这样对付吧？」

魔女向前伸出手。光是这样，瘴气就瞬间被反吸收，让式神变得越来越小。

日轮赶紧提高魔力，争夺瘴气的支配权。变成互相比拼力量的场面。

「光束剑！」

从式神之间的缝隙中，西格蒙特吐出光线。光是能出手攻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与其说是夏露的实力进步，更应该说是西格蒙特的性能大幅提升了吧？

魔女操纵瘴气，在吸收的同时进行防御。真是惊人的魔力与技术——原来如此，跟这魔女比起来，学生程度的魔术确实和『儿戏』没有两样。

日轮单手握刀结印，对着奥尔嘉与威隆做出挥砍的动作。

「退散吧！净化吧！」

产生的净化结界包覆那两人。就这样，腐毒停止继续侵蚀了。

（难道她的魔力都不会见底吗？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可以使用治疗魔术……）

虽然是教人惊叹的才能，但效果并没有到痊愈的程度。奥尔嘉与威隆依然可以说是濒死状态。

爱丽丝用力咬着嘴唇，快速运转她自傲的头脑。

魔女是个货真价实的强者，而那只狮子更是危险。

那并不是单纯的转移魔术。简直就像时间被切掉一样，可以瞬间移动。

可以说明这个现象的大魔术，爱丽丝心中也有底。

然而，她却没有确实的证据。若真是那个魔术，光靠一个人可以像这样连续发动吗？

（要揭穿秘密的话，现在人手还不够。在这种关键时刻，那个大笨蛋到底是在哪里闲逛——不不不，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依赖雷真的坏习惯了……）

「呵呵，小娃们真是拼命呐。看来我应该带雷蒙盖顿过来才对呢。」

听到魔女的自言自语，爱丽丝忍不住背脊一寒。

雷蒙盖顿——那是拉赛福持有的究极魔法书。

应该带过来？难道她已经弄到手了？从拉赛福手中抢来的？

（爸爸……被打败了？）

爱丽丝半机巧的身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冰冷血流。

但她只动摇了一瞬间。接着立刻重整思绪，摸索应该采取的行动。

「辛格，你还能打吗？」

「……只要是大小姐的命令，小事一桩。」

「少骗人了，明明就一副快死的样子呀。」

「这种程度的毒……属下已经被大小姐平日腐烂的言行培养出抗性了。」

「OK，等事情处理完后，我就把河底烂泥注射到你体内——公主，我看你好像可以操纵瘴气的样子，就让我问问你：这腐毒有办法去除吗？」

「……无论东西洋，祓禊都对诅咒有效……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事实上，那确实可以延缓病变发展……」

「既然这样，那两个人就拜托你了。我认识的人现在应该在医学部，你跟他们会合后，再把所有人送到学院外的藏身处。办得到吗？」

「我想……应该可以……但请问是要逃跑吗？」

「敌人看起来并没有撤退的打算。现在这状况不是『寡不敌众』，而是『一网打尽』——这可是你们东洋的谚语呀。」

虽然对复数人进行转移应该相当费力，不过日轮还是露出坚强的笑脸，点头答应了。

「既然是到医学部，那正好……我的随从现在也在住院呀。」

是指昴与六连吗？他们明明就是重症伤患，但日轮看来是打算要他们帮忙的样子。

「可是，〈祓术〉很花费时间……要是我现在脱离的话，就……」

日轮痛苦地扭曲表情。她究竟是在苦恼什么，爱丽丝也能理解。

——那就是没办法帮上雷真的忙。雷真一定会主动投身于战斗之中。这种时候，如果自己不能留在战场上，就没办法支持他、保护他了。

在对魔女持续攻击的同时，夏露将手伸向背后，握住日轮的手小声说道：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把你牵连进来的关系。」

「不是的！日轮我、日轮我……其实才应该道歉……！」

「不过现在还是拜托你照爱丽丝说的去做吧。这女孩虽然个性差劲，但比我聪明三倍呀。」

夏露露出美丽的笑脸，对日轮说着。这句话打动了日轮的心，更是深深震撼了爱丽丝。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你打算跟我一起死吗？」

「才不要呢。我绝对要活下去。」

「但愿如此。毕竟我也不喜欢浪费可用的战力。」

「——真是意外。没想到你竟然会说那种话。」

「大概是受到某个大笨蛋的坏影响吧？」

直觉敏锐的日轮，惊讶得抖了一下：

「你、你说的、该不会是……？」

爱丽丝与夏露笑而不答，抱着拼死的决心转身看向魔女。

「好啦，公主，你就把那对白痴情侣送到医院去吧。虽然白痴是没药救啦。」

「——我知道了。夏绿蒂大人，请多保重！」

「你也是！」

妇守磨的瘴气被吸收，越变越小。于是日轮中断魔力供给，转移给下一个式神——准备召唤间土里。

爱丽丝目不转睛地瞪着奸笑的魔女，同时小声说道：

「夏绿蒂，耳朵借我一下。」

听到她偷偷在耳边转达的作战概要，夏露忍不住瞪大眼睛。

「——你认真的吗？那可是很危险的赌博喔？」

「这是为了赢呀——公主！」

爱丽丝对日轮发出信号。于是日轮双手结印，召唤出间土里。

地板上出现黑色的影子。净化结界暂时被破解。影子接着准备吞没奥尔嘉、威隆与日轮本人，把他们送往异空间。

「休想！」

瘴气瞬间被吸收。果然，魔女出手妨碍了。

然而，日轮并没有放弃。她全身喷出大量妖气，甚至让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即使是对魔力总量相当有自信的爱丽丝，也没有这种等级的容量与出力。

「夏绿蒂！」

「光束炮！」

灭元素的大炮——或者应该说顶多只是手枪——发射出来。魔女虽然用瘴气防御，但夏露的目标却不是魔女，也不是狮子，而是爱丽丝丢出去的红色魔石。

那是一块红色的闪耀石榴石。光束炮击碎魔石的瞬间，蓄积在魔石内的大量魔力便瞬间解放出来。

溢出的魔力启动术式，让天花板浮现出魔法阵。

这屋子是提供重要人士居住的地方——当然早就装设好了结界机关。

结界启动后，从房间的四个角落爬出了红色皮肤的恶魔。

「夏绿蒂！从窗户跳下去！」

「跳下去？这里可是三楼呀！」

「你不是有西格蒙特吗？快！」

爱丽丝抓住辛格，夏露抓住西格蒙特，各自从破裂的窗户往下一跃。

魔女从恶魔的外观判断出结界的本质，顿时脸色大变。

「这是、炼狱恶魔——」

四只恶魔大声号叫，紧接着，引起一阵大爆炸。

结界内部被强劲的火力蹂躏。室内应该完全被燃烧殆尽了吧？

虽然没有感受到爆风，但却有魔力波动袭来。被刮扫到的辛格不小心让爱丽丝掉下去了。

即使高度已经下降至安全范围，爱丽丝还是摔到腰，让裂开的伤口溢出鲜血。

在揉着屁股的爱丽丝面前，出现了魔女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斗篷魔术师聚集上来，瞬间包围了爱丽丝……不过这种发展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干得真不错呀，爱丽丝。害我让奥尔嘉逃掉了。」

魔女露出柔和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脸，用手指轻抚爱丽丝的脸颊。

「你这下是俘虏了。做好觉悟吧？」

「……务必请你慎重对待我呀。」

「好，我就慎重对待你。」

望着全力逃跑的辛格与飞离的夏露，爱丽丝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她心中却一点都没有失望的感觉。

2

葛丽洁尔妲强忍泪水，看着雷克南的背影渐渐远去。

「……什么叫迷宫的魔王呀，我明明是……如此的无力！」

太不甘心了。根本无法出手。要是出手攻击，就会被视为背叛英国。那样一来，不但会害金柏莉立场全失，连自己的故乡与徒弟搞不好都会受到牵连。

「抱歉，伊普西龙……！」

葛丽洁尔妲感到耻辱地颤抖身体，两具机械人偶则是同情地望着她。

忽然，察觉到某人接近的气息，于是两具人偶同时转过身去。

「——你是威斯顿教授吧？在发什么愣？」

充满讽刺口气的声音传来。葛丽洁尔妲仔细一看，有一名女性正朝她走过来。

（这人是……据说由英国政府派遣过来的校长秘书。）

她名叫艾薇儿。虽然脸蛋与金柏莉有几分相似，不过年纪比金柏莉轻。看来她是因为两位魔王大打出手，所以跑过来看状况的。

两人互相都不掩饰厌恶的感觉。毕竟这两位都是个性不输男人的武斗派，一方擅长军刀，一方是蛮剑高手。年龄相近，特色又相似，难免会对彼此的存在看不顺眼。

艾薇儿似乎心情也不太好，用焦躁的语气说道：

「你还真是悠哉呀。应该要保护学生的教授，竟然穿得那么花枝招展。明明现在校长被贼人囚禁，学院遭遇创校以来最大的危机——」

「拉赛福被囚禁了？你是说真的吗！」

葛丽洁尔妲的敌意瞬间消散，凑上去逼问艾薇儿。

艾薇儿则是感到不耐烦地将葛丽洁尔妲推开后……

「骗你又有什么意义？那老头确实被人带走了。不只是校长而已，珀西瓦尔教授为首的主要教授们全都遭到监禁啦——你看！」

她说着，伸手指向大讲堂。明明大半的校舍都被打坏了，却只有那栋建筑物不可思议地还健在。

「既然你是魔术师，至少会使用灵视之类的东西吧？给我好好看清楚！」

葛丽洁尔妲照她所说，使用魔力进行透视。

因为贼人搭建起魔术合金制造的防壁，让葛丽洁尔妲无法看到清楚的影像。不过教授等级的魔术师都拥有浓密的魔力，因此勉强可以看得出来。

在大讲堂的座位以及桌上，坐着一大群魔术师。

「警卫主干事、学部长……连珀西瓦尔跟圣日耳曼都在呀！」

简直是莫名盛大的阵容。另外还有警卫队的队长们。最夸张的是——

「拉赛福……连他也在！」

魔术师们的双手全都被绑在身后。两、三层的拘束器，彻底断绝了他们的魔力。实力高强的人物们全都沦为俘虏——说实话，根本是超乎想像的情景。

「这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竟然可以把那群怪物都活捉起来，究竟是谁可以办到这种事！」

「那还用说，当然就是监察官了。他们是在接受讯问的时候遭到袭击的呀！」

葛丽洁尔妲顿时感到当头棒喝。

虽然是难以置信的状况，但同时也简单易懂。

为防止不法行为，在讯问魔术师的时候，当然需要封印他们的魔力。

要是被人逮到这个机会，就算是拉赛福也有可能会输的。

事到如今，葛丽洁尔妲才理解了真正的危机是什么。

学院遭人袭击并不是所谓的「危机」。

而是如果这件事被雷克南亲手解决，那才真的不妙。

（万一雷克南成功击退贼人，他就会变成英雄，没有人可以对这桩人事案再多嘴！）

要是学院被拯救，最后的结果就会无药可救了。

「这下只能期待贼人努力奋战呀……」

要快点想想办法。而且必须要由我自己、那个笨徒弟以及金柏莉女士解决问题才行。

为了这个目的——

「艾薇儿女士，我们来进行一场交易吧。」

「啥？交易？你突然在说些什么？」

「以物易物。把你的衣服给我，我给你这套洋装。」

「你说什么？我拒绝！再说，教授，你跟我的尺寸根本不——」

「少啰嗦！蒂甘玛，丝蒂玛，把她的衣服给我剥下来！」

『我明白了。』『遵命。』

「喂！我说不要了呀！不要……住手呀呀呀呀呀呀！」

葛丽洁尔妲二话不说地将魔力线伸进艾薇儿的脖子，剥夺她的自由后再扒光她的衣服。从无法抵抗的女人——而且是个性强硬的女人身上剥下衣服的行为，莫名让人有种兴奋的感觉。不过葛丽洁尔妲还是努力保住了自己的理性。

她接着将自己的洋装丢在半裸瘫坐在地上的艾薇儿身边。

「呜呜……这下我嫁不出去了……！」

「你本来就不会有人要啦。相对地，来向我求爱的男人倒是多得跟垃圾一样呢！」

葛丽洁尔妲莫名其妙说着爱面子的话，同时把艾薇儿的套装穿在自己身上。虽然胸部觉得很紧，但还不至于扣不上扣子。穿上久违的男装——严格上来讲应该是女装——让葛丽洁尔妲有种振作起来的感觉。

（我真的是糊涂了。穿那种衣服怎么可能正经厮杀呀？）

虽然对「正经」的定义有点奇怪，但葛丽洁尔妲并没有这种自觉。

就在她系好腰带、披上外套的时候，金柏莉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你很有精神嘛，洁尔妲。虽然你看起来没有被烤焦，不过那身打扮——算了，现在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我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我也有个不好的消息：拉赛福落入敌人手中了。」

「————！」

葛丽洁尔妲应该是第一次见到金柏莉这样脸色明显发青的样子。她甚至感到有点痛快，并催促金柏莉：「你要说的消息是什么？」

「我知道敌人的首领了，就是结社的〈金蔷薇〉阿斯特丽德·赛特。」

「赛特的魔女！你是说结社的大干部，竟然亲自现身了吗……！」

这次换成葛丽洁尔妲脸色发青了。

在结社中拥有决议权的现任〈蔷薇〉当中，世人知道本名的就只有她跟〈黑蔷薇〉而已，可说是最有实力的干部。

金蔷薇是个喜欢引人注目的享乐主义者，在世界各地的纷争中都经常可以目击到她的踪影。

既然她会亲自行动，就代表这次的学院攻击事件并不是单纯的示威行动或处刑背叛者，而是真的打算攻陷这所学院。

虽然让雷克南解决掉事情会很不妙，但不解决事情也很不妙……

然而金柏莉却反而露出很干脆的表情说道：

「看来这次是决定夜会跟学院今后能否保持原貌继续存在的关键时刻。身为不负责任的知识分子，我是很想袖手旁观啦……你怎么打算？」

「那还用说？对侵略者就要以铁血招待——这是我祖父的教诲。」

葛丽洁尔妲笑着回答。金柏莉的嘴角也露出笑容。

「女士，你知不知道我那笨徒弟跑哪去了？」

「他似乎跟马格努斯打了一战，害夜夜半毁，自己也行踪不明了。」

「什——那个笨徒弟！这么重要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别那样说。要是每次都依赖他，身为教授就没立场了吧？」

「只靠我跟你两个人，该怎么着手？」

「首先，我们去夺回人质吧。这样一来，我方战力就会大幅提升了。」

「这一点无法认同。」

——不知是那冰冷的声音先传来的，还是微弱的气息先出现的？

在葛丽洁尔妲与金柏莉的周围，忽然有一群披着黑斗篷的男人现身了。

他们不是结社的魔术师，是货真价实的灰十字战士们。

真不愧是协会的实战部队。如果靠笨徒弟拙劣的天眼，应该没办法察觉到他们的行动吧？

「什——你们是什么人！不准看！这群变态！」

半裸的艾薇儿陷入混乱，可是根本没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金柏莉额头冒出冷汗，对看起来像她上司的金眼男性问道：

「同胞山鸠——你说『无法认同』是什么意思？」

「魔术师协会对此事不予干涉。这是教父的决定。」

金柏莉顿时面露怒色。葛丽洁尔妲觉得她那表情好像也是自己第一次见到。

「这可是一桩动摇魔术界的大事件，要是置之不理，世界的秩序会崩坏的。」

「说得也是。其实在几天前，结社的蔷薇又有两人遭到肃清了。」

金柏莉与葛丽洁尔妲一时之间都说不上话。

「这下蔷薇的空位变成七席。光是这半年来就减少一半。」

「谋杀……？是谁做出这种——金蔷薇吗！」

金柏莉呻吟似的说道。接着，又语气强硬地开口：

「这不反而是个好机会吗？只要现在打倒金蔷薇，结社自然就会坏灭了。」

「我的意思就是，那样做已经逾越了协会的本分。我们不可以干涉历史。」

「这已经不是历史的问题了吧？光是袖手旁观的话，谁也救不了呀！」

「说得真漂亮。但我认为那是出于你个人的私情。」

「……你在说什么？」

男人金色的眼眸中，隐约绽放出拒绝理解的冷漠光彩。

「你总不会忘了吧？你的起源，川斯瓦之暗、波耳的星火。」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但是，你现在还记得。而魔女依然跟十五年前一样没变。」

金柏莉的脸上失去表情。那是一种寒冷到心底的愤怒表现。

然而男人却丝毫没有感到畏惧，依旧语气冷淡地说道：

「这起事件，英国也有插手其中的可能性。现在同胞们正在进行确认。在调查结束之前，不允许任何交战行动。」

「这群旁观主义者！我受够了！」

金柏莉唾弃似的大叫后，转身背对男人们。

「要怎么做随便你们。但我好歹是个教授，有义务保护学院跟学生——」

大量突刺的声音「唰唰唰！」地响起，掩盖了金柏莉的话语。

宛如军刀刀身般的细长金属从天而降，划破金柏莉的身体。金属相互交叉，像一座牢笼般剥夺了金柏莉的自由。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光是存在就能吸取魔力，大概是魔抗银之类的东西。站在远处的葛丽洁尔妲也被夺走魔力，变得浑身瘫软。

（竟然使用封魔铁棺（Bangle）……这已经近乎是限制魔术（Bind）了……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同胞黄莺，我们的意思决不是『不采取行动』。」

男人拔起一根金属棒——

「而是叫你『不要行动』啊。」

接着用力一戳，让棒子贯穿金柏莉的脚掌，刺在石板路上。

就算是金柏莉也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她虽然拼命对葛丽洁尔妲使眼色，但还来不及开口说话，男人就用视线打断，并语带威胁地说道：

「迷宫的魔王，你身旁那两具人偶，我们就暂时接管了。」

他伸手指向蒂甘玛与丝蒂玛。这两具人偶都是葛丽洁尔妲跟协会借来的。

葛丽洁尔妲不禁犹豫了一下。

要打败这群人，把金柏莉救出来吗？

不是办不到。虽然这样自己也无法全身而退，但只要有金柏莉协助就有可能做到。

然而，这么一来就等于是与魔术师协会为敌了。

如果只考虑自己的话，还没什么问题。但留在故乡的那些人就……

「……即使你们夺走自动人偶，也没办法阻止魔王的行动喔？」

「你想怎么做，我们管不着。」

「哼……去吧，蒂甘玛，丝蒂玛，我暂时让你们休假。」

两具机械天使不禁呆站在原地，但也无可奈何。

于是她们只好遵从主人的命令，走向男人的方向。葛丽洁尔妲露出自嘲的表情，目送那两具人偶与金柏莉被男人们带走。

看着她们离开，葛丽洁尔妲这才明白自己有多么依赖她们。

不只是她们而已，不知不觉间，她也渐渐对学院感到依赖了。

一群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让人不可掉以轻心的教授们——

只要有他们在，这里就绝对安全。葛丽洁尔妲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一直这么认为。

冰冷的一阵风吹拂她的颈子。在她身后，依然半裸的艾薇儿「哈啾！」地小声打了一个喷嚏。

3

夏露让西格蒙特降低高度，藏身在树林深处。

「刚才的结界威力好大呀。成功打败魔女了吗？」

「不，如果那种程度就能击败魔女，也用不着那么辛苦，埃德加早就做了。」

西格蒙特放出光芒，恢复成小龙的姿态。夏露忍不住慌张起来：

「你要变回去了？接下来我可能没办法增加你的质量啰……」

「刚才那个外型对魔力的消耗太激烈了。毕竟这次有可能要长期作战……这身姿态还比较好战斗。」

「真是没办法……爱丽丝不会有事吧？」

夏露不经意地望向一旁，看到了一个影子。

在距离不到十公尺的地上，倒着一具女性的上半身。

见到流出身体的肠子，胃液当场涌上喉头。夏露赶紧捂住嘴巴，忍了下来。

「唔，那不是人类，是自动人偶啊。」

正如西格蒙特所言，那是一具自动人偶的残骸。

胸口以下被切断，内部一团焦黑。看起来是被融合爆炸击中了。原本心脏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洞，内脏都是被烧焦的有机零件。

人偶的脸毫发无伤。身上的洋装十分讲究，头发也保养得相当好。不需要任何人说明，夏露就可以知道那具人偶的主人非常珍惜她。

环顾四周，还能看到许多零散的残骸。不只是一、两具而已。在道路上、树林中、庭院遗迹内，倒着大量的人偶。

夏露的泪水涌上眼眶。对她来说，自动人偶并不是道具，是家人、是朋友。为了取回自动人偶，要她削减餐费也不以为苦。

西格蒙特飞到夏露的帽子上，用教师般的口吻说道：

「夏露啊，这状况你怎么看？」

「咦……？呃……」

「在实战中，正确判断状况是很重要的。你刚才与敌人的头目对峙过。如果可以转达正确的情报，就能帮上同伴们的忙。」

夏露擦干泪水，赶紧观察四周。

「……敌人使用了奇怪的魔术。就是可以让对手的人偶无力招架的那个魔术。」

「伊欧内菈·埃利雅德教授的〈绝对王权〉——〈无限连锁反应〉的应用是吗？」

「我是那么认为。而敌人的数目估算有两百人……不，一千人。」

「不，我想是二、三十小队才对。」

夏露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应该是『二、三十小队』。

然而，西格蒙特却表情不变，冷静地继续说道：

「结社的部队运作方式原则上是五人一队。虽然没看到禁卫随行，但既然金蔷薇亲自出马，应该是率领了五到六队吧。」

「怎么可能那么少！如果只有那么一点人，早就该被教授们打得落花流水了！」

「你太小看他们了。灰十字的战士跟结社的魔术师，源流是一样的啊。」

「————！」

「而且，我不认为教授们有办法好好战斗。你想想魔王雷克南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来调查学院的。而在接受讯问之前，教授们的魔力当然都被封印了——

「教授没办法战斗……？那到底要由谁去打败那个魔女呀！」

敌人是可怕的魔女。名列〈十三人〉的奥尔嘉、威隆与日轮连一击也没打中她就被迫退场；辛格和爱丽丝也束手无策；夏露也同样失去了萝特。

在无法仰赖教授的现在，能够打败那种怪物的人就只剩下——

夏露脑海中首先浮现出雷真的脸，又赶紧挥散妄想。

（笨呀！为什么我会想到那家伙啦！明明还有很多其他人选不是吗！）

「不，那想法很妥当。如果是雷真，说不定可以想出什么妙计——」

「拜托住手！不要读我的心！」

「不，那个笨徒弟算不上战力。」

针叶树的树叶「沙沙」地摇曳一下，葛丽洁尔妲从树上跳了下来。

看来她正隐身在枝叶中进行秘密移动。还用「公主抱」抱着夜夜。

「夜夜！你怎么了！？雷真呢！？」

「夜夜没事。可是……」

夜夜抬头看向葛丽洁尔妲。对到她的视线后，葛丽洁尔妲代为回答：

「笨徒弟现在似乎行踪不明的样子。而夜夜也还在修复中，我认为她不是能够战斗的状态……能在这里遇到你算是侥幸。我正在寻找可以成为战力的人。」

「要说战力的话，有英国引以为傲的英雄——焚烧的魔王雷克南大人呀！」

夏露兴奋地说着，葛丽洁尔妲却露出非常冰冷的眼神：

「大人？你是那男人的粉丝吗？」

「什！才……才没有那种事……呢。」

「夏露从幼儿时期开始，就一直在剪贴收集那人的新闻照片啊。」

「不要多嘴！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小鱼干喔！」

「那真是太残酷了。雷克南其实是结社的成员呀。」

夏露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结社是贝琉家的宿敌，是害他们一家离散、让安里的生命受到威胁、还胁迫过夏露的一群人。前阵子连日轮也惨遭他们伤害了。

对于那位同样是英国出身的大前辈，夏露其实私底下非常尊敬雷克南。可是……

葛丽洁尔妲放松语气，安慰似的说道：

「他既然是受皇室的命令来到学院，应该就不至于会跟金蔷薇合作才对。事实上，他也确实砍杀了结社的魔术师。如果是英国计划要夺取学院，而结社在唱反调的话，以现况来说，他可以算是我方的人。但是……」

葛丽洁尔妲似乎已经看出敌人的目的了，态度不像平常那样干脆。

「那金柏莉老师呢？金柏莉老师怎么样？」

「她也不行。就在刚刚，她被协会的人带走了。」

夏露变得哑口无言。西格蒙特则是歪着头，代替夏露问道：

「这是有可能危及魔术世界秩序的事件，难道协会不出手帮忙吗？」

「金柏莉女士也是那样主张的……但事情好像没有那么单纯。感觉似乎有某种巨大的意志在背后作祟，甚至可以左右列强思想的……某种意志。」

「那到底该怎么办呀……没有其他战力了吗？」

「我可以想到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了。」

她回答的语气感觉有些自暴自弃。然而，葛丽洁尔妲身边没看到平常那两具机械人偶。那两句人偶是协会的装备，夏露很容易就能猜到她们应该是被没收了。

「这种状况……怎么办才好呀……！」

葛丽洁尔妲露出讽刺的笑容，不太愉快地说道：

「还能怎么办？已经没戏唱啦。」

沉重的不安压在夏露的心中。夜夜也在葛丽洁尔妲的怀中缩起身子。

夏露接着抬头望向即将西斜的太阳，想起安里的脸。

血脉相连的妹妹——不知是否平安无事？

4

在学院的正门——宛如城门的〈大门〉附近，有一间警卫队的值班室。

说是值班室，但其实根本是一座〈堡垒〉。外墙用坚固的砖瓦推砌，还设有枪眼。就算外敌突破大门，也会被挡在这里。

在堡垒的地底下，弹药与粮食的储藏库中，现在聚集了一大群的学生。

所幸，因为校园广大的关系，敌人还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这里来。

洛基在仓库中环顾周围，估算战力。

（大约八十——将近一百人，也有不少自动人偶。只要作战计划想得好，或许……）

不，不行。在〈绝对王权〉中根本无力招架。

大家都很清楚这一点。毕竟当中也有人在夏季初的那起事件中，被夺走过自动人偶。因此，每个人都按兵不动，但却又没有逃出门外。大概是身为学院生的矜持吧？

在楼层的角落，洛基看到一名释放出危险气息、宛如锐利刀剑的少女。

（那家伙……之前有见过。是阿斯拉的同志啊。）

少女抱着一把收在黑鞘中的刀。从覆盖双眼的斗篷帽下，可以隐约看到与洛基一样的珍珠色头发。虽然在夜会舞台上有见过面，但洛基却想不起她的名字。

洛基不经意地把视线转向一旁，就看到姊姊正在为加姆犬们梳着毛。等待梳毛的狗狗们排成一列，梳落的毛已经装了整整两个纸袋。

姊姊看起来心不在焉，拿着梳子的手经常停下动作。最后，芙蕾把梳子收起来，起身。看到她似乎想走出房门，洛基立刻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你已经充分领教过那滋味了吧？外面可是在〈绝对王权〉的影响下啊。」

那只老鹰型的自动人偶会妨碍我方的魔术，甚至夺走支配权。刚刚从崩坏的图书馆逃出来的时候，这对姊弟差点就丧命了。

「加姆的魔术无法发挥效果，革鲁宾连走路都很困难——这样根本不可能进行实战。要是我们出去，搞不好反而会扯了那些家伙们的后腿。」

芙蕾沮丧地低下头，眉梢下垂，眼眶渐渐盈满泪水。

「可是，雷真他们……明明大家都在战斗呀……！」

洛基忍不住紧咬牙根。没错，那些人现在一定身处战斗之中。

「……就算如此，还是不行。你身体怎么样？刚才不是跌倒了好几次吗？」

「呜、有点、痛……可是比起我，安里她——」

「我……我没事的……这点程度……！」

在动也不动的革鲁宾身边，安里正横躺在地板上。

她的脸色苍白，骨折的右小腿肿胀起来，光是看到就让人觉得很痛。

那是刚才在图书馆的墙壁崩坏的时候，被瓦砾击中而骨折的。

现在已经有用树枝固定起来，而帮她调整骨头的人正是洛基。明明应该非常痛才对，可是安里却吭也不吭一声。原本是个伯爵家千金的她，看来相当有忍耐力。

洛基咬牙切齿，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明明有我跟着，却……

浑黑的感情闪过心中。

洛基原本对学院根本没有好感。他一直都认为这里是养父将他丢进来、宛如监狱一样的地方。然而，当他看到图书馆化为一座废墟，校舍后的树林遭到焚烧，餐厅、校舍、庭院都像模型一样被破坏的时候——心中还是感到愤怒起来。

他巴不得要对那个魔女还以颜色，想要让她尝尝痛苦的滋味。

（至少，如果有当时那个金属环的话……！）

以前伊欧内菈制造出来的魔具，可以让绝对王权失去效果。

可是，那东西已经被学院没收了。或许研究室中还留有资料，但敌人早已破坏了工学部的校舍。现在伊欧内菈的研究室也已经化为瓦砾山堆了。

洛基拉住姊姊的手臂，让她坐到安里身边。

「……现在我们什么事都做不到。要是你的狗有任何一只丧命，那个鲁莽的笨蛋可又要乱来了。明白的话，就给我安分一点。」

「唉呀，真是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没骨气呢。传闻中的〈剑帝〉就只有那点程度吗？」

宛如中世纪贵妇风格的改造制服出现在洛基眼前。带着三具机械人偶，用扇子掩在嘴前的一名女学生，夸张地挺着胸，睥睨洛基。

是从俄罗斯来的留学生——〈女帝〉索涅奇卡。

她挑衅的视线实在太过露骨，反而让人生气不起来。于是洛基平淡地回应：

「我过去曾经跟绝对王权交过手。就让我根据经验给你一个忠告：你的人偶根本无法成为战力，胜算是零啊。」

索涅奇卡的自动人偶怎么看都是用机械驱动的，感觉内部也没有禁忌的活体零件。而且她同时要操控三具人偶，支配力也会因此分散才对。

「没有胜算——所以你就只能袖手旁观吗？」

凛然的一句话，宛如锐利的刀剑，刺向洛基的心。

没有胜算。会有危险。因为这种理由，所以不战斗吗？

「〈多重的轰鸣〉（Surround Roar）还比较了不起呢，甚至让我想赌上女帝之名跟她比个高下。」

被仿佛盯上猎物的视线一瞄，芙蕾忍不住颤抖起来，赶快躲到洛基背后。原本还以为她有点成长的，看来遇到突发状况还是很胆小。

「确实，坐以待毙让人很不爽。」

「那么——？」

「但是，我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我的目标是成为魔王啊。」

姊姊的安全才是第一考量。洛基就是为了让姊姊恢复健康，才一路战斗至今的。

议论陷入平行线状态。索涅奇卡与洛基互相瞪着对方。

『通告机巧都市的善良居民、勤奋的警官与诸位前途无量的学生们。』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的广播器忽然传出吵人的声音。

虽然有些失真——但就是那位魔女的声音！

就这样，说是玩笑话也未免太恶质的胡闹广播开始了。

5

抓到爱丽丝后，魔女抬头看向倒塌的官邸。

（真是有趣……刚才那就是来自远东的秘术，叫伊邪那岐的魔术吗？）

绝对王权虽然是改写〈夏娃的心脏〉的魔术，但同时也会对精灵或式神产生影响。没想到那女孩竟然可以无视干扰，进行复数人的长距离转移。

（另外还有那个炼狱结界……这些都不是学生可以办到的招式。）

爱丽丝构筑的结界，是源自中东的歼灭魔术。是结界成立之后便无法脱逃，可以将几千度的火力封在其中的大招式。不过发动起来有些迟钝，那样是关不住魔女的。

披着黑斗篷的部下们搜查四周，确认了附近并没有敌人。

「您没事真是万幸，阿斯特丽德大人。请问这女孩是？」

「她是重要的俘虏，之后会派上用场。把她拘束起来。」

「遵命。至于您要找的奥尔嘉大人——那两位叛逃者，已经？」

「逃走了。」

「这样吗——竟然可以从阿斯特丽德大人的手中脱逃？」

部下忍不住确认了一下。每个人脸上都充满惊讶。

魔女阿斯特丽德则是可爱地轻笑一声：

「还真是无法事事顺心呢。这就代表这里好歹也是华尔普吉斯的学堂吧？你们那边处理得如何？」

「已经镇压完毕。雷蒙盖顿就在这里。」

一名部下站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出一个强化玻璃箱。

箱子里装着一本厚重的魔导书。

「噢噢，雷蒙盖顿……美丽的终末之书，吾之映身伊丝塔的住所呀。」

「请问您现在马上要使用吗？」

「怎么可能？谁知道这里头暗藏了什么陷阱……你说是不是呀，爱丽丝？」

爱丽丝闭嘴不答。于是阿斯特丽德苦笑一下，眺望荒废的学院。

「真是脆弱。我听说学院的警卫中有许多毕业校友，也只有这点程度吗？」

「既然多半是毕业校友，想必没什么实战经验吧。」

部下的回应中，透露出『我们可不一样』的自信。

「总之还不错，你们做得很好。市警与军方的动向又如何？」

「已经在进行包围了。然而，因为害怕罗蕾莱的关系，不敢进入校园中。」

「那也不错。那么，咱们就来发表声明吧。首先必须要跟那小鬼头打声招呼呀！」

阿斯特丽德愉悦地踏出步伐。狮子与魔术师们，加上十几只黑豹也跟在她的身后。

一行人悠然地走在主街上，前往大讲堂。讲堂正面玄关已经被坚固的魔术合金封锁，让人完全无法出入。是魔术造成的防壁。

阿斯特丽德在正门玄关将爱丽丝交给部下们之后，自己则是从后门进入讲堂。

在讲堂中，囚禁着上百名的人质。

「警卫队在做什么！」「这也是拉赛福的责任啊！」

即使被周遭的人白眼，一群绅士依然对着负责看守的魔术师破口大骂。

「吵死了。他们是什么人？」

「听说——好像是来要求弹劾校长的市民团体。因为他们聚集在那边的广场上，所以属下暂时将他们抓起来了。」

「真是太巧了……总不会是那小鬼安排的吧？」

直觉敏锐的拉赛福，很有可能让间谍伪装成市民混进来。

「那么，请问要放走他们吗？还是要抹杀掉？」

「慢着慢着，如果这是拉赛福的伎俩……很有可能会暗藏陷阱呀。」

「陷阱——是吗？像是遭到攻击就会发动的条件式迟发魔术之类的……？」

「唔，如果只是自爆的程度，那还算可爱。但万一是致死性诅咒，或是永续性封魔诅咒的话，就算是我也会吃不消呀。另外……」

阿斯特丽德开心地笑起来，数着对方的人数。

「就算是那样一群人，好歹也可以拿来当瘴气的材料。给我活捉回去吧。」

「谨遵您的指示。」

「拉赛福在哪儿？」

「这边请。」

在大讲堂的讲坛、整间房的最低处，遭到拘束的教授与警卫们被两队共十名魔术师包围着。魔力绝缘线、封魔铁链与手铐、脚铐、护符等等拘束，彻底断绝了他们的魔力。

而在最前列，一名头发凌乱的魁梧男性——校长正浑身不自在地坐在地上。

拉赛福讽刺地扬起嘴角的胡子，发出沙哑的笑声：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阿斯特丽德大人。还是像十五年前一样美丽。」

「嗯，不错不错，再多称赞我、夸奖我、崇拜我吧。」

魔女张开双手，炫耀自己的美貌。但拉赛福却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阿斯特丽德不禁露出苦笑，用鞋跟狠狠踩了一下拉赛福的大腿。

「你这小鬼还是这么教人不愉快，不过我就原谅你。三十年前，你竟敢偷走魔书，不过我就原谅你。十五年前，你在黑暗大陆碍了我的好事，不过我也原谅你。今天的我难得很宽宏大量呀。因为被赞颂为十九世纪最强的你，竟如此没出息地被人囚禁，连雷蒙盖顿都被夺走啦。」

「真的是可悲可叹。遇到这么重大的事情，那位新校长大人不知道在做什么？这可是学院创校以来最严重的大事啊。」

「那小鬼头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可是像这样把你绑起来啦。」

拉赛福的眼眸深处，霎时闪过一丝动摇。

（痛快！没想到这男人会露出这种表情呀！）

如果当初是调查的话，他应该会严正拒绝。但监察是来自帝国的「命令」，就算是拉赛福也不得摇头。只能接受让雷克南进入学院。

不过，就算雷克南是结社的手下，只要王权坚若磐石，他就无法胡作非为。正因如此，拉赛福才会答应暂时解除武装——

可是这项理当正确的判断，反而出了纰漏。也就是说，从前提上就不正确了。

「……虽然我实在难以相信，但难不成皇室已经落入结社手中了？」

「不是结社。是落入我的手下——狂王子的手中呀。」

「————！」

「就算是你看来也没料想到呢。只会躲在安全的学院中，成天观察一群不成气候的家伙，当然就会变迟钝了。更何况那个王子，看起来就是个蠢蛋吧？」

阿斯特丽德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我作梦都没想到，那个蠢皇子竟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掌握这个帝国呀。不枉我对他如此关照。」

「……那只疯狗，迟早会咬断你的脖子。」

「呵呵！我倒是很想看看能取我首级的男人呢。」

阿斯特丽德天真无邪地笑着。虽然外观看起来像天使的微笑，但她实际上却是个充满魔性的大妖魔。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要是让我们活下去，可是会成后顾之忧喔？」

「蠢问题。你们是一群值千金的魔术师，只要活生生地解体，往后十年我都不愁没有禁忌人偶的零件啦。我当然会把你们全带回教会（Catacomb）去。」

「……你就小心别被暗算了。」

「真是吓人呢。不过，你看到这玩意，还有办法说出那种话吗？」

阿斯特丽德竖起纤细的手指，做出暗示。于是部下领会她的意思，马上拿来一个玻璃箱。在箱内的红垫上，放着一颗金黄色的闪耀球体。

「你们好歹是学院伟大的老师们，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那并不是一颗完全的球，下部朝内凹陷，上面伸出一条像导火线的东西。相当有特征的外型，真要形容像什么的话——

「〈黄金苹果〉——是融合爆炸的终极型啊。」

听到拉赛福的话，教授们当场动摇起来。他们似乎在知识上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却没有看过实物的样子。

那是融合爆炸进化到最后的顶点，要说起来就是『真正的型态』。一般拿来攻击用的魔术，终究只是为了抵达这一步的中间阶段罢了。

在拉赛福的背后，史学部的教授对理学部的教授窃窃私语：

「虽然我有听过传闻……但所谓的黄金苹果究竟是什么？炸弹吗？」

「融合爆炸正如其名，是经由融合进行爆炸的东西。只不过融合的并不是宏观的物质，而是将小原子进行融合，形成较大的原子。」

这样的过程中，就会产生巨大的能量。

「在那颗果实之中，应该装满了液化氢之类的东西。理论上来说，反应会在一瞬间完成，不可能将膨胀压封闭在内部才对……」

但如果这一点有可能办到的话，最后解放出来的瞬间力量，将会炸毁半径数公里的范围。

原理就跟恒星燃烧一样——在这里即将产生出一个极小的太阳了！

魔女用念力取出苹果，让导火线朝下，漂浮在手指上。

「看。只要我把腐毒流进这根果蒂……」

她的指尖送出瘴气。刹那间，巨大的魔力波扩展开来。

在魔女身后的一般市民人质们纷纷仰倒。那是连不是魔术师的他们都会被刮倒的浓密『死亡气息』。

从果蒂的周围开始，果实渐渐变红。看来是内部正在进行反应的样子。

「这果实一旦开始腐败，就谁也无法阻止了。你们就慢慢等它熟透吧。我算算，应该半小时左右就可以吃啦。到时会熟得红通通，非常漂亮呢。」

魔女嘻嘻笑着，发出兴奋的声音。

「如果拥有比我还强烈的瘴气，或许就有办法把它完全腐蚀掉吧。不过……呵呵，真是可惜呀，拉赛福。如果你有雷蒙盖顿就好了呢！哈哈哈！」

阿斯特丽德再度对部下发出暗示。这次部下为她准备了传声用的机巧。

魔女将嘴巴凑近麦克风，吐气确认声音后，开口说道：

「通告机巧都市的善良居民、勤奋的警官与诸位前途无量的学生们——吾等是〈黄金枪团〉，为纠正学院不法行为之人。」

那只是个假名。只有注意到这件事与结社有关的人才会明白。这样就好。这样才好。

「吾等已经占领学院。相不相信是各位的自由，但现在五十名教职员，以及同等人数的市民们正在举办一场下午茶会——当然，主宾就是拉赛福了。」

想像着学院内外此刻扩散的失望与混乱，阿斯特丽德不禁全身颤抖。

这感觉太棒了！不能再棒了！

「在此提出吾等的要求——一、皇家机巧学院于今日立刻废弃解散。」

「开玩笑！谁会接受那种要求！」

一名教授开口大叫，结果被黑斗篷的魔术师痛殴倒地。

声响与惨叫都传入麦克风，真是相当不错的演出。阿斯特丽德兴致高昂起来，煞有其事地接连提出她自己根本没期望的要求：

「二、废止自动人偶博览会，这种让他国夺取技术，实为损害国家利益之愚行。三、向全世界公开学院密藏的禁忌秘术。利用国家经费擅自进行研究，又独占成果，罪不可赦。最后——」

停顿好一段时间后，魔女才又坏心眼地说道：

「四、无限期中止夜会。将称为『魔王』的免死金牌赋予没有判断思考能力的小孩子，允许实践禁忌之行为，决不会对人类带来益处。」

周围没有传出预期中的动摇声。每个人都已经哑口无言了。

阿斯特丽德露出愉悦的笑脸，睥睨拉赛福。

「若是无法接受以上要求，吾等将对人质处以天谴。以上，期待帝国议会的答复。时限为半小时——日落之前！」

所谓天谴所代表的意思，只有目前在场的人才明白。

教授们陷入沉默。市民们似乎也领悟到状况相当严重的样子。刚才的威势都不知跑哪去了，个个脸色苍白，连哭叫的力气都没有。

阿斯特丽德趴在狮子的鬃毛上，大笑起来。

对于让奥尔嘉逃掉的事情，她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而拉赛福只是默默地看着阿斯特丽德疯狂的样子。他的嘴角虽然浮现微笑，但并不像平时从容不迫的笑脸，或是偶尔会浮现的自嘲。

竟然会如此轻易就面临了学院史上最大的危机——

他或许是对于这看似玩笑的状况，自己觉得滑稽吧？

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唯有阿斯特丽德的笑声不断回荡着。

第十卷 Chapter 5 人类的定义

1

「刚才的广播、说教授是人质——连校长也是？」

夏露惊讶的声音回荡在地下水道中。

这里是理学部附近的自来水道。也就是遍布学院地底、复杂宛如迷宫的通道。

葛丽洁尔妲抱着夜夜前进，并冷淡地回应：

「这下你明白了吧？不只是校长而已，连教授们也落入敌人手中啦。」

「真是难以置信……学院竟如此轻易就……」

即使是对结社的威胁性相当熟知的西格蒙特，也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到了。这里是金柏莉女士准备的避难所。我们就把这地方当成据点吧。」

一行人来到一块宽敞的空间。当中有通往地上的阶梯，墙边则是堆放着酒桶。

「女士啊，这里是酒窖吗？」

「如果只是私酿酒的话还算可爱呢。不过听说这里储藏的是一些不能公开的东西呀。」

夏露理解了话语中的意思，忍不住「呜……」地呻吟一声。桶子里装的想必是禁忌零件或诅咒道具。虽然夏露一点都不想触碰，但葛丽洁尔妲却毫不留情地说道：

「我想要一些武装。找找看有没有自动人偶吧。夏绿蒂，过来帮忙。」

「我……我知道了……」

夏露不禁泪眼汪汪，战战兢兢地开始确认酒桶中的内容物。

夜夜在旁观望了一阵子后，摇摇晃晃地走上阶梯。

——这样正好。西格蒙特拍打翅膀，跟在夜夜后面飞出地下室。

地面上是理学部……的遗址。

半毁的校舍已面目全非，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座古代遗迹。然而，到处可以见到家具、书本与实验设备的碎片，要说是遗迹也未免太凌乱了。

从崩塌的天花板洒落的夕阳光线，将夜夜的轮廓映照得凄凉虚幻。

西格蒙特飞到她眼前，停在一根断掉的柱子上。

「别一个人乱跑。要是遭到奇袭，你可撑不住的。」

「……西格蒙特才是呢。小心夏绿蒂小姐又抓狂啰？」

「不，我就是不想让她变那样。毕竟这话如果夏露在旁边，就不好问啊。」

夜夜似乎听出了西格蒙特想问的内容，露出担忧的眼神：

「请问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没问题。托你的创造者——花柳斋殿下的福啊。」

托尔交出来的〈容器〉是龙王肉体的一部分，是禁忌的活体零件。如今，恢复为禁忌人偶的西格蒙特体内拥有三把魔剑，性能比以前提升了许多。

「然而，也是有让人不放心的要素。那就是这颗心脏……」

「只要不使用过大的力量，那可以撑很久的。」

「——果然，它还是有寿命吗？」

夜夜点头回应，接着又赶紧补充：

「当然，那是相当于人类的寿命。西格蒙特还可以活很久呢。」

「但是，每当我给予它过分的负担，它的耐用年限就会缩短是吧？」

夜夜忍不住把视线别开。于是西格蒙特像小鸟一样轻轻跳动，绕到夜夜的视线前方。

「你似乎从前一阵子开始，身体的状况就不太好？」

「……请不用担心。雷真有把生命分给夜夜的。」

「生命？雷真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他那个人明明对女人心非常迟钝，对这种事倒是直觉敏锐呀。」

雷真知道这件事情，却依然愿意把夜夜带在身边，使用起来也毫不犹豫。

夜夜仿佛在嘲笑自己似的，露出痛心的笑容：

「这真是像诅咒一样呢……吸取主人生命的禁忌人偶……」

「既然是自己的生命，对他来说应该是很便宜的代价了吧。但是，既然你吸收了雷真的生命力，为什么还会虚弱——」

西格蒙特说到一半，便察觉了：雷真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总是陷入何种状况？

他使用了大量的血液，经常浑身是伤，好几次差点面临生命危险。

那样的他，还有剩下的生命力可以供人吸取吗？

如果没有的话——夜夜又是用谁的生命力做为代偿？

「……你应该要警告他才对。如果你难以开口，就由我来转告他吧。」

「不可以！」

夜夜抱住西格蒙特，强烈拒绝。

「要是知道了这件事，雷真会对战斗感到犹豫的……！」

那样一来将害他难以获得成长。雷真每次经历实战，都会让实力大幅提升。至今为止的战斗，没有一场对雷真来说是白费的。

而且——

夜夜的脸颊微微泛红，开心地说道：

「夜夜很喜欢现在的雷真。喜欢那个又莽撞、又老好人、无论对方是谁——即使是人偶，也会毫不犹豫出手帮助的雷真。夜夜不希望看到雷真为了夜夜，舍不得发挥自己的实力呀。」

「……但是，如果在跟马格努斯交战之前，你就倒下的话，可是得不偿失啊。」

「你太操心了啦。只要照平常的方式使用，完全不会有问题的。而且就算多少需要乱来——夜夜还是可以再撑十年给你看的！」

活了一百五十年的西格蒙特，一眼就看出夜夜的笑容底下隐藏的谎言。

恐怕——她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但她即使明白这件事，却依然表现得很坚强。

「……看来我们这边欠了你们很大的一笔债啊。」

「那是彼此彼此。夏绿蒂小姐也帮过好几次雷真的忙呀。像上次也是，因为雷真乱来的关系，害西格蒙特被杀死过一次——」

「你们拯救过夏露和安里，不只是性命，连心灵也是。要是没有你们，那对姊妹想必一辈子都无法肯定自己吧。」

「雷真才是呢。而且夜夜也……请问你记不记得以前有问过夜夜，为什么夜夜会这样一往情深、坚强勇敢、无比可爱地思慕着雷真？」

「唔，我是记得我说过你的感情『脱离了常轨』啦。」

「雷真曾经对夜夜说过：不是当我的人偶，请你当我的搭档。这样。」

夜夜将双手贴在胸口上，闭起眼睛，露出骄傲的微笑。

「那真的让夜夜非常开心，感觉就像从冰冷的水底被拉上来一样……雷真的手相当温暖，只要看到他对自己伸出手，没有人会不想抓住他的。而雷真的个性也是看到有人溺水，就不能不出手相救呀。」

「……这话的确是，说得很妙。」

雷真的生存方式相当危险。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被拖进深渊之中，连自己也一起溺死吧？

正因如此，西格蒙特更不愿意让他丧命。

（你真是个恩人啊，雷真。不管是对那对姊妹来说，还是对我来说。我这条奉献给伊莱恩与其族人的生命，总有一天要帮上你的忙才行——我发誓。）

就在西格蒙特默默在心中立下誓言的时候，抓狂的夏露忽然从他背后冲了过来。

「西格蒙特！不要擅自乱跑呀！」

夏露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西格蒙特，紧紧抱在怀中。脸上早已快哭出来了。

夜夜不禁无奈地小声说道：

「……你变得真是脆弱呢，夏绿蒂小姐。」

「才、才不脆弱，我已经变坚强了呀。你说对吧，西格蒙特？」

「这问题还真是难以回答啊。」

「为什么啦——再说，夜夜你到底是在做什么？竟然一个人乱跑。」

「呃……夜夜是在站哨呀。毕竟夜夜没办法战斗……所以想说至少能帮上什么忙。」

夜夜说到一半就忽然被夏露抱住，让她说不下去了。

「夏绿蒂……小姐……？」

「笨呀！要是你遇到什么万一，那个笨蛋不就会失去梦想跟希望了吗！」

「————」

「要是没有你，那家伙往后又该如何战斗呀！」

夏露紧紧抱住夜夜。大概是被她的话语感化了，夜夜的眼眶也涌出泪水。

被两名少女夹在中间，差点要窒息的西格蒙特心想：

夏露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心中很清楚吧？

自动人偶并不只是单纯的武器。要是失去了人偶，魔术师会变得如何？

夏露用右手抱着西格蒙特，用左手拉住夜夜的手。

「我们回去吧。接下来，就轮到我们进攻啦。」

「咦——进攻？可是、要怎么做……？」

「你最想见到的人，就在刚才回来了呀。」

夏露用视线比向走廊。在那里，站着一名面容精悍的人——正是那个人。

「雷真！」「夜夜！」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夜夜她们，快步赶来。

雷真从头到脚确认了一下夜夜的身体后，紧紧抱住她。

夜夜忍不住惊讶得睁大双眼。雷真很少会对她做出这种动作。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抱歉，让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那点程度，对夜夜来说完全没问题的！雷真才是——」

夜夜察觉到异状，轻轻推开雷真的身体。

「雷真……请问你是怎么了？」

看在西格蒙特的眼里，也觉得雷真的样子不太寻常。

他的眼神中充满决意，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意志。然而，却又隐藏着激烈的愤怒。

在雷真的身后，伊吕里与小紫也现身了。她们虽然见到夜夜而露出笑容，但表情相当僵硬，全身释放出紧张的气氛。

难道是经历过什么残酷的诀别吗？他们的气势很像蓄势待发、准备要复仇的士兵。

「夜夜，夏露，你们冷静听我说。我——」

接着，雷真提出了一项极为愚蠢的宣告。

2

时间回溯。在〈愚者圣堂〉的最深处，雷真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在他眼前，有个巨大的黑影正在蠢动。

被大量忽明忽灭的眼睛凝视着，让雷真的全身都喷出冷汗。因为整体的尺寸非常大，眼睛的数量也相当惊人。只要它们一眨动，就像天上的银河在闪烁一样。

是刚才那些怪物的同类。但这家伙更是大得恐怖！

伊吕里与小紫立刻反应，凝聚起魔力。可是却被火垂开口制止：

「等等，雪月花。它看起来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正如她所说，那怪物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维持着像胎儿的姿势，只会用眼睛凝视着雷真一行人而已。

墙壁上到处都伸出巨大的圆柱，支撑着怪物硕大的身躯。

「……既然它没打算出手，那正合我意。趁现在赶快把任务完成吧。」

雷真擦拭冷汗，转身背对怪物，开始物色周遭的机械。

大量的机械当中，多半看起来都像计量仪器，上面刻着神秘的度数与单位。还有许多用途不明的操纵杆、像蜂窝一样密密麻麻的插座、上面插有大量的线路。雷真慎重地观察之后……

「看都看不懂啦！」

老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然而少女们却毫无反应，看来根本没有人期待雷真能理解的样子。

「不过，如果是军方的专家们，应该看到这东西就会知道是什么了吧？」

雷真说着，伸手指向一块镶嵌大量魔石的板子，也就是所谓的〈基盘〉。

「每一块魔石都是回路。只要把这拿回去，至少就能有个交代了。」

「雷真大人，请小心点。要是把『庄制』弄坏，可是会很严重的。」

伊吕里的声音从相当远的地方传来。仔细一看，她竟然不知不觉间后退到入口的地方，躲在门后观察着雷真的举动。

「……你干么躲那么远啊？」

「因为伊吕里姊姊呀～对机械之类的东西最不拿手了。」

小紫天真无邪地说着。火垂一脸意外地转过头来，而雷真也感到惊讶地问道：

「真的假的？可是硝子小姐的宅邸中，不是有很多那类的东西吗？」

「就是因为弄坏太多了，所以硝子命令姊姊大人不可以去碰呢。」

原来雷真当初寄宿到宅邸的时候，已经是伊吕里大肆破坏之后了吗？

「绝对不可以小看『庄制』呀。搞不好那怪物会忽然动起来，或是有可能会爆炸……」

「别乌鸦嘴。讲那种话可是会带有言灵（注5）的啊。」（注5　日本神道的一种概念，指人的话语中蕴含某种力量，会使说出来的话成真。）

雷真安抚着伊吕里的情绪，同时试着用灵视观察基盘。

如果说天眼是掌握自己周围的技术，那么灵视就是解析对象的技巧，也可以看出魔力的流向。

「——只有这颗蓝色魔石没有魔力通过，应该拔下来也没关系吧？」

换言之，这是没有被用上的零件，不会对回路的流动造成影响……雷真是这么判断的。

魔石并没有固定得很牢固，只是用金属爪子扣在板上而已。要取下来不算困难。

虽然火垂明显释放着杀气，但只要有伊吕里在，她也无法出手阻止雷真。

就在雷真准备用瑞士刀的锯子锯断金属爪时，伴随着「沙沙沙」的杂音，有个声音忽然传来：

『吾等是〈黄金枪团〉，为纠正学院不法行为之人——』

接下来的几十秒中，雷真的心跳数顿时加倍了。

「我说，雷真，刚才那是真的吗？说什么学院被占领了——」

小紫的话还没说完，雷真就徒手把魔石用力拔了下来。

以结论来说，伊吕里刚才说的话真的发挥了乌鸦嘴的效果。

真空管一盏接着一盏点亮，齿轮纷纷转动起来，蒸气阵阵冒起，汽缸开始进行活塞运动，支撑着怪物的巨大柱子缩回墙壁中了。

「……真是愚蠢的男人。看来那是安全装置呀。」

火垂有点开心地说出轻蔑的话语：

「那才不是没有魔力流过，是那颗魔石阻断了回路。」

怪物缓缓起身——挥起铁拳捶打墙壁。

墙壁冒出裂缝，当场倒塌。飞落下来的瓦砾击碎了机械装置。

小紫彻底恐慌起来，不断原地踱步：

「这、这下怎么办？那种怪物……根本没办法对付呀！」

「冷静下来，小紫。既然对方出手攻击，那就只能打倒它了。」

伊吕里将妹妹护在身后，同时看向雷真。于是雷真点点头，凝聚起魔力。

「拜托你啦，伊吕里。」

「请交给我吧。十字杀锏——白袖缠身！」

伊吕里仿佛在跳舞似的旋转一圈，释放出来的寒气打在墙壁上，化为冰枪。

酷寒的冷气产生出巨大的冰笋。好几把冰枪贯穿巨人的身体，凄厉的惨叫声震撼整个地下空间。巨大的音量差点让人发疯。听力优秀的小紫忍不住塞起耳朵，跪到地上。雷真也抱着头，拼命忍耐吓人的噪音。

「…………！」

伊吕里似乎在大叫着什么话。雷真还来不及察觉那是对他的警告，巨人的手就逼近眼前了。

无法回避的雷真，当场被巨人抓住。巨人接着将手一挥，强烈的加速度让雷真瞬间失去了意识。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巨人的头部就近在眼前。

大量的眼睛中流出像泪水一样的液体，景象恐怖得宛如恶梦。

雷真还以为自己要被吃了，但没想到巨人并没有那么做，而是近距离凝视着雷真。

（你——）

不知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雷真明明有塞住耳朵才对！

（是、谁——？）

「你问我是谁……我才想问你啦！你是什么东西！」

不可思议地，巨人似乎听得懂话语。它缓缓把头缩回去，做出环顾四周的动作，依序看向缩在地上的小紫、伊吕里与火垂。

（我、是——）

一段沉默后，巨人又将视线放回雷真身上，目不转睛地凝视他，同时用心灵说道：

（人、类。）

听到这句难以置信的话语，雷真全身颤抖起来。

（人类……这也叫人类吗……！）

恐惧的心情引起混乱，这就是所谓的恐慌。雷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动摇——不，不对。他过去也曾经体验过同样的冲击。

就是在自己出生成长的家中，看到自己比谁都还信任的哥哥，在解剖妹妹的时候。

就是他理解到地上成堆的遗体，是自己的父母、叔父叔母与堂兄弟们的时候。

『为了造神。』

听到哥哥说出口的那句话，看到哥哥毫无迷惘的眼神——雷真不禁在想：

这是人类所做的事情吗？所谓的人类、到底、是什么？

当时在雷真的心中，对〈人类〉的概念彻底崩坏了。而现在感受到的恐怖，就跟那个瞬间一样。

「雷真，振作点！我们快逃呀！」

近处传来小紫的声音。看来她是沿着冰笋爬到雷真这里来了。

巨人释放出敌意，把手挥向小紫。但小紫很快就跳到另一根冰笋上，巧妙闪避攻击。动作很漂亮，观察力也很好。

「小紫……我们用那招！」

「OK～！灌满我全身吧！」

雷真对小紫送出魔力线。小紫的身体颤抖一下后，发动了精致的魔术。

巨人当场放下手臂，表现出惊讶的样子。眼睛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视线不断游移。

它明显被迷惑了。但是，抓住雷真的手却没有放松。于是雷真维持着小紫的魔术，同时集中精神，对伊吕里伸出另一条线。

伊吕里的位置可以靠天眼掌握。魔力线伸入她体内后，启动了冰面镜。

随着一声像铃铛般清脆的声音，巨大的冰刀砍断了巨人的手臂。

真是超乎预期的巨大威力。但也因此，让雷真跟着巨人的手臂一起掉入深渊中了。

不过，没有问题。因为有个人影在空中抱住了往下坠落的雷真。

从巨人手中救出雷真，并将他送到冰笋上的人正是——

「不好意思，火垂，得救了！」

「这只是腌牛肉的钱。」

「……我的命还真廉价啊。」

雷真不禁苦笑，但还是觉得感激。

而且就在刚才，他得到了重要的线索与自信。他似乎在一瞬间掌握到赤羽一族的傀儡师理当拥有的感觉。

被砍断手臂的巨人大声惨叫，再度狂暴起来。

大概是疼痛掩盖了迷惑。它不断暴动着，将刺在身上的冰笋一根根击碎。

「现在是紧急状况。火垂，把天花板击破吧。」

「……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你办得到吗？」

「别问蠢话。我可是主人创造出来的人偶——答案当然是『Yes』了。」

火垂微微一笑。这搞不好是雷真第一次见到火垂的微笑。

「很好，就拜托你啦！」

雷真凝聚浑身的魔力，送入火垂体内。

火垂用力踏碎地板，往上空跳跃。

简直是一道红色的闪光。冲破天花板，甚至贯穿上面的岩层，让微弱的光线透进地底。

巨人顿时感到恐惧，捂住自己的脸——难道它会怕阳光吗！

「伊吕里！把我送到地面上！」

「我明白了。」

伊吕里提升寒气，在脚下产生出一个银盘。接着在银盘底部继续增添寒气，就可以一路往上延伸了。银盘沿着圆筒状空间的边缘大幅弯曲，在途中接起雷真与小紫，并缓缓接近天花板。

而那个〈人类〉则是全身缩在洞穴底部，动也不动了。

比火垂迟了好一段时间后，雷真一行人也冲出圣堂，抵达地面上。

这时已经来到黄昏，枯叶散尽的树林被染成一片橘色。

那是雷真这半年来早已看惯的美丽情景……不对。

「这……这是……什么状况……！」

从空中看到的学院风景，竟完全变了样。

放眼望去只看得到一片荒地，校舍崩塌，庭园化为焦土。

威严壮丽的皇家机巧学院，已不复存在。

四周飘散着异样的臭味。焦臭中参杂血腥味，刺激着雷真的心灵创伤。

「雷真大人！火垂她……！」

雷真看向伊吕里手指的方向，结果与一对鹰眼——雷克南对上了视线。

看来火垂刚才的跳跃，不知道为什么刚好从雷克南部队的正中央开了一个洞。

而在那群军人的背后——

全身烧焦的火垂宛如坏掉的人偶，倒在荒废的土地上。

3

飞出地面的火垂，竟遭遇到雷克南部队的埋伏。

火垂的身体顺着惯性停留在半空中，结果一团火焰魔术朝她攻击而来。

她冷静地启动魔术回路——却没有成功！

是那个叫「绝对王权」的东西。火垂当场被烈焰击中，摔落在大地上。

（可恶……那个慢吞吞的家伙还在干什么！）

脑中涌起这个想法，让火垂忍不住想要痛殴自己一拳。自己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求助于敌人！

焚烧的魔王站到火垂面前，二话不说就对她放出火焰。火垂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火红，忍不住发出惨叫。能够承受千钧重的力道、出手攻击甚至可以击碎军舰的火垂身体，竟像落叶一样渐渐被烧尽了！

就在肌肤快要化为灰炭之际，雷克南忽然停下了攻击。

军人们接着纷纷聚过来，为火垂绑上拘束器。火垂只能趴倒在地面上，任由他们摆布。封魔绳将火垂的身体五花大绑起来，压制了魔术回路。

在模糊的视线前方，火垂看到雷真的身影渐渐远去。

是受伤了吗？他好像被人搀扶着，飞向空中。而伊吕里与小紫也在一起。

……他们逃走了。丢下我一个人。

烫伤的嘴唇露出苦笑。废话，那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呀。换作我站在他的立场，也绝对不会出手相救吧？

我知道。我很清楚。可是——

为什么总有一种背后被刺了一刀的感觉？

（……那群家伙根本不重要。既然我已经来到地上，主人应该就能掌握到我的位置了。）

一定很快就会有同伴赶来救援吧？到时候，就是魔王的死期了。

军人们在周围待命，战力上大约有两个小队，自动人偶的数量也一样。当中虽然多半是军方量产品，不过有一部分的人偶是特别订做的高级品。

（只要主人出手，那种程度的家伙……根本不算什么。）

「阁下，狄拉克大尉似乎回来了。」

一名部下对雷克南报告。不久后，一匹机巧军马从大讲堂的方向奔驰过来。

那大概是禁忌人偶，在绝对王权的影响下依然可以动作。一名青年军官从马上跳下来，看到火垂后，微微露出笑脸：

「看来您顺利确保目标了，真是万幸。」

「那种说法并不正确。无论发现还是确保，一切都不是偶然，是必然。」

「那男人也有背叛的可能性。是阁下赌赢了啊。」

「别废话了。报告状况。」

「Yes, sir.敌人有三队展开在讲堂周围，三队在内部监视人质。出入口附近都设有魔力感应式的爆破陷阱——也就是埋设了地雷。」

「守备真严密啊。找出绝对王权的位置了吗？」

「属下是推测出那只老鹰的位置了。应该是在重要机巧保管设施〈置物柜〉的屋顶上。」

军官伸手指向树林的缝隙间。远处可以看到一栋外观像墓碑的异质建筑物。

「……靠肉眼无法确认。你判断的根据是什么？」

「我是从声音传导推定出发生源头，利用交叉方位法计算出位置的。」

「……那就值得信赖了。能确保射击线吗？」

「如果是从围绕学院的〈城墙〉上进行射击，虽然也不是无法瞄准目标……」

虽然高度足够，但距离太远了。雷克南很快便做出了判断：

「将队伍分成两队。一队入侵置物柜内部，从正下方破坏老鹰。在老鹰失去效果的同时，本队攻入讲堂。分队交给狄拉克指挥，人选也由你决定。」

「属下明白了。凯尔、赛因，跟我来。」

两名军人点头回应，立刻开始准备出发。

接着，狄拉克抬头望向城墙对面燃烧的夕阳：

「距离日落剩下的时间并不多。请问要派人进行交涉吗？若是可以延长时限……」

「没有交涉的余地。现在立刻开始作战，歼灭贼兵。」

「但是，人质有百人以上，请问……要如何处置？」

「迅速排除敌人。」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救出人质——即使在军队中也是相当残酷的方针。部下们的表情纷纷紧绷起来。

「本人以雷克南之名下达命令：以作战速度为最优先考量，不必担心误伤人质。」

「Yes, sir!」

雷克南的意思是一切责任由自己承担。听到这句话，部下们的眼神又恢复了力量。

一群人围成圈子，开始讨论人员配置与负责任务。就在这时，新的报告传来：

「中将，监视B班报告。呃……一名自称〈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的学生，发出了犯罪预告……的样子……」

军人们完全不知所云，纷纷露出困惑的表情。

明明是遭袭一方的学生，竟然要犯罪？发出预告？

接着听到预告的内容后，一伙人又变得更加困惑了。

「……来这招啊。」

雷克南则是冷笑一下：

「包括本队在内，所有队伍都交给狄拉克进行指挥。两个人跟我过来。」

「——指挥权委托，了解。但是，请问阁下有何打算？」

「我接下来要去抓老鼠了。」

雷克南不等回应，便扛起火垂，快速离开。

被他扛在肩上的火垂，感到屈辱地染红了脸颊。

对于被主人以外的人类触碰，令她感到难以忍受。

（给我等着瞧。这男人……我一定要、杀了他！）

火垂用诅咒般的话语安慰自己，忍耐着屈辱，等待主人到来。

至今，依然没有马格努斯现身的迹象。

4

从地底飞出来，并理解火垂落入雷克南手中的瞬间——

雷真忍不住在脚下的银盘上一蹬，准备冲进那群军人之中。

「不可以呀！雷真！」

小紫赶紧挡在雷真面前，强行妨碍。雷真虽然想要跳过小紫头上，却忽然出现一道冰墙，挡在雷真与雷克南部队的中间。

然而，冰墙并不完全，构造相当脆弱。雷真撞到的部分瞬间就像玻璃一样破碎了。

是魔术遭到妨碍。察觉到这件事实，让雷真稍微冷静下来了。

「伊吕里……你做什么？」

「请你克制一下呀！要是你袭击监察官大人，可是会被抹杀的！」

「可是，火垂她——！」

「这时就轮到本人出场了。」

雷真不禁吓了一跳。那声音不是从雷克南的方向，而是从背后传来的。

从树林中飞出一名男子，顺势踹飞雷真。背部承受到宛如炸弹爆裂的冲击，让雷真全身撞在冰墙上。这下即便是雷真，也变得意识模糊了。

将掉落下来的雷真扛在肩上后，那名男子——辛格对两姊妹鞠躬示意：

「真是非常抱歉。因为这位听不懂人话，所以我就直接省略了。」

「德意志的人偶！你这家伙！竟敢把雷真大人称作畜生……！」

「姊姊大人！该吐槽的不是那一点啦！」

辛格对放出杀气的姊妹伸出手掌，语气温和地说道：

「有话请稍后再说。现在并不是同伴内讧的时候。」

「你说……同伴？」

「是的。因此请恕我——稍微粗鲁一下了。」

说时迟那时快，辛格一把抱起伊吕里与小紫后，瞬间加速。

利用完全统制振动的效果，让构成自己身体的所有原子都朝同一方向移动。虽然起飞动作比起平常要来得笨拙，但他依然还是飞翔起来，从雷克南部队面前全速脱离。

当后方的冰墙破碎时，已经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全身瘫在辛格肩膀上的雷真，用模糊的视线瞪着背后。

「火垂……可恶……！」

不久后，当斜阳被城墙遮掩，暮色笼罩学院的时候，辛格将雷真他们放到地面上。着地的动作相当粗暴，简直就像坠落一样。

辛格接着恭恭敬敬地鞠躬，这才开始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做出如此失礼的事。」

「……不，你帮上大忙了。」

要是辛格刚刚没那么做，雷真应该早就冲向雷克南了。

毫无对策就攻击魔王，只有反被杀死的份。如果雷真为了拯救仇人的自动人偶而丧命，可就没脸面对抚子了。

「真不愧是Mr.赤羽，宽宏大量。其实刚才那对我来说，是有点愉快的体验呢。」

「果然！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夹杂私情！」

「拉赛福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有个缺点就是对欲望太老实了。」

「讲得还真没错啊！爱丽丝怎么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单独行动？」

「大小姐已经前往老爷的所在地了。本人之所以会单独行动，是为了跟您——跟您们合作的关系。」

「合作……也就是代表爱丽丝有计划采取什么行动吧？」

「毕竟她是一位精神扭曲、喜欢尔虞我诈胜于一切的人啊。」

「……我想也是。既然她有那个打算，那至少可以看到一点希望啦。」

说实话，雷真是第一次遭遇到如此程度的绝境。

学院不知被什么人占领，以校长为首的厉害教授们都成了人质。

「雷克南那家伙……夺走了火垂，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做？」

「虽然本人不清楚他掳获战队的理由，不过关于他接下来的打算，当然就是夺回人质，解决这起事件了。」

「啥？你是说……雷克南是我方的人？」

「不，他是敌人。要是让那位阁下漂亮地解决事件，他就会成为一名英雄，而老爷就变成一名无能者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根据大小姐的想法，英国的目的似乎是想支配学院。当然，这么一来会遭致列强反感，德国跟俄国搞不好就会把留学生叫回去了。」

「要是变成那样，夜会会怎么样？」

「赋予学院魔王选定权的是魔术师协会。那是因为这所学院相当『公正』的关系。但若是学院无法维持中立性，这项权力当然就会被剥夺了。」

「失去魔王选定权——也就是夜会要没了吗！？」

辛格苦笑一下，露出讽刺的眼神看向雷真，耸耸肩膀：

「您今天还真是迟钝。亏我内心对您的评价一直都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物呢。」

「……真抱歉，我本来就很愚钝啦。」

「夜会并不会消失。因为英国想必会独自选定魔王啊。」

「————！」

「那就跟英国国教会是一样的意思，这个国家有很多自成一派的文化。他们将会继续擅自生产出许多魔王。」

「等一下！要是英国真的那么做，列强各国不就……」

「一定也会争相仿效吧。那样一来就没有人会在意梵蒂冈的旨意，协会的权威将形同虚设。魔术师将会从伦理的束缚中获得解放——」

——列强各国会随心所欲地染指禁忌研究。

在这个帝国主义横行的世界大战前夕、每个国家都在增强军备的时代……

情况将会变得难以收拾。

「我虽然对政治是个门外汉，但也可以预测出将会发生什么事。各国想必会把俘虏们当成禁忌人偶的材料，进行大量的人体实验。不用等到百年，就会出现各种剧毒化学兵器、破坏生态系的生化武器、远远超越歼灭魔术的超巨大炸弹——各式各样人类至今从未拥有过的优秀发明吧。」

听着听着，小紫的身体就开始发起抖来。而抱着她的伊吕里，也已经变得脸色苍白了。

「……净是那个白痴王子会喜欢的愉快玩意啊。」

咬牙切齿、用力抓起一把砂土的雷真思索着。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手段——

一定有什么让雷克南计划失败、让艾德蒙野心受挫的妙计才对。

最好的方法，当然就是抢在雷克南之前救出校长，解决这起事件。

校长是政治方面的专家，应该可以靠他自己的力量重回职位……吧？大概。

但是，那样一来——火垂又会如何？

（……没有必要犹豫。）

此刻必须无情。别忘了自己的目的，那家伙是敌人啊。

她是仇人的人偶。更何况，她体内还装有抚子的零件。

「……我们去找同伴吧。另外，我想先确认夜夜的安危。」

「既然如此，就让本人来带路吧。Miss威斯顿与Miss贝琉也在那里。」

「是吗？只要有那两个人在，应该会有什么办法吧。」

自己过去有说过比这更矫情的台词吗？

雷真不禁露出自嘲的表情，踏出沉重的步伐。

「……伊吕里姊姊？你怎么啦？」

小紫的声音让雷真回过神来。转过头，便看到伊吕里一脸奇怪地眨着眼睛。

随着眼皮眨动，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流了出来。

她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状况，赶紧转过身，擦拭眼角。

「我……我没事的，请不用在意！」

明明别管就好了——但雷真还是开口问道：

「伊吕里，你想怎么做？」

伊吕里沉下眼皮，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没想什么。毕竟我是个人偶，只要遵从雷真大人的命令就好了。」

「但你脸上可是写得很清楚喔？『我想去救火垂』这样。」

「……请别开玩笑了。战队不是雷真大人的敌人吗？」

「不，我的敌人是赤羽天全。战队不是我的敌人。」

雷真说出口后，自己也感到惊讶。

不过——如果是平常的他，应该自始至终都会如此坚持才对。

说来讽刺。蒙蔽雷真的双眼，让他心中犹豫的，正是火垂的长相。

就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像抚子，所以雷真才欺瞒了自己的心。但其实在知道她内心的挣扎时、与她一同战斗时、分享罐头食物时，雷真应该就已经感受到了。

火垂并不是敌人。

这下雷真总算下定了真正的决心。在这状况下最好的手段——就只有这个了。

雷真正眼凝视着伊吕里，毫不犹豫地宣告：

「我要去拯救火垂。」

5

听到雷真表明的决意，夜夜不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了拯救战队，要跟魔王陛下战斗……？）

夜夜抓住雷真的身体，恳求似的说道：

「请你重新考虑一下呀！要去挑战魔王，太乱来了！太有勇无谋了！」

「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吧？而且我过去也有过跟雷克南交手的经验啊。」

「就算是那样……姊姊大人，小紫，你们也来阻止雷真呀！」

然而，姊姊跟妹妹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毅然地看着夜夜。

夜夜接着用眼神向夏露求救，可是夏露也只是把手臂环抱在胸前而已。

「夜夜啊，现在的状况很绝望。必须要有人去压制魔王才行。」

「怎么连西格蒙特都……！」

雷真把手放在泪眼汪汪的夜夜肩膀上，强硬地让她跟自己对上视线：

「已经没时间了，你就回答我『好』或是『不好』。你愿意帮我的忙吗？」

「不可以呀，雷真大人！」

或许是雷真这句话太出乎预料了，伊吕里一脸惊慌地拉开雷真跟夜夜：

「夜夜，不可以！你不可以战斗！」

但夜夜却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伊吕里的手上。

既然雷真说要去——夜夜的回答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请让夜夜去吧，姊姊大人。夜夜是雷真的人偶，是战斗的道具。而道具就是为了达成目的而生的呀。」

要是不参加战斗，就等于是否定自己的存在意义了。

「夜夜的身体没问题的。因为接下来就要让雷真好好治疗了嘛♡」

伊吕里的表情扭曲起来，但她不再表示反对了。

「……就遵从雷真大人的命令吧。因为现在的我……是雷真大人的妻子。」

「呵呵呵，姊姊大人真是爱开玩笑呢——请问你还要不要命呢？请用『要』或是『不要』回答夜夜！」

「别吵架，夜夜！已经没时间啦！」

雷真从背后抱住夜夜，并立刻伸出红翼阵的线。

庞大的魔力瞬间流进来，让夜夜全身感觉像是被轻柔抚摸一样。于是她顿时变得像小猫一样乖巧，闭上眼睛任由雷真摆布。

魔力转眼间便转换为生命力，渐渐修复夜夜的身体组织。

夏露微微染红脸颊，感到羡慕地看着夜夜。不过又马上「哼哼～」地露出得意的笑脸，拨起肩膀上的金发：

「既然你要去对付雷克南大人，那魔女就是我的猎物啦。」

「魔女？你是指辛格提过的那个……叫『金蔷薇』的家伙吗？」

「没错。我——绝不能原谅那个魔女。她竟敢把学院搞成这副德行，还那样……残杀自动人偶——我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呀！」

「我劝你放弃吧。」

从夏露背后的阶梯下，传来葛丽洁尔妲冷淡的声音。

她左手抱着三把剑。看来她挖掘出来的武装就只有那些东西了。

「受不了……为什么我的徒弟净是些不要命的笨蛋？你难道以为靠临阵磨枪的魔剑斗法可以打赢传说的魔女吗？」

「也只能这样做呀！毕竟现在的战力只有我们而已！」

葛丽洁尔妲不理会夏露的抗议，用冷淡的视线看向雷真：

「你也放弃吧。那样只会被老师杀掉的。」

「……别太早下定论。我可是有三具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喔？」

「就算如此，也一样。你应该很清楚吧？想要得到期望的结果，就必须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如果是过分高的期望，那就更不用说了。」

「反正都是要后悔，我宁愿到时候说『要是我没这么做就好了』哩。」

「这蠢话确实很符合你这家伙的风格，但现在还是听我的劝告吧。我不想让你们送命呀。」

出乎预料的温柔话语，让雷真顿时傻住了。

他思考一下后，仿佛在打马虎眼似的，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别担心，我稍微打他一、两下后，接着就会拼命逃窜了。反正只要比雷克南早一步救出人质，就算我们胜利啦。」

「是要拖延对方速度吗——不，那是不可能的。在这种开阔的地形，根本拖不住对手。他只要选择绕路，无视于你的存在就行了。再说，只要你出手攻击他，你就是个重罪犯啰？」

「是啊。所以我已经预先提出犯罪预告了。」

葛丽洁尔妲不禁皱起眉头。伊吕里跟小紫则是互看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我刚才拜托过辛格，要他帮我去转告军队啦。」

「转告……什么？」

「〈倒数第二名〉接下来要去毁掉圣堂——这样。」

葛丽洁尔妲顿时瞪大双眼，而西格蒙特也感到佩服地点点头：

「真是个好点子。这样一来，对方也不得不采取行动了……绝对会上钩。」

要是对方没办法抢到愚者圣堂——神性机巧的研究成果，那么就算掌握了学院，获得的好处也会减半。因此雷克南绝对无法对雷真的破坏行动袖手旁观。

葛丽洁尔妲苦笑一下，用拳头轻敲雷真的肩膀：

「你真的是个像西洋棋下到末盘的家伙呀，老爱用一些狡猾的鬼点子打乱对手的步调……你可别被他烤焦啦。虽然那种程度估计也杀不死你这家伙就是了。」

「既然魔王大人都这么说了，我的神经可没粗到会背叛你的期待啊。」

「少骗人了。你这家伙的神经就跟种马的那个一样粗呀。」

「种马的什么啦！身为男爵大人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好吗！」

「雷克南就交给你了。至于魔女就由我来对付。只是，现在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葛丽洁尔妲伸手指向天空。她在说的就是老鹰发出来的那教人不快的歌声——绝对王权。

「就算我跟你可以靠秘术降低影响，但其他教授跟学生就没办法了吧？」

然而，雷真却用一点都不担心的语气，干脆地回应：

「哦哦，那个洛基应该会想办法解决吧。」

「什么？你已经跟他取得联络了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

「等等！你是在随便乱猜什么呀！」

夏露生气地责备着。但雷真却笑着应付过去：

「虽然那家伙总是口气很坏又很冷漠，不过那是因为他只懂得用那种态度讲话而已。实际上……」

没错——他就像自己操纵的魔术一样，是个很火热的男子。

然而，雷真却不这么说出口，而是嘲笑似的说道：

「他是个遇到自己不爽的东西，就全部都要痛扁一顿的大笨蛋啊。」

「被雷真这样形容，还真是完蛋了呢。」

夜夜插嘴讽刺了一下，结果除了雷真以外的人都大笑出来。

夜夜也跟着笑起来，同时在内心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觉悟：

夜夜要成为雷真的力量。

要成为他的武器、成为他的装甲。

过去是这样——未来也是一样。

第十卷 Chapter 6 演员登台

1

听完魔女提出的声明，姊姊芙蕾当场贫血发作了。

而洛基自己也是一样，完全没有保持平静的自信。

安里甚至变得像只小老鼠，可怜地全身发抖着。

时限是日落——如果到时候还没办法解决事件，所有教授都要殉职了。

学生们纷纷动摇起来。在一片骚动的仓库中，忽然传出嘹亮的声音：

「我有个想法，愿意听听看吗？」

那声量决不算大，然而学生们却立刻闭上嘴巴，转头望去。

说话的是一名褐色肌肤的青年——〈三千世界天子〉（Avatar）阿斯拉。他身旁围绕着平常那些同伴们，坐在房间深处的桌椅上。

黑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洛基，看来他刚才那句话是对着洛基说的。

「说来听听。」

「谢谢。绝对王权是利用特殊的魔力波干扰夏娃的心脏——我是这么判断的。」

「没错，我也那么认为。」

「而那波动是纯粹的魔力，换言之，就是魔素（Mana）的传播吧？」

洛基「啊」了一声，立刻理解阿斯拉的意思。

「声音——是利用〈歌声〉做为媒介？」

「嗯，我也是那样认为。」

两个人同时将视线望向加姆犬，于是芙蕾似乎也察觉到了。

靠芙蕾现在的实力，应该有阻碍声音传播、消除魔术影响的可能性。

「我们一直有个先入为主的想法。因为过去见识到整座机巧都市都被支配的情境——而认为敌人的魔术是绝对的，认为它可以对超广范围造成影响。然而，这次的敌人又是如何？现在我们的自动人偶有受到支配吗？」

学生们纷纷看向自己的人偶——确实，现在没有受到支配。

效果比上一次微弱。难道只要声音没有传达到，就无法发挥效果吗？

「但要那样说的话，加姆犬也是一样的意思吧？」

索涅奇卡用扇子掩着嘴巴，露出怀疑的眼神：

「只要敌人的绝对王权存在，就没办法制造出无声的领域呀。」

「然而，只要能够让绝对王权稍微中断一瞬间的话，又会如何？如果老鹰再度鸣叫的时候，它的声音无法传播到任何地方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芙蕾的魔术及时发动的话——

芙蕾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不过立刻抱住拉比的脖子，笃定地回应：

「呜，我可以办到。要单纯比声音的话，这些孩子们的共鸣一定可以赢。」

既然如此，那就是突破的机会了！

索涅奇卡收起扇子，陷入沉思，用手指拨弄着她的秀发。

「但是，要如何让那只老鹰闭嘴？用火药爆炸声的话……不只是敌人，连加姆的声音也会被掩盖的。用长射程攻击魔术的话，很有可能会被解除……」

「用枪狙击怎么样？有没有人能办到的？」

阿斯拉询问众人，但却没有人举手回应。

「那太勉强了。若是可以用魔术提升精密度跟射程的话还没话说……何况威力根本不够呀。如果是大炮的话，还比较有可能让它闭嘴啦。」

「那样机会就只有一次了。要是没射中，敌人就会查出大炮的所在地，然后用融合爆炸攻击过来。不会让我们发射第二发的。」

索涅奇卡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三具机械式哥雷姆，凛然地说道：

「那么，让我的耶梦加得从大门飞过去，直接用身体冲撞怎么样？」

学生们忍不住惊讶起来。那些机械人偶拥有那么长距离的移动能力吗？

「这样就跟炮弹不同，在途中可以对轨道进行修正。我就漂亮地击中敌人给大家看吧。」

「修正？你该不会……想要骑在人偶上，跟着飞过去吧？」

「那当然了。只要用手接触、直接进行操控，应该还有办法控制人偶才对。」

然而，如果想要产生足以让老鹰闭嘴的冲击力道，就需要相当快的速度。

阿斯拉漆黑的双眼蒙上一层阴影，开口确认：

「……你应该知道那有多危险吧，索涅奇卡？」

「我打从出生之后，就从不知危险是何物。不过——」

索涅奇卡宛如孤高绽放的蔷薇般，露出艳丽而凛然的微笑。

「我心常在战场。这世上不存在没有危险的人生呀。」

「让我来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从洛基的口中说出来的。

芙蕾赶紧抓住洛基的手臂，安里也忍不住坐起身子。

但洛基却轻轻摆脱姊姊的手，毫不犹豫地说道：

「〈女帝〉的人偶在速度上让人不安。这计划需要绝对不会被对方回避的速度吧？」

索涅奇卡打量似的看着洛基，不过大概是认为他说得有理，而默默退下去了。洛基原本还以为她是个傲慢的麻烦女人，但看来实际上个性相当老实的样子。

阿斯拉也点点头后，再度环视学生们。

「我们需要有人进行扰乱、侦查与突击的任务。有没有其他人愿意出手帮忙？」

——没有人自愿举手。学生们纷纷别开视线，保持沉默。

虽然大家都没说出口，但隐约可以看出他们心中都想着：有什么必要冒那么大的危险？军队跟警察都已经来到附近，教授们各个都是高手，而且监察官雷克南也在学院中。只要乖乖受他们保护，事件迟早会获得解决的吧——？

「学院现在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中。」

平静却又震撼人心的声音响起，让学生们忍不住抬起头来。

「学院的自治正受到威胁。两百年来的传统，搞不好就要结束在今日了。」

是阿斯拉最擅长的演说。明明没有讲稿，却可以滔滔不绝地说着。

「或许我们只要躲在这里发抖，雷克南先生迟早会解决问题吧。然而，那样代表什么意义？我们很清楚，那就是学院生的败北啊。」

「说得没错。」有人开口附和着——大概是阿斯拉的同志吧？

「我们大家无论是祖国、思想还是将来要走的路都不一样。但此刻皆是同甘共苦四年的同伴。未来身为学院毕业的魔术师，大家难道要在母校面临危机的时候袖手旁观，让今日成为不堪回首的过去吗？难道要一辈了羞愧于自己的无力，背负背叛者的烙印吗？」

煽动的话语，渐渐点燃听众们心中的热情。

「为了让今日此刻成为辉煌的记忆，大家一起站起来吧！」

洛基清楚看到，学生们的脸上在短短一瞬间，闪过某种滚烫的感情。

一名看起来个性软弱的男学生起身，鼓起勇气说道：

「呃，我的人偶……其实是禁忌人偶。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有办法自律行动才对。」

以这句话做为开端，仓库中此起彼落地发出其他的声音：

「我在工学部研究的是探查装置，应该可以在侦查中派上用场。」

「我在理学部研究魔法防御，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

「如果要构筑魔法阵的话，就交给我吧。教授每天都会要我做呀！」

「我有耐打的哥雷姆，突击时的肉盾任务就交给我吧！」

学生们一人接着一人地站出来，最后所有人都出声响应了。

看到那片情景，连洛基都不禁哑口无言。阿斯拉既没有提出什么利益，也没有拿出什么强力的秘密武器。光用一张嘴就促使大家携手合作了。

论魔术技巧或学业，甚至是一对一的战斗，洛基虽然都自认不会输给对方。但是——

（论身为将领的资质，我根本是望尘莫及啊。）

索涅奇卡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用扇子遮掩的嘴角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芙蕾这时忽然慌慌张张地在胸前紧握起拳头：

「洛基也有、洛基自己的优点呀……！」

「别瞎操心啦，这个笨老姊。」

洛基「啪」地轻轻弹一下芙蕾的额头，笑了出来。

「现在就暂时听从阿斯拉的指示吧。毕竟学院如果毁了，我们的目的也无法达成啦。」

姊姊开心地点点头，在她周围的加姆犬也一起摇着尾巴。

洛基接着转头看向阿斯拉，像在调侃他刚才的演说似的说道：

「那就快点编组小队，拟定作战吧。要是我们迟了，可就要留下难堪的回忆啦。」

大概是没想到那位〈剑帝〉竟然会开玩笑吧？学生们纷纷瞪大眼睛，然后哄堂大笑。

随后，大家以四年级生为中心，赶紧进行战力确认与编组。在顿时充满活力的仓库中，唯独安里一个人露出极为黯淡的表情，缩在墙角边。

2

西格蒙特「嗖」地一声，飞回雷真一行人藏身的废墟中。

雷真举起手告知自己的位置后，开口慰劳：

「呦，辛苦你啦。查出〈绝对王权〉的位置了吗？」

「不，我并没有发现，不过学生们似乎已经掌握到了。」

「学生？是指洛基跟芙蕾吗？」

「更多人。那应该是全校性的行动。」

西格蒙特简短地报告它侦查的结果。学生们藏身在〈大门〉周边，似乎在进行什么有组织性的行动。

「他们拿出很多机械人偶——很明显是在准备反击。换句话说，他们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让绝对王权失去效果的策略。」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符合逻辑的推论。在感到钦佩的雷真背后，葛丽洁尔妲起身。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开始行动吧。由我来当先锋。」

她的态度轻松得就像是要去散步一样。三姊妹与夏露都不禁困惑地面面相觑。于是雷真代替她们，提出心中的疑惑：

「不是等到学生们开始行动会比较好吗？」

「我的行动可以让他们做起事来比较轻松。毕竟学生们的目标是绝对王权，那么魔女当然就——」

「会去保护绝对王权……？」

「虽然没办法断定啦。我们不清楚她会优先考虑人质还是绝对王权，也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准备工作。所以我要去大闹一番，让魔女无法离开讲堂。」

减少敌人的选择，迫使对方配合我方的行动——这是西洋棋的思考方式。

夏露把手放在胸口上，奋勇宣告：

「威斯顿老师！我也要跟你去！我绝对要跟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要你一个人休息啦。」

「喂，等等。夏露没办法使用魔术吧？你还要带她去吗？」

「你们的傻劲可是传承自你们的师父呀，没错吧？」

雷真与夏露互看一眼后，露出温和的微笑。

雷真内心不禁感到一股暖意。然而，葛丽洁尔妲却马上又思考了一下……

「不，应该要说我的傻劲是笨徒弟传染的吧？尤其是一号徒弟。」

「为什么是我的责任啦！」

「女士，你说得真妙。其实夏露的鲁莽个性也是被他感染的……」

「为什么连西格蒙特都这样？难道我的愚蠢是什么传染病吗！」

毕竟雷真也有自觉，没办法强硬反驳。而且现在更重要的是其他的问题。

雷真转头看向三姊妹，确认我方的战力。

雪月花齐聚一堂的样子相当壮观。夏露当然也有西格蒙特。可是——

「我说，师父大人啊，你还是带雪月花当中的谁一起过去……」

「你要为我担心，还真是笑死人。等你当上魔王之后再说吧。」

「可是，你没有带自动人偶，有办法把人质平安救出来吗？」

「原来你不是在担心我呀……！给我站好别动！」

「我也有在担心你啦！成熟一点行不行！」

雷真推开指向自己的剑，接着说出内心的疑虑：

「在讲堂中应该会发生战斗吧？要是正面冲进去，人质应该会不妙……对吧？」

「我可是魔王。只要我拼死去做，没有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她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的意思了。

「谢谢。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什——你这家伙，不要在这种时候对我求婚呀！呃……我会害羞的。」

「我没有说到求婚好吗！」

「雷真～～～～说什么结婚，又用那种甜言蜜语玩弄女人心～～～～！」

「夜夜，我拜托你，照字面意思理解我说的话啊。」

「既然雷真想反驳，那就对夜夜也求婚吧！这样夜夜就会相信了！」

「你还真是不放弃啊！根本丝毫没有相信我的打算吧！」

「真是的～都挑姊姊大人，太不公平了啦～雷真，我也要抱抱♡」

小紫用身体磨蹭着雷真。结果伊吕里一脸无奈地唠叨起来：

「给我住手，小紫。接下来就要战斗了，不要让雷真大人困扰。」

「啊～伊吕里姊姊也想要抱抱呢～」

「请请请不要误会了，雷真大人。那种事情，就算我心中在想也不会说出口的！」

「姊姊大人……你果然在想那种事……！」

夜夜的额头顿时冒出青筋。看着那三姊妹的互动，葛丽洁尔妲与夏露同时喷笑出来。

「那我们就出发吧。被抢走的东西，就要抢回来！」

同伴们对雷真点头回应后，各自冲了出去。

太阳即将下山。被暮色笼罩的学院，寂静得教人毛骨悚然。雷真任凭寒风吹刮脸颊，带着伊吕里与小紫，奔向一片昏暗之中。

在途中与葛丽洁尔妲跟夏露分头后，再度前往通向地底的入口。

夜夜一边奔跑，一边靠到雷真身边，神情紧张地询问：

「请问我们有办法顺利拖住雷克南阁下吗……？」

「我们不是要拖住他，而是要打倒焚烧的魔王。」

夜夜惊讶得跳了一下。

「可是！雷真刚才说过，目的是要拖住对方呀！」

「要是我说要打倒他，绝对会被阻止的。但是，如果不打倒他，就没办法拯救火垂啊。」

「为什么雷真要做到那种地步……而且，要是打倒了魔王——最糟的状况下，搞不好会被赶出学院呀！」

「不会。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笃定？」

「能够打倒魔王的学生，他绝对会想留在自己身边吧？」

「————！」

那实在是宛如恶魔的想法。不过，如果是那个男人，确实……

而且，在拉赛福的身边，也有雷真值得信赖的同伴。

（你应该会帮我想办法吧，爱丽丝？）

因此，现在只要考虑火垂的事情就好了。

雷真再次提振自己的精神，带着三姊妹一路冲向愚者圣堂。

3

（真是教人难以忍受啊。自己的天真、愚蠢、衰老，竟血淋淋地被人摆在自己眼前。）

拉赛福露出自嘲的表情，舒展了一下开始酸痛的腰部。

在一旁是他的心腹珀西瓦尔。背后则是各学部的教授们。

每个人都被严密拘束着，光是要动个身子都感到辛苦。

现场监视着他们的有十一个人。结社的魔术师们全都瞪大眼睛看着。

其中一个人就是阿斯特丽德。拉赛福最后能够依靠的雷蒙盖顿已被人拿出去，不知去向。也就是说，他已经束手无策了。正常来想的话。

明明在这样的状况之中，拉赛福却忍不住涌出笑意。珀西瓦尔见到他那样子，便开口说道：

「太不正经了。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名闻魔术界的权威们，竟都落得如此下场。」

「你也是其中之一啊……我好像没见到马格努斯的身影。」

「那样就好。他正守着〈神之御子〉（Güneş）啊。」

「……难道你事先就准备好了？」

「那只是一种预感而已。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闹剧就是了。」

「日本军似乎偷走了要石。就这么给他们没关系吗？」

「年轻人的努力必须要有所回报。那点奖赏是应该的。」

「你似乎非常中意那个小子啊。」

珀西瓦尔笑出声音。接着，他仙人眉下锐利的眼睛闪出光芒。

「——话说，之前的那场〈星象〉，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我们认为自己阻止了流星雨，然而，流星确实还是坠落了。今日的事情会不会就是后续——神性机巧的创世纪开幕？」

「唔，你是说如果预见中的『御座』不是比喻魔王，而是这个国家的王座……是吗？」

「那么一来，就可以解释成狂王子的身旁有神性机巧了。」

那只疯狗——黑太子艾德蒙的身边，有神性机巧吗？

「不，还没有。照我的直觉，神性机巧尚未出现。」

「既然是你的直觉，那我就没话说了。」

「我的直觉再怎么样也比不上教父啊。教父的预见是绝对的命运——因此连因果循环也能扭曲。这些事情全都是有必要的，是通往真理的其中一个阶段。」

「虽然我们现在是连自己的屁股都碰不到啊。在这种状况下，你打算怎么做？」

「——据说代达罗斯袭击机巧都市的时候，叛逆的王子曾经说过：所谓的坏人，就是生来在遭遇坏状况的时候运气特别好。在上天做出裁决的那一天来临之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活下去。这样。」

「哦——我们也是一群坏人吧？」

「没错。所以你看，我们的运气来啦。」

讲堂的门这时打开，一名银发的少女被带了进来。

她的双手被封魔手铐铐在身后，机械义肢凄惨地暴露出来。

阿斯特丽德瞥了一下拉赛福，样子看起来非常愉快。拉赛福则是努力隐藏自己的表情，装出毫不关心的样子。

「噢，爱丽丝，过来这边，陪我这婆婆聊聊天吧？」

「承蒙您的招待，金蔷薇大人。要聊聊恋爱八卦吗？」

「那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我记得，好像叫辛格吧？那小子到哪儿去了？」

「受不了，那真的是个没用的执事呢。竟然丢下主人逃跑了。」

阿斯特丽德露出微笑，用尖锐的指甲抚摸爱丽丝的脸颊。

「……我说，爱丽丝，你应该很珍惜这漂亮的脸蛋吧？老实说出来会比较好喔？」

「是吗？我倒是认为闭上嘴巴会比较好呢。」

魔女咧嘴一笑——用力把爱丽丝拉倒。

双手被绑的爱丽丝连护身倒法都做不到，就这么滚倒在地上，硬生生地撞了好几下脸颊。

黑斗篷的魔术师取出匕首，抵在爱丽丝脸上。

「请问要逼她说出来吗？」

「……不，没用的。她就算被拷打也不会招认。」

阿斯特丽德的眼神中霎时失去感情。

直觉真是敏锐。看来魔女的第六感察觉到什么事情了。

魔女接着环顾讲堂。魔术师们正在地板上书写咒语，构筑转移魔术的通道。那是为了在苹果爆炸之前，连同人质一起返回大本营所做的准备。

魔女看向手中的苹果。已经有三分之二都成熟了。

距离爆炸所剩的时间不多。魔女的胜利无可动摇……应该。

然而，她还是忽然转身，走向讲堂的出口。

「阿斯特丽德大人？您去哪里？」

「我有点在意罗蕾莱。跟我来吧，〈完美之兽〉。」

魔女带着狮子，走出讲堂。谨慎的态度教人惊叹——可是现在却适得其反了。

就在拉赛福憋着笑容的时候，爱丽丝被推倒在他身边。

好一段时间，这对父女沉默地对望着。

最后，拉赛福稍微清了一下喉咙，开口说道：

「你为什么会被抓？乖乖待在讲堂外不就好了。」

「辜负的你的期望，还真是抱歉呢。我只是想说要挽回一下无能的父亲捅出的娄子呀。」

拉赛福不禁对爱丽丝的回应感到惊讶。她竟然对这位父亲用对等的态度说话！

连珀西瓦尔与不清楚内情的教授们，也都错愕地看着爱丽丝。

「你还真是大意失荆州呢，竟然被那样五花大绑，简直就像一叠旧报纸一样。堂堂爱德华·拉赛福，在落得这种下场之前都没准备好什么对策吗？」

拉赛福不禁苦笑一下。这话还真是戳到痛处。

「我确实是太大意了。诸位教授，这全都是我的责任啊。」

见到他老实认错，教授们纷纷停住了呼吸。

「我应该早一点察觉到皇室的变化才对。我太先入为主，认为流星坠落只不过是为了攻击学院而已。因此造成了这样的丑态。真的是，非常抱歉。」

拉赛福非常干脆地低头道歉，让爱丽丝有点慌张起来：

「所谓的『策略』本来就是不能被察觉出来的，敌人做得很好。这只不过是爸爸事前准备不周而已——」

「抱歉了，爱丽丝。」

那是对讽刺的一种回敬。爱丽丝顿时说不出话，只能不断开闭着嘴巴。

「一直以来，都让你受苦了。」

爱丽丝的血色忽然好转，眼眸下的脸颊被染成一片淡桃色。

接着，她忍不住喷笑出来。看起来相当愉快，就像是解开了心中的芥蒂。

「真不像你呢，爸爸。如果你当那是最后的台词，也未免太笨拙了。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手，你该不会这样就结束了吧？」

「怎么可能？我早已打定主意，最后要死在艾莉西亚的坟前。我要在她坟前奉上神性机巧，得意地述说自己的功绩。像个老头子一样滔滔不绝地夸耀自己的丰功伟业啊。」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老糊涂了呢。」

「呵……你也变得很油嘴滑舌啦。」

「我可是爱德华·拉赛福的女儿，不只嘴巴厉害，也很擅长阴谋诡计。魔术的才华更是充分——虽然很可惜的是，学院里到处都是更优秀的家伙呀。」

拉赛福立刻理解了话中隐藏的意义。爱丽丝果然是有什么计策，才会到这里来。

父女俩的策略，加上年轻人携手合作——这状况距离『走投无路』还差得远。

「这就是年轻啊，拉赛福。」

珀西瓦尔小声呢喃。在他深陷的双眼中，绽放出感到有趣的光彩。

「老人家就是太过依赖算计了。敌人不一定到最后都会实行最好的手段啊。」

「你说得对。像现在，他们就放任爱丽丝的入侵了。」

敌人太大意了。他们以为只要夺走魔具，就能封锁爱丽丝的魔术。然而，这女孩的〈虚像〉是藏在体内，区区封魔道具是无法阻碍她的。

珀西瓦尔仰头看向天花板，露出复杂的表情。

「看来我们有可能脱逃出去了。但是，要解开绳子很难，也没有武器。」

「那么，首先就来准备自动人偶吧。」

「什么——？」

「雷蒙盖顿确实是被抢走了。不过，在被人持有的瞬间无法察觉的程度下，预先抽出一、两个传说——你认为这种事情我会办不到吗？」

拉赛福咧嘴一笑。珀西瓦尔理解其中的意思后，也跟着笑了出来。

「你这男人，从以前就是这样老奸巨猾啊！」

拉赛福故意让拘束器陷入手臂中，用渗出的鲜血在地板上书写文字。

是召唤用的魔法阵。自动人偶通过地底，静静地接近过来。

「结社的家伙还真是待客不周啊！连个下午茶都没有吗！」

「就是说啊！至少要端盘英国松饼来吧！」

远处的教授很有默契地引开监视人员的注意。

珀西瓦尔将视线从拉赛福身上移开，只用声音问道：

「是雷蒙盖顿七十二章之一，第八公爵巴巴妥司是吗？」

「那是擅长〈捉迷藏〉的恶魔，我要让他去找出雷蒙盖顿。」

「就算抢回来了，又要什么时机出手？」

「等到学院引以为傲的无法之徒强袭这里的时候。」

「——你认为会来吗？」

「一定会。」

「让我听听看你如此断言的根据吧。」

拉赛福扬起嘴角上的胡须，眯眼瞧着女儿说道：

「我的直觉。」

4

在大讲堂两百多公尺前，葛丽洁尔妲停下了脚步。

她躲在半毁的医学部校舍中，探查附近状况。在讲堂周围有结社的人在进行巡逻，若是继续接近，恐怕会被对方察觉。

「来，老师，我们上吧！」

夏露一脸凛然地说道。看来她很有干劲的样子。但葛丽洁尔妲却叹了一口气：

「白痴，横冲直撞只会自取灭亡呀。」

「什——虽然是那样没错，可是这话从老师你口中说出来，总觉得让我很不能接受……」

「既没有守护精灵，又只能勉强发射魔剑。你那副德行是要怎么战斗？」

「呃——可是既然这样，请问你又为什么会把我带来呀！」

「冷静点。你的出场时机不是现在。」

夏露疑惑地歪了一下小脑袋。那动作看起来像个小孩子，相当惹人怜爱。

「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等我冲进去后，学生们应该就会有所行动了。刚才也说过，他们首先会攻击的目标是那只老鹰——绝对王权的发生源头。只要进行得顺利，老鹰就会闭上嘴巴，你的魔剑也可以恢复原本的威力了。」

夏露紧闭嘴唇，露出严肃的表情。葛丽洁尔妲点点头后，接着说道：

「只要我成功冲进去，解放了教授们，魔女肯定会逃跑。」

「逃跑……利用那个转移魔术？」

「没错。那跟普通的空间转移原理不同，就算是拉赛福，没有事前准备的话应该也没办法掌握她出现的位置。不过，我认为魔女要逃亡的话——一定会在途中经过某个场所。」

看来葛丽洁尔妲已经猜出魔女的想法了。

她告诉夏露那个『场所』后，再三叮咛：

「正确的位置就透过学生们的行动去推测。你可别松懈了，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等到魔女被诱饵钓上钩的时候，就是你出场的机会了。使出全力用魔剑解决掉魔女吧。」

夏露对葛丽洁尔妲点头回应，然而西格蒙特却用慎重的声音插嘴说道：

「要是我跟夏露到那地方去，你身边就真的没有自动人偶了。你该不会是打算光靠那几把剑，就跟魔女战斗吧？」

「没错。」

再也没有比这句回应更适合用『斩钉截铁』来形容的台词了。

夏露傻眼得连话都说不出口，西格蒙特则是劝戒似的说道：

「雷真刚才说得没错，你应该至少借一名雪月花过来才对吧？你太小看魔女了。在保护那样大量人质的同时，你是不可能打倒魔女的。」

它那对蕴含深邃智慧的双眼，似乎因为回想起过去可恨的经验，而变得黯淡下来。

「赛特的魔女是结社的大干部——在多位蔷薇之中，是最危险、最好战的人物。在战斗经验上极为丰富啊。」

「毕竟她明明是秘密结社的干部，世人却知道她的名字呀。战斗上的经验相差太多了。跟她比起来，我就算被称为小姑娘也无可厚非。」

「既然这样——」

「但是，龙呀，你也同样太小看所谓的『魔王』了。」

葛丽洁尔妲将三把剑一一拔出剑鞘，接着说道：

「上百名在世界各地被称为神童的人物，每四年一次，在这所学院中争霸——这就是夜会。对多数的人来说，那是人生唯一一次的机会。能够获得魔王宝座的人，并不一定是实力优秀的人。」

有人因为无法发挥本来的实力，在些微的失误中落败。

也有人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家庭的因素或国家之间的纠纷而离开舞台。

「魔术师不会谄媚神明，然而——神明却深爱着魔王呀。」

在被那股气势压倒的夏露面前，葛丽洁尔妲全身爆出魔力。

接着快步疾驰，瞬间远离夏露与西格蒙特。

葛丽洁尔妲的背后冒出红烟。过去就已经出神入化的出力与精密度，在前所未有的精神集中之下，提升到了另一个境界。

这就是她真正的实力——魔王的力量。

她刻意踩踏地雷，但爆炸速度却完全追不上她。听着背后传来的爆炸声响，她逐渐缩短与对手的距离。周围的巡逻人员这才做出反应，纷纷聚集过来。

（上钩了。）

葛丽洁尔妲转身的同时，对黑斗篷的魔术师放出〈线〉。

即使对方是熟练的魔术师，却也因为这样更显脆弱，一旦被细线扰乱魔力循环，就不可能平安无事了。魔术师瞬间窒息，痛苦挣扎起来。

对手的同伴放出黑豹，准备发射电浆——然而这行动正合葛丽洁尔妲之意。她将爆发性的魔力转换为念力，强硬闭上黑豹的下颚。

黑豹的头部顿时变得炙热，引发融合爆炸。魔术师受到波及，当场化为肉片。

葛丽洁尔妲再度转身，高举一把剑，跳跃的同时往下投掷。

那把剑是理学部的试作品——内藏爆破魔术回路的一次性武器。

利剑刺在覆盖讲堂的金属防壁上。剑身紧接着发生爆炸，炸坏外墙。

浓密的念力覆盖了整个墙面，形成肉眼看不到的墙壁。就像把球丢向墙壁一样，碎片与暴风瞬间被反弹回来。

敌人的警报结界似乎发动了。然而，事到如今才警告有人入侵，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葛丽洁尔妲早已进入大讲堂中。

敌方阵营顿时感到恐慌。这女人——明明连自动人偶都没有带啊！

相对地，葛丽洁尔妲则是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

（没看到魔女的身影……！）

她虽然在冲进来之前就已经用灵视察觉到了，不过亲眼确认还是让她不得不感到些微焦急。

魔女究竟是到哪里去了？雷真、夏露与洛基的脸依序浮现在葛丽洁尔妲的脑海中。

本来这样的状况，应该正合她的意思。只要趁这机会解放教授就行了。

然而，她却无法那么做。因为——

除了教授们之外，现场还有超过五十名的市民。

所幸，他们身上的拘束不像教授们那么严密，只是双手被绑在身后而已。他们的双脚依然可以走动。

「快逃！从墙壁上的破洞逃出去！」

葛丽洁尔妲宛如大炮发射般对市民们一吼。市民们当场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快步逃跑。

魔术师立刻做出反应，用黑豹展开攻击。

葛丽洁尔妲跳起身子，闪避飞来的电浆。接着在桌上疾驰，与市民们拉开距离。同时诱导敌人，让他们在座位间的缝隙排成一直线后，用力挥下手中的剑。

这把剑就名副其实地只是一把剑了。不过，葛丽洁尔妲将全身的魔力都注入剑中。

地板上霎时被砍出一道十几公尺长的裂缝。好几名魔术师当场被劈成两半。

「女士！小心背后！」

一名教授出声警告。他说得没错，有魔术师从葛丽洁尔妲身后冲过来了。

魔术师直接用匕首展开攻击。葛丽洁尔妲看穿剑路，并一脚踹飞对手失去平衡的身体。接着用念力接住掉落的匕首，射向对手的眉间。

在这段时间中，市民们纷纷踏到了地雷。然而，却没有一发地雷产生爆炸。

是葛丽洁尔妲将〈线〉伸向地雷，用魔力烧断了引爆装置。

魔力线宛如暴风般狂扫着。虽然跟雷真的红翼阵比起来，持续时间相当短，但出力绝不逊色，准确度更是高出数倍。仗着自己无穷无尽的魔力，葛丽洁尔妲大量挥霍着。在保护市民的同时，她内心不禁涌起某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为什么我要为了那群家伙……如此拼命？）

我应该非常憎恨他们吧？应该很蔑视他们、瞧不起他们才对吧？

但是没办法，身体就是会擅自动起来呀。

葛丽洁尔妲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来白天时雷真说过的话，残留在她灵魂深处的样子。

（呵……这下都不知道谁才是老师了呀。）

葛丽洁尔妲其实很清楚。当父亲、叔伯与堂兄弟们远赴战争、丧命沙场的时候，自己却只能目送他们离开的——那种心情。

葛丽洁尔妲本身是在懂得评论父亲们的战斗之前，就已经拥有了能够一起战斗的实力。然而，如果她在获得力量之前，先染上了『自视聪明』的话……

这次也是一样。如果她没有这等程度的魔力，没有受过老师雷克南的指导，搞不好在这场危机之中就不会做出任何行动，只会一面倒批判拉赛福的无能而已了吧？

（……市民同样是我的同胞呀。虽然这或许是我的一厢情愿啦。）

葛丽洁尔妲更加提升魔力，继续战斗着。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黑豹的锐牙与利爪、电浆炮击、与死缠烂打的匕首攻击，同时又放出细线保护着市民。砍破地面、斩断魔术师，宛如修罗般疯狂战斗着。

就在砍出第七剑的时候，不是因为冲击力道，而是因为被葛丽洁尔妲的魔力侵触，利剑当场断裂了。

不巧的是，最后一位市民这时被阶梯绊倒，跌到魔术师的附近。

黑斗篷的魔术师赶紧将他抓起来，当成肉盾。

葛丽洁尔妲不禁被引开注意力。而趁着她露出破绽，黑豹立刻扑了过来。

葛丽洁尔妲的手指伸出魔力线，但不是朝着黑豹——而是前方的魔术师。

魔术师当场痛苦挣扎起来。多亏如此，市民得救了。然而，葛丽洁尔妲的脖子却硬生生地被黑豹的利齿咬到。但她还是靠着惊人的反射神经，避开了颈动脉。接着徒手抓住黑豹的头部，将它巨大的身体摔向对手。

简直有如鬼神。见到她如此吓人的战斗姿态，敌人不禁慌了阵脚。

「差不多该给我……去死吧！」

一名魔术师握着匕首对葛丽洁尔妲展开近身战。刀刃上闪烁着粉红色的剧毒。葛丽洁尔妲用力掷出最后一把剑，连同匕首一起砍断了魔术师。

剑身内藏的炸药当场爆炸，好几名魔术师的内脏流了出来。

敌人已经相当动摇了。趁现在，应该可以解除教授们的拘束！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冲向讲坛的时候——竟察觉到有新的对手现身。

「还真努力呢，小姑娘。」

魔女阿斯特丽德带着她那只狮子，挡在教授们的前面。

她竟然一瞬间就出现了。真的只是在一瞬间。果然，她那招跟雷克南的转移魔术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这下连葛丽洁尔妲也不禁流出冷汗。没想到魔女竟然会挑在这种时机出现……

带来的剑已经用完，没有剩下的武装。虽然刚才她因为是在徒弟面前，所以对西格蒙特夸口过自己的实力。但要徒手空拳对付这名魔女，果然还是一项自杀行为。

魔女对葛丽洁尔妲伸出手掌，射出大量腐毒。

要是被击中就完蛋了。葛丽洁尔妲情急之下打算用魔防挡下攻击——

然而就结论来说，她根本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同样像腐毒一样的东西忽然从另一个方向飞来，保护了葛丽洁尔妲。

「做得漂亮，迷宫的魔王。」

从葛丽洁尔妲背后传来声音。她抬头一看，便看到了相当有品味的胡须。

拉赛福！是校长！

那人明明应该在魔女的身后才对，是什么时候站在葛丽洁尔妲背后的？

拉赛福眯起眼睛，仿佛很耀眼似的看向葛丽洁尔妲。

「仅仅四年前，你只是个即使有才华，却总是让人提心吊胆的少女。然而现在，您已经是位优秀的教授了。虽然依旧教人提心吊胆——但我引以为荣。」

他那对平常总是让人不敢大意的眼眸中，透露出宛如枝叶间洒下的阳光般柔和的光彩。

「请到一旁好好休息。别担心，后续处理就交给我——爱德华·拉赛福接手吧。」

「还有本王呀。」

在拉赛福的身边，魔书雷蒙盖顿的卷首——自动人偶亚斯她录露出微笑。学院最强的双人组被解放的现在，结社的魔术师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葛丽洁尔妲不禁在心中对敌人抱着同情，并再度转身面向魔女。

5

「〈剑帝〉，请就位。」

听到阿斯拉的声音，洛基起身。

姊姊与安里同时停止呼吸，露出教人同情的紧张神情。

「神呀……请祢保佑洛基先生吧……！」

安里小声祷告着。她大概是以为不会被人听到吧？但洛基的耳朵还是清楚听见了。洛基虽然不打算理会——但双脚却不听使唤，停了下来。

他接着转身背对感到讶异的姊姊与阿斯拉，站到安里面前。

「操心没有意义，甚至只有害处。呃……我是说……比起我冲入敌阵的危险，你的心理压力在风险上相对比较高，主要在健康的观点上。」

连洛基都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遇到这种时候，那个色情狂笨蛋或许就能讲出什么肉麻的台词，让安里放心下来……

但很不幸地，洛基并没有那么机灵。因此他只能冷淡地说道：

「安莉艾特，你的骨折是我的责任。」

「啊、这点小伤没问题的！再说，这并不是洛基先生害的——」

「所以我接下来——就去帮你报仇。」

洛基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带着革鲁宾与芙蕾，跟在阿斯拉身后，踏上通往大门屋顶的阶梯。

阿斯拉在前方带路的同时，对洛基说明状况：

「攻击的手续就交给你决定了。我个人的建议是先暂时飞离学院，然后回头加速。在通过大门上空的同时切换为惯性飞行会比较好。」

「我也是那样打算的。目标的感应器水准如何？」

「对声音几乎没有反应。毕竟自己叫得那么大声，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它的视觉就非常敏锐。所以我建议从敌人的背面——车站方向入侵。」

「明白了。外头——相当昏暗啊。希望那家伙有夜盲症就好了。」

窗外已经完全被暮色笼罩，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从墙上的枪眼吹进来的风寒冷刺骨，渐渐夺去众人的体温。

一行人来到屋顶上，便看到〈女帝〉索涅奇卡在等候着。

索涅奇卡对洛基瞧了一眼，再看向革鲁宾，接着冷淡地说道：

「〈剑帝〉意外地很绅士呢。」

「别开玩笑了。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可不像某个笨蛋一样偏袒女性。」

要是被误解也很让人不舒服，因此洛基固执地否定着。

「这单纯是成功几率的问题。你的人偶——大蛇的断面是圆筒形，但革鲁宾可以变成平板状。只要乘着气流，多少可以调整轨道。」

「你打算……用风操纵方向？」

「在我的故乡，有种叫『冲浪』的游戏。」

洛基转头看向芙蕾。姊姊的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海边的风景了。

当太阳与盐水对姊弟俩来说都还不是可恶敌人的那段时光——

「我经常拿着冲浪板在玩耍啊。就算是大气的波浪，我也照样冲给你看。」

他说着，抬头看向革鲁宾。革鲁宾则是用比平常僵硬的动作，感到好奇似的歪了一下头。见到那样滑稽的动作，索涅奇卡不禁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阿斯拉的同伴忽然用力挥动双手，在城墙上奔跑过来。

「中止！中止啊！魔女从讲堂出来啦！」

就算是阿斯拉与索涅奇卡，遇到这种状况还是忍不住脸色发青。

「看来对方察觉到我们的行动了。要是现在过去，会被挡下啊！」

「……不，没问题。对方绝对会产生破绽。」

洛基发出的声音充满信赖，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接着苦笑一下后……

「那些家伙怎么可能一直默不吭声？他们一定会把魔女引回去的。」

「……继续进行准备工作。计划不变。」

阿斯拉做出指示。计划照旧的告知很快便传播开来，众人再度开始准备工作。

「呜，我也要、开始了！」

芙蕾也从动摇的心情中重振精神，召集十三只加姆犬，开始对它们说着什么话。

望着她的背影，阿斯拉感到愧疚地小声呢喃：

「无声领域现在必须要从城墙上构筑了。我虽然希望可以更靠近敌人……但是敌人的侦查范围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广。在无法使用欺瞒魔术的这个状况下……」

加姆的魔术是以音速传播。如果距离越近，应该就可以在越短的时间内产生效果才对。

「老姊，城墙一头到另一头的距离相当远，你办得到吗？」

「没问题。因为我是洛基的姊姊呀。」

「……是吗？说得也是。」

不久后，狗狗们便摇着尾巴，浩浩荡荡地在城墙上疾驰而出。学院的周长超过七公里，要是不抓紧时间，就会赶不上了。芙蕾也跨到拉比的背上，快步离去。

一段时间后，大讲堂忽然发生了爆炸。

在一片昏暗之中，闪光四射。极为惊人的魔力。那完全是靠蛮力的运用方式。

看来是有人展开入侵行动了。众人屏息等待了十几秒后，大家期待的声音总算传来：

「魔女回去了！她远离老鹰啦！趁现在应该可以成功！」

洛基带着革鲁宾，立刻从城墙上跳向市街的方向。

让革鲁宾在半空中变形成巨剑后，洛基乘坐在上面。城墙外的绝对王权影响很弱，变成巨剑的革鲁宾获得〈热风操纵〉带来的推进力，一口气飞离学院。

在下方可以看到警察与军队的身影。他们到现在连解决问题的头绪都还没想到。洛基看着底下的队伍，同时将左半身朝向行进方向。用左脚控制左右，右脚控制上下，正是站立冲浪的姿势。

沿着学院外围迂回，掌握飞行的感觉。没问题，身手没有退步。

接着飞到车站上空后，掉头回转。降低高度，在脑中精确想像飞行路径。

调整呼吸，集中精神——最后，打开心中的节流阀。

一口气加速，风压让人难以呼吸。再加速，空气变得沉重起来。渐渐逼近大门了。

洛基就在这时上升，划出一道平缓的曲线，近距离飞越城墙。

在越过的瞬间，与姊姊对上视线。

在掠过姊姊头顶上空、飞入学院的同时，切断魔术，将命运交给惯性飞行。

从这里开始，只能相信飞来的路、走来的路——相信过去的自己，往前飞行了。强烈到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风压震动着机体，不过，洛基的计算并没有出错。革鲁宾飞越最高点，开始往下俯冲。

（——看到了！）

在宛如墓碑的〈置物柜〉屋顶上，老鹰正张开翅膀，发出教人不舒服的叫声。

距离瞬间拉近。就在洛基心中想着「成功了」的时候，忽然发现老鹰的眼睛看向自己。

它双脚蓄力，准备要起飞了！

（休想！）

外观呈现四方形的置物柜，在周围会产生出些许的上升气流。

以时间上来看，持续不到零点一秒。就在摩擦力增加的那一瞬间，洛基改变了巨剑的行进方向。

在同样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内完成调整后，洛基利用反作用力跳离革鲁宾，飞向半空中。革鲁宾则是瞄准了老鹰的身体，笔直冲下。

「当！」地一声宛如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魔力盾牌保护了老鹰。

（是魔术防壁——！）

因为交叉只在短短一瞬间，洛基没办法精准确认。不过——

恐怕在老鹰周围预先就已经设置好保护用的防御魔术了。

敌人早就预测到老鹰遭受狙击或远距离攻击的可能性。

（不过——还是我赢了！）

魔术防壁包围在老鹰四周。那就跟结界一样，会阻断内外的魔力传导。就在发动的瞬间，老鹰的叫声便对外界失去了效果。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大气的狗叫声。那是可以呼叫同伴、表达意思、传达想法的共鸣。加姆犬的〈音压操纵〉彻底包围支配魔术，推翻了它的暴政。

作战成功了。剩下唯一的问题就是，洛基自己快要丧命了。

他被强风不断翻弄，身体像落叶般快速旋转。已经搞不清楚哪边是天、哪边是地——但比起空间感觉失衡，更重要的是他没办法调整姿势。

洛基想尽办法用念力进行减速，同时拼命呼叫革鲁宾。但终究是徒劳无功，他的身体还是用宛如炮弹的速度，冲向校舍墙壁。

随着「啪！」一声空气炸裂的声音，洛基的身体竟穿过了墙壁。

没有发生预期中的冲撞。洛基本来还以为自己会像颗番茄一样被砸烂的。

速度渐渐缓慢下来。洛基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不知被谁抓住了。

在洛基的头上，有个全身包覆着激烈电流的亮白色人影。

它的身体轮廓模糊，「啪叽啪叽」地不断放着电。不，甚至应该说它全身都是用雷电构成的。而洛基本身也同样化成了雷电。

人影在空中一蹬，两人便以匹敌转移的速度瞬间回到城墙上。

电流消散后，人影恢复了原本的姿态。当然，那就是阿斯拉。而自动人偶因陀罗也变回了平常的实体盔甲姿态。

看来这具人偶——能够将物质转化成雷电的样子。

洛基瘫坐在地上，逞强地开口调侃：

「……真是个笨蛋啊。你居然为了救我，让魔术的秘密曝光。你应该一直都隐瞒着这招吧？甚至对自己的同伴也是。」

「我没有隐瞒，只是没主动告诉他们而已。」

「你为什么用了？是博爱主义吗？因为对同样是学生的人不能见死不救吗？」

「我并不是那么高洁的人……然而，你却很高洁。」

「高洁？你说我？」

阿斯拉对洛基缓缓伸出手。

「或许你自己并不承认，但索涅奇卡跟夏绿蒂的妹妹想必都那么认为吧。而我也同意她们的想法。再说——现在你是我们的同志啊。」

他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洛基呆望着他的笑容好一会，最后觉得开口否定也很愚蠢，于是抓住阿斯拉的手，让他扶起自己。

两人站在城墙上，并肩俯视学院。

老鹰依然健在，在〈置物柜〉的屋顶上张着翅膀。然而，已经听不到它那教人不愉快的歌声了。阿斯拉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多重的轰鸣〉成功了。但是，效果范围太广，要是时间拖长，对她的负担应该会很重。我这就去让那老鹰闭嘴，然后跟进攻队集合。」

「——不，等等。」

在视野的角落，革鲁宾正摇摇晃晃地飞过来。

它的外观并没有明显的损伤。洛基低头看着自己的搭档，接着说道：

「不好意思，那只老鹰就交给我处理吧。它可是再好不过的诱饵啊。」

「诱饵……是吗？对谁——不，为了什么的诱饵？」

「当然，就是为了报仇啊。」

洛基的嘴角勾出冷酷的笑容，再度跃身跳向空中。

6

我究竟是在做什么？火垂的心中不禁如此想着。

她被人拉扯着秀发，像具死尸一样被拖在地上，呆呆眺望着一片黑暗。

此处是学院的地下空洞。雷克南与他的部下们抵达了圣堂附近的地点。部下只有两名，带着两头军用的机械犬。

至今依然没有人来救援火垂。

（……别泄气呀，火垂。主人一定会来的。）

火垂不断说服着自己。然而，那样的话语已经无法镇静她的心了。

她一开始还抱着确信，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期待，最后化为疑问。

因为这实在太奇怪了。刚才回到地面上的时候，主人应该就掌握了我的位置才对呀。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你要怀疑吗？火垂！你要怀疑主人吗！）

地上的岩石勾到火垂的衣服，让腰部附近被撕开。之前那个怀炉因此掉了出来。

火垂反射性地伸出手。但是她还还不及抓到，怀炉就忽然被一把剑刺穿了。

大概是为了确认内容物，雷克南当场切开怀炉后，感到无趣地说道：

「……只是个破铜烂铁啊。什么魔力都没有。」

就在那个瞬间，火垂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自己珍惜的东西——被人破坏的感觉。

魔力反应炉当场被点燃。限制解除，真真正正最后的力量涌了上来。

雷克南的反应与判断相当快速。他立刻放开火垂，后退闪避。

火垂的身体发出灼热，所有的拘束器都被爆开。

「阁下！拘束被解开了！」「这家伙，竟然还有这样的力量——！」

「你们退下。」

雷克南让部下退到后方，同时把手指伸向火垂。

指尖射出火焰子弹，快到让火垂难以对应，大腿当场被贯穿。

是收缩火焰，击碎了大腿骨，蒸发了血液。雷克南再度发射子弹。火垂的侧腹、肩膀与手掌都被穿破，喉咙发出惨叫。

地面缓缓接近眼前。火垂正面倒在地上，吃了一嘴沙子。

实在是，太难看了。

什么事都不能做，只有被打倒的份……

「了不起的耐久性，相当耐热啊。难道每个机体的特性都不同吗？」

火垂只能抬起眼睛，瞪向接近过来的雷克南。

「你是……主人的……敌人……吗？」

「你的『主人』是指谁？」

「————」

「你已经被转让了。你现在的主人，就是我。」

「……胡说八道！」

「这件事你没必要知道——不过，让你知道会比较好驯服吧？」

雷克南从怀中拿出一枝笔。笔尖镶嵌有一颗魔石，看来是某种魔具的样子。他接着稍微注入魔力，便重现出声音了。

『我就同意你继续进行过去的研究——不，比过去更深入的研究吧。』

『既然如此，我没有异议。』

『你愿意接受交易了？』

『是的。我就交出战队的其中一具吧。』

火垂顿时有种像被人推入熔炉的感觉。

简直不敢相信。但那毫无疑问地，是马格努斯……是主人的声音。

到现在，火垂才总算明白了救援迟迟不来的理由。

我已经被卖掉了！

「这下你明白了？你的所有权，现在在我手上。」

「竟然把人当物品一样……！」

军靴用力踏下。被坚硬的鞋底与岩盘夹在中间，让火垂的头骨轧轧作响起来。

「如果不是物品，那又是什么？」

「…………！」

「难道你以为——只不过是兵器的人偶，也拥有宠物程度的价值吗？」

泪水顿时涌上眼眶，喉咙发出哽咽。火垂变得更加讨厌自己了。

（太没出息了吧，火垂……落入敌人手中，竟然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到……！）

这样就真的不配当主人的人偶了。

火垂的脑海中，浮现出放在研究室的那具自动人偶的机巧骨胳。

没错——我的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

像我这种无能又没用的破铜烂铁——主人根本不需要。

火垂再也忍不下去，当场哭了起来。全身趴在地上，任人踩踏，发出啜泣声。

「呜……咕……唔……呜……！」

「在哭吗？还真是个教人作呕的人偶啊。」

利剑刺穿背部，又粗暴地被拔出。火垂体内变得破烂不堪，动力系统出现破损。

「咕哇……呜呜呜！」

心脏机能急速下降，火垂变得全身无力了。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当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的记忆恐怕就已经被清除，会称呼雷克南为主人了吧？

自己再也不会叫马格努斯主人了。

那想必就跟死亡没有两样。

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火垂对马格努斯道别了。

（一直以来……感谢您的照顾。请多、保重……）

忽然，某种恶毒的想法涌上脑海。

主人一定——根本就不会回想起我的事吧？

沉重的一阵痛贯穿胸口。火垂总算明白了。

心中一直抱有的不满。感到焦躁的原因。

原来如此……我是想要被爱呀。

像那雪月花一样，想要被放在身旁。

（我……到了最后……还是如此愚蠢……呀……）

凄惨的心情让火垂不禁自嘲。这就是她最后的思考程序了。机体超出运转界限，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切换为睡眠模式——的片刻之前。

教人怀念的魔力忽然包覆火垂的身体，让她的意识又被拉了回来。

全身顿时充满热量，受伤的皮肤开始再生。

（这感觉……是主人吗？）

意识渐渐清楚，视野变得鲜明。这时火垂才总算察觉到眼前的异状。

空间在震动。强烈的魔力震撼着大空洞！

然而那魔力却相当温暖，甚至让火垂感到温柔。

某个人影不断释放出魔力，一步步接近过来。

火垂认出那个人影的身分，同时怀疑自己的光学感应器是不是坏掉了？

那人不会来——不可能会来的。

因为根本没有理由。找不出任何一项合理的理由。可是——

「呦，魔王陛下，夏天以来好久没见啦。」

赤羽雷真，就站在那里。

大概是双方彼此认识吧？雷克南的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态度从容地回应：

「是那时候的学生啊。自由研究完成了吗？」

「我被要求重新提交啦。所以为了补充报告，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说说看。」

「你——对我的妹妹做了什么好事？」

忽然，雷真的身影消失了。

转眼间，他的铁拳击中雷克南的脸颊。雷克南赶紧化为火焰，闪避开来。

当他的身体再次出现时，脸上充满了错愕的表情。不只是他跟部下们，就连火垂也感到吃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空间转移？雷真吗？雪月花的魔术应该没有那种效果才对。不过，谜底很快就揭晓了。一名少女忽然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跳出来，对雷克南挥出银剑。

是雪月花之一，花的小紫。原来雷真那宛如转移的招式，也是她的欺瞒魔术造成的效果。

雷克南躲开银剑，但擦碰到的剑刃还是划破了他的外套。

「——发射！」

部下发出指令，军用机械犬吐出烧红的铁桩。火垂也在射击线上。要是雷真跟小紫闪开的话，火垂这次就真的会被破坏了——

然而，那样的可能性丝毫也不存在。

一道黑影滑入火垂面前。是少女型自动人偶，月的夜夜。

铁桩根本连插入她的身体都做不到。光靠量产品的攻击魔术，是无法伤害她的。

机械犬愤怒地连续攻击，却被冻结的大气一招粉碎了。

要说是谁下的手，当然就是——雪的伊吕里。

伊吕里瞥了火垂一眼后，冷淡地背对着她：

「亏你能撑到现在呀。」

「————」

「不用再哭了。接下来，就交给雷真大人吧。」

那语气，仿佛是在慰劳妹妹似的。

明明都听到不用再哭了，泪水却擅自夺眶而出。

火垂不能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倒在地上。

于是她蹒跚地起身，排在雷真一行人身边，与焚烧的魔王展开对峙。

第十卷 Chapter 7 绽放于夜空的金色花朵

1

「我就同意你继续进行过去的研究——不，比过去更深入的研究吧。」

当时，听到雷克南提出的甜美诱惑后，马格努斯表现出沉思的样子。

不过，他决定得相当快。隔着面具的红色眼睛看向雷克南，点头回应：

「既然如此，我没有异议。」

「你愿意接受交易了？」

「是的。我就交出战队的其中一具吧。」

答应得还真是爽快。雷克南的第六感立刻感到不太对劲：他回答得也未免太轻易了。所谓的魔术师都是一群秘密主义者，更何况对自己制作出来的自动人偶，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就放手？

果不其然，马格努斯接着说道：

「不过，我要交出的机体是火垂。很不巧，她现在不在我身边。」

雷克南看向马格努斯的背后。站在那里的少女只有五位，确实少了一名。

缺少的那一名，正是『粉红头发』——艾德蒙想要的那一具人偶。

「那机体现在在哪里？」

「在〈愚者圣堂〉。我想她很快就会打破地面飞上来了。」

「所以我只要擅自把她抓走就行了？」

「如果您办得到的话。不过等您抓到后，那个男的应该会来抢夺吧。」

「——我不明白。会有人想挑战我这个魔王？」

马格努斯始终语气平淡，用感受不到感情的声音说道：

「如果您最后可以从那男人手中守住火垂的话，您就尽管把我的战队带走吧。」

「……小事一桩。剩下的事情我就自行处理了。」

马格努斯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只有红色的眼睛绽放着妖异的光彩。

2

一股强烈的愉悦涌上魔女阿斯特丽德的心中。

（这份激昂，真是太棒了！所以我才会对战争欲罢不能呀！）

敌人漂亮地逆转了形势。魔女手中握有即将爆炸的〈黄金苹果〉——然而在拉赛福夺回自由之身的现在，状况实在很难说是对自己有利。

魔王葛丽洁尔妲的英勇奋斗确实精采，不过拉赛福摆脱拘束也很教人佩服。

「……、…………」

魔女虽然想要开口夸赞这两位，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不对，是耳朵听不见了。

在声音消失的一片不自然的寂静中，天花板忽然破裂。

十几名学生一鼓作气冲了进来。当中打头阵的是一条钢铁巨蛇，头上侧坐着一名女学生，优雅得一点也不符合现场的气氛。

大蛇将我方的魔术师纷纷压倒，转眼间就掌握了战场的主导权。

跟在她身后的学生们也各自启动了自动人偶的魔术。雷击与烈风、溶解液与酸触液——量产品无法比拟的各种攻击魔术顿时飞来。

在听觉被封锁的状况下，就算是训练有素的黑斗篷魔术师们，在反应上还是显得迟钝。相对地，学生们则是用手势频繁地打着暗号，以整齐合作的行动把魔术师们逼入困境。

为什么学生们能够使用魔术？为什么绝对王权没发挥效果？

就在听觉恢复，现场再度发出战斗声响的时候，魔女总算也理解了状况。

看来罗蕾莱的魔术被封锁了。耳朵听不到支配的歌声。

在一片激烈的战斗声中，传来拉赛福莫名嘹亮的声音：

「看来，是你输了。」

「……我可是还握有人质喔？」

「人质——请问你说的是哪位？」

拉赛福举止做作地看向讲坛。与之前相同，教授们依然在那里。

然而，他们身上的拘束都被解开了——取而代之地，他们各自都带着自动人偶。所有人都是能够战斗的状态。看来他们是利用眩惑的魔术进行伪装，偷偷做好了逃脱的准备。

眩惑魔术是爱丽丝搞的鬼吗？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随从辛格抱在手中，露出得意的笑脸。虽然因为失血而难以动弹，但脸上的表情就跟她父亲一样，毫不客气。

拉赛福触摸着魔书雷蒙盖顿，落落大方地看向魔女：

「这次果然又是你输了。像这样连胜还真是不好意思啊，阿斯特丽德大人。」

「就算你道歉，也一点都不可爱啦。」

「我也一大把年纪了，没必要表现得可爱啊。来，请把苹果交出来吧。」

魔女吐了一下舌头后，伸手抚摸狮子的鬃毛。

「我这次就先撤退吧。再会了，拉赛福，这个教人不愉快的小鬼。」

「……真是没办法。那就请你代我向蔷薇的大人们请个安吧。」

「不，没那必要。蔷薇们迟早会枯萎的。」

拉赛福的眉毛顿时跳动一下，教授们的表情也僵硬起来。

学生们察觉到异状，纷纷停下攻击。

在安静得充满危险气氛的讲堂中，魔女的声音嘹亮地响起：

「构造越是简单越好——这好像是你一直以来的主张对吧？」

「……前几天，听说又有两朵蔷薇凋零了。」

「呵呵，我可不清楚是谁下的手。但盛开的蔷薇只要有一、两朵就够了。而最后为世界大战扣下扳机的，就是我——金蔷薇呀。」

众人明显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

魔女了若指掌地察觉到他们心中的动摇，再度感到愉悦起来。

结社自从创立以来，一直都把时代的权力像傀儡一样操纵着。

然而姑且不论好坏，那行为总是都隐藏在幕后，决不会浮现在表面的舞台上。身为干部的蔷薇们都是代表支持者利益的存在，因此从来都没有采取毁灭性的行动。当然，对于毫无秩序可言的世界大战，她们总是站在妨碍的立场——至少至今为止都是。

魔女露出妖艳的微笑，用脸颊磨蹭成熟的苹果：

「这地上正被迫面临着变革。究竟世界的构造会变成何种姿态……真是教人期待呢。你就拭目以待吧。」

拉赛福送出魔力，让自动人偶亚斯她录释放出大量的瘴气。瘴气带着超越魔女的威力，化为宛如怨灵的腐毒。

然而，却没有击中目标。魔女利用狮子的魔术，就像她现身的时候一样，一瞬间就消失了。

扑空的腐毒最后击中地板，将地面融化。

葛丽洁尔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魔女漂亮地消失，不禁露出茫然自失的表情。

「拉赛福，距离爆炸已经剩不到十分钟啦。」

听到珀西瓦尔的警告声，众人才总算回过神来。

「要是苹果爆炸，学院就结束了。所有的设施都将毁于一旦……你说该怎么做？」

被他如此询问，拉赛福的额头上流下一丝汗水。葛丽洁尔妲自是不用说，连教授与学生们也忍不住哑口无言了。没想到这男人也会盗冷汗！

「……各位学生就全速避难吧。尽可能逃得越远越好。至于教授们……」

拉赛福用响亮的声音大声叫道：

「去把苹果找出来，连同魔女一起消灭掉！」

3

魔女悠然地走在时间流动停滞的世界中。

那是除了魔女与狮子以外，没有人在活动的寂静世界。

魔女虽然有想过对方准备好对抗魔术的可能性，然而拉赛福却没有追杀上来。她不禁带着些许失望，宝贝地抱着苹果，与狮子一同前往〈置物柜〉。

狮子的魔术纵然便利，但那毕竟是强大的魔术，没办法长时间维持效果。魔女只能频繁地切换着开关，最后来到学院的最重要区域——置物柜门前。

刚刚罗蕾莱的歌声就是在这附近停止的。

虽然魔女事先有为它准备好坚固的自动防御魔术，但依然有遭到破坏的可能性。那可是相当贵重的自动人偶，是连皇家机巧学院都能够轻易压制的机体。万一本体遭到破坏的话，至少也要把魔术回路回收起来才行。

老鹰被砍断翅膀，趴倒在大地上。

翅膀的伤口留有遭到熔解的痕迹，看来是被相当高温的攻击斩断的。

（怎么可能……竟然可以贯穿赛特的〈断空铠壁〉（Alma Tron）……！）

那招每当发动的时候，就要消耗四人份的活祭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贯穿的招式。

既然敌人能够使出如此强大的一击——为什么没有把罗蕾莱完全破坏掉？

魔女的预感立刻察觉到某种可怕的危险正接近自己。

耀眼的闪光飞来。简直犹如洪流，要被吞没了

魔女在瞬间的判断下释放出瘴气。瘴气与闪光激烈冲撞，爆出更为强烈的光芒。

强光瞬时让视力全失。但魔女的感觉已经掌握到了敌人的身影。

「是贝琉的女儿——还有刚才那个小子吧？」

如妖精般美丽的少女，与珍珠色头发的少年，左右包夹了魔女。

让西格蒙特停在手臂上的夏露愤怒地狠狠说道：

「威斯顿老师说得没错呢——个性小气的魔女一定会来取回宝物。闹出这么大的事件，你以为可以全身而退吗？」

「我当然那么认为。」

「既然这样，就给我重新认清现实吧！光炸炮！」

宛如霰弹的光芒飞来。阿斯特丽德立刻用瘴气应战。

魔剑制造的霰弹，每一发都有如大炮般沉重。然而，还是比不过魔女瘴气。

在力量上轻易输给对手，让夏露的表情僵硬起来。腐毒顺势包覆她美丽的脸蛋——之前，高温喷射将毒气吹散了。

是洛基的机械人偶挥动长剑，保护了夏露。

「别正面硬上，这个恐龙笨蛋。」

「我、我知道啦！不要说得那么高高在上呀！」

夏露回嘴同时，又露出有点在反省的表情。

「虽然现在才讲这种话有点晚，不过还是谢谢你协助我。多亏如此，我可以把魔女揍飞了。」

「……被你道谢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啊。」

「为什么啦！为什么大家都这样！」

「那是你自作自受。再说，你根本没有对我道谢的必要。」

洛基露出严肃的表情，带着憎恶与愤怒一起释放出魔力。

「这只是我个人想要杀掉那个魔女罢了。」

「呵呵，要是你闭嘴不说话，我还会让你活着回去的……真是有勇无谋呀！」

魔女举起右手，放出大量瘴气。浓雾化为漩涡，从四面八方袭向洛基与夏露。

洛基的反应迟了一拍。他似乎在犹豫该不该使用魔术的样子。那也是当然的，毕竟如果他像刚才那样使用热风，瘴气就会从另一侧被吸进来。他们眼看已经无路可逃了——

就在这时，两人周围忽然刮起旋风，从内侧挡住了瘴气。

不知不觉间，风精灵聚集过来。夏露顿时感到惊讶，不知对着谁大叫起来：

「萝特！你回来了？」

……没有回应。然而，魔女敏锐的感觉已经察觉到在夏露的体内，有另一个人的气息。酷似夏露的精灵，正紧咬牙根拼命忍耐着。

强风推开瘴气。就在浓雾出现缝隙的瞬间，夏露赶紧释放魔力。

「光束炮！」

大炮发射出来。然而，无论是魔女、狮子还是苹果，都没有被魔剑的闪光击中。

魔女让时间停滞下来，在静止的世界中走动，如同执行作业流程般地绕到夏露背后。

接着让指尖蓄积魔力，瞄准目标后，恢复时间的流动。

得手了。就在魔女这么想的瞬间，忽然有一道光从她头顶上射了下来。

魔女不禁瞠目结舌。是刚才的那一发大炮不断改变角度，从她上空攻了下来！

这下无法闪避了。魔女只好用瘴气击散灭元素，赶紧与夏露拉开距离。

夏露则是缓缓转身，用充满自信、让人难以相信她只是十几岁少女的眼神看向魔女。

「别小看人了。你以为用同样的招式对付贝琉家的魔剑使会管用吗？」

洛基用革鲁宾吹散瘴气，同时露出无奈的表情嘀咕：

「一得到精灵术，你就变得很会说大话了嘛，〈暴龙〉。」

「不要调侃我呀，洛基！我要哭啰！」

夏露接着快速绕到洛基背后，悄声说道：

「洛基，帮我争取一下时间。」

「——你有办法击中吗？」

「反正学院已经是一片荒野了，就算我现在把它炸烂，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或许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讲悄悄话，不过魔女却听得一清二楚。夏露大概是要使出之前打倒奥尔嘉的那招特大光束炮吧？

虽然魔女认为自己不至于会被打倒——但也没必要让对方出手。

「我说，贝琉的女儿，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养女呀？」

夏露顿时停下脚步。洛基赶紧介入两人之间，催促夏露：

「别听她胡扯。快去准备。」

「我可是金蔷薇，是结社的大干部。而你的母亲，现在就在我们师团的手中。」

「————！」

「你应该很珍惜你母亲的性命吧？只要你当我的养女，我也可以去跟那些讨人厌的蔷薇们低头拜托，要她们把母亲还给你喔？」

「别听啊，〈暴龙〉！夏绿蒂！」

「你不懂吗？我是说我可以救她呀。」

夏露不禁呆站在原地。只要再推一把……

就在这时，机械天使忽然冲向魔女，利用超高压的热风贴着地面飞行，高速挥出手中的长剑。

「你太碍事了。」

魔女停下时间，闪避攻击，同时抓住了革鲁宾的手臂。接着让时间恢复流动后，折断它的金属手臂。橡胶封皮当场裂开，汽缸被用力扭断。

洛基咂了一下舌头——让革鲁宾退下。

大概是明白敌我双方的力量差距了，他紧接着快速转身，瞬间拉开距离，与人偶一起逃走。

见到他如此干脆地逃脱，阿斯特丽德忍不住感到惊讶：

「什么……竟然逃跑了！这个窝囊废！」

魔女连追上去的心情都没有，马上对洛基丧失兴趣，再度转身看向夏露。

「居然丢下女人逃走，简直不配当个男人。你说对吧？小姑娘，你比他优秀多了，所以就来当我的养女吧。如何呀？」

夏露看着洛基离开，失望似的叹了一口气后——

「……听起来还不错呢。」

如此说道。

4

雷克南摸着被打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

（……不得不承认，我的想法确实太天真了。）

黑太子艾德蒙即使用上〈神酒〉阿斯特赖亚，也无法打倒这小鬼——

那理由并不只是因为艾德蒙的大意轻敌或玩乐心态而已。

像这样面对面就能知道，雷真的魔力是深不见底。他全身散发出的气息与其说是人类，更接近精灵。双眼微微透出红光，让人可以感受到他带有魔性的血统。

他的右臂上浮现出红色的纹路，指尖伸出收缩成束的魔力线。细线伸向他身边的少女们——伊吕里、小紫与夜夜，给予了她们庞大的力量。

（他打算同时使用三具人偶吗？难道他已经拥有如此高等的技术……？）

雷克南虽然心想「怎么可能」，但也无法一笑置之。毕竟马格努斯就办得到这一点，而这个小子搞不好跟他有什么血缘关系。

「……请问该怎么做，阁下？」

对于早已心生畏惧的部下们，雷克南冷淡地说道：

「我叫你们退下了。给我退到射程以外。让我来对付这位学弟。」

听到这句话，雷真露出讽刺的笑容。

「毕业学长要欺负学弟啊？还真没大人样。」

「是我这魔王要亲自指导你——好好感谢我吧。」

雷克南利用赫拉斯瓦尔格尔的魔术，将自己的肉体变化成火焰。

夜夜不禁全身僵硬起来。然而雷真却对那样的夜夜表现出意外从容的态度，开口激励：

「别担心，有我跟着。等我发出暗号，就拜托你啦。三、二……后面！」

夜夜朝正后方踢出一脚。鞋跟擦过雷克南，切断了他几根前发。

是转移后的出现位置被猜到——不对，是被感应到了吗！

雷克南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挥剑砍下。应用火焰喷射的技巧，加速攻击。夜夜虽然用金刚力挡下来，但冲击产生的暴风却让她姿势失去平衡了。

「伊吕里！」

这时雷真早已送出魔力，附近一带的水蒸气霎时凝结。

雷克南瞬间被封闭在一个巨大的冰棺中。真是惊人的攻击能力——然而，还不至于能击倒魔王。冰棺内侧冒出灼热的烈焰，炸开冰块。

「很好，伊吕里。继续上！」

「是！」

伊吕里甩动袖摆，毫不停息地继续放出寒气。寒气在空中化为短枪，纷纷飞向雷克南。雷克南跃身闪避、挥舞长剑、放出火焰，将短枪一一破坏。

蒸气顿时笼罩四周，让视线变差——就在那一瞬间。

出乎预料、难以察觉的一剑忽然砍来。

跟夏天的那场战斗一样，是利用完全幻觉的奇袭。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一把银剑就出现在虚空中，砍伤了雷克南的后背。

「变移拔刀，霞雾斩剑——开开玩笑啦！」

手握银剑的少女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虽然态度轻松，但她的眼神中抱着拼死的觉悟。仿佛在看着仇敌似的，对雷克南射出强烈的视线。

雷克南往后方转移后，血腥味让他皱起了眉头。

（我竟然——会被砍伤背部？）

对手竟然能在反应速度上，赢过焚烧的魔王？

——不，不对。并不是对方的速度快，而是我方的速度被拖慢了。

「刚才那瞬间……你妨碍了我的行动对吧？」

雷真激烈地喘着气，抓住自己的右手回答：

「没错。戏法的原理就是这个——是你的徒弟、我的师父帮我纹刻的啊。」

看来他是在那一瞬间，将魔力线伸入雷克南体内，扰乱了魔力循环系统。

（真是讽刺。我们拼命寻求的东西，竟给予了这小子如此大的力量。）

透过这场攻防，雷克南便明白雷真的实力究竟提升了多少。

刚才雷真配合小紫挥剑的时机，对雷克南伸出魔力线。而小紫又同时可以利用连天眼都察觉不到的完全隐形藏匿身影。

在那之前，他还让夜夜展现强劲的脚力，使雷克南尽量想避开近身战斗。接着利用伊吕里的连续魔术攻击，把雷克南逼到小紫的攻击范围内。

使用多种魔术，像在下诘将棋（注6）一样步步追逼对手。过去的雷真应该无法做出如此复杂的魔术运用才对。（注6　日本将棋的一种玩法，类似中国象棋的连将杀局。将棋子排成残局的棋面后，玩家必须不断王手（将军），最后将死对手。）

这跟把判断全部丢给禁忌人偶的自律性不同，完全是一种集团战斗。必须正确掌握三具人偶的位置与行动，送出适当的魔力才行。

火垂也不禁呆滞地望着雷真。看来她察觉这运用手法跟战队相同了。

「说实话，我相当惊讶。」

雷克南触摸着背上的伤口，老实说出感想：

「与夏天相比，你简直是另一个人——另一头怪物了。没想到你可以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让实力跳升了整整两、三阶。」

「我虽然无知、无学又无才，但我的师父、老师跟搭档们都非常优秀啊。」

（哪里无才了？这小子可是蕴藏着出类拔萃的素质，搞不好在我跟洁尔妲之上——要是让他的才能开花结果，毫无疑问地……会对陛下的霸王之路造成阻碍！）

反手握着银剑的小紫，毫不松懈地蓄积寒气的伊吕里，待在主人身边、架势不动如山的夜夜——雷克南依序看向三具人偶，在脑中分析战况。

这情势，对我方有些不利。毕竟在人数上就输给对手了。

（该怎么做……？）

雷克南还来不及做出结论，雷真就提高了魔力。

伊吕里的银发像扇子般展开，释放出钻石冰尘的闪光。

「闺房杀锏——风花！」

吐息变白的瞬间，四周化为了一片酷寒地狱。

绽放着闪闪发光的雪花，压倒性的寒气扑向雷克南。

雷克南已经不再使用转移，而是利用烈焰进行对抗。

火焰与寒冰激烈冲撞，击碎土砂。魔矿铺成的地面因为热涨冷缩而产生龟裂。雷真拼命紧咬牙根，将魔力线伸向夜夜。

（——要来了！）

正如雷克南的预料，夜夜瞬间拉近双方距离。接着，她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是八重霞吗？根据〈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她无法同时使用金刚力。也就是她暂时失去了金刚力的效果……应该。

然而，雷克南并未松懈。而就结论来说，他的判断相当正确。

夜夜丝毫没有减速，对雷克南踹出强烈的一脚。虽然雷克南看不见她的身影，不过冲击波划破火焰，让雷克南察觉到她的位置了。

念力盾牌及时赶上。雷克南连同盾牌一起被踹飞，浮在半空中。

夜夜趁势追击。小紫应该也做好了攻击的准备。不能让她们接近自己——雷克南赶紧凝聚魔力，对四面八方喷出火焰。

夜夜与小紫两人的隐身都被解除，用力摔在地面上。

雷真的魔力顿时减弱，寒气缓和下来。

雷克南不禁在心中窃笑。用那么强大的出力操纵三具人偶，当然会把魔力耗光了。

果然是历练不同。只要拖到变成持久战，就能封杀雷真了！

雷克南抓准这个好机会，全力释放魔力。

在半空中将双手伸向雷真，射出火焰。火焰当场化为魔神赫拉斯瓦尔格尔，摆出与施术者同样的姿势，朝下方喷出红莲烈火。

不过——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雷克南依然没有大意。

敌人没有软弱到这样就会被打倒的地步。

对方一定会展开什么行动。而能够办到这点的——就是小紫。

雷克南加速思考，分析八重霞的本质。

那魔术拥有眩惑的效果，而夏天的时候，雷克南自己就在雪菲尔近郊体验过了。

（竟然能够欺瞒魔王的知觉，正常来想是不可能的。）

魔活性不协调原理也适用在人类身上。就算被对手施加眩惑，雷克南只要对自己使用火焰魔术，应该就能解除眩惑效果才对。然而，现实中却不是那样。雷克南当时在遭到眩惑的状态下，依然可以使用转移魔术。

再说，八重霞到底是对谁施加的魔术？

单纯只是隐藏身影的时候，似乎是对自己施加的。

而只要对方愿意接受，应该也可以对其他对象——包括敌人——施加魔术。

但现在的情况却两者都不是。魔术施加的对象既不是他们自己，也不是敌人。

（原来如此——这就跟——伊卡洛斯的空间歪曲一样——）

就连金柏莉、葛丽洁尔妲甚至拉赛福都没有完全看穿的八重霞本质，雷克南在战斗中总算掌握了。

那并不是让人看到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在受到八重霞的眩惑时，声音会从与原本声源位置不同的方向传来，人的身影会出现在与原本不同的场所。气息会遥远得不可思议，味觉与嗅觉会参杂血的味道，触觉会因为激烈的异物感而剧痛，或是让触碰的感觉消失。

这一切都不是本来不存在的幻觉，而是——

「海市蜃楼——」

「太慢啦！」

声音传来的同时，雷克南感受到强烈的冲击。雷真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他的头顶上，踢下的一脚意外沉重。雷克南只能乖乖被他踢落，并且在空中化为火焰。

混在一团火焰中双脚落地。这时夜夜已经逼近面前了。

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脚，当场踹飞了那名男子的头部。

雷真带着近乎坠落的速度，降落在扭曲的魔矿地面上。

「……真是教人同情啊，魔王大人。要是你能早一秒察觉就好啦。」

烈焰消失，寒气退去，水蒸气的浓雾渐渐消散。

小紫从虚空中跳出来，扑在雷真身上。夜夜打翻醋坛子。伊吕里则是伸手扶起火垂——就在这个时候……

「你说得没错。」

雷克南的声音忽然从雷真耳边传来。

无论是伊吕里、小紫还是夜夜，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雷克南的食指已经深入雷真的肩膀到第一个关节了。

「要是你能早一秒发现我已经察觉到就好了。」

瞬间燃烧。雷克南自身化为烈焰，将一部分流入雷真的体内。

焚烧着雷真的同时，雷克南将视线看向夜夜背后、倒在地上的男人。

刚才头部被踹飞的，是没有派上半点用处的部下。只不过是雷克南在落地之前利用转移掳获过来，当成替身的诱饵罢了。

（这算是你的功绩，我就感谢你吧——话说，我好像忘了问名字啊。）

雷克南并不因此感慨。身为西洋棋高手的他，决不会搞错舍弃棋子的时机。

他接着再度看向雷真，将火力进一步提高。

5

听起来还不错。听到夏露的回答，魔女顿时喜形于色。

「对吧？你的父母想必也会高兴——」

「即使只有短短一瞬间，我还是为听到那种话而动了心的自己感到可耻呀。」

「……你不想要父母的性命了吗？」

「很抱歉，我可是承蒙女王陛下恩赐了独角兽徽章的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我绝不会背叛相信我的朋友！」

「那口气让我想起伊丽莎，寒毛都竖起来啦……但也不是感受不到你的骨气。看来你比奥尔嘉要中用得多了。」

魔女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用力握紧鲜红的苹果，憎愤地说道：

「那娃儿的母亲也是个没用的女人呀……不过，至少她生下了奥尔嘉，还算可以。嗯，现在仔细想想，她倒是比奥尔嘉那叛徒有用呢。」

夏露忽然感到一阵恶寒。明明不想继续听下去的——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奥尔嘉的母亲……怎么了？」

「就倒在那儿呀。」

魔女伸手所指的，是那具身体半毁而无法动弹的老鹰型自动人偶。

老鹰的翅膀被砍断，身躯被割开。而在它的腹部，有个女性的上半身——

理解其中意义的瞬间，夏露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呃……把孩子？把自己的孩子？

像那样使用……生下来——又丢弃了？

夏露的体内深处擅自喷出魔力。

擅自涌出体外的魔力，擅自聚集精灵，擅自产生出旋风。

擅自启动的精灵术，彻底夺走了夏露的魔力。夏露顿时感到强烈的睡意，于是拼命把快要远去的意识拉回来，努力承受魔术的负荷。

旋风激烈狂扫，将烧焦的树木化为名副其实的木屑尘埃。

龙卷风明明应该完全抓到了魔女才对，可是却连擦都没擦到边。

魔女跟狮子一同出现在与原本完全不同的位置上……真的是有够夸张的魔术。她并不是预先看出射击路线后进行闪避，而是在理当会确实命中的状况下成功回避了。

真是教人不甘心。无力感让夏露颤抖起来，而在她的手臂上，西格蒙特开口说道：

「那狮子，看来是〈万物流转〉（Panta Rhei）啊。」

夏露看到魔女的表情一瞬间产生变化。

是自己的错觉吗？魔女依旧像刚才一样，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这只龙还是这么疯狂呀。那可是赛特的秘法，怎么可能不透过仪式就使用？」

「如果是你这样水准的魔术师，就算使用出来也不奇怪。所谓的魔术是限制要素越多，性能就越强——只要让发动条件变得严苛，高度的术法也可以在低负荷下运用啊。」

如果只使用机能的一部分，加上严苛的条件，或许就……？

「更重要的是，你刻意否定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魔女没有回应。夏露赶紧思考它的发动条件。只要能打破那个条件，自己就会有胜算了！

如果万物流转是如传闻中的东西，那就是时间操控魔术了。换言之，魔女是让时间的流动停滞下来后，绕到我方的死角……应该是如此。

为什么她要执着于对手的死角？当然就是为了让我方来不及应对。

那为什么她不干脆在时间停止的状况下攻击？明明那样一来，对手就不可能展开反击或回避的说。

再说，所谓时间停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世界？

空气会流动吗？能够呼吸吗？光的速度——不会变吗？

夏露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疑惑，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在她露出破绽的时候，狮子飞扑过来。

夏露与雷真或洛基不同，运动能力只有一般人的平均程度。这下闪避不及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咬死，没想到忽然有人把夏露用力推开，救了她一命。

「萝特——！」

酷似夏露的少女现出身影。魔女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又让时间停止下来，瞬间逼近萝特，一爪穿破她的胸口。

萝特的身体像碎裂的镜子般破散了。

「呵呵……这下你就不能使用精灵术，又回到原本的状况啦。」

阿斯特丽德露出阴险的微笑，看向夏露。

「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来当我的养女？」

万事休矣。夏露已经没有魔力，只能低下头，虚弱地询问：

「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说看吧。」

「雷克南大人是你们的同伴吧？为什么你……要跟他敌对？」

「才不是什么同伴。那小子跟王子都是我的养子呀。」

「————！」

「你问我为什么让部下去攻击他？那理由更简单了。」

明明失去了大量的部下，魔女的语气却毫无感慨。

她只是露出一脸微笑，说出正如夏露所想的回答：

「要是我方毫无损伤，那也太假了。这可是我养子大显身手的舞台喔？」

那些魔术师们，是为了英雄雷克南所准备的——〈反派角色〉！

是名副其实的弃子。这魔女是欺骗了自己的部下，让他们去送死的……

夏露将视线从魔女身上移开，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我才不想当你的什么养女呢……因为我根本不愿意跟你呼吸同样的空气。」

「是吗？那就永别啦。」

大量的瘴气扑袭过来。夏露只能紧闭眼睛，等待死亡来临。

「…………？」

然而，却什么事也没发生。夏露不禁感到奇怪地转过头，便看到一名身穿袴装的少女保护着她。

「夏绿蒂大人……由我们来守护！」

「日轮——」

墙壁妖怪紧密排列，以夏露与魔女为中心，不留缝隙地包围了四周一带。

那跟爱丽丝施展的结界不同，几乎在一瞬间就出现了。大概是因为夏露也在内部的关系，魔女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困住。

不只如此，魔女的左手还被腐蚀，让那颗神秘的苹果也消失了。看来是有人从旁偷袭的样子。就是那剧烈的疼痛，让魔女的判断变得迟钝的。

「时间争取得好，夏绿蒂。」

从头上传来声音。墙壁妖怪的高度有十公尺左右，越往上方宽度就越窄。唯一的空隙就只有头顶上空的一个点，而洛基就从那里探出头来。

他正站在式神上，将大剑指向下方。

剑锋周围还有短剑围绕，蓄积着强烈的热气。那样子看起来宛如一朵蔷薇。闪耀出金色光芒的硕大花朵，正是用热描绘出来的幻想演出。

「听说那是让时间停止的魔术是吗？魔女，你就尽力——停下时间给我看看吧！」

洛基讽刺一笑，同时扣下魔术的扳机。

日轮利用式神〈间土里〉，将夏露带到外面。刹那间，仿佛可以烧尽万物的强烈热能释放出来。那似乎是将超高温收缩成束，朝前方射出的招式。原理上就跟军方正在研究的热线兵器一样，也很类似夏露的特大光束炮。

（那种招式，他是什么时候……！）

耀眼的热能灌满式神构筑出来的圆顶空间。那样就算让时间停下来，也无处可躲了！

式神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最后破裂。

暴风朝四面八方刮扫，撼动置物柜坚固的外墙。夏露与日轮趴倒在地上，就连洛基自己也被强风吹倒了。

不久后，烟雾散去，现场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魔女消失无踪，狮子与老鹰也不见了。

「这次总算……击败她了吗？」

洛基并没有放松警戒，用视线环顾四周。

「……要是这样都没击败，那就没有打赢她的办法了。〈魔姬〉（Dark Princess），你的感觉能捕捉到她吗？」

「不……没有她的气息。到处都没有呢！」

日轮开心地说着。听到她这句话，夏露顿时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睡意这时又再度袭来。夏露已经完全没有魔力了。

洛基走近双眼发晕的夏露，大概是难得在担心她的样子。

「看来你平安无事。只有守护精灵被干掉而已吗？」

「……你不是逃跑了吗？」

「面对那种对手，根本没必要逃。而且——」

洛基有点难以启齿地把脸别开：

「要是舍弃信任自己的人，我会睡不好觉的。」

夏露不禁笑了出来。他那样子实在太有趣，也太教人开心了。

「其实……你是被日轮说服，才跑回来的吧……？」

「别开玩笑。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我讨厌怀疑他人好意的家伙。」

「你刚才那招，是学我的吧……？学我的全力冲击（Magnum Opus）……」

「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那是我为了打倒奥尔嘉而准备的招式啦。」

「呃、那个……夏绿蒂大人！」

日轮打断两人斗嘴，抓住夏露的身体。

那样子相当拼命。仔细一看，她的眼眶甚至涌出泪水。

最坏的想像闪过夏露的脑海，让她顿时睡意全消。

「难道奥尔嘉……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不，奥尔嘉大人已经救回一命了。」

「是吗！太好了……这都是你的功——」

「日轮我、是想对夏绿蒂大人……道、道、道歉呀！」

日轮「滴答滴答」地流着泪，吐露出积在心中已久的想法：

「西格蒙特先生会过世，就是因为我没办法战斗的关系……之前也是，今天也是，在关键的时候我都帮不上忙……只会拖累大家……！」

原来她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些话呀。

这就是当初夏露准备出发去修行精灵术的时候，日轮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真的是……很没出息的爱哭鬼呢！」

被她说得这么明白，让日轮不禁啜泣了一下。

夏露接着靠在日轮身上。打从心底感到信赖似的，将全身的重量都托付给对方。

心中没有像以前那样害羞了。夏露抱着率直到不可思议的心情，将想法化为言语：

「谢谢你来救我。能够有你这个朋友，我——真的好幸福。」

日轮啜泣得更加严重了。最后，她紧紧抱住夏露的身体。

在日轮的怀抱里，夏露带着幸福的感觉闭上眼睛。

朦胧的意识中，总觉得脸颊好像被萝特亲了一下。

「看来没有我们出场的必要啊。」

拉赛福叹了一口气后，放松紧张的身体，泰然说道。

在他的身边，有宛如女王的亚斯她录，以及大型猫头鹰巴巴妥司。

亚斯她录把玩着苹果，责备似的开口：

「你太怠惰了，爱德。别只是在一旁看，去帮个忙不是比较好？」

「抢走学生本来可以完成的课题，对学生并不好吧？」

「哼……这种时候才以教育者自居呀。」

「那当然了。只要培育出越多优秀的魔术师——」

拉赛福五官深邃的脸上，忽然加深了阴影。

「我的野心就越能被满足啊。」

亚斯她录窃笑一声，把熟透的苹果紧握在手中。

腐毒笼罩苹果，让它从这世上消失。

就在这个瞬间，学院遭遇到的威胁，总算暂时获得解决了。

6

面对从身体内侧遭到焚烧的雷真，火垂只能在一旁呆呆地观望着。

眼前是赫拉斯瓦尔格尔巨大的身体，以及化为火焰的雷克南。夜夜虽然拼命地想要拉开他们，但光靠臂力是无法抓住火焰身躯的。

当然，小紫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伊吕里则是为了在烈焰之中保护姊妹们，奋力用寒气阻挡着魔神，根本没有余力救出雷真。

雷真痛苦地喘着气。他有办法使用金刚力吗？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火垂忽然有种驱动系统涌出力量的错觉。

——不对！确实有魔力注入体内了！

雷真的视线正望着火垂。即使不靠言语，火垂也能理解雷真的意思。

（太愚蠢了……谁要拯救你呀！）

当她心中如此大叫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飞越三姊妹的头上，冲进熊熊烈火之中。

接着使出浑身的力气挥出一拳。压缩的空气当场吹散了赫拉斯瓦尔格尔。

雷克南不出所料地使用了转移，但似乎还是被冲击波扫到。军服破裂、手脚受伤。虽然搞不清楚原理，不过确实对他造成伤害了！

「……谢啦，火垂……得救了。」

雷真在火垂的背后起身。看来他还保有气息的样子。

火垂虽然感到惊讶，然而三姊妹却一点都不吃惊。她们纷纷转向敌人，等待下一道命令。

她们和雷真之间的关系，与我们战队完全不同。

可是，她们同样地——信任自己的操纵者。

这下雷克南看来也感受到威胁了，用略显紧绷的声音问道：

「真是个怪物。都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为什么你还站得起来？」

「因为你对她做过的好事——」

魔力爆发性地提升。雷真用力撑开火红的双眼，燃烧强大的魔力。

「我也要奉还给你啊！」

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让火垂赶紧捂住嘴巴。胸口好热，像火焰燃烧一样！

魔力再次被送入伊吕里体内，让冰面镜大展神威。寒气在烈焰中开出一条路后，夜夜带着八重霞的效果往前冲出。

小紫的银剑从死角一挥，阻挡了雷克南的脚步。夜夜趁机发动攻势，却被敌人逃到上空。雷克南再度让烈焰魔神降临，准备制造出灼热地狱。

雷真等待的正是这个瞬间。

他精准地预测出对手转移后出现的位置，并放出收缩的魔力。

魔力线抓到雷克南的身体，夺去了他的自由。

雷真右手一扯，魔力就像真的线一样把魔王拉了过来。

雷克南的表情顿时僵硬。雷真则是把拳头一缩——

朝人人畏惧的魔王脸上，赏了一记铁拳。

可惜的是，在即将命中的瞬间，夜夜送来的力量忽然消失，让金刚力失去效果了。然而，手感依然扎实。随着「砰！」一声沉重的声响，雷克南当场被揍飞。

火垂忍不住想要拍手喝采，但还是赶紧自制。

不过——此刻吹过心中的爽快微风，火垂想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不会忘记一个蠢蛋与倾慕着他的少女们，为了火垂所做出的事。

雷克南擦拭着裂伤的脸颊，起身。

他眼神中的力量一点都没有衰退。相对地，雷真则是呼吸急促，看起来就快倒下了。

不只是雷真而已，三姊妹也都拼命喘着气。

「你的魔力差不多该用完了吧？」

火垂顿时感到一阵战栗。原来魔王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雷真与三姊妹耗尽魔力！

「那么，就来场补考吧。这次我一定会把你烧成灰炭——」

「阁下！」

就在这时，地板忽然隆起，跳出一匹机械军马。

是军方的自动人偶。在马背上，可以看到狄拉克的身影。

看来是地面上的状况发生变化了。雷克南声音冷淡地询问：

「镇压完毕了吗？」

「贼人已经被歼灭了。在我方展开行动之前，拉赛福先生就……收拾了事态。」

「——人质的状况如何？」

「教职员中有出现负伤者，不过市民中……没有传出伤亡的样子。」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不久后，雷克南便收起了魔力。

他接着冷漠地瞥向雷真，用压抑感情的声音说道：

「看来你捡回一条命了。」

「……是你才对啦。」

「雷真·赤羽——我就记住你的名字、你的长相与你的火热吧。」

「那还真是光荣啊，可以让闻名天下的魔王陛下记住自己。」

「你是阻碍陛下霸王之路的家伙。我迟早会把你烧尽——连灰也不剩下。」

雷克南目光一闪。他明明不是看向自己，火垂还是忍不住双脚发抖。

随后，他便带着生还的部下，转身离去。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后，雷真当场瘫了下来。

「雷真！请你振作一点呀！」

夜夜立刻赶到雷真身边。雷真则是仰躺在地上，变得全身无力。

「确实，是捡回一条命啦……我已经完全……累趴了。」

「你又这样乱来……雷真这个笨蛋！笨蛋大王！」

夜夜表现得又哭又气。雷真不禁露出苦笑，接着看向小紫。

「抱歉啦，小紫。伊普西龙的仇……要等下次再报了。」

「没关系……没关系！」

小紫也哭着抱住雷真了。于是雷真用力摸了摸她的头。

就在这个瞬间，火垂心中似乎回想起什么事情，而不禁呆站在原地。

——就快浮现脑海的东西又马上消散，从火垂的意识中消失了。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火垂发现大家正不约而同看着自己。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温柔，让她忍不住想要迈步接近，又赶紧把脸别开。

「……真是肤浅的想法呢。只要卖我一个恩情，当你跟主人战斗的时候，或许我就会心生犹豫——你是抱着这样的打算吧？」

听到这句形同辱骂的刻薄话，伊吕里立刻扭曲表情：

「火垂！你又在说那种——」

「是啊，没错。不然我干么要救你？」

雷真打断伊吕里的话语，回答火垂。

——那是骗人的。就算火垂只是人偶，至少也懂这点人情。

他是为了不要让火垂感到负担，才刻意用那种讲法回应的。

（谢谢你……不过，我果然还是战队呀。）

火垂重振自己的心情后，与三人拉开距离，再度摆出架式。

「既然你是主人的敌人，我就必须收拾掉你。要不要干脆现在开始？」

「正合我意——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可惜时间已到啦。」

雷真咧嘴一笑，用视线示意火垂的背后。迟了一拍后，镰切便出现在那里。

不只是镰切，还有玉虫、蜻蛉、姬蜘蛛、蜜蜂以及——

「主人！」

戴着银色面具的魔术师，站在少女们的中央。

火垂差点流下泪水，但毕竟是在姊妹面前，于是强忍下来了。

「既然老大现身，情势就对我不利啦。而且我现在根本没魔力啊。」

雷真缓缓撑起身子，坐在地上瞪着马格努斯。

「你一直都在看戏对吧？感想如何啊，马格努斯先生？」

马格努斯隔着面具凝视雷真，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说道：

「让我姑且道个谢吧。看来你保护了我的人偶。」

「……她才不是你的人偶。」

杀气瞬间涌出。雷真用带有怒气的平静声音，开口宣告：

「给我记好，马格努斯。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会记住的。」

马格努斯转过身去。火垂的眼睛一瞬间看到主人的侧脸似乎扭曲了一下。

镰切提高魔力，准备进行转移。在空间完成连接之前的短暂时间中，火垂与伊吕里对上了视线。

伊吕里始终表情难过地凝视着火垂。

火垂则是沉下眼皮，将隐隐作痛的感觉藏进内心深处——

转移结束后，火垂看到地面上已经彻底被黑夜笼罩了。

然而，周围并不寂静，反而灯火通明，传来音乐声响，宛如祭典般热闹。

或许是因为担心火垂的身体，姊妹们纷纷围绕在她身边。

明明是在主人面前，她们也太不自重了。火垂忍耐着想要唠叨的心情，窥视主人的样子。主人的态度一如往常地冷淡，只是背对着她们。

——好想开口询问。请问您为什么没有来救我？

还有……我不是被卖掉了吗……？

忽然，镰切语气沉重地说道：

「报告主人，那个男人掌握到我方出现的位置了。」

「那是因为他学会了天眼。」

马格努斯仰望天空。不知道是不是火垂的错觉，总觉得主人的语气好像带有满足的感觉。

「再过不久，那家伙就能到达红翼阵〈三门〉——十厘门的境界了。大家要更加注意。就算是你们，今后也有被打倒的危险。」

「恕我直言，但我们战队是不可能会输给——」

反驳的心情在姊妹之间扩散开来，却被马格努斯用视线制止了。他接着用意外带有感情的声音，开导似的说道：

「仔细听好，我不允许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脱队。」

主人的这句话，宛如朝露沁润荒野般，滋润了火垂的心。

不，不只是火垂而已。应该所有姊妹们都有同样的感受。

『是的，主人。谨遵您的指示。』

大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马格努斯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便默默地踏出步伐。

姊妹们也同样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火垂走在主人背后，心中忽然想起雷真的声音。

『你对我的妹妹做了什么好事？』

究竟那个男人与主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总觉得……我好像知道那个男人。）

那男人在某些部分，跟主人非常相似——

当雷真再次与马格努斯对峙的时候。

当以血浴血的厮杀开始的时候。

（我有办法杀掉那个男人吗……？）

主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断往前走着。

恢复活力的学生们，从学院各处发出笑声。在这片欢乐的气氛中，火垂有生以来第一次面临了内心巨大的迷惘。

第十卷 Epilogue 亦求貌美且情深

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战胜的欢呼声。

葛丽洁尔妲听着远处的喧嚣，坐在沙发上休息着。

此处是法学部的三楼。这栋校舍并没有遭到破坏，无论墙壁还是地板都完好无缺，更重要的是非常温暖，因此各间教室中被搬入大量的床铺，让这里成为了临时的宿舍。

虽然过程相当惊险，不过葛丽洁尔妲还是保住了一条命。

不可思议地，她心中总觉得这是必然的结果。就算当时校长没有及时赶上，洛基、芙蕾或是其他的谁应该也会来救我吧？

想要得到期望的结果，就必须付出相对应的代价。不过——

（那家伙早就已经预先付出了呀。）

雷真至今为止累积下来的东西，拯救的生命与心愿。

这些积蓄，总是会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而葛丽洁尔妲今天捡回的这条命，大概又会为了雷真使用吧？

「老师，请用茶。」

夜夜端着红茶走过来。葛丽洁尔妲老实地道谢后，接过茶杯。

夜夜则是低下头，扭扭捏捏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开口说道：

「真是对不起，老师……为了雷真，害你受伤了。」

她的视线看向葛丽洁尔妲的脖子。是被黑豹咬到的伤口。虽然伤势经过珀西瓦尔教授亲自治疗，因此不需要太过担心，然而一般来讲还是要算重伤的程度。

「这不是他的责任……呵，真是奇怪的家伙。为什么是你来道歉？」

「因为，夜夜是雷真的妻子呀♡」扭扭捏捏。

「哦？那还真是……相当有趣的一句话呀。」

和谐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了。

「住口，夜夜，不要跟师父大人吵架。」

「雷真！就只会把夜夜……当成坏人……！」

不知是什么时候，雷真出现在房门前。

他拖着脚走进房内，板着脸将夜夜抱过去。光是这样，夜夜立刻就心情转好，开心地露出笑脸了。

（这家伙……手段变高明啦。）

葛丽洁尔妲不禁为徒弟的将来感到不安。要是他变成一个拈花惹草的坏男人——唉呀，到时候再砍了他就好了。

雷真抓着自己的右臂，有点犹豫地小声说道：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帮我把这个……破坏掉吗？」

「——你有自信？」

「有。」

那是骗人的。虽然他视线没有飘忽不定，但眼神看起来相当僵硬。

不过，既然是他自己认为必须这么做，而下了这样的决断——

「我知道了。夜会再度开始之前，我会帮你解除它。」

「谢谢，麻烦你了。」

雷真低头道谢后，转身离去。夜夜察觉出他沉重的心情，于是赶紧追了上去。

「雷真？请问你要去哪里？」

「我……稍微去吹吹晚风。师父大人就拜托你了。」

「咦？你会感冒的喔——雷真！」

雷真将夜夜留在房间里，独自来到走廊上。

温差让烧伤隐隐作痛。虽然很不舒服，但雷真还是无视痛觉，走向一楼。

在入口玄关的地方，他看到一头珍珠色的头发随风飘荡着。

那个人影将脸埋在半身披风中，坐在地板上。立在身旁的巨剑缺了一边的剑刃，可以说已经半毁了。

「呦，飞天笨蛋，露出那么郁闷的表情，在烦恼什么？」

「讲话真不客气啊，遁地笨蛋。你这家伙才是，全身都伤痕累累不是吗？」

「穿音速笨蛋，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吧？」

「是啊，确实是家常便饭了，对熔点突破笨蛋来说。」

「你倒是没什么大碍嘛？芙蕾呢？」

「用不着你来担心。」

虽然口气冷淡，不过洛基还是用下巴指了一下背后。

那里有几间教室被摆上炉子，成为临时的诊疗所。在帮忙医疗小队的学生当中，可以看到芙蕾忙碌的身影。

雷真仔细观察这对姊弟的手腕，然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这两个人的手腕上都没有切割伤口，看来他们今晚都没有使用之前那乱来的招式，就度过难关了。

「呃……谢谢你啦。听说你保护了夏露跟日轮。」

「……刚好相反，得救的人是我。」

洛基会讲这种话真是教人意外。看来他的对手相当强劲的样子。

「听说你这家伙击退了雷克南是吧？」

「……说击退也太夸张了。我明明身边有三具世界最棒的自动人偶，却光是争取时间就耗尽全力啦。倒是你这家伙，听说打败了敌人的头目？」

「……是〈暴龙〉跟〈魔姬〉帮我做好准备工作的。要是一对一单挑，我早就被杀了。」

两人又陷入沉默，彼此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窗外是一片荒废的风景。主街的石板破碎，庭园被糟蹋，草地光秃秃，大部分的校舍都化为瓦砾山堆。

「……这样一看，学院被打得还真是惨啊。简直就像战场一样。」

「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笨蛋。这种程度哪比得上战场。」

「你看过战场？」

「——金柏莉是这么说的。」

「不要用听来的话对人说教啊！这个现学现卖的笨蛋！」

雷真怒吼了一声，又笑了出来。而洛基也忍不住发出笑声。

两人笑了好一阵子后，洛基又再度凝视黑暗的窗外。

「跟魔女和魔王对峙，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说得也是。你认为以后还会发生同样的事吗？」

大概是在思考吧？洛基并没有回答。

雷真心想：这家伙应该是抱着跟我同样的心情。

如果只看结果的话，这两人都算以下克上，可以说是大获成功。然而——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必须要变得更强才行，强到没有人追得上的地步。

「没问题的。」

从烦恼沉思的两人背后，传来少女温和的声音。

转过头去，便看到夜夜双手相握，露出宛如圣母般的微笑。

「夜夜会照顾雷真到最后的。」

「——是吗？谢谢你啊。」

「那么，现在就请你马上把内裤脱下来吧♡」

「你是要照顾我什么地方啦！难得气氛刚变和谐的说！」

看着两人打打闹闹，洛基不禁窃笑起来。

「哼，真是一群没长进的家伙。你们要那样闹到什么时——」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人抱住洛基，让他说不下去了。

软绵绵的异常触感从背上传来。是芙蕾拼命抓着洛基的背。

「洛基也有姊姊照顾喔！」

「住手啊，笨蛋！你是被传染到什么病了！」

洛基硬是把姊姊甩开。芙蕾则是难得表现出固执的态度进行抵抗，同时……

「呜……可是我、也想照顾雷真……」

她含着手指，似乎想要什么东西似的看向雷真。雷真忍不住「咦？」地转过头，视线却反射性地注视着摇晃的隆起物……那单纯只是眼睛追着在动的东西看而已。只是这么单纯的事情。然而，夜夜跟洛基却同时露出面无表情的脸了。

「呃……你们等等喔？今晚的我可是真的在濒死边缘喔？我可没办法同时对付你们这两个像怪物一样的——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临死前的惨叫声回荡在楼层中。

众人哄堂大笑。在微微摇曳的窗外，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场景来到运河沿岸。在初雪零零星星飘落的路上，雷克南踏着脚步走着。

『怎么样，魔王先生？果然还是带着〈神酒〉去比较好吧？』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刚才艾德蒙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

『以后还是拜托你听听我的建议吧。我现在还不想失去你啊。』

『……我知道了。』

『另外，拜托你尽早回来吧。老太婆现在气得要死……讨好老人家这种事情，说实话，对我来说负担很重啊——』

苦涩的感觉涌上心头。雷克南不禁叹了一口气，摸摸红肿的脸颊。

每当回想起最后的那一击，都让他有种窥视深渊的感受。

当时——如果雷真的魔力晚了一秒耗尽的话，会怎么样？

（必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作战可以说是十分成功。）

然而，这败北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雷克南转头看向背后。跟在他后面的部下只有一名——狄拉克。

虽然这是一场非常严苛的任务，但他依然忠实完成了工作。这男人相当有前途。等回到伦敦之后，就为他准备一个合适的职位吧。像是情报部的——

就在雷克南的脑中思考着往后的事情时……

「啊，有礼了！请问您就是校长先生吧？」

忽然，有个人用日文叫住了他。

在闪耀的街灯下，站着一名腰上佩刀、身穿和服的东洋人。长发滑顺，体态纤细。雷克南一瞬间以为是名女性，但他似乎是个男人。

是日本人吗？因为姑且算是同盟国的关系，雷克南对日本也有基础的知识。虽然他完全听不懂日文就是了。

狄拉克提高戒备地挺出身子。不过雷克南却让他退下，并亲自开口：

「你是谁？」

「唉呀～搞错人了吗？在下听说您是新上任的校长……您看，这是少将——我的熟人交给我的照片。跟您一模一样啊。」

男子说着雷克南听也听不懂的话，并且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纸。

看起来就像通缉令的纸上，贴的照片确实就是雷克南本人。

「确实，我就是雷克南——」

就在这个瞬间，雷克南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并没有放松警戒，可是，却还是没看到。连预兆都没感受到！

「磅！」地一声冲击声响起。那应该不是挥刀会发出的声音，但确实是一把刀发出来的。男子的刀从肩口砍入，将雷克南的身体一刀两断。同时将狄拉克的马型自动人偶连带主人一起劈断，在他们背后的仓库上砍出一道五公尺长的裂痕。

被砍成两半的雷克南，「轰！」一声化为火焰，消失了。

浑身是血的狄拉克则是启动魔术，沉入地底。男子虽然对他瞥了一眼，但还没有解开对雷克南的戒心，因此并没有加以追击，而是放狄拉克逃跑了。

不久后，四周又恢复一片平静。

男子用街灯照了一下手中的刀，沿着波浪状的刀纹上可以看到雷克南的鲜血。

「……唉呀，这次让他溜了吗？真不愧是魔王大人啊。」

他甩掉血渍后，收刀入鞘，「锵」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话说，不知道雷真有没有变得会砍人了呢？」

男子踏着充满期待的步伐，消失在机巧都市的街道中。等他离去之后，现场只剩下参杂在兰花香气中的血腥味。

当晚，雷真在大厅打着瞌睡时，忽然闻到一股甘甜的香味。

「雷真大人，请问……可以打扰一下吗？」

伊吕里轻轻摇着雷真的身体。于是雷真点点头，缓缓起身。

不知不觉间，夜夜与小紫从两旁夹着他了。雷真原本以为自己会吵醒她们，不过那两人都没睁开眼睛。在中间的雷真空出一个位子后，两人便靠在一起沉睡着。

真是像小猫一样的姊妹。雷真轻轻微笑，跟着伊吕里走出大厅。

走廊上到处都是宿舍被烧毁的学生们。伊吕里一路走到走廊的尽头，在四周无人的窗边才总算停下了脚步。

她的视线飘忽不定。看着雷真，仿佛想说什么话，但吸了一口气后又闭上嘴巴，把脸低下去了。

是很难启齿吗？雷真为了让她比较好说话，而自己带头开口：

「今天真是抱歉啦。我信誓旦旦地说什么要『打倒对手』，却害你陪我打了一场败仗。」

「那并不是什么败仗呀。敌人没有打倒我方任何一个人，就逃走了。而且，雷真大人不是拯救了火垂吗？」

「……不，不对。是你拯救她的。」

伊吕里感到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滑顺的银发轻轻摇曳，在月光下闪烁着光彩。

「我是抱着复仇的决心来到英国的。就算敌人长得跟妹妹很像，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一定会把战队全部破坏掉，当然，也会杀掉火垂——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明月映照在伊吕里的眼眸上。雷真凝视着那月影，继续说道：

「不过，是你制止了我。」

伊吕里眼中的月影仿佛是映照在湖面上似的，摇曳了一下。

「我差一点就成为一个杀害妹妹的畜生了啊。」

「……可是，天全大人的功力高强。要是不削减战队的数目，实在很难取胜……」

「不，我会赢。」

雷真笃定地说道，同时心想：如果这世上真有「言灵」，拜托请寄宿在这句话之中吧。

「只要你们姊妹三人愿意把力量借给我——唯独天全，我一定可以打倒他。」

伊吕里原本僵硬的表情，仿佛春天的冰雪溶化般，柔和下来。

「真是贪心呢。竟然想要让闻名天下的雪月花同时服侍你。」

「只要在跟那家伙对打的时候就好。可以把力量借给我吗？」

「那当然啰～！」

这回应不是伊吕里发出的。偷偷接近背后的小紫，用力抱住了雷真的腰部。

在她身后，还有表情像守丧回来的夜夜。

伊吕里则是像被抓到偷情的证据似的，当场慌乱起来。

「这这这不是那样的，夜夜、小紫！我我我们是在讨论重要的事情呀！」

「只有姊姊大人，太不公平了啦～每次都把我排挤在外～」

「就是说呀，雷真……你竟然没有经过夜夜的同意，就签订什么姊妹丼契约……！」啜泣。

「你完全搞错了好吗？夜夜？你的思考方向完全不对好吗？」

「夜夜就想说事有蹊跷，故意放任顺便观察……！没想到竟然让夜夜撞见偷情现场……！」

「伊吕里，关于刚才的事情，我还是决定暂时一个人战斗了。」

「不可以呀，雷真大人！我我我已经有那个打算……不对，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不对……！」

「姊姊～～～～又那样装作不小心地说出真心话～～～～！」

姊妹们打打闹闹的争吵声，最后持续到附近的学生发出抗议之后才停息下来。

——今晚，夜会没有展开。年轻的魔术师们经历了一场不同的试炼。

然而，在不久的将来，夜会想必又会再度揭幕。

最后一夜正一步一步、缓缓接近着。

即便是现在——此刻也是。

「啪……」一声东西碎裂的声音传来，让雷真不禁转头一看。

「——夜夜？」

夜夜脸色严重发青，双手压着自己的胸口。

在她肌肤下有某种东西轧轧作响，发出教人害怕的声音。

紧接着，仿佛被什么锐利的刀剑划破似的，夜夜的胸口忽然裂开。

鲜血溅洒在雷真的脸上。从夜夜的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一颗闪耀宝石的碎片——魔术回路的破片——宛如流星般飞散开来。

雷真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看着夜夜往前倾斜、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夜夜……喂——夜夜！夜夜！」

搭档没有回应。

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沉在冰冷的血泊中——

第十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终于……终于来到……第十集啦！两位数！过大关！

本人是第一次连载系列作品来到第十集的。而且都已经到第十集了，还剩下很多内容可以写，状况也允许我继续写下去——我真的是太幸福啦！

毕竟刚好是一个段落，笔者原本是抱着「我要写得像第二部结束的故事～」的决心执笔的。没想到写完之后，竟变成「迈入第三部」的内容……作者真的是很没计划啊！虽然都已经习惯了啦！

已经看过内容的读者们或许有察觉到了——

这次啊，其实有个女孩在构想阶段还存在，可是到初稿中却消失了。

提示就是她的研究（那根本就是答案了吧！）我想那位不幸的女孩，在下次一定会露脸吧？另外还有一名女性，已经埋下在下一集中大放光彩的伏笔啰。各位读者可以先天马行空地预想一下第十一集的内容喔～

好啦，我想应该已经有很多人知道这个消息了——

长久以来不断照顾笔者的轻小说王子☆庄司先生启程前往了新天地。

因此本作品从这一集开始，是由超新星☆池本先生负责关照喔！

唉呀～这次的改稿作业真是太有趣、太愉快了！大家的定论都说改稿是很痛苦的事情（毕竟还要删减文字数量），不过这次却让笔者感到很有充实感啊。虽然我想池本先生看到那篇相当「那个」的初稿，应该感到非常惊讶啦！

另外，我这次趁着池本先生跟我还没有抓到彼此距离感的好机会，又是添加了我一直很想做的【角色简介＆前情提要】，又是要求增加内容分量，可说是为所欲为啊～啊哈哈！啊！痛啊！不要丢石头啊！

多亏如此，这次的故事内容变得相当充实喔（没有像作者本人这样废话连篇喔！）真的是承蒙池本先生的关照，下次也拜托了！

LLO老师的美丽插图这次也非常漂亮，帅气到连池本先生都寄信跟我说「我想这次真的是神封面到来啊」的程度。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您！

高城计老师的漫画版已经来到原作第二集的高潮，满满地都是洛基＆雷真热血的桥段，让笔者每一集都看得深受震撼。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您！

编辑部各位大人，全国书店的各位大人，参与印刷、仲介、物流的各位大人，设计师大人与校稿大人，一直以来都承蒙各位的关照了。另外还有许多朋友的鼎力相助，让这一集也顺利出版了。

透过Machine Doll Project炒热本作品的あっちんP新田先生——本企划能够走受这一步，都是多亏您与庄司先生的努力。两位，真的是非常感谢。

最后，要为阅读本书——一路陪伴我们走到今天的您，致上最高的谢意。

我们总算、总算来到这一步了。

真正『会动的夜夜』——不是粗糙的3D模组——终于可以呈现在大家的眼前了！

之前和制作小组见面的时候，我不禁觉得自己是全日本最幸福的男人啊。过去的人生就像跑马灯一样闪过我的脑海，我是说真的。

这一切都要多亏您的支持。

希望今后也能与一路支持着本作的您继续同在。

那么，期待下次在机巧少女11再相会！

2012年12月　海冬零儿

追记：就在笔者写这篇后记的期间，新田先生与世长辞了。您的恩惠，本人迟迟无法报答。如今只能……憎恨自己的不中用。

一直以来真的是非常感谢您。祝您一路好走。

大家好，我是画图的人。

作品来到第十集，然后改编成动画了。

呀哈～～～～！

这次我画了好多火垂姑娘，真是登上幸福的最顶峰啊。

最近总是好事连连，让我现在有点害怕乐极生悲呢。

るろお

第十卷 插图

第十一卷 Prologue 搭档#2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洁白

修图：理子

『只要是为了雷真，哪怕是下油锅，或是进被窝。』

搭档的身体缓缓往前倒下。

『雷真所在之处，就是夜夜应该待的地方。』

她过去曾经说过的话语，回荡在雷真的耳边。

『夜夜愿追随你，直到天涯海角。』

她明明这样说过的——

「夜夜！喂！振作啊！」

雷真拼命呼唤着倒在血泊中的夜夜。

吓人的血量，光看一眼就可以知道她的状况非常危险。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小紫的尖叫响彻昏暗的走廊。学生们好奇地聚集过来，让深夜中的校舍顿时骚动起来。伊吕里抱住小紫，斥责似的说道：

「冷静下来，在这边嚷嚷有什么意义？你你你快点去、把夜夜叫来！」

「你才给我冷静啦！」

伊吕里已经完全错乱了。白皙的肌肤变得比平常更加惨白，泪水让她连前方都看不清楚。暂时管不了这些，雷真率先拨开滑腻的鲜血，把夜夜抱了起来。

出血的部位是自动人偶中枢——〈夏娃的心脏〉所在的部分。

（刚才从她胸口散出来的，难道是心脏的碎片……！？）

破灭的预感让雷真全身发抖。总之先给她魔力再说。雷真如此想着，而将手伸向夜夜的瞬间……

「让开！」

隔着围观学生们，传来雷真熟悉的大吼声。

他的魔术师父——葛丽洁尔妲轻松跳过人群现身了。葛丽洁尔妲只是瞥了夜夜的身体一眼，便立刻理清状况。

「没有金刚力的魔术回路。」

雷真也赶紧尝试灵视——师父说的一点都没错，夜夜体内出现了一处不自然的空洞、缺口。原来从她胸口散出来的，是金刚力吗……

「心脏开了一个洞，跟魔术回路被拔走是相同的状况——总之快点空出手术室！谁去请工学——不，去请医学部的珀西瓦尔教授过来！另外，快点去联络花柳斋女士！」

「我、我去叫硝子过来！」

回过神来的小紫赶紧擦掉眼泪、站起身子。

「用跑的来不及！用电话！」

「是、是的！」

看到小紫快步离开后，雷真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再度把右手放到夜夜的胸口上。

夜夜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只要给她魔力，应该多少有帮助才对。

「笨蛋，住手！」

可是葛丽洁尔妲却抓住雷真的手臂，制止了他。

「首先要处理心脏才行。你现在给她魔力，等同于在强行运作已经坏掉的机械呀。」

「既然这样！那我又该怎么做啊！？」

「什么都别做！我会暂时用念力堵住她的伤口。现在先等着。」

「我、什么都做不到吗……！？」

「没错！」

雷真顿时双脚无力，差点瘫在地上。

明明搭档陷入这样的状况，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来到这所学院后，雷真确实有了飞跃性的成长。然而，那只限定在战斗方面。无论理学、工学还是医学知识，他都与外行人无异。事到如今，他才对自己一直忽视讲座课程的事情感到由衷后悔了。

「呜……！」

葛丽洁尔妲忽然不自然地身体僵硬。绑在她脖子上的绷带渗出血迹。

「师父大人，你的伤……」

「……该死，已经没魔力了！」

在短短几小时前，学院还是一片战场。现在的葛丽洁尔妲也没有余力。

「呃！请让我来帮忙吧！」「我也来！」「让我借你魔力！」

几名学生自告奋用地举手。葛丽洁尔妲微微放松了表情。

「太好了！会魔力输送（transfer）的人排成一列！」

就这样，魔力的传接开始了。

因为魔力输送会产生相当大量的漏失，一名学生能提供的量微乎其微。不过学生们还是连番接力，为了夜夜拼命挤出自己的力量。

其余的人则是煮沸热水、张罗器材、召集医学部的学生、为了进行手术准备好手术室。出乎预料的温情让雷真的泪意涌上心头，但他还是强忍下来，抱住已经在号啕大哭的伊吕里，对上天祈求。

（夜夜……别死啊！）

漫长如永远的十几分钟过后，医学部长珀西瓦尔「叩、叩」地拄着拐杖现身了。

手术立刻开始——一路持续到了隔天清晨。

「无计可施了。」

沙哑的声音，让走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珀西瓦尔依然穿着手术服，用深陷的双眼看向雷真。

「没有当场丧命已经算是万幸。我用金属零件打钉，勉强固定住患部了——然而，那也顶多只能撑个一天。」

雷真不禁哑口无言……打钉？用钉子？固定了伤口 ？

而且、顶多一天究竟是……

「什么意思啊！你没有救活夜夜吗！」

雷真冲上前去，却被伊吕里抱住身体制止了。

他接着拼命甩头……在这边对珀西瓦尔大吼大叫又有什么用？关于自动人偶的修复，对方才是专家啊。

「……抱歉，老师。我……一时激动了。」

「没关系。言归正传，我之所以使用金属零件，是为了抑制人偶的自我修复能力。」

「抑制……那是因为……放着不管，她就会自己治好了吗？因为夜夜是禁忌——」

雷真赶紧住嘴。不过，珀西瓦尔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没错，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没办法救她。」

「那是……什么意思？」

「禁忌零件会产生魔力，而魔力会强制进行自我修复。但是，就算进行了修复，原本魔术回路应该在的部分还是永远只会留下一个空洞。因为没有魔术回路啊。」

在雷真身边，葛丽洁尔妲叹了一口气，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拿市售品代替是没有用的。自我修复能力只会将它视为异物进行排除。用金属零件也是一样。」

「那如果……用夜夜本身的肉怎么样？像大腿或是臀部之类的，不是也常会用来修补伤口吗？」

「那只会跟心肌同化，最后还是留下一个洞。因为那部分要空出来才是完整的状态啊。」

也就是说，除了装入一个新的魔术回路之外，没有其他修复的手段。

「一天之后，固定用的钉子也会到极限。到时候，人偶也会耗尽余力——无法再次承受手术。要修复她，只能埋入专用的魔术回路才行。」

「就没有……其他拯救夜夜的方法了吗……」

「不，还有一个方法。把所有资料抽出来，移到别的身体去就行了。」

雷真一时之间还没办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等等……喔？那不就……代表……夜夜会死……的意思吗！」

伊吕里泪眼汪汪地用手捂住嘴巴。然而，珀西瓦尔却是感到奇怪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把资料转移而已吗？无论记忆还是思维，都会跟原本一样的。」

「但那就不是夜夜啦！只是个复制品——本人已经死了！」

「住手，笨徒弟。你要责备教授就搞错对象了。」

葛丽洁尔妲出面安抚情绪激动的雷真——她说得没错。

而珀西瓦尔也没有感到不悦，只是语气平淡地继续说明：

「我长年来对机巧医学也略有研究，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次彻底的活体机巧。要是再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或许我还能想到什么对策。但是……希望你别见怪。」

他轻轻拍了一下雷真的肩膀后，站起身子。

「如果你坚持要修复的话，就马上去把制作者叫来吧。」

说着，拄起拐杖准备离开，又看了一下葛丽洁尔妲。

「女士，你也身负重伤，这几天就好好静养吧。严禁使用魔术——尤其是你一族代代相传的那个秘术，如果你不想死就别用喔？」

「知道了。谢谢你，老师。」

珀西瓦尔迈步离去。雷真这才赶紧追上去，至少道了谢。

在他背后，小紫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对不起……又、没接通了……」

她铁青着脸，呆站在那里。

从刚才，小紫就不断在打电话联络硝子，但迟迟没办法接通。看来硝子并没有回到她的宅邸。

伊吕里伸手抱住啜泣的小紫。或许真正想大哭的人应该是伊吕里才对。毕竟伊吕里一直都很疼惜夜夜。

看着那对姐妹的模样，葛丽洁尔妲露出心痛的表情。也许她是回想起自己失去自动人偶时的事情了。

雷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教人抓狂的焦躁感。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怎么行动才好。明明就是在这种时候，自己才应该做些什么才对的！

「……既然电话不通，就只能直接去找人了。我这就去跑一趟！」

「不，雷真大人请留在夜夜的身边。」

伊吕里擦掉泪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雷真。

「宅邸方面由我去找。我另外也会去找找看其他有可能的地方。」

「我怎么可能待得住啊！别啰嗦了，给我等——」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回荡四周。

是雷真被打了一个耳光。而且非常用力。

伊吕里忍住盈满眼眶的泪水，大声斥责雷真：

「请你冷静一点呀！你在这边焦急又有什么用！」

冲上脑袋的血瞬间消了下去。

伊吕里说得没错。就算雷真再怎么焦急，也不会让事态产生任何好转。

之前夜夜差点被〈十字架骑士团〉掳走时，应该已经充分受过教训了。当时雷真就是失去冷静，胡乱行动，而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难道自己在那之后完全都没有进步吗？不对吧？

「……抱歉，我太失常了。」

他接着深呼吸一口后，毅然说道：

「宅邸方面就拜托伊吕里了。小紫继续打电话。我稍微出去一下。」

「你究竟打算去哪里？我不是请你冷静下来，留在这里——」

「不，这是很冷静的判断。或许可以知道硝子小姐的下落也不一定。」

姐妹俩不禁屏息。葛丽洁尔妲也感到意外地看向雷真。

「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搞不好……那会是一项决定性的线索——师父大人，不好意思在你如此疲惫的时候还麻烦你，不过夜夜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交给我吧。」

雷真看向窗外。在渐渐泛白的天空下，朝露滋润着荒废的庭院。

至今为止，都是夜夜在保护我。所以，这次轮到——

（我要拯救夜夜。绝对。）

雷真抱着决心，在走廊上拔腿冲出。

而他此时还不知道，心中的这个愿望将会悉数破灭的事情。

第十一卷 Chapter 1 离去之人，前来之人

1

在机巧都市的城郊，有一栋大医院建造在海边。

那是一栋六层楼高的厚实建筑，院区内还有绿意盎然的庭园。这一带的空气比较清新，加上有海风吹拂，因此洁白的外墙上并没有沾染污渍。

学生总代表奥尔嘉就被收容在这间医院的最上层，专门为富豪人物准备的单人病房中。

早上八点，两名女仆来到病房收拾早餐的餐具。

伴随氧气罩中的雾气，奥尔嘉用沙哑的声音呢喃：

「你外出走动……没关系吗……爱丽丝……」

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看，就如此问道。女仆不禁露出苦笑后，拨起褐色的秀发。头发转眼间就变成闪亮的银色，底下露出充满自信的美丽脸庞。

另一名女仆甚至变得不像少女，而是身材高眺的男子——辛格。

「我才想问你呢，你开口讲话没关系吗？」

银发少女——爱丽丝站在奥尔嘉的床边，对她露出亲切的笑脸。

「刚才，索涅奇卡来探过病呢。虽然我是告诉她谢绝会面，让她回去了啦。」

「她应该……在生气……吧……」

「确实气得要命呢。毕竟自己视为眼中钉的对手，竟然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呀。」

爱丽丝看了一下奥尔嘉全身。被祖母阿斯特丽德的腐毒侵蚀的身体，现在包满绷带。所幸，在组织坏死之前就获得控制，并没有任何部位需要被切除。

「亏你还被称为〈金色的奥尔嘉〉，现在简直就像暗淡的铜币呢。」

「真是……没面子……不过……托你的福……咳咳！」

「啊啊，不用勉强自己说话啦。要是连你美妙的声音都失去，你的情人可是会很难过的。」

或许多少是在忌妒吧？爱丽丝用捉弄人的表情调侃着。奥尔嘉不禁露出苦笑：

「你才是……侧腹的伤……应该很严重吧……」

「我倒是被结社那群人救了呢。多亏他们当时紧急治疗，其实我并没有说多危险呀。」

「真是讽刺……这下要感谢……那群心地善良的人了……」

「这个坏心眼的女人。〈女帝〉陛下也那样说你呀。」

「索涅奇卡……只是在抱怨……唯有自己毫发无伤罢了……」

两人不禁笑了出来。爱丽丝接着露出柔和的眼神，呢喃似的说道：

「现在就庆幸彼此能这样活着重逢吧。我们都保住了一条命呀。」

说得没错。能够这样互相调侃对方，也是因为大家都还活着的关系。

就在两人气氛轻松地谈笑时，房门忽然被用力敲响了。

辛格走到爱丽丝的背后，小声对她说道：

「大小姐，看来您的朋友已经等不及了。」

「我倒是想让他再多等一下呢。算了，让他进来吧。」

「遵命。」

「爱丽丝……谁来了……」

「那个大木头，说什么都想见你一面呀。」

辛格打开房门，招待一个人影走进病房。

出现在奥尔嘉眼前的，是她也认识的一名男学生。

明明在成绩上是实质的最后一名，现在却已经是夜会的优胜候补。阻止狂王子艾德蒙支配机巧都市的英雄，同时也是挑战魔王最后活着回来的勇者——赤羽雷真。

爱丽丝顿时用嘲弄的眼神看向他：

「真是个不听话的坏男人。都跟你讲谢绝会面了说。」

「抱歉。因为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问一下奥尔嘉——」

「问奥尔嘉？不是问我？那你立刻给我滚回去吧。」

「为什么啦！明明都已经让我进到房间了！」

爱丽丝伸手绕住雷真的脖子，抬起眼，捉弄似的说道：

「当然是因为我在忌妒呀。如果你亲我一下，倒是可以原谅你喔？」

「忌妒什么啦！还有，拜托你不要刺激辛格啊。」

雷真赶紧穿过释放出杀气的辛格前面，走近奥尔嘉。

「不好意思，打扰你疗养了。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问你……是关于结社的事情。」

他接着把手伸进胸前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是刻有蔷薇花纹的金色戒指。

奥尔嘉的脸顿时僵硬起来。爱丽丝则是仔细端详那枚戒指后，开口询问奥尔嘉：

「是蔷薇的设计呢。跟结社有关吗？」

「……没错……你从哪里、拿到那个的？」

「就是跟你在〈塔〉中战斗的那天晚上，那个白痴王子留下来的。」

应该就是指结社假借夜会的名义，打算除掉伊邪那岐流的公主——土门日轮的那天晚上吧？奥尔嘉有听说艾德蒙当时亲自试探过雷真的战斗能力。

「那是……蔷薇的印章（Brand）。」

听到这个名字，爱丽丝的表情顿时冻结。或许她是第一次看到实物吧？

「那个设计……应该是青蔷薇的东西……那是在很久之前……就空缺的席位。」

「空缺？席位？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咳咳！」

看到奥尔嘉咳嗽起来，爱丽丝便代替她开口了。

「所谓的印章（Brand），就是结社的干部用来证明〈蔷薇〉身分的东西。」

「——」

「这东西只要持有就具有效力。毕竟那群人都是超一流的魔术师——能随意改变自己的长相跟名字呀。看来艾德蒙王子是内定的青蔷薇后继人，而他把授予自己的那个戒指留给你了。」

「……这玩意、对那群人来说、应该是超级贵重的东西……对吧？」

「不只是对他们，对全世界来说都是贵重品。甚至可以影响一个小国家，或是成为战争的火种。说到青蔷薇的印章，不正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导火线吗？」

雷真不禁紧咬牙根。或许现在闪过他脑海的，是这枚不起眼的戒指有可能会为世界大战扣下扳机的预感吧？

竟然把这样的东西留下来就离开，黑太子艾德蒙疯狂的程度实在叫人恐惧。另外，会让他如此看重的雷真也同样让奥尔嘉感到敬畏。

「……话说，接下来才是我想问的事情：有个人物手上持有跟这个一样的东西啊。」

爱丽丝当场听出了一点眉目，而抢先说道：

「是花柳斋吗？那情报是否可靠？」

「我只是听人转述。亲眼看到的人是我的搭档……还有金柏莉老师的样子。是夜夜把这件事转告师父大人，师父大人再告诉我的。」

「既然这样，去向金柏莉女士确认就行了吧？」

爱丽丝转身准备离开，于是雷真赶紧叫住她：

「在离开之前先告诉我，既然硝子小姐持有这东西，就代表……」

「正常来想的话，就代表花柳斋也是〈蔷薇〉中的一人吧。」

「……搞不好是硝子小姐打败了袭击她的干部，然后抢过来的喔？」

「或许啦。」

爱丽丝的语气有些暧昧。听在奥尔嘉耳中，也觉得她那只是空虚的安慰话语。或许花柳斋确实是个厉害的人偶师，但她并不是什么出名的魔术师。要说她打败蔷薇的魔女，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雷真露出复杂的表情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抬头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我有个请求。」

「总算要跟我结婚了吗？」

「不是啦！」

「那就免谈啰。」

爱丽丝用力把脸别开。辛格则是很刻意地叹了一口气：

「真不愧是大小姐……！趁人之危的那种卑鄙态度，实在让人不敢直视。」

「OK，辛格，那我等一下就把你的眼球戳瞎。」

爱丽丝接着轻轻把头靠在雷真身上，闹别扭似的说道：

「我可是在生气呀，雷真。心情很不好呀。自己的搭档受了重伤，会感到担心也是无可厚非啦。可是，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昨天晚上，你至少也该来关心一下我的安危吧？」

更何况，爱丽丝在这次的事件中功不可没。她不但和奥尔嘉、夏露以及日轮并肩与金蔷薇奋战，因此受到重伤后还扮演了救出人质的关键角色。

「啊……那是、呃……抱歉。」

大概是看到雷真老实露出愧疚的表情，而多少吞下一口气了。于是爱丽丝又开口缓和气氛：

「听说你们找不到花柳斋是吧？」

「是啊——话说，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可别太小看我的情报网呀。」

「……难道说，你已经在帮忙找人了吗？」

平常总是不会动摇的爱丽丝，这时难得染红了双颊。

「当然，我这么做并不是出自什么善意。我只是打算利用这情报胁迫你——喂，辛格，你在偷笑什么？」

「属下并没有偷笑，请您不用在意，继续说下去吧。而且不只是属下，Mr.赤羽应该也看穿您的想法了。」

正如辛格所说，雷真的嘴角也微微上扬着。

「……喂，雷真，有什么好笑？」

「如果是平常的你，这时候应该会刻意强调自己的善意啦、好意之类的吧？」

「这下是您被将了一军啊，大小姐！」

「闭嘴，辛格。小心我用烧烫的平底锅塞住你的嘴巴，把你的舌头炒成——」

「还是请您就此打住吧。再说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而已。」

爱丽丝满脸通红地啧了一声。实在难以想像平常态度从容的她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意外的一幕，让奥尔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雷真则是对爱丽丝鞠躬，露出诚恳的眼神说道：

「谢谢你。那么，就拜托你继续找了。如果发现硝子小姐的下落，麻烦你尽快告诉我。早个一秒也好，拜托了。」

「OK，那你有什么打算？」

「事到如今，也只能靠双脚去找啦。」

「……凭你那身子？你不是才差点被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杀掉吗？」

「连我都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怪物啦。我的身体一点异状都没有。」

奥尔嘉虽然感到难以置信，但雷真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没有受伤。不过，魔力应该消耗了很多才对。

然而他的眼神中却看不出一丝犹豫。这男人的精神强度简直有如钢铁。

（跟我心爱的男人……有得拼呢……）

就在奥尔嘉心中夸耀着自己的情人时，爱丽丝则是叮嘱似的说道：

「在你这笨蛋做出蠢事之前，我先警告你：万一你找到花柳斋的下落，也绝对不要单独行动喔？毕竟她有可能是被结社诱拐的。」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恐怖啊。」

「在你做出行动之前，先联络我一声。爸爸是个对利益很敏感的男人，只要让他认为有利可图，一定就会出手帮忙。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也……来帮忙……」

奥尔嘉按着自己的喉咙，强忍疼痛，并坚毅地说道：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不会找借口。但是……至少也让我……做一些补偿吧。虽然说……现在的我……真的只能尽微薄之力而已……」

「——谢啦，总代表大人。不过，你还是好好休养吧。要不然那个吊车尾的家伙真的会宰了我啊。刚才在楼下大厅，他就差点把我杀掉了。」

雷真半开玩笑地道谢后，转身走向房门。

他已经打算要离开了，可是爱丽丝却又缠住他的手臂，把他留下来。

「等一下啦。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爱丽丝确认四周没有旁人后，开口问道：

「你是白？还是红？」

「……啥？那是什么意思？」

就连奥尔嘉也搞不清楚这问题的意义。

「你要仔细思考之后再回答这个问题。要是你随便回答，可是会危及性命的喔？」

爱丽丝带着紧张的气氛，继续说道：

「这是『善』与『恶』的二元对立——在学院中即将发生的区分行为呀。」

2

「千万别忘记自己的立场了。」

金眼男子触碰了一下金柏莉的手腕。

从他的指尖释放出魔力，解开了铐住金柏莉的手铐。

「在其他命令下达之前，你就好好静养吧。要是你勉强自己，可是会让伤口留下疤痕喔？」

男子伸手比向金柏莉的脚，也就是她昨天被铁桩贯穿的部位。现在虽然鞋子上还开着洞，不过脚掌本身已经受过治疗，可以从鞋子的破洞看到绷带。

金柏莉连开口回应的心情都没有，始终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

男子苦笑的表情消失在风中，真是漂亮的退场。男子离去之后，金柏莉抱着郁闷的心情，环顾四周已面目全非的景象。

早晨的晴空下，是一片化为焦土的庭院。半毁的校舍有如废墟，到处可以看到瓦砾山堆。

……自己什么也没保护到。

金柏莉忍不住用才刚被叮咛过要好好静养的脚踹飞瓦砾。剧烈的疼痛反而让她感到舒服，心中总算畅快了些。

在刺骨的寒风中，她仿佛被吸引般走向医学部的校舍。

墙壁虽然有些破损，不过强度依然十分足够。在荒废的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后，便看到一楼的医务室。医疗器具散落各处的房间中，有一名白衣男子正在收拾散乱的病历。

「哟，脸色还真难看啊。」

「……你又没看我的脸，在说什么？」

「不用看也知道啦。你这个人只要心情不好，走路就不会发出声音啊。」

金柏莉有种被当成小姑娘对待的感觉而有点不是滋味，于是调侃似的说道：

「你难得会这么尽忠职守嘛。我还以为你已经夹着尾巴逃走了呢。」

「敌人的大将，听说是那个金蔷薇是吧？」

克鲁尔把头转向金柏莉，透过黑框眼镜，用锐利的视线看着她。

金柏莉虽然认为自己保持着扑克脸，但似乎还是被克鲁尔看穿了。

「原来如此。看那表情，你没打赢对吧？」

「……打赢？我这个金柏莉教授，根本想打都没办法打呀！」

金柏莉冲动地捶打墙壁。大概是因为彼此都是故知，让她一时卸下了心防。情绪一旦溃堤，就再也无法抑制激动的心情了。

「这十五年来，我到底在做什么……简直蠢到家了！」

她对墙壁殴了又殴、捶了又捶。打到皮开肉绽，鲜血洒落地面。

就在她用力高举拳头，准备狠狠捶下去的时候，克鲁尔抓住了她的手臂。

「住手吧，艾米。总是冷静地故作清高，又爱挖苦人的教授到哪里去了？」

「『故作清高』跟『爱挖苦人』是多余的啦！话说，那根本就是在说我坏话吧！」

「我好歹也是一名医生，可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自残喔？」

「不允许又怎么样？凭你区区一个约聘医生、连教授都不是的家伙——」

金柏莉恶言谩骂的嘴巴，忽然被克鲁尔的嘴唇塞住。

两人的眼镜微微碰撞，发出「咖咖咖」的声响。

彻底享受过金柏莉的双唇后，克鲁尔笑着说道：

「我可以处罚你啊，就像这样——痛痛痛痛！」

被高跟鞋狠狠踩了一下脚掌，让克鲁尔忍不住跳起身子。金柏莉接着用手捂住嘴巴，拔出锋利的匕首。

「恶心的家伙！把舌头伸出来！我要剁了你！」

「对对对，就应该要这样嘛。」

克鲁尔一派轻松地安抚着抓狂的金柏莉。

然后，忽然露出一脸虚无的微笑：

「活着受辱也是有好处的啊。可以像我现在这样遭遇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又可以跟你享受甜美的罗曼史——或是为那场战争做出个了断。」

「大好机会？那是什么意思？」

「金蔷薇可是很会记仇的人。她一定会回来报复的。」

之前得到的情报闪过金柏莉的脑海。她听说魔女已经被洛基烧得片甲不留了。

然而，那个人才不会那么轻易就丧命。

克鲁尔走向墙边的柜子，搬开碍事的瓦砾堆。

「既然还有下次，好好准备就行了。如果上司不允许，那就努力让对方认同自己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金柏莉教授？」

他说着，用吃奶的力气打开扭曲变形的锁。

「被亡灵催促也让我觉得烦了。我明明想要把讨厌的事情都忘记，过着调戏女学生的快乐生活，可是那群家伙却总是不让我睡觉啊。而就在这个时候，赛特家的魔女大人亲自露脸啦。简直就是个大好机会。我要彻底根除失眠症的原因。」

「哼……我倒是想问问你，连魔术师都不是的你能做什么？」

「喂喂喂，新兵艾米小妹妹，你忘了吗？」

看到克鲁尔打开的柜子中收藏的东西，金柏莉不禁哑口无言。

「咱们分队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就是我喔？」

手掷弹、黏土炸弹、导火线、钢丝、魔力绝缘布、抗魔护甲。

当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把乌黑发亮的长枪——

附有前支架的大型步枪。口径大得吓人，使用的子弹毫无疑问是特制的，而且会对枪手本身造成杀人级的反作用力。别说是移动中开枪了，连能不能起身射击都让人怀疑。

那究竟是什么枪，金柏莉也知道。

是对机巧猎枪（Anti-materielgun）。也就是利用抗魔金属射击自动人偶，强行突破对方的魔术性防御力，借纯粹的冲击力造成破坏的蛮力武装。

克鲁尔单手便举起了那把少说也有十公斤以上的玩意。

「过来人的经验可是很宝贵的吧？而且那个过来人还是个厉害的狙击手勒。」

「……这个庸医，竟然把那种满是杂菌的东西藏在诊疗室里。」

「很抱歉，它已经彻底消毒过啦。甚至可以拿来当叉子吃饭喔？」

挖苦人的笑脸，与十五年前的这个人重叠在一起，让金柏莉也不禁跟着笑了。

「既然这样，就把那玩意塞进魔女的嘴巴吧。」

两人互拍对方的肩膀，相视而笑。那情景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

金柏莉原本烦躁的情绪顿时柔和下来，抱着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心情，把视线望向窗外荒废的庭院。

下次一定要解决掉那家伙——能够笑到最后的，一定是我们呀。

就在这时，走廊忽然传来「啪哩！」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是有人踩到碎片了。金柏莉转过头去，结果与脸颊泛红的葛丽洁尔妲对上了视线。

「抱抱抱抱抱歉，女士！看看看看看来你正在忙呢！」

葛丽洁尔妲举起手掌，快速在胸前左右摆动。

她脸颊红得像是煮过一样，视线也不自然地飘移着。

洁尔妲这家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窥——不，那不用想也知道。金柏莉心想：可不能连我自己都脸红了。于是这次就真的保持着扑克脸，冷淡地回应：

「是洁尔妲呀。我并没有在忙什么。」

她虽然摆出一副成熟的从容态度……但克鲁尔却明显变得举动可疑，还很做作地吹起口哨，让金柏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于是金柏莉用高跟鞋狠狠踩了一下克鲁尔的脚，然后背对惨痛的尖叫声，把葛丽洁尔妲推回走廊上。

葛丽洁尔妲那束像小狗尾巴的马尾轻轻摇晃，露出她脖子上的绷带。

「你的脖子——受伤了吗？」

看来伤势不轻。而会让这位魔王伤得如此严重的原因就是……

「我们没收了那两具人偶，真的很抱歉。你的剑跟盾，协会已经还回来了。等一下我就送过去给你。」

「我的伤不要紧。倒是你的状况如何？协会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暂时只有受到谴责就没事了。」

「是吗……真是太好了……」

「哦？原来你在担心我呀？」

「那还用说？」

葛丽洁尔妲直率的眼神，让金柏莉不禁对刚才的自残行为感到羞愧起来，心想：我这样的家伙还是有人关心的。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了这样的存在。

「谢谢你了，洁尔妲。」

「说、说什么话呀！讲得那么直接，不是会……让人很害羞吗！」

「你刚才不也讲得很直接吗？」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学院虽然已经化为一片荒野，不过毁坏的主要都是设备器材。人员伤亡并不算太严重。

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只要活着，一定——

「话说，你有什么事？你刚才是来找我的吧？」

「哦哦，是校长托我送信给你呀。」

葛丽洁尔妲递出一封用蜡封口的信件。封口蜡上印的是学院的校章。

金柏莉抽出信纸读了一下——便扬起嘴角。

「不愧是老狐狸，准备得真是周到。竟然已经跟协会交涉好了呀。」

「看你那么开心，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有重要人士要来了。而且还说，要配合这件事，解除防卫案件机制。」

「防卫案件——哦哦，就是学生跟职员的反击规定吧。」

「没错。今后即使在校外，也能血祭袭击我方的家伙了。」

「……那有什么好开心的？我过去一直都是那样做呀。」

「你倒是稍微自制一点啦。」

金柏莉「啪！」地用手指弹了一下葛丽洁尔妲的额头。

「这意思是说，今后即使是做出过度防卫，也要由学院负责承担责任。另外，有件事情要商量一下——可以拜托你去护卫那名重要人士吗？」

「重要人士？是谁？」

「就是能招来飞蛾的一盏光——有可能成为我天使的小姑娘呀。据说今天就会回来了。」

葛丽洁尔妲歪了一下脑袋，搞不清楚金柏莉指的究竟是谁。

「我循序渐进跟你解释吧。昨晚，在白金汉宫举行了一场很盛大的祭典。」

「等等、等等，为什么忽然要讲到白金汉宫？」

「唉呀，你听就是了。一晚过去后，这个国家彻底被颠覆了。领头的家伙，虽然形容得再怎么好听都很难说是一群正义之士，不过因为敌人是比他们更差劲的坏蛋，所以协会就默认那场行动了。昨天我之所以会被禁止战斗，也跟那场祭典有关。」

葛丽洁尔妲把头扭得更歪了。但金柏莉却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篡位一党接下来要找碴的对象，想必就是这所学院。而只要那名天才少女回来，我们应该就有手段能让那群人大吃一惊。」

葛丽洁尔妲露出一脸窝囊的表情。看来她越听越不懂了。

于是金柏莉大笑一声，拍拍她的肩膀说道：

「简单讲——就是接下来要开始反击啦。」

3

雷真奔跑在机巧都市的繁华街道，拼命寻找着硝子的踪影。

这是从医院回到学院的路途。凭硝子艳丽的美貌，即使在大量的人群中应该也很醒目才对——雷真抱着这样的想法，刻意绕远路，却始终没有看到那样的身影。

昨天发生的学院遇袭事件，想当然已经传播到街头巷尾了。不过，市区中的景象依然大致与平日相同，路上的人潮还是络绎不绝。只是充斥着某种不平静的气氛。雷真的脑海中，回想起刚才与爱丽丝的对话。

『来，回答我吧。你是白？还是红？』

『所以我就问你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啦？话说……是什么暗语吗？』

『抓到重点啰。如果是暗语，你认为是什么意思？』

于是雷真动脑思考。对方劈头就问自己是白是红，也就是要雷真〈选一边〉的意思——

『是在问所属的集团吗？派系斗争？』

爱丽丝嫣然一笑，感到满意地点点头。

『真不愧是我将来的丈夫。没错，学院内部正渐渐被分成两个派系呀。』

『你前半句的内容，我可不记得我有答应喔？』

『这个暗语，奥尔嘉似乎也不知道的样子。那么，这点又代表着什么意思？』

『代表它是〈圆桌战争〉开幕之后才出现的……其中一派是阿斯拉吗！』

爱丽丝并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露出若有深意的眼神，提起别的事情：

『你知道〈蔷薇战争〉吗？』

『啥？哦——就是这个国家以前发生过的内战……对吧？』

『据说当时立志打倒国王的约克公爵，高举的是画有白蔷薇的旗帜。』

『那么，国王军就是红蔷薇了？』

『虽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当时只有使用白蔷薇的旗帜啦。』

『既然是仿效那段历史的话……〈红〉派就是维持现状对吧？那我就是红了。』

雷真当机立断地说道。既然学院现在被分成守旧与改革两派人马的话，对雷真来说当然是站在维持现状的一方。毕竟要是引发无意义的混乱，造成夜会举行受到阻碍的话，他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爱丽丝接着仿佛要掏空肺脏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甘甜气息吹在胸口上，即使知道现在不是那种场合，雷真的心还是忍不住悸动了一下。

『我应该说过，随便回答可是会危及性命喔？万一我是白派的人，搞不好你现在早就被我攻击……最坏的状况下甚至有可能丧命了呀。』

『啥？那也太夸张了吧。学生之间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白方势力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指？』

『他们可是反对维持现状喔？昨天那场骚动究竟是什么？』

雷真仰头深思：要问是什么的话，简单归纳就是……

那个叫『金蔷薇』的人物在广播中说过的一句话，顿时浮现在雷真的脑海。

（吾等是〈黄金枪团〉——纠正学院不正行为之人！）

那只不过是对方表面上的主张，而真正的事件可说是一场骗局。然而，如果对某些人来说，当时广播的内容是事实、是揭示出一部分真相的话呢？

『实际上真的有人在主张要更换校长、中止夜会是吗……！』

『没错。你仔细想想，现在剩下的〈手套持有者〉已经没有几人。还有机会当上魔王的，只剩〈元帅〉马格努斯、〈女帝〉索涅奇卡、〈剑帝〉洛基、〈三千世界天子〉阿斯拉一派，以及你跟你身边那群女生而已呀。』

阿斯拉虽然对同伴们提出『共同研究』这样的诱饵，但名义上能获得魔王称号的其实只有阿斯拉一个人——换言之，魔王宝座将会是英国的东西。洛基与芙蕾究竟应该由英国保护，还是由他们的出生国家美国保护，目前还在争议中。最有力的候补马格努斯则是国籍不明。索涅奇卡是俄罗斯帝国的人。对其他国家来说，现况一点好处都没有。

『想必有很多国家因为得不到魔王的称号，而想要毁掉夜会，或是主张重新举办吧？毕竟现在可是世界大战即将引爆的时代呀。』

爱丽丝把手指抵在雷真的胸口上，用力戳动。

『更何况现在学院的设施被破坏，教授们的监视变松了，谁都不知道这些不满的情绪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爆发出来。我劝你也别太相信别人了。就算是你平时觉得很可靠的人也是一样。』

雷真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夏露、日轮、洛基与芙蕾的脸。

『他们一定会跟我选择同一边的。』

『……最好是这样。』

『我会小心谨慎。谢谢你的忠告啦。』

『与其要那种随口说说的道谢，你还不如亲我一下呢。』

『谁做得到啦！』

『为什么做不到？』

爱丽丝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伸手抓住雷真的胸襟，用力往下扯。

即使是反射神经有如野生动物的雷真，也避不开她这个举动。就在雷真奋力撑住自己的身体时，爱丽丝趁隙踮起脚尖，把嘴唇凑到雷真的脸颊上。

接着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后，拨起肩上的银色秀发。

『今天我就委屈一下，暂时只做到这样吧。虽然以委托寻人的订金来说，稍嫌便宜了一点啦。』

她泛红的脸颊实在惹人怜爱。雷真的视线忍不住被她带有光泽的双唇夺去——

紧接着，又全身颤抖起来。赶紧转身看向背后。

……但是，却没有人开口对他吐槽。

回想结束后，沉重的压力又再次落在雷真身上。

爱丽丝忧心的状况，究竟有几分是事实？雷真从没想过学院的学生会被分成两派的事情。然而，如果其中一派是阿斯拉，雷真又觉得不无可能。

以前雷真曾经跟阿斯拉一对一交谈过。

当时阿斯拉对雷真提过『来做我的同志吧』这样的话。雷真原本以为那是单纯指夜会上的事情——不过仔细想想，他后来也脱口而出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有句话你就当成是出自我的羞耻心吧。』

最好小心赛德里克·格兰维尔——

他当时确实说这是出自『羞耻心』。那么，他究竟是对什么事情感到羞耻？

那个赛德里克实际上是艾德蒙假扮的。既然知道这件事，就代表阿斯拉是结社的人吗？不，阿斯拉跟奥尔嘉是敌对阵营，应该不可能双方都是结社的人。那么，就是他察觉到结社的行动……难道他是结社的敌人吗？

如果他是结社的敌人，是否就算是我方的同伴了？

——不知道。无论要做出什么判断，情报都太少了。

「雷真！」

小紫的声音让雷真回过神来。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学院的正门前了。

宛如城寨的大门依旧敞开着，让人可以从外看到学院内的一片焦土。

小紫娇小的身影，就站在大门底下。

她大概是在等待雷真吧？只见她铁青着脸冲了过来。

「怎么了？难道说——夜夜出事了！」

「不，夜夜姐姐还在沉睡……」

「那么，是伊吕里回来了吗？」

「……不在。」

小紫求救似的抬起脸望向雷真，缓缓摇头。

「谁都不在呀！伊吕里姐姐她……宅邸中……乱七八糟……一片乱糟糟的呀！」

「冷静点。冷静下来，慢慢说。」

小紫像只小老鼠般颤抖着身子，拼命对雷真说明：

「伊吕里姐姐、一直没有回来……」

「她是在找硝子小姐吧？她有说过会去找找看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啊。」

「可是、我一直、 有打电话到宅邸呀！伊吕里姐姐、至少也会接起来听一下吧！所以说，我就跑去看看了。结果——」

雷真这下总算搞清楚，小紫为什么会这么慌张了。

「你说宅邸一个人都没有对吧？一片乱糟糟又是怎么回事？」

「那里感觉好像被人搜过的样子……有好多人的脚印……」

雷真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全身血液都凉了。

最坏的想像闪过脑海。万一真如爱丽丝所说，硝子是被人绑架的话……

昨天从硝子身上飘来的烟硝味，这时又刺激着雷真的鼻腔。

「……你留在夜夜身边。我去亲眼确认一下。」

「一个人太危险了啦！要是连雷真都不见的话，我……！」

泪水滚滚涌上小紫的眼眶。她的心情雷真再了解不过了。在这个异国度，硝子与伊吕里行踪不明，夜夜又面临着垂死的危机、尚未恢复意识。如果这时连雷真都失去联络，小紫就真的会变成孤身一人了。

「……那么，就先跟军方联系吧。」

「可是，我不知道联络方法呀！」

雷真霎时感到错愕起来。没错，雷真也不清楚军方的联络电话或所在地。

实质上，硝子就是扮演着雷真上司的角色。军方的命令都是由身为民间人士的硝子负责接收，身为密探的雷真则不属于军方，而是以学生的身分潜入学院。雷真根本就不清楚军方的内情，因此就算遭到拷问或吞了自白剂，也不会有泄漏秘密的风险。这样的计划，到现在却适得其反了。

（……不，如果只是联络不上的话，还算好。）

但司令部也有遭到毁灭的可能性。如果安然无事的话，对方应该会主动来接触雷真才对。可是，现在却没有任何人来联系……

雷真顿时有种漂流在汪洋大海中的感觉。

焦急涌上心头。伊吕里有告诫过要冷静才行，雷真也很清楚这点。但是，夜夜的胸口炸裂、全身倒在地上时的战栗依然挥之不去。

（该死！）

雷真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深呼吸一口。

闭上眼睛，镇定情绪。接着，做出决断。

「我果然还是去宅邸一趟吧。如果是遭人袭击的话，硝子小姐至少应该会留下什么线索才对。毕竟她很精明。」

「既然这样，我也要去！让雷真一个人我会担心呀！」

「不，你留下来。万一我没回来，你要保护夜夜啊。」

小紫原本好不容易停下的泪水，又再度涌上眼眶。

「不要……那种事、我不要……!」

她伸手抓住雷真，让雷真不禁回想起过世的妹妹，胸口顿时感到剧痛。当初雷真如同被逐出家门般离开赤羽家的时候，他就是丢下了像现在这样抓住自己的妹妹。

心中的觉悟又开始摇荡。就在雷真感到焦躁的时候，从前方传来有点畏缩的声音。

「呜……既然这样，要不要我、跟雷真一起去？」

十几只加姆犬「啪啪」地用肉球踏在土地上，缓缓走过来。

珍珠色秀发的少女——芙蕾就站在它们中央。

她露出一脸坚毅的表情，拍打自己丰腴而充满弹性的胸口。

「就让我们、助雷真一臂之力！」

4

几分钟后，雷真与芙蕾一同奔驰在街道上。

小紫虽然还有话想说的样子，不过既然芙蕾愿意与雷真同行，她也只能乖乖听话了。除了拉比以外的加姆犬都留在小紫身边，只要双方有任何一边发生事情，都可以透过加姆的号叫声立刻联络对方——据说是如此。

「抱歉啦。在这种时候，还让你冒上违反自动人偶使用限制的风险。」

雷真一边奔跑，一边转头看向芙蕾。芙蕾则是紧抓在拉比的背上，轻轻摇头后，羞涩地笑了一下。

「呜、没关系。反正警卫现在一片混乱，而且万一遇到什么事，我也会马上叫洛基来的。」

看来这对姐弟感情良好的样子。雷真松了一口气后，再度把脸转回行进方向。不久后，两人便来到了目的地的宅邸。这是一栋建在市中心，却还附有庭院的独栋建筑。庭院中虽然有种植樱花树，但现在已经连叶片都落尽，呈现出让人感伤的情调。

雷真姑且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其他人影后，走入宅邸内。

正如小紫所说，屋内空无一人。不过有大量的人出入过的痕迹，柜子与抽屉都被翻找过，原本装在里面的东西全被撒在床上。

雷真打开所有房门与抽屉寻找着。

他原本还期待……可以找到军方的联络方式。然而，却始终找不到类似的记录。毕竟他们好歹也是情报部的人，不会笨到把有可能连累同伴的情报留在书面资料上。就算有留下来，抢先来搜过家的那些人应该也都带走了吧？

到头来，雷真能找到的东西就是……

「硝子小姐……果然、穿的东西很厉害啊……」

拉开蝴蝶花纹的布料，透过蕾丝看到另一侧，让雷真顿时脸红了。

「雷真……兽欲……」

听到芙蕾悲伤的声音，雷真赶紧把内衣丢到一旁。

芙蕾不知何时站在房门前，透过门缝窥视着雷真。

「我从之前就在想了……你隐藏气息的功夫还真强啊。」

「呜，虽然没有到小紫的程度，但毕竟我们可以掩饰〈声音〉呀。」

芙蕾轻轻抚摸拉比的头，于是拉比感到舒服地垂下耳朵。

原来如此，声音啊。像脚步声、衣服摩擦声或呼吸声，都是很重要的线索。雷真平常也都是先察觉到异声，才会把注意力放向四周的。

芙蕾接着走到雷真面前，递出一根像法螺的烟管。

「——是硝子小姐的爱用品啊。你在哪里发现的？」

「楼下的餐厅……感觉好像是抽到一半的。」

雷真接过烟管，仔细观察。上面看不出什么刮伤或血迹。

「硝子小姐竟然会丢下这东西离开，实在难以想像。」

「其他房间也都找过了，可是都没有人，对吗？」

「——是啊。感觉可以当成线索的，只有这根烟管，跟那些脚印而已。」

对方人数明显很多。因为行动匆忙的关系，没有在玄关先把脚上的泥土去掉。能够推测出来的顶多就是这些，实在称不上是什么情报。

就在焦躁的心情再度涌上来的时候——

忽然传来一阵宛如风铃般清脆的声响。

雷真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就是电话。

于是他像颗炮弹似的冲出房间，跳下楼梯，一把抓起电话。还没搞清楚对方是谁，雷真就大叫出来：

「是硝子小姐吗！」

『——原来你在那里呀，小弟弟。』

全身紧张的力气顿时放松了。

「硝子小姐……你没事吧？伊吕里也在那边吗？你们现在在哪里！」

『不要大吼大叫。我跟伊吕里都没事。』

「太好了……拜托你快点回来吧！夜夜情况危急——」

就在这时，雷真忽然感到不对劲。

既然伊吕里在身边，硝子不可能会不知道夜夜的状况。

而她明明知道了夜夜的状况，却没有回来。这代表……

「——你发生什么事了？没办法脱身是吧？我马上去救你！」

『别多事。』

雷真霎时有种被泼了一桶冷水的感觉。

『这事情跟小弟弟没有关系。你留在学院，等待军方的命令。』

「……既然这样，拜托你快点回来吧。能够拯救夜夜的，只有硝子小姐啊！」

『你有脸跟我说那种话？』

话筒中传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明明也不是被大声怒骂，但雷真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

『你违背我的吩咐多少次了？像昨天也是，我明明对夜夜说过「不准战斗」的。是你们自己打破了约定，却要逼迫对方履行义务？』

说得一点都没错，让雷真无从反驳。道理是在硝子那一边。

『回答我。小弟弟是值得信赖的男人吗？』

「……老实讲，连我自己都没有自信。过去做过的事情，我脑袋也很清楚是在做傻事……但是，如果再遇到同样的状况，我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傻事。不管几次都一样。」

雷真对于自己没有做好的事情，确实感到很后悔。

不过，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你不信赖我没有关系。但是，至少请你救救夜夜吧……拜托你！」

『就算夜夜的寿命已经所剩不多？』

沉重的冲击袭上心头。然而，雷真还是咬紧牙根，开口回答：

「没错。我希望到最后一刻，都与夜夜一同战斗。」

这是雷真打从心底的期望。对他而言能称为『搭档』的，就只有夜夜而已。

『……是吗。夜夜真的幸福过呢。』

这语气是过去式吗？

硝子冰冷的声音，这时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甚至让人感到不安。

『夜夜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好好珍惜小紫吧。她在往后的战斗中是不可缺的吧？』

「喂……你那是、什么……」

『我不会小气到要你付钱什么的，就当作是分手费吧——对了对了，我遗留在宅邸的东西，也全部都给小弟弟了。虽然没有自动人偶，不过你就跟军方商量一下，请他们帮你准备——』

「等一下啊！」

雷真无意识紧握话筒，即使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还是继续说道：

「那场打赌、要怎么办……我们之间的打赌呢……！」

『对小弟弟来说没有损失吧？』

「为什么要讲那种话！夜夜要怎么办！你会来救她吧！」

对话陷入沉默。或许只有短短一瞬间而已，但雷真却感觉有如无限般漫长。

就在雷真抱着祈祷的心情等待回应的时候，硝子终于开口说道——

『我没有打算要为她做什么事。』

雷真不禁哑口无言了。脑袋一片空白，思绪顿时停止。

硝子也不理会呆滞的雷真，继续说出毫不留情的话语：

『夜夜你就丢下别管了吧。或者你要把她交给学院也没关系喔？他们应该会多少拿出一些资金给你——』

「别说了！」

雷真忍不住大吼一声。站在背后的芙蕾被吓得缩起身子，拉比的爪子在地板上竖了起来。

「……拜托你、不要讲那种话啊。夜夜不是……你的女儿吗……！」

『女儿？你说那个人偶？』

硝子感到不屑似的笑了起来。

『那种家族游戏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要会错意吗？自动人偶是道具，派不上用场的道具就没有价值呀。』

——这硝子，真的是本人吗？

（不对……！）

雷真在心中大叫着。然而，却也找不出什么可以否定的根据。

硝子的发言一向都是如此。打从认识开始，她就是这样说的。

自动人偶是道具。不可以会错意。他们跟人类不一样。

一切都只是雷真擅自妄想罢了。以为硝子总是把那三姐妹当成亲生女儿般珍惜。他只是擅自抱着这样的幻想，然后强迫别人接受而已。

「硝子小姐……你还记得吗？不久前，你对我、接……接……」

『接吻？』

「……对。你……对我做过那种事吧？」

『是呀，我还记得。』

当来自德国的学生们自称是〈十字架骑士团〉，掳走夜夜的时候，雷真曾经反对过硝子要他改用伊吕里的命令，并且把夜夜抢回来了——就在当时……

硝子亲吻过雷真，说是『奖赏』。

她当时说过，是想要对帮忙夺回夜夜的雷真道谢。

「那件事……又是怎么回事？既然你现在要丢下夜夜——丢下我们离去，当初又为什么要对我们那么好……！」

硝子并不回答。话筒中只传来仿佛感到无趣、感到倦怠的沉默。

（为什么不回答我！）

抱着难以承受的心情，雷真决定把一直以来藏在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或许对硝子小姐来说，我只是个寄宿家中的米虫罢了……可是我一直都把硝子小姐……还有那三姐妹……当成是自己的家人啊……！」

『那还真是无聊的误会呢。』

宛如一把刀劈头砍来的感觉。

雷真的胸口，此刻确实被一把看不见的刀贯穿了。

『我就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吧。你现在立刻回学院，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我拒绝。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并不在学院。」

硝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么，你又打算怎么做？』

「……虽然我不知道硝子小姐现在究竟在哪里，不过我要去把你接回来。就算要靠蛮力，也要硬把你拖回来。」

『一点都不考虑我的心情吗？』

「硝子小姐也没有在考虑我的心情……彼此彼此。」

『……到了最后还是不听我的话。我真的已经受够小弟弟你了。』

硝子轻轻笑了一声。虽然是一如往常的笑法，但此时却紧紧压迫着雷真的心。

『那么，再见。虽然我认为以后不会再见到面了。』

「硝子小姐！等——」

『喀！』一声坚硬的声响敲打耳膜。就这样，电话被挂断了。

5

雷真缓缓放下话筒。芙蕾畏畏缩缩地探头看向雷真的脸。

「雷真……没事吧？」

「……是啊，我没事。」

虽然在短短一秒前，雷真还抱着想哭的心情。不过现在——

「我甚至充满了干劲啊。硝子小姐还活着。夜夜还没有注定要丧命。她还有救！」

芙蕾注视着雷真，感到佩服地露出微笑。

「雷真果然很坚强呢。」

「才不。其实我现在也有点想哭啊。」

「不，你真的很坚强……在这种时候还能笑。」

芙蕾轻轻抚摸雷真的嘴角。手指的触感让雷真感到发痒，而赶紧逃开了。

「呜。然后呢？该怎么做？」

「……首先来动动脑袋吧。现在就算到处乱找，也只会浪费时间而已。我必须想办法在今天之内找到硝子小姐才行。」

「呜，既然这样，雷真就慢慢想。我们去尝试追踪。」

「——用气味吗？」

雷真抬头望向寝室。他脑海中想到的，当然就是内衣了。芙蕾顿时染红脸颊，露出生气的表情。

「雷真、下流……色狼！」

「那是你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吧！是说，到最后你还不是那样做！」

芙蕾这时已经拿着硝子的内衣，放在拉比的鼻子前。

接着又让拉比闻了一下烟草与鞋袜的味道后，走出宅邸。雷真也跟在他们后面。

「我每次都在想，真亏你们靠那样就能找到人啊。难道脚的气味会留在地上吗？」

「不是脚。是草啦、泥土之类，鞋底的气味。」

「那不是没办法判断谁是谁吗？」

「呜，只要跟到附近，就可以靠洗衣粉、香水或是本人的气味判别了。」

也就是说，内衣的气味要跟到附近之后才会发挥功用是吧？

「呜……另外呀。」

并肩走在一旁的芙蕾，忽然又扭扭捏捏地小声说道：

「昨天、发生过那种事情……所以有件事我想说一下。」

「什么事啊？讲得那么正经。」

「冬天结束之后，天气也会变得暖和。」

芙蕾的侧脸看起来非常烦恼。接着又露出认真的同时带有不安的表情，看向雷真。

「到时候……大家再一起、吃午餐吧？」

在短短几个月前，那还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学院现在却遭到袭击。少女们聚集的庭院，也彻底变了样。

实战与夜会不同，无时无刻都伴随着死亡的危险。万一之后又再度遭到袭击的话，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丧命。

雷真为了缓和芙蕾心中的不安，故意开玩笑似的说道：

「你可别又在三明治里夹奇怪的东西喔？」

「呜……我才不会呢……」

「那就这么说定啦。」

芙蕾开心地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两人靠着拉比的嗅觉，不断进行追踪。

地点已经来到市中心——莱姆街火车站前。

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如往常地多。当中有听说昨天的袭击事件而打算逃离机巧都市的人，也有为了进行修复工程与调查而前来的人。

「拉比它好像停下来了，怎么回事？」

「呜……似乎是……坐火车离开了。」

也就是说，硝子已经不在机巧都市了？

雷真忍不住仰天长叹。英国太广大了，不可能把有火车站的城镇全部找一遍啊。

（……不，别放弃。应该还有其他手段才对！）

至少，还有询问路人的方法。伊吕里跟硝子的外观都非常显眼。如果她们真的有坐火车，绝对会有人目击到才对。或许车站人员之类的会有印象吧？

另外……

（……虽然是非常危险的方法，但……还是值得赌赌看。）

雷真不禁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傻眼，而露出冷笑。

他脑中想到了一个非常夸张的手段。

然而，这么做究竟是不是最好的方法？雷真没有把握。

一开始就祭出最后的手段，万一失败的话——不但没办法接回硝子，夜夜也会丧命。换言之，这样谁也无法得救。因此这个方法还是要留到最后的最后才行。

「总之，我们先去问问看车站人员吧。只要对方记得硝子小姐坐的是往哪个方向的火车，至少——」

就在这时，忽然飘来栀子花的香气，让雷真停下了嘴。

那是硝子喜欢熏在衣服上的香气。而现在，确实微微可以闻到。

雷真赶紧转过头去，发现有一名身材纤细的男子站在他的背后。

「久违了，雷真。应该有三年左右没见了吧？」

对方说的是日文。

雷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接着又怀疑是魔术，最后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男子身上穿着浅蓝色的和服，头上戴着斗笠，脚下穿着草鞋。腰上还佩有一对日本刀。外观上丝毫感受不到有配合异国风俗的打算。

他接着拿下斗笠，对雷真露出微笑。美丽的五官柔和得让人会误以为是一名女性。

「唉呀～英吉利这个国家实在太出色了，到处都可以闻到文明开化的芬芳啊。」

「……什么开化不开化，这本来就是这个国家的文明啊。」

「女性也很美丽！噢噢……甚至很神圣。神圣的美味啊……！」

男子锐利的视线紧盯着芙蕾的胸部。雷真不禁感到头痛，同时也自我反省起来。原来看在旁人眼中，紧盯女性的胸部是如此没有出息的行为啊。

芙蕾紧张得像只螃蟹一样侧走，躲到雷真的背后。

「呜……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说你很漂亮啦。」

「呜！那、那还真是、那个……谢谢你！」

「还说你的胸部很大。」

「呜……」

原本开心的表情，渐渐被哀伤笼罩。芙蕾赶紧用双手遮住胸部，同时露出责备的眼神看向雷真——虽然这并不是雷真的错。

（既然芙蕾也能看到，就代表不是幻觉了。）

至少，对方确实存在。于是雷真姑且开口确认：

「师范。你是……本人吗？」

雷真的剑术师父——云雀张开双手，轻轻拥抱雷真。

宛如女性的纤细手臂，拍拍雷真的背部。纤细结实的身体相当柔美，隐藏着强朝的瞬间爆发力。触感与过去完全相同。

感觉总是在笑的眼睛，仿佛用毛笔轻轻带过的细眉，皮肤白皙又带有骨感的修长身材。全都与雷真记忆中的那个人毫无二致。

是本人啊。雷真这才总算涌起真实感。

心中感到奇痒难耐的同时，雷真也恢复了冷静。

「虽然我是很高兴能见到你啦，可是我没时间招待你去观光啊。现在我正在赶时间——真是太不凑巧了。」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也有同感。何必挑在这种时机呢？你说对吧？」

雷真顿时感到心脏被用力抓住的错觉。

那是什么意思？这男人、究竟知道什么？掌握到什么程度？

「……师范，你到英国，是来做什么的？」

云雀的双眼霎时变得像刀刃般锐利。

光是如此，就让四周空气冻结起来，走在路上的行人们都被吓得停下脚步。拉比也畏缩地把毛茸茸的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云雀冰冷的视线盯着雷真，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开口问道：

「我是来砍杀你的——如果我这样说，你打算怎么办？」

紧接着，车站内部忽然传出爆炸声响。玻璃制的天花板顿时碎裂、散落四周。

第十一卷 Chapter 2 明白弱小

1

一班奇特的列车抵达了莱姆街火车站。

火车只有两节车厢，分别是车头与外加装甲的乘客车厢，组合相当怪异。

从乘客车厢中，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走了出来。

带有绿色的秀发绑成蓬松的麻花辫，垂挂在肩膀上。五官看起来虽然文静而感觉有些靠不住，但眼阵深处却散发出不可小看的知性光彩。

少女来到月台上后，全身颤抖了一下。

「呜呜呜，好冷喔～！」

从她身后，又有一具脸蛋酷似那名少女的自动人偶走出列车。

「那是因为您在白衣底下是夏天的打扮呀。当然会觉得冷了。」

「哈啾！呜～太失败了～我在这种事情上就是会少根筋呀。」

「请别灰心。毕竟伊欧内菈大人是个天才，与笨蛋只有一线之隔呀。」

「那根本不是在称赞我！也没有在安慰我吧！」

伊欧内菈生起气来。人偶则是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伊欧内菈的肩膀上。

「到车站外面会更冷的。请您以后不要再只穿一件白衣了。」

「……嗯，谢谢你，伊凡。」

伊欧内菈乖乖把外套套在白衣上。虽然这样的打扮相当古怪，但伊欧内菈本人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是露出怀念的表情看向学院的方向。

「不知道雷真同学会不会惊讶呢～？」

「我预测他应该会吓一跳的。不过，我同时也预测他有可能会露出讨厌的表情。」

「咦？为什么？我应该没做什么事吧？甚至应该要受到欢迎吧？」

伊凡也不理会主人的疑问，始终面无表情地说道：

「身为花花公子的雷真大人，想必现在身边又多了许多女人吧。」

「我不在意喔。反正只要把那样的雷真同学弄到手，那些人全部都会变成我的东西呀。」

「真是符合伊欧内菈大人的自我中心思想呢。请问您不会感到吃醋吗？」

「不会呀。只要他抱抱我最多次，我就会满足了❤」

「要最多次我想应该很难吧。欢迎你回来，伊欧内菈。」

一旁忽然传来声音。在月台中央，可以看到金柏莉的身影。

她的站姿依旧是如此没有破绽。另外还有一名黑发女性站在她身后。女性身穿一席深色西装，身边还带着两具白色装甲的机械天使。

「嗨～小艾米。谢谢你来接我。」

「叫我金柏莉。」

「女士，所谓的重要人士就是这名少女吗？」

男装女性露出讶异的表情。于是金柏莉对她点点头：

「没错。以后就由我跟你负责护卫她了。」

伊欧内菈张望了一下左右四周，接着感到不满地嘟起嘴唇。

「呜～真失望。我还以为雷真同学也会来接我呢。」

「你说那个笨徒弟？虽然我搞不太清楚，不过真是抱歉——」

「我还想说雷真同学会给我一个欢迎回来的亲亲，然后直接把我抱到床上的说。」

「女士，我可以砍了这个小姑娘吗？」

「当然不行。给我看一下场合。」

伊欧内菈毫不畏惧全身释放出杀气的女性，反而对她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初次见面，你就是魔王小洁尔妲吧？」

「你说、小？唔……虽然我觉得那样叫也有点可爱啦——」

葛丽洁尔妲赶紧回过神，用力甩头。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称呼叫我，我跟你可没那么熟呀！」

说着，狠狠瞪了伊欧内菈一眼。面对甚至连打架习惯的流氓都会拔腿逃跑的魄力，伊欧内菈却始终保持着傻傻的笑容。

两具机械天使这时走出来，优雅地对伊欧内菈弯腰鞠躬。

『久未问候了，吾母。』『您好，吾母。』

「好久不见～你们两个过得好吗？」

「吾母——你们叫她母亲？」

葛丽洁尔妲不禁瞪大眼睛。而两具人偶则是对她缓缓点头。

『是的，主人。』『伊欧内菈大人是我们的制造者。』

「别开玩笑了。这种小鬼头，怎么可能做出像你们这样的自动人偶啦？」

「别把伊欧内菈当小孩子。看在我眼中，你同样是个小姑娘呀。」

连金柏莉都开口肯定，让葛丽洁尔妲也无法再怀疑了。

于是她感到有点傻眼地，交互看向两具人偶与伊欧内菈。

「我一直以为她们的制作者应该是个经验丰富、功夫熟练的名匠呀……毕竟她们在设计上丝毫没有多余的部分，构造坚固，结构相当值得信赖，魔力传导上也毫无衰减。该怎么说……就是让人有种亲眼见识到天才的感觉。」

「能够被魔王大人夸奖，真是开心呢。不过，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啦。毕竟基础设计是参考D-works的东西呀。」

「我也不是什么外行人，至少能知道这事情并没有你讲的那么简单。」

通常自动人偶是配合本身搭载的魔术进行设计的。D-works的设计终究是以搭载〈热风操纵〉（Jet）为前提制作的才对。

「再说，机巧上的精致度就完全不同了。跟革鲁宾完全是云泥之差啊。」

「毕竟她们是后来才开发出来的。要是赢不过先开发出来的机体，就对之前设计的人太失礼了嘛。而且小艾米也已经帮我解析过魔术回路了，负担是一半一半啦。」

「……这发言简直就像个天才呀。听你说得好像很简单似的。」

魔王不禁露出苦笑。金柏莉接着抱住伊欧内菈的肩膀，再次介绍：

「事实上，这位伊欧内菈真的就是个天才。虽然她这年纪本来应该还是学生，但提到硬体方面——也就是关于机械方面，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当代第一。不过，也因此是个有点危险的存在。目前是魔术师协会负责监督她。」

「那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到学院来？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情，结社有可能会再度攻击过来呀。」

「嗯，关于那件事，我也想要尽到我的责任。我就是为了纠正自己半年前犯下的错误，才会回来的。」

「半年前？」

「夏天的时候，机巧都市遭遇的大事件——你应该也有耳闻吧？」

听到金柏莉这么说，葛丽洁尔妲也立刻想到了。

「陆上战舰代达罗斯——笨徒弟第一次对上黑太子的那件事吗？」

「没错。狂王子当时支配了整座机巧都市，让五十万居民身陷危险之中。让他能够办到这件事的，就是〈绝对王权〉（Multi-cntroller）与〈无限连锁反应〉（Alpha-cy-de）。其威力如何，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昨天我才深切体验过呀。」

「结社将那些技术实用化，投入实战之中了。因此拟定对策就是我方的当务之急。要是让那样的玩意出现在世界各地的纷争地带，光想到就教人发寒呀。必须要尽快准备出对抗用的魔术才行。」

「唔，这点我明白了。但是，工学教授还有很多人呀，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个女孩？」

「因为那两项技术都是我开发出来的呀。」

「什么——」

葛丽洁尔妲忍不住眨动眼睛。就在这时，一旁的月台忽然发出光芒。

一颗拳头大的金属飞弹撕裂大气、飞了过来。

飞弹在空中炸开，散出闪光与冲击力道。

爆炸声响传遍四周，震破天花板的玻璃。碎片宛如雪花飘落，一闪一闪地反射阳光。

极近距离下的爆破，即使把人炸碎也一点都不奇怪才对。然而，金柏莉及时以〈魔防〉——念力之盾保护了在场的三个人。

敌人似乎也不认为光靠这一击就能打败对手。混在爆炸的浓烟中，一道四脚黑影飞扑过来，用军刀状的长牙咬向伊欧内菈的喉头……但是，这招同样没有得逞。自动人偶的利牙，被一把白色的巨剑挡了下来。

是机械天使蒂甘玛瞬间变形为剑，挡住了兽牙的攻击。

「真是不自量力。竟然靠这种程度的水准就想挑战魔王？」

利刃当场把兽牙连同头部一起砍断。头盖破裂的自动人偶立刻倒在地上。

不知位于何处的机枪接着疯狂扫射，子弹纷纷飞向葛丽洁尔妲。

但这点程度根本不需要把丝蒂玛叫来。葛丽洁尔妲将魔力凝聚在指尖，把子弹一一弹开。伊欧内菈的目光不禁被那华丽的动作吸引——但紧接着又跟丢了葛丽洁尔妲的身影。

葛丽洁尔妲瞬间消失，以流畅的动作一口气飞到天花板的铁架上。

「好厉害！竟然把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使用在自己身上！」

伊欧内莅惊叹的同时，葛丽洁尔妲已经一脚踹飞了躲在铁架上的敌人。

「对施术者本身的利用——虽然在原理上我认为可行，但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办到了……！」

「她是特例啦。毕竟她也是机巧战斗方面的天才呀。」

金柏莉带着苦笑小声呢喃，接着用念力接住掉落下来的人物。

对方虽然用面具遮住长相，不过看起来还是个年轻人。大概是失去意识的关系，身体动也不动。

没多久，葛丽洁尔妲便回到原地。双手各抱着一名蒙面的年轻人。

敌人总计三名。将所有人的面罩脱下后——葛丽洁尔妲当场吓了一跳。

「这不是学院的学生吗！喂，给我醒过来！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葛丽洁尔妲强烈的巴掌打在学生脸上。金柏莉赶紧出面制止。

「住手。你那样会杀了他呀。」

「小艾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伊欧内菈的询问，金柏莉却只是陷入沉默。

她的脸色相当差。葛丽洁尔妲再也忍不下去，而开口催问：

「女士，难道所谓的护卫，就是要警戒这些人吗？」

「……不。」

「什么？」

「我说『不』。对伊欧内菈的护卫是要警戒结社再度攻击，同时把他们引诱出来，进行反击的策略。这样的状况……并没有在预想中呀。」

「学生居然攻击教授，简直不敢相信。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至少靠自己的脑袋想想吧——唉呀，反正只要逼问这些笨蛋就能知道了。」

「我说！学院方面又怎么样了？」

听到伊欧内菈的话，两位教授同时抬头看向她。

「学院出事了……应该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吧？快点回去是不是比较好？」

「不过，敌人的目标是你的可能性也很高。女士，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藏身？」

两边的主张都很有道理。金柏莉仔细评估双方意见后……

「——我们回去吧。去向教授会报告这件事，然后请示校长的指示。」

于是三位教授立刻走出车站。负责接送的车子停在围观人群渐渐聚集的车站前。就在蒂甘玛、丝蒂玛与伊凡将三位学生押进车中的时候，葛丽洁尔妲与金柏莉忽然转头看向背后。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街的方向，样子看起来不太寻常，让伊欧内菈顿时惊慌起来。

「咦？什么？你们两个、怎么啦？」

「……伊欧内菈大人，请把头放低。附近有战斗的气息。」

伊凡将伊欧内菈保护在身后。葛丽洁尔妲接着用力咂了一下舌头。

「——这个波长，是笨徒弟呀。对手还是个不得了的怪物。」

「咦❤雷真同学就在附近吗？哪里哪里？」

「现在没有夜夜，笨徒弟不可能赢过那个对手的。女士，抱歉，我要去救援他了 ！」

「护卫任务怎么办？光靠一个人是很难保护要人的喔。」

金柏莉并不给好脸色。葛丽洁尔妲不禁难受地皱起眉头。

伊欧内菈则是呆了一下后……

「护卫的话，不用在意啦。反正我有伊凡嘛。」

「那可不成。毕竟也有绝对王权无效的敌人。」

「那种特殊状况没那么容易遇到啦。」

「那个『特殊状况』就在面前，你还说得出那种话？」

金柏莉比了一下葛丽洁尔妲。确实，如果有她那种水准的支配能力，即使面对绝对王权也不会轻易屈服吧？

「稍微有点自觉吧。你现在可是学院的王牌呀。」

「嗯……可是要说到王牌的话，我觉得雷真同学也是王牌呢。」

金柏莉与葛丽洁尔妲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因为就算身边的人都说『绝对不可能！』他也总是不听嘛。可是到最后，他总是可以办到。我认为那是比技术或知识更强的武器呢。」

两位教授互看一眼，露出苦笑。接着，金柏莉点头说道：

「这边就交给我跟伊凡洁琳想办法吧。洁尔妲，你去把问题儿童捡回来。」

「好。蒂甘玛，丝蒂玛，跟上来。」

『是，主人。』『遵命。』

葛丽洁尔妲带着两具机械人偶，如滑行般飞走。就算是平时少根筋的伊欧内菈，也忍不住感到忐忑起来了。

没想到才刚回来，就被卷入这样莫名其妙的状况之中。

如果只是有人盯上伊欧内菈的研究成果，或是学生对教授的不满爆发出来之类显而易懂的威胁而已就好了……

伊欧内菈紧紧抓了一下伊凡为她披上的外套。即使把脸埋进毛茸茸领子中，也无法温暖这股寒意。

2

雷真只能错愕地看着车站的玻璃圆顶破碎的情景。

一时傻住的绅士淑女们回过神来，发出尖叫声四处逃窜。雷真莫名觉得这片骚动都不关自己的事，而把视线落回师范身上。

「你说——要砍杀我？」

芙蕾反射性地凝聚起魔力，拉比也提高警戒，发出低吼声。

云雀把眼睛眯得更细——之后，忽然又露出轻松的表情。

「唉呀，虽然我是开玩笑的啦。」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即使雷真嘴上这样吐槽，但冰冷的战栗与冷汗却迟迟无法消散。

明明师范的语气是如此淘气，明明他的脸笑得如此傻气。

然而，刚刚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毫无疑问是认真的。就连一般市民——没有战士素养的人们，也会感受到的明确杀意。

周围气氛虽然还在骚动，不过路人们都各自再度迈出步伐，让车站前又渐渐恢复平静。云雀毫无戒备地转身背对雷真，感到稀奇地抬头看向车站。

「真是危险啊～英吉利的火车站都会爆炸吗？」

「……怎么可能啦。别开无聊的玩笑了，我现在可是在赶时间，必须尽快查出硝子小姐的下落才行啊。」

「我也是一样。」

唐突的发言，让雷真惊讶了一下。但云雀依然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

「关于你刚才的提问。我到这个国家来，是为了护卫花柳斋殿下啊。」

「护卫——是真的吗？」

「是真的。可是我千里迢迢跑过来，护卫对象却行踪不明啦。真是太好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啦！你说『行踪不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完全没有线索的意思。」

「……带我去见少将吧。我想仔细问问他有关硝子小姐的事情。」

「那是不可能的。少将应该不会想要见你吧。」

某种危险的想法忽然闪过雷真的脑海。

该不会、闯入硝子宅邸的就是——日本军？

这男人确实是雷真的师父，但他可以信任吗？

「呜……雷真，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到芙蕾在耳边小声询问，雷真这才回过神来。没错，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啊。

「我们暂时先回学院一趟吧，我很担心夜夜的状况。然后再召集一些人手，到车站周围打听情报——师范有什么打算？你要去找硝子小姐的下落吗？」

「我当然会去找了。不过，我也跟你们到学院去吧。」

「呃、为什么？」

「呜哇……竟然问我『为什么』，太冷漠了吧～明明我就像你的父母的说……呜呜呜。」

云雀装哭起来。还是老样子，真是个麻烦的人物。

「我是没差啦，不过学院昨天才遭到袭击，现在破破烂烂的喔？没地方让你过夜喔？」

「这你就不用在意了。话说，小姑娘，你的东西可真是雄伟啊。」

「呜？」

「想必你的肩膀会很酸吧？啊，我有学过按摩喔？要不要试试看？」

「呜呜？」

听不懂日文的芙蕾，只能始终笑笑回应。而云雀则是因此得寸进尺，用一脸爽朗的笑容说出夸张的台词。雷真决定暂时不理会师范的言行，准备拔腿奔出……就在这时候。

拉比忽然竖起耳朵，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呜！这声音！」

芙蕾也察觉到异状。不久后，雷真也听到远处传来狗的号叫声了。

方位是前方——学院的方向。

芙蕾一脸急迫地转头看向雷真。

「快点！学院出事了！」

「你说出事，是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如果稍微再接近一点，我就可以共享视觉了……不过，总之大家都在害怕某种敌意……这搞不好是战斗——」

芙蕾还没说完，雷真就已经冲了出去。

心脏疯狂跳动，不好的预感几乎要撑破胸口了。魔术师可说是一种不幸的存在，对这一类的预感往往都会命中。

难道夜夜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还是说，同伴们遭到威胁了？像昨天那样处于被动的状况已经受够了。

在焦躁感的催促下，雷真全速奔驰着。

就在来到通往学院正门的大街上时，芙蕾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呜！大门在准备关闭！」

她伸手指向前方。在大街的尽头，学院正门确实缓缓在关闭中。

靠现在这个速度，虽然不至于会赶不上。但是……

「为什么大门会——正门不是一直都开放的吗？」

「原因会不会就是那个啊？」

云雀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着，并伸手比向反方向。

在与正门相对的方位，可以看到一群整齐排列的身影。

他们封锁道路、排成队列、与学院对峙着。身上穿着统一的制服，身边带着同型的自动人偶。从远处可以确认的，是随风飘荡的豪华军旗。旗上画的是狮子与独角兽，以及象征剑与杖的徽章。

「是来调查刚才那场爆炸……应该不是吧？」

那是当然的，毕竟那不是什么警察，也不是消防队员，而是……

「机巧师团！」

英国引以为傲的机巧战斗主力、最先进的机巧化部队。行动范围不分海陆，总战力人机加起来共三师团、超过三万六千，是帝国最强的军队！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从他们的视线看起来——应该是打算包围学院吧？」

云雀站在十字路口，环顾市街。

确实，东西两侧的大街上可以看到同种的部队在进行移动。光是眼睛可以看到的就有几千人规模，以昨天那起事件的援军来说，数量太多了。而且他们包围学院的理由也让人不解。混乱的思绪使雷真不禁呆站在原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夜夜面临濒死的危机，让雷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迫状况之中。明明现在必须尽快找到下落不明的硝子，可是车站却发生神秘的爆炸事件，学院又被机巧师团渐渐包围着。

「呜，雷真，大门要关上了……！」

芙蕾虚弱的声音传来。学院的正门快要被铁门封锁了。

（该怎么做……！）

雷真虽然想确认夜夜的状况，但既然现在的事态已经让正门不得不关上，人员出入想必会受到很严格的管理吧？一旦进去就出不来——很明显不会放人出来。

雷真即使留在夜夜身边，也没办法为她做什么事。

换言之——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于是雷真转向芙蕾，恳求似的说道：

「你回去吧，然后，拜托帮我传个话。」

「呜……要传什么话？」

「拜托小紫到车站来。另外，也麻烦跟日轮说一声。我会在车站前等一个小时，如果没能会合，我就自己一个人走。」

「走……去哪里？」

「就拜托你了！要尽快！」

雷真推了一下芙蕾的背。芙蕾虽然一脸困惑，但还是毅然点头后，轻轻踢一下拉比的臀部，让它朝正门疾驰。

「哦！真是训练有素的狗啊～」

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事态的严重性，云雀态度轻松地说着。

「那么，雷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孤注一掷，就赌赌看吧。」

雷真苦笑一下。但同时也觉得这很符合自己的作风。

一开始就赌上刚刚想到的那个『最后手段』。

至于结果是吉是凶——只要把骰子掷出去就知道了。

3

某个人影在学院中心观察着机巧师团在街上展开阵型的动向。

此人正是校长爱德华·拉赛福。

在墙壁崩塌的校长官邸办公室中，他正凝视着一颗人头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中映出的是街上的景象。围绕学院的城墙同时兼具了望塔的功能，设置在上面的光学式魔具可以将情报即时传送过来。

「第一机巧师团的勇士们步伐整齐划一，实在很壮观啊。」

「你那从容的态度，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拉赛福的心腹——珀西瓦尔一脸无奈地嘀咕。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用双手拄着拐杖。吹入屋内的寒风应该会让他一身老骨头吃不消才对，但他却看似一点也不在意，吊起一边的仙人眉。

「你的那个宠儿——〈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可是失去他的人偶啦。」

「还没有失去。现在还没确定她会丧命啊。」

「撑不了多久的。我已经见识过太多的活体机巧，寿命将尽的零件我一看就知道。我原本还以为预见中所指的〈御座〉之〈身侧〉，就是那个日本人偶……」

珀西瓦尔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但看来我想错了。然后，那只疯狗同样也没能坐上王座。果然，所谓〈御座〉暗喻的就是魔王。代表登上夜会顶点的人物，将会引导神性机巧。」

「谁晓得？那样的判断是不是还言之过早——」

就在这时，秘书艾薇儿敲敲已经损坏的门板，走进房内。

拉赛福立刻眉开眼笑，张开双手迎接。

「辛苦了，艾薇儿。也害你担心啦。」

「不，我根本一点都没有担心过。甚至还希望您干脆被魔女杀掉呢。」

「艾薇儿啊……」

拉赛福露出一脸窝囊的表情。艾薇儿则是把视线别开，用不悦的口吻说道：

「……能够再度回到这间房间，看来您唯有在坏事上的运气特别好呢。」

这算是姑且在恭喜拉赛福吗？

她接着轻咳一声后，恢复一如往常的傲慢表情。

「然而，新的难关似乎很快又到来了。这都怪您平时不积阴德呀。」

「很遗憾，看来你说得对。他们有说什么吗？」

「〈妃殿下〉将军有请。」

「……那还真是光荣啊。」

「据说是想与您共进下午茶，对方也准备好宴席了。」

艾薇儿指着拉赛福手中的水晶球。包围行动已经完成，机巧师团分散四周。要说对方守备薄弱也确实很薄弱，但只要我方进入对方司令官的怀中，要脱逃出来想必也很困难。

拉赛福思索片刻后，将水晶球收进柜子中。

珀西瓦尔立刻察觉他的用意，于是像斥责学生粗心似的说道：

「你该不会打算过去吧？」

「当然要去了。还有其他选择吗？」

「那只会让对方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啊。」

「然而，学院的状况就如你所看到的。我不认为现在有办法抵挡住第一机巧师团一万两千兵力的总攻击。」

即使在籍的学生都是各国精挑细选出来的秀才，但大多缺乏实战经验，人数也只有对方的十分之一。警卫在昨天的战斗中已经被大幅削减数量，目前还在紧急重新编制当中。教授们虽然都是能够一夫当关的强者，但也不能让他们与正规军队战斗。换言之，一旦战事爆发，我方就毫无胜算。

「就先听听看对方的说辞与要求吧。搞不好，其实是来犒赏我们击退结社喔？」

「摆出这样的大阵仗，你以为对方是要犒赏什么？你去了，也只会被抓为俘虏啊。就像昨天一样。」

「我想也是。不过，今天我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准备啊。」

拉赛福将魔力凝聚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圆。魔力光线描绘出几何学图案，形成一个魔法阵。接着从中央冒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正是魔导书雷蒙盖顿。传说级自动人偶的召唤目录。

拉赛福拿起书，翻了几页后——露出苦笑。

「拉赛福？怎么了？」

「……这真是痛恨的失策。没想到那只疯狗的脑袋还颇灵光的啊。」

说着，将打开的书页亮到珀西瓦尔面前。原本应该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书页，现在竟成了一片白纸。

「就跟我做过的一样——他在被人持有的瞬间无法察觉的程度下，偷偷抽走了几页啊。唉呀～不知究竟牺牲了多少人……」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当中只要有一具被交到金蔷薇的手中，又会发生麻烦的事情了。」

「谁晓得？我倒认为那男的应该会偷偷瞒着魔女大人啊。」

拉赛福摸摸下巴的胡须，陷入沉思。

花了十几秒整理思绪后，他落落大方地点点头。接着，对表情紧张的艾薇儿慎重提出命令：

「去通知全校学生，即刻构筑结界仪式。阵头指挥嘛——我想想，就交给阿斯拉·厄恩负责吧。另外让警卫队进入状况C警备。不须顾虑我，立刻封锁大门、筑起碉堡，防范外敌入侵。」

等艾薇儿复诵命令后，拉赛福接着转身面向珀西瓦尔。

「珀西瓦尔，你愿意陪我去参加茶会吗？」

「应该说是『闹剧』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上什么忙吗？」（「闹剧」日文汉字写作「茶番」，此处为呼应前文的「茶会」。）

「当然可以。只要有你在，我就用不着丧命了。」

「那么，我也只能跟去了。另外，我认为马格努斯也应该带去啊——」

「〈神之御子〉（Gunes）的状况如何？」

「安定下来了。不过，大概是照到太多光线，有呈现些许的缩退反应。」

「那就让马格努斯留在这里吧。王牌也是要讲究时机的。」

「呃！那我也——」

艾薇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拉赛福却轻轻把手放到她肩上，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对自己的立场有点自觉吧——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拉赛福只留下这句话后，便带着珀西瓦尔离开房间。

艾薇儿只能紧咬着嘴唇目送他们离开，感到气愤地用力捶了一下办公桌。

4

车站前依然喧嚣不已。清洁员打扫着破碎的玻璃，警官调查着损害状况，四周还有人群围观，淑女们纷纷谈论着各种谣言。

因为状况不至于影响列车通行，车站已经恢复了营运。说好听一点是豁达，讲难听一点是没有警戒心，可说是反映这个时代的风格。

在车站对面——咖啡厅的阳台露天座位上，雷真与云雀等待着小紫到来。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听完雷真的叙述后，云雀难得收起笑脸，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大致明白状况了。雷真，你那位搭档的小姑娘——」

「……对，状况很不妙。」

「偏偏在这种时候，真是抱歉了。我这个人总是不会挑时间。」

云雀自嘲地笑了一下。已渐渐淡忘的乡愁又顿时涌了上来，让雷真不禁心头一揪。

「……不，我很高兴能见到你。」

过去在道场生活的日子——尤其是离家出走之后的那几年岁月，浮上雷真的脑海。风潮没落的道场，没有几位门生弟子。一个礼拜中有三天，从早到晚只有雷真与师范两个人。两人一起修补破掉的纸门，一起擦拭地板、一起洗衣服。

云雀做事总是得过且过，不拘小节。个性又乐观，优游自得。就是因为在这个男人经营的道场，雷真即使离家也从不觉得寂寞。

「虽然时机挑得不对是真的啦。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就更好了。」

「哦哦！那位女服务生的胸部，简直就是兵器等级啦～！」

雷真当场滑了一跤。

「也太没有紧张感了吧！你不是硝子小姐的护卫吗！」

「雷真！我来啰！」

小紫这时跳到阳台上。她哭肿的双眼让人心痛，脸色也显得樵悴。然而，她依然露出好奇的眼神，凝视着云雀。

「这个人……是谁？」

「路上再跟你解释吧——师范，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才想问你啊。你要怎么办？」

原本放松下来的气氛，又一口气紧张起来。云雀微微张开眼睛，用严肃的视线看向雷真。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雪月花了。你打算带这女孩做什么？」

雷真悄悄提升魔力，并回答师范。

「我要去找硝子小姐。」

「对于她的行踪，你心中有底吗？」

「没有……不过，有个地方可以去。」

「哪里？」

「……要是我说出来的话，恐怕军方会阻止我吧。」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让你去了。毕竟我现在是军方的食客啊。」

虽然语气一如往常地轻松，但云雀的眼神已经没在笑了。

他腰上的刀开始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看来他没打算默默放雷真走的样子。

要硬拼吗？还是要巧妙避开？雷真仔细思索后，决定赌一把。

「就是白金汉宫啦。」

听到这个回答，身经百战的剑客也不禁瞪大双眼。

「……那可是同盟国元首的住处喔？你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那里的国王似乎是我的熟人啊。所以我打算去跟他喝喝茶，聊聊天。」

「聊什么？更何况，为什么非国王不可？」

「硝子小姐持有结社的戒指——也就是说，她跟结社有关系的意思。」

小紫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看来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样子。雷真心中原本的疑惑因此稍微消散了。恐怕这三位姐妹都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管硝子小姐究竟是结社的敌人，还是同伴，只要问他们一下就能知道了。而我认识的人当中，在结社吃得开，现在又能掌握到下落的，就只有一个人啊。」

「就是那位国王吗？因为这样你就要闯入敌阵？」

「不用担心。那家伙很喜欢我，一定会愿意跟我说话。」

云雀叹了一口气——以结论来说，雷真的打赌失败了。

「凭你那副德行，真亏你到现在还没被革职啊。我看花柳斋殿下想必也对你很头痛，搞不好她其实是已经厌恶你了吧？」

「……你这么说，我倒是无从辩驳啊。」

毕竟硝子才刚说过：『我已经受够小弟弟你了。』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就更不能让她离开。

「雷真，你能够打倒我吗？」

「——哈？」

「如果你能打倒我，我就不阻止你了。但是，如果你连我都打不倒，去了也只会白白牺牲生命而已。既然都是死路一条，我就亲手结束你的生命。这也是为师的慈悲啊。」

「喂，给我等一下！你的话跳得太快了吧？我完全听不懂啊！」

「其实，我昨天晚上，跟魔王雷克南对峙过。」

「————！」

这次换成雷真瞪大眼睛。

既然说是昨晚，那就是被雷真击退之后的事情了。雷克南当时还留有余力，可是现在云雀的身上却看不到任何一处擦伤或烫伤。

「你……打倒他了吗？」

「被他逃掉了。我趁对方气力消耗、失去部下、精疲力竭的时候，不惜卑鄙地用暗算的手段，在必杀的距离下拔刀。可是，却依然没能杀死他。如果正面交锋的话，恐怕是我会丧命吧？唉呀～真是太惊险啦～」

云雀的口气悠哉。明明嘴上说的是自己差点丧命的事情，态度却相当轻松。

恐怕是因为这男人经历过的生死关头不是常人能比的吧？

「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赢，就遑论魔王大人或是他的同伴了。因此，要不要现在测试看看你的实力？」

云雀抽出双刀中的一把，抛向雷真。

雷真赶紧把刀接下。沉重的分量，让沉睡已久的感觉又渐渐苏醒过来。

「那一把就借给你。拔出来吧。」

「我拒绝。我没打算在这种地方打斗，而且我……已经舍弃剑术了。」

「舍弃了？为什么？」

雷真沉默对应。云雀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没继续追问。

「也罢。不过，如果你不拔刀——就会死啰？」

他身上释放出惊人的剑气。强烈的死亡预感让雷真双脚发软。云雀明明还没有拔刀，雷真却感受到有如被几千名暴徒举枪指着自己的威胁感。

一口气顿时吐不出来。这股魄力简直就跟校长或葛丽洁尔妲一样。小紫当场感到畏怯，忍不住把手伸向腰上的银剑。

雷真在心中开始盘算。只要在对方拔刀之前使用八重霞，面对区区一名武士，一定可以轻松获胜才对。然而——做出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用魔术镇压一名为武艺奉献一生的男子，也未免太过狠毒了。

更何况，对方可说是自己的养育之亲。如果可以的话……雷真不想跟他战斗。

于是，雷真把刀丢回师范手中。

「哦？你害怕了？」

「……我说过，我已经舍弃剑术了。」

「那我就听听看你舍弃的理由吧。」

「……就算我用剑，也不可能削铁如泥。如果让夜夜全力挥舞，也只会让刀折断而已。我们不需要那样的东西。而且，靠剑术……什么也保护不了。」

雷真不禁有种咀嚼沙粒般的苦涩感觉。对师范说出这种话，实在太忘恩负义了。

然而，话语依然擅自脱口而出。过去在烈焰中感受到的绝望、无力，让雷真的舌头捎自动了起来，发出怨恨的声音。

「我保护不了抚子，老爸也是、老妈也是。靠剑术……根本无法打败那家伙啊。」

「那么，靠魔术就可以了吗？」

「没错！要是我没有被剑术迷昏头……要是我留在赤羽家，乖乖修行傀儡的话……」

要是能遵守诺言，留在抚子身边的话。

或许抚子就能得救了。至少，自己可以为了保护她而奋战才对。

「我根本没有赶上！更不要说、保护她什么的……！」

「唉呀～真是教人傻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啦～怎么会如此幼稚……简直是小孩子的借口啊。」

被云雀一派轻松地如此说道，雷真不禁感到错愕，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抬头看向师范。

「哦？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期待我会说什么话安慰你吗？」

云雀仿佛看透一切似的露出微笑，斩钉截铁地说道：

「关于你家人的事情，确实教人同情。然而，你没能保护妹妹，并不是因为你没有修行傀儡的关系。那单纯只是因为你太弱了啊。」

「……是啊，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成为人偶使了。」

「靠剑术什么也保护不了——讲得好像自己已经很精通剑术了一样。如果你已经精通剑术还讲那种话，我就不会否定了。但是……」

云雀轻松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子，举动自然地迈出步伐。根本谈不上什么备战架式，连剑术的基本——贴地移走都没有做，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黄毛小鸡的满口道理——只教人无法忍受。」

即便是感官有如野生动物、拥有敏锐的第六感、甚至学会天眼的雷真，也无法掌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课堂上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涌上脑海。所谓『连拔刀都看不清的神速』——

就是这个。

5

「你要……活下去！」

当时，父亲如此大叫后，把雷真从烈焰中救了出来。

被近乎毁损的人偶抱在手中的雷真，最后跌落在庭院中。

紧接着，燃烧的屋梁崩塌，遮住了父亲的身影。

魔力供给中断，让人偶瘫倒在地上。碎片宛如内脏般洒出，全身变得一动也不动。在黑烟笼罩之中，雷真也顾不得灰烬灼人，放声大叫：

「老爸——」

熊熊燃烧的烈焰，掩盖了雷真的声音。

「老爸……抚子……混账……！」

刚才目击到的空洞尸骸，深深烙印在雷真的眼膜上。

曾经是妹妹的那个东西，现在已经被夺走了主要的活体零件，呈现惨不忍睹的画面。

理由不用想也知道。雷真好歹也是生在傀儡世家的小孩，至少知道禁忌人偶的存在。抚子恐怕就是被拿来当成人偶的材料了。

（为了……造神……是吗……！）

哥哥说过的话，听起来就像无意义的辞汇排列。

神？神是什么？是像式神一样的东西吗？是神明佛陀吗？

自己明明一直都很尊敬哥哥，信赖哥哥，认为他很可靠的，可是——

眼前不经意地看到一把刀掉落在地面上。

大概是人偶使用的武器吧？被大火烧过之后，刀鞘已经碳化，握柄呈现焦黑。

雷真无意识中捡起那把刀。就在这时，有如天启般的想法闪过脑海。

要用这把刀做出一个了断。要亲手……杀了哥哥！

「你拿着那种玩具，想要做什么？」

某个声音忽然传来。雷真反射性地拔出刀，把刀鞘丢向一旁，摆出正眼的架式。

说话的人穿过红莲烈火，出现在雷真眼前。

「天哥……！」

正是雷真的哥哥。另外还有六名少女围绕在他身边。

那些明显是傀儡，身上穿着黑子衣装，脸上覆盖面罩。

某种激情宛如波涛般涌上雷真的心头。

在愤怒的冲动驱使之下，雷真不顾一切地往前劈砍。

然而，哥哥却完全没有使用人偶。

他动也没动，只是对刀身瞥了一眼。光是如此，熟铁锻造的刀刃便当场折断了。雷真被一股冲击撞开，无从抵抗地在地上翻滚，最后撞在庭院里的巨石上。背部重重撞击，让他差点就失去了意识。

（刚才那是……念力吗？只是……单纯的……魔力集中……吗？）

鲜血的味道在口中散开。眼皮渐渐阖上。

曾经被父亲教训过的事情，这次哥哥又让他再次体认到了。

雷真沉迷的剑术，在魔术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抚子……抱歉……！）

在片片纷飞的火花中，雷真只能含着满口苦沙，落下泪水。

心中不断咒骂着如此弱小的自己。

6

被砍落的几根刘海，随风飘向远处。

是腰带吗？还是短刀——某个东西在腹部断裂，从怀中掉出。

但雷真根本没有余力进行确认。伴随「轰！」一声惊人的冲击声响，阳台护栏当场碎裂。产生的冲击波让茶具飞向空中。

仿佛空间本身被斩断的一击。

雷真与小紫都摔出阳台，落在楼下的街道上。

落地之后才发现到，师范的冲击甚至劈砍到路上的石板。路面出现一道裂痕，大地彻底被劈开了。

这是刃风，或者应该说是太刀影吗？一刀就砍破建材，甚至延伸到几公尺远的路上。

这样的景象，雷真过去在云雀门下从没看过。

「雷真！你没事吧！？」

小紫脸色苍白地跑到面前，视线注视着雷真的额头。

某种带有温度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下。雷真用手指一沾，果不其然，就是鲜血。

雷真的额头被砍出了一道薄纸厚度的刀伤。

真是好险——不，不对。这根本不是自己运气好！

是师范早就看穿雷真打算跳开的方向，精准地只砍了薄纸一张的厚度。

那一刀的威力明明可以劈开建筑物，却也同时能够只砍破一层皮肤……

原本认为可以赢过师范的确信开始动摇。明明自己身边有雪月花之一的小紫啊！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四周开始骚动起来。

毕竟有日本武士在大街上挥刀，即使是平常已经习惯事故的机巧都市居民，想必也感到相当惊慌。就连附近的警官都聚集过来了，不过因为逃窜的居民们堵住了道路，让他们迟迟没办法接近现场。

「唉呀～这下引起大骚动啦～」

云雀的语气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轻轻从阳台上跳了下来。

雷真赶紧摆出架式，集中魔力。

「师范……这三年来，你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刚才那、是魔术吧……！」

「我才想问你呢。这三年来，你发生过什么事？或者应该说，你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能够让你睁开那对紧闭双眼的事情，一件都没发生过？」

（原来如此——这——完全相反啊！）

既不是云雀在这三年中提升了实力，更不是他变成了什么魔术师。

只是过去的雷真没能看穿师范的实力罢了。

一切只不过是雷真本身没有积极试探，云雀也没有卖弄过自己的实力而已。他对雷真或是其他门生用木刀进行训练的时候，根本没有必要使出像刚才那样的攻击。甚至应该说，要是随便使用的话会死人的。如果雷真是一名优秀的魔术师，或许当时就能看穿云雀隐藏的魔性了……

而现在已经累积过魔术师经验的雷真就能明白。

他在云雀门下学过的〈气〉，其精髓就是让魔力传遍全身。

练气是提高魔力的行为，丹田是让魔力集中的部位，训练感官就是为了磨练第六感。本来学习剑术不需要的坐禅或冥想，师范过去也都说是『重要的修行』。

换言之。

雷真之所以能够在短期间内就学会魔术，正是因为在师范的门下打过基础的关系——

「好啦，刚才那招总让你稍微睁开眼睛了吧？」

云雀将刀尖指向雷真，仿佛宣告死刑般说道：

「如果你拥有卓越的剑术实力，也够深思熟虑的话，当时就能保护你的妹妹了。」

「————！」

「可是你这天真的小孩，却不愿正视自己的弱小，而选择逃往魔术……一点都没变啊，雷真。就跟你当时逃出赤羽家的时候一样。」

导师的这番话，比他手中的刀刃还要锐利，深深刺进雷真的心中。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自己总是在逃避。擅自认为傀儡无用，就逃往剑术——

接着又擅自认为剑术无用，而逃往魔术。

「被剑术迷昏头？真是教人傻眼的借口呢。你只是把自己的弱小、无力、败北的原因，全都推卸给剑术罢了。只是因为不愿回想起当时弱小的自己，就避讳剑术、咒骂剑术罢了。」

毫不留情的话语，但云雀却似乎感到愉快地，继续用柔和的声音折磨雷真。

「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你变得彻底依赖日本第一的自动人偶，一直都被对方保护着。而在战斗的尽头，那具人偶又怎么了？」

面对雷真的任性、违反命令的行动，夜夜总是二话不说地陪在身边。

最后的结果，夜夜落得了什么下场？

「不——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

雷真差点破碎的心，被小紫的声音支撑住了。

「就算你是雷真的老师，说那种话也太过分了！雷真可是很厉害的呀！真的、真的真的很厉害！就算是夜夜姐姐的事情，他也一定可以解决的……伊吕里姐姐的事情也是、硝子的事情也是，他绝对会拯救我们的！」

小紫紧咬樱红色的嘴唇，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于是雷真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到身边，同时抬头看向师范。

就承认自己的弱小吧。要说是在逃避，也确实无从否定。

然而，现在该做的事情，并不是对自己失望。

而是要拯救夜夜，找到伊吕里，把硝子带回来！

云雀眯起眼睛，感到有趣地看向雷真。

「……看来你的表情稍微像样些了。做好打倒我的觉悟了吗？」

「是啊。不好意思了，师范。就算必须把你打倒，我也要去。」

「很好。来，拔刀吧。」

「那倒不必了。小紫！」

「嗯！」

雷真瞬间凝聚魔力，送入小紫体内。八重霞立刻发动，让两人的存在变透明了。

八重霞〈八段之调〉。不只是视觉而已，听觉、嗅觉、味觉与触觉也都能欺瞒，是完全的隐形状态。就算对手使用天眼，也无法正确掌握我方的位置。

云雀的视线不断飘移着。小紫快速改变位置，从左侧拔剑劈砍。

隐身状态下的偷袭，即便是雷克南也无法及时对应。不可能有办法挡下的——雷真虽然如此心想，但云雀竟然伸手抓住（！） 了银剑。

雷真不禁瞠目结舌。挡下来了？用空手？把刀？

所谓的〈空手夺白刃〉，其实是将速度已如「强弩之末」的刀剑抢夺过来的招式，并不是正面挡下对手的劈砍。然而，现在云雀却是直接抓住了刀刃。

（念力防御——跟魔防一样啊！）

小紫拼命想要把银剑拔出来，但师范的手指却文风不动。雪月花的体能，竟然输给了人类的握力……！

最后，八重霞的效果消失，让小紫暴露了身影。

「太轻了。难道没有再度失去，你就无法明白吗？」

云雀左手抓着银剑，高举右手中的刀。

「小紫！把剑丢掉！」

雷真大叫的同时，放出红翼阵的线。只要夺走云雀的行动自由就行了。这个想法本身并不坏，但——只能说遇错对手了。

魔力线穿过云雀的身体，被带到另一侧。

他竟然轻轻松松就避开了。

接着，挥落的刀砍破小紫的眉间——之前。

「锵！」一声金属声响传来，云雀的刀被改变了轨道。

刀刃擦过地面，在石板路上劈出一道五公尺长的裂痕。

是某个东西架开了刀路——正是一把闪耀着白光的机械长剑。

「到此为止吧。」

摇曳着像小狗尾巴的黑发，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葛丽洁尔妲现身了。长剑飞在空中，最后在葛丽洁尔妲的身边变回机械天使的外貌。

从紧张的情绪中获得解放的小紫，当场瘫坐在地上。

「没事吧，〈花〉的姑娘……你稍微退下，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葛丽洁尔妲身后带着两具机械天使，狠狠瞪向云雀。

「不要妨碍我的徒弟。这家伙现在很忙的。」

「……太难的英文我听不大懂，不过，你说的话我倒是很明白。」

云雀轻轻一笑，态度亲切地回应：

「因此，我的回答是『No』。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啊。」

「你没打算撤退……是吗？也好，我正想见识看看，所谓的日本剑术究竟有多厉害呢——快走吧，笨徒弟。这边就……」

魔力「轰！」一声喷发出来。葛丽洁尔妲燃烧着宛如龙卷风的魔力，开口说道：

「让魔王跟怪物玩一场吧。」

师父与师父，教人畏惧的两兽对峙。大概是连上天都感到恐惧了，颤抖的大气产生强风，震荡也在大地上传播开来。

第十一卷 Chapter 3 是白？是红？

1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竟然可以让我……感到压迫。）

葛丽洁尔妲的肩膀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如果是平常的话，她早就出手了，可是现在却慎重地在观察对手的行动。而这位神秘的日本武士也是一样，从刚才就动也不动，观察着葛丽洁尔妲。

「真是一位勇猛又美丽的女士啊。雷真，这位是？」

武士对着葛丽洁尔妲的背后问道。徒弟很明显在警戒对方，保护着小紫，同时回答：

「……是我魔术的师父，也是现今世界上最年轻的魔王大人啦。」

「你少讲一句『最美丽』，这个笨徒弟。也跟我说明一下，这男人是谁？」

「就是我的……剑术师父。」

葛丽洁尔妲注视男人手上的武器。刀身呈现美丽的弧线，真是漂亮的一把长剑。

「使用日本刀，又是你的师父——原来如此，就是日本军的人类兵器吧。」

「啥？不不不，他只是在街上经营破烂道场的人啊。」

「少胡说。市井小民之中，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怪物？」

葛丽洁尔妲咧嘴一笑，瞪向对手。大概是被瞪得有点尴尬，武士的脸颊顿时泛红起来。

状况一触即发——本来应该是如此的，可是对方却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向雷真求助：

「呃～这位女士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是个怪物，还是日本军的人类兵器。」

「什么！OH……我是绅士YO～Japanese绅士，You see?」

「为什么要忽然讲破英文啦！」

武士一抓一抓地开合着手掌，慢慢接近葛丽洁尔妲。那动作与其说是绅士，根本就像个变态。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葛丽洁尔妲立刻起了反应。

她从肩膀释放出魔力，机械天使蒂甘玛便做出对应，装甲板互相咬合，转眼间变成一把巨剑。接着有如剑术高手的刀光一闪，飞在半空中攻击敌人的喉头。

武士「呜哇哇」地发出很窝囊的惨叫声，夸张地往后退下。

——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是葛丽洁尔妲故意没砍中的吧？周围的人群都停住呼吸，被风压吹得摇晃了一下。

「英吉利的女性真是恐怖啊。雷真，拜托你让这位女性冷静下来吧。我可不想跟没有关系的人砍砍杀杀啊。」

「……他是这么说的喔，师父大人。这个人的缺点就足老是不会挑时间，然后不会看场合。」

「笨徒弟，你还没发现？这家伙早就已经动杀气啦。」

葛丽洁尔妲与武士的视线互相碰撞。两人之间爆出魔力的火花。

（……太滑稽了。我竟然在流冷汗。）

刚才那变态的接近行为，应该是在试探我方的实力吧？而一如对方所愿，葛丽洁尔妲的身体擅自做出了反应——不，是被迫做出反应。

武士握着刀，用贴地步法移动位置，同时小声说道：

「姑娘，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看着我们吧？」

「你是指我窃听的事情吗？唉呀，虽然你们讲的日文我大半都听不懂啦。」

「被美丽的女性纠缠，感觉并不坏。如果对方是强者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忽然，男子的身影消失了。

——是错觉。那并不只是靠纯粹的速度，还故意打乱了步调。

雷真似乎大叫了什么。应该是在出声警告吧？但葛丽洁尔妲还没听清楚内容，对手就先到了。

从贴地平移瞬间转为锐利的迈步逼近。如果是平凡的剑客，此时早就脑袋搬家了。葛丽洁尔妲赶紧用蒂甘玛挡下并架开攻击，同时伸出手指，将收缩的魔力线送入对手体内。对方的姿势明明应该没办法闪避才对，可是这敌人竟然轻松躲开了。

（怎么会有如此快的反应！难道是看穿了我的步调——）

他是在我方蓄力的瞬间，从射击线上避开了。这样我方就没办法重新进行瞄准。

看来这不是手下留情可以赢过的对手。于是葛丽洁尔妲利用完全统制振动让自己飞起来，滑翔似的飞向上方。这次换成我方打乱对手的步调，抢到头顶上的位置了。

飞越敌人的同时，使出回旋劈。

通常来说，人类对于上下方向的反应会比左右方向来得迟钝。如果是个普通的士兵，还没搞清楚状况就会被砍死了。然而，敌人的实力也非凡庸。

他既不是蹲下身子，也不是往旁边闪躲，而是移向前方避开剑弧。若不是抱着相当大的觉悟，是办不到这一点的。而且在闪开剑刃的同时，蓄气转身——

（在这时候使出〈魔韧〉吗！）

短短交手几回合，葛丽洁尔妲就看穿了〈日本剑术〉的本质。

原来如此，这就是远东的奇剑术。把戏的秘密就是魔韧技巧呀。

如果是普通的铁，无法承受过强的魔力。然而，日本刀的材质恐怕是魔矿之类的东西。那与其说是武器，还比较接近魔具，能够有效传导魔力，而且相当强韧。在西洋被称为圣剑或魔剑等级的高级品，在远东却是一般人也能拿到吗？

从刀身距离之外，一道看不见的斩击飞来。那一砍强烈到甚至让刀身都发出红光。靠巨剑不可能挡下这招，然而，也不至于构成决定性的攻击。

毕竟葛丽洁尔妲不只有一具人偶——除了剑之外，她还有盾。

白盾滑入两人之间，挡下那招灼热的斩劈。

力量互相冲突，产生爆炸。石板路上出现蜘蛛网状的龟裂。

体重较轻的小紫当场被刮走，雷真赶紧将她抓住。

暴风消散后，武士的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竟然可以挡下〈月影红莲〉啊……太惊讶了，我脚都软啦。」

「……哼，脚软的是我啦。」

「你说『月影红莲』？刚才那招吗……！」

雷真忍不住插嘴进来，看着狠狠被劈开的路面，询问葛丽洁尔妲：

「我说，师父大人，刚才那招到底是什么？跟你的剑一样吗……」

「……你不知道？唉呀，毕竟你原本连天眼都不晓得呀。」

事实上，雷真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他最近才刚开天眼，因此这不是他能够到达的境界。

「这是〈魔韧〉，是比天眼更高一级，也就是魔术师的第七阶段——练到炉火纯青的念力呀。」

葛丽洁尔妲之所以能够一剑劈开岩石，让威力延伸到刀身长度以上的距离，就是因为使用了斩劈的魔力——念力之刃的关系。

「我听说优秀的武艺者当中，有人可以在不清楚念力的原理下，不自觉达到魔韧、刚体、甚至〈心眼〉的境界。依我看，这家伙就是那种人吧？」

男子端整的五官露出愉悦的表情，痛快大笑：

「虽然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不过感到惊讶的人应该是我啊。本人一直都以为所谓的魔术师，是整天埋首在学问之中的虚弱人种。没想到你的强度简直有如鬼神。这世界果然很辽阔啊！」

「……哼，你好像很开心嘛。这个战斗狂。」

「哦？那是在取笑我吗？不过，从你身上可以闻到跟我同样的味道喔。」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我从来都没有在战斗中感受过愉悦的心情。」

「可是，你喜欢跟人比拼吧？」

「唔……」

「师范，求你住手吧！只要你停下手，就不需要有人丧命啦！」

雷真对男子大声恳求。而男子则是对葛丽洁尔妲瞥了一眼。

「我的不肖徒弟似乎受你照顾了，本来应该要向你道谢才是……然而，我现在好歹也是吃官饭的，不能放过无视军方意向的傻瓜。因此，雷真，只要你放弃出发的念头，就万事解决啰？」

「……我办不到。」

「那就没办法啦～」

「哼，不要在那边做无聊的问答，快走啦，这个笨徒弟。」

「可是——」

「快走！去拯救夜夜！」

雷真感到意外地眨眨眼睛，确认似的问道：

「你……没打算阻止我去做傻事吗？」

「笨蛋没药医啦。我要说的只有两件事——不准死，给我活着回来。」

「……知道了。师范，师父大人，我要说的也只有一件事。」

雷真拉住小紫的手，拔腿冲出的同时放声大叫：

「你们两个都别死啊！」

接着使用小紫的魔术，消失在风景之中。

等到两人的气息远去后，武士苦笑一下：

「两个都别死，是吗？还真是有够天真的话啊。」

「很可笑吗？」

「是啊，太好笑了。所谓的战斗就是一种相克，必定会有一方丧命的。」

「我也有同感。但是，那家伙一路都是这样活过来，将来也会这样活下去。」

「——靠那副德行能够活到现在，是你教导有方吗？」

「你说我让他活下来？我帮助过他的，只是微薄之力呀。」

「微薄之力……你吗？」

「我并不是说我很弱小，而是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太多了。」

葛丽洁尔妲顿时感到好笑。确实就是如此。相较之下，魔王的力量也只是微薄之力罢了。

「每个人都会被那家伙卷进去。无论是迷失方向的人、命数将尽的人、准备要死的人还是放弃一切的人——大家都被那家伙拯救过，然后为了还他这份人情，而争先恐后想要帮助他呀。我也是其中之一。」

葛丽洁尔妲不禁心想：自己的徒弟还真是个了不得的男人，竟然可以让我这个魔王说到这种地步……

两人的视线互相交错。

不久后，武士手腕一转，收刀入鞘。

「……怎么？你要罢手了？」

「我这个人，并不会把砍杀别人当一回事。不过，如果对方是个年轻姑娘——而且还是徒弟的恩人，就多少会感到过意不去了。」

「哦……你的意思是，只要动手就会赢过我吗？」

「啊～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应该说完全相反。要是我因为过意不去而手软的话，反而是我会被杀掉啊。因此，这边就走为上策了。」

「你休想！蒂甘玛！」

不能放他去追雷真。葛丽洁尔妲立刻掷出巨剑，劈砍对手的后背。

面对迅雷不及掩耳的完全统制振动，男子并没有架开，而是硬挡下来。

……不对，他不是挡下来。

「穷追不舍，只会短命喔？」

男子嘴角一扬，拔刀出鞘。

利刃砍入蒂甘玛的剑身，就这样把它一刀两断。

2

拉赛福被叫出来的场所，是机巧师团的正中央——不，是一栋城市营运的多用途大厅。

这栋建筑物不只能拿来举办歌剧公演或演奏会，也会举办各种研讨会与会议。

被带到舞台上的拉赛福，受到观众席上超过七十名的〈委员〉低头俯视。他们是代表全世界四十八个国家的〈贤老会〉成员，是夜会执行部的上级机关，也是魔术师协会公认的学院营运意见团。

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权力。毕竟校长的任命权是掌握在控制预算的英国政府手中，而教授聘任与课程计划的决定权则是交由学院自治。

然而，这也并不是说就可以无视于他们这些人的意见。因为如果没有委员们的协助，就没办法将各国菁英们召集到英国来。为了让学院今后也能存续，他们这些人的同意是不可或缺的。

英国对待他们这些人，不会轻忽怠慢。因此，拉赛福也不能随便惹他们不开心。即使是大胆如他，也不禁感到喉咙发干了。

师团专属的乐队奏乐的同时，指挥官现身在观众席的最上阶。

那是一名美丽的女性，年纪虽然超过三十，容貌却丝毫不见衰老。细长的碧眼上有着浓密的睫毛，一头金发绽放出耀眼的光彩。身上穿着配有金色饰绳的雪白军服，腰上佩带明显蕴含魔力的阔刃剑。

无论是拉赛福还是珀西瓦尔，都很清楚此人究竟是谁。

她在军中的阶级是〈General of the Machine Force〉——通称葛洛丽雅将军，通常不会被人以姓氏称呼。因为……

「向葛洛丽雅王妃殿下，敬礼！」

在仪队的号令下，士兵们、委员们、甚至连人偶们，都纷纷对女性致上最敬礼。

「免礼。现在的我不是王妃，而是指挥官。」

葛洛丽雅用透彻嘹亮的声音静静说道。那威严实在让人难以想像她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她接着走下阶梯，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这样必然会呈现仰望舞台的画面。受到王族仰望，即使是拉赛福也感到相当有压力。

「请就坐吧，拉赛福校长。」

拉赛福慎重回礼后，与珀西瓦尔坐到舞台上的座位。

「很抱歉在如此繁忙的时候把你叫出来。虽然我是很想准备比较轻松的场合——但贤老们争先恐后地都想与你相谈呀。」

别玩笑了——这句话差点就冲出拉赛福的喉头。

王妃应该老早就已经准备周详了。毕竟她召集了所有的委员，连这一期没有留学生的国家都派出了使节。这少说也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才对……

「我已许久没从温莎堡出来，没想到现在世间竟是如此骚动。妄想挑战帝国权威之人多得不胜枚举——再加上小犬骄傲自大的行为，实在教人感到可耻又可叹。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不敢当。」

「想必现在的学院也相当混乱吧？夜会的进行可顺利？」

「那是当然。」

不动声色的笃定回答，让委员们顿时面露怒色。

「简直不要脸……」「不知羞耻。」「这要严加责问啊。」

窃声批判传入拉赛福耳中。看来大家早就已经怒火中烧的样子。

——也多亏如此，让拉赛福看开了。

于是他无所顾忌地挺起胸膛，正面接受委员们的视线。

「那么，就来依序听听看委员们的意见吧——从那边开始。」

在葛洛丽雅的指示下，委员们开始轮流批判拉赛福。

「夜会的进行怎么可能没问题？大半的设施都已经毁损啦。」

「意外如此频传的夜会可说是史无前例。就连〈食魔者〉（cannibal candy）骚动到现在都还没做出一个了断——有多少失踪者被放着不管了？」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着各种疑问啊。我听说〈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与〈倒数第一名〉（Last one）都是成绩拙劣的学生，他们的选拔算公正吗？」

「再加上结党营群的人太多了。这阵子的什么〈圆桌战争〉更是教人看不下去。夜会应当是只选出一名最优秀的魔术师才对吧？」

「这一届的夜会实在有太多破例，我不认为这样可以选出正确的魔王。」

「没错，应该从手套持有者（Gauntlet）的选拔重新开始。」

「那个姑且先不谈，但至少有必要从第一夜重新来过才对。」

「不好意思——各位的意见，简直没有倾听的价值啊。」

听到拉赛福的反击，观众席霎时安静下来。

委员们个个哑口无言。面对各国的代表、大使，竟然如此大言不惭。这样的校长，过去曾经有过吗？

在一片寂静的讲堂中，葛洛丽雅开口说道：

「你那句发言，总不会是在侮辱会议吧？对各贤老们好好解释一下。」

「遵命。首先——既然要说到破例，『重新开始』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前例啊。」

观众席上虽然传来「那根本是强词夺理」的声音，但拉赛福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的选拔是非常正确的判断。他能一路获胜到今天，就是最好的证据。这证明他确实拥有成为魔王的资质啊。」

一名委员这时举手，不等葛洛丽雅许可就开口发言：

「那不是因为他三天两头住院，避开了与强敌之间的战斗吗？」

「至今几乎没有发生过让他在有利条件下战斗的状况。他甚至因为从事多余的课外活动，反而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辛劳、伤势、不安要素与不利条件。」

拉赛福抬头仰望着委员们，语气平淡地说着：

「另外也有提到结党营群的正确于否，但声望与计谋本来就是魔术师的才能之一。而且合作参赛在过去也有前例，并不是什么破例的事情。」

「……那么，关于接二连三的负面事件又是如何？昨日的〈黄金枪团〉与之前的〈流星雨〉，据说原因都是出自你所谓的什么『秘密研究』啊。」

真是被戳到痛处了。关于地底下Gunes的存在，要是被追根究柢只会增加危险性。然而，目前还没有出现决定性的纰漏。这些人还没有抓到狐狸尾巴。如果他们有证据的话，应该会更直接地逼问才对。

而且，他们之中有一部分是学院的〈赞助者〉——也就是同伙。

因此拉赛福不动声色地保持着毫不知情的态度。

「如果我真的在进行什么秘密研究，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被人发现的。更不用说是区区的市民团体，我怎么可能让所谓的秘密暴露给他们知道？」

委员们纷纷露出苦笑——大家都是心中有鬼，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夜会是一场国际性的活动，与社会情势不可能绝缘。过去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状况，毕竟利物浦与爱尔兰是隔海相望……」

拉赛福故意提到敏感的部分，并将视线望向葛洛丽雅。

于是葛洛丽雅轻轻微笑后……

「所以你的主张是，这一届的夜会并没有什么问题？」

「正是。不管重新来过多少次，留到最后的势力想必都不会改变。另外，也有物理上的制约。要是让〈魔蚀之年〉结束，就要再等四年了。」

或许是对回答感到满意了，葛洛丽雅站起身子，转向在座的委员们。

「看来关于这件事，是校长有理呀。」

在一旁的珀西瓦尔不禁松了一口气。就连他这种水准的魔术师，似乎也会紧张的样子。

相对地，拉赛福则是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不对。这段程序、这段展开——其实都顺了葛洛丽雅的意。

这女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中止夜会的打算。她只是让委员们发泄完心中的不满，让他们保住面子后，准备推行自己的目的罢了。

而且那目的，恐怕对委员们来说也是有利的事情——

「那么，就来进行下一个议题。请把〈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与他登记的人偶交给帝国军。」

突如其来的要求，但拉赛福并没有表现出动摇的态度，冷静回应：

「还真是唐突啊。请问是什么原因？」

「因为他加害我帝国军引以为傲的才俊——雷克南中将致死之罪。」

——拉赛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雷克南死了？真的吗？

大概只是在套话而已，葛洛丽雅看出拉赛福的表情，而眯起眼睛。

「你不知情就好。正确来说应该是『行踪不明』。昨天，他并没有回到所属的部队。据说他跟〈倒数第二名〉雷真·赤羽交战过是吧？」

「……他们有对峙过是事实。然而……」

「那么，就必须要好好讯问他一下了——哦哦，需要逮捕令吗？」

葛洛丽雅对幕僚示意，于是幕僚拿出了一张样式传统的羊皮纸，揭开在拉赛福眼前。

是逮捕令。上面也有警察署长署名，表示将一切搜查交给军方负责。

「……忽然进行逮捕，会与同盟国日本之间产生摩擦的。能否等待学院的调查报告再说？」

「我葛洛丽雅，在社交界可是以四个形容词闻名：年轻、貌美、热情，更重要的是——性急呀。」

「……是，在下也很清楚，〈人偶女王〉（Machina Titania ）。」

葛洛丽雅悠然踏上观众席的阶梯，来到中间左右时，掀起大衣的衣摆，现出剑柄——〈Stratocaster〉 的铭文。

「我尽可能尊重学院自治的传统，就给你两小时的时间吧。」

「……对于我这老骨头来说，真是严苛的条件啊。」

「只要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出马，应该再轻松不过。如果到时没把人交出来，吾之师团便会强制进行逮捕。」

「……只为了区区一名学生，就要踏入校园之中？」

「这可是为了被那区区一名学生杀掉——也说不定的、重要的魔王呀。」

王妃露出美丽的微笑。说的话明显与事实不符。

那只是借口罢了。她不可能为了一名学生就动用机巧师团，而是打算借机占据学院。

然而，拉赛福也没有交出雷真的打算。

昨天雷真击退魔王的事情，让拉赛福几乎可以确信了。

赤羽雷真与马格努斯，就是让神性机巧（Machine Doll）诞生的关键。马格努斯自是不用说，拉赛福也不能放走雷真。让好不容易成熟的果实，被不明白其价值的家伙在收获前夺走……这种事绝不允许。

更何况……

就算拉赛福答应要求，雷真周围的人也不可能接受。

「……学院有优秀的学生与教授们支持着，独立自主的风气很强。再加上昨天的事件让大家心中相当激昂。万一遭到侵略，想必会团结抵抗吧。」

「哦？真是那样吗？」

葛洛丽雅嫣然一笑，拿出一颗小水晶球。

拉赛福看到球中映出的画面——不禁瞠目结舌。

「看在我葛洛丽雅的眼中，倒是不觉得他们团结一致呢。」

画面中黑烟喷涌，到处可以看到魔力爆炸。

在坚实封闭的城墙对面，学生们正互相攻击着。

3

时间稍微回溯。安里与西格蒙特两人正待在一间临时设置的病房。

一座看似玻璃柜的结界中，可以看到夜夜横躺的身影。

她苍白的脸宛如丧妆，丝毫感受不到血气。被珀西瓦尔判定束手无策的她，根本没有接受什么积极的治疗。这道结界也只是设心安的，顶多有些杀菌效果与隔热效果罢了。

安里坐在床上，心痛难耐地看着夜夜。

「夜夜小姐，真是让人担心呢……」

她在无力感的折磨下，对肩膀上的西格蒙特小声呢喃。

「我明明被夜夜小姐拯救过的，可是……太没用了……我竟然什么事都做不到。」

「别太在意。你的脚也骨折了，现在应该好好静养啊。」

「我说……如果我现在才开始学习当个人偶使，是不是没指望呀？」

西格蒙特闭上了嘴巴。于是安里赶紧挥挥手，打消念头。

「一定没指望吧！对不起喔，问这种怪问题！」

「不，也不是没指望。」

西格蒙特慎选着话语，低声说道：

「你的才能经常被评为凡庸，但那同时也代表你『拥有平均的水准』。换言之，比你更没有才华的魔术师，在这世界上多的是。」

「——」

「有些人小时候被称为神童，但成人后却沦为平庸。相对地，魔术也是可以经年累月地磨练出来。看看雷真，他过去在一族中被烙上无能的烙印，但现在却是学院中引人注目的存在。也就是说，比起与生俱来的才华……」

「努力更加重要？」

「……没错。虽然这样讲有些残酷，但现在的你还不到可以对才华说三道四的阶段啊。」

安里这才总算明白西格蒙特刚才为什么会犹豫不答了。

安里还处于靠努力就能获得成果的阶段。换句话说，现在的安里之所以如此弱小，并不是才华的问题，而是她单纯在努力上下的功夫还不够。

这实在是相当残酷的现实。被说是毫无才能，搞不好还比较轻松。毕竟这样就能把一切都归咎才华，彻底放弃了。

「但是，成为一名魔术师，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咦？」

「你跟夏露不同，没有必要跟夏露走一样的路。你有你自己的魅力。你明白弱小的人心中的痛，总是能陪伴在受伤的人身边。例如说，当初芙蕾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时也是——」

芙蕾说过安里是自己的朋友。雷真以前甚至说过『不觉得她是外人』。这或许就代表……

（我也有、我自己的路可走……吗？）

那究竟是怎么样的路，安里现在还不清楚。

不过，心中顿时感到一股暖意，让她自然地露出微笑。

「谢谢你，西格蒙特。总觉得……我好像有点精神了。」

「嗯，你就是要那样保持笑容才好。」

「——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人影出现在房门前。

究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一名珍珠色头发的学生站在那里。

（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 ）——）

此人给人的印象很类似洛基与芙蕾。全身色素很淡，双眼呈现红色。

安里一时之间还判断不出此人究竟是少年还是少女。一头短发很男孩子气，只比洛基稍微长一些而已。上半身穿着一件连帽衣，下半身则是短到胯下的裙子。裙子下还可以看到七分长的贴身裤，是即使裙子被掀起来也没有问题的打扮。

另外还佩带着一把弧形的刀剑。全黑的剑鞘释放出异样的氛围，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少女凝视着安里，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是白？还是红？」

那是什么意思——安里歪了一下小脑袋。

她明明没有回答问题，少女却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太好了，还没有被染上颜色……那么，就跟我一起来吧。」

少女走近安里。西格蒙特则是出现在她面前，张开翅膀进行威吓。

「先表明自己的身分吧。你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

「——我叫海赛尔。」

海赛尔将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前，不太耐烦地自我介绍。

「我是来找贝琉的妹妹，来邀请她的。」

安里不禁呆住了。心想：找我吗？不是姐姐大人？

海赛尔露出亲切的微笑。虽然乍看之下态度友善，但那笑容却很矫情，让安里感到更加不安。

「我是来迎接你成为伙伴的。」

「……咦？咦？咦？」

「相信我吧。只要你协助我，我也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请、请等一下！我听不太懂……」

「你想要力量对吧？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

「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因为已经开始了。不过，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保障你的安全。所以说，跟我来吧。」

海赛尔抓住安里的手。恐怖的感觉让安里反射性地想要甩掉对方的手。

「不、不要——」

西格蒙特露出利齿。虽然不到咬破的程度，但还是用嘴夹住对方的手腕。海赛尔顿时皱起眉头，缩回被咬的手臂。

「冷静下来。你的言行已经脱离常轨了。」

「……你要妨碍我？这只烦人的龙——听从父王的声音吧。」

她咏唱出某种咒语。珍珠色的秀发直竖起来，魔力瞬间涌出。

「安里，给我魔力！」

「咦？嗯、嗯！」

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安里，赶紧把魔力送入西格蒙特的背。

西格蒙特的口中漏出光彩，准备发射。然而，在光束炮击出之前，海赛尔就拔出黑刀，开口说道：

「魔剑之龙将射偏目标！」

正如她所说，光束炮竟然射偏，击破了海赛尔背后的房门。

暴风袭向安里，让骨折的脚发出刺痛。

就在她忍着痛时，海赛尔已经逼近过来，高高举起黑刀。

「听从父王的声音吧——这一击将杀死魔龙。」

漆黑的刀身冒出蓝色的火焰。刀刃的魄力瞬间提升，让安里脑中浮现出破灭的景象。光靠直觉就能知道，万一被它砍到，西格蒙特就会死！

于是安里赶紧想要闪躲，却办不到。

毕竟她原本就不便于走动，而且背后还有夜夜在沉睡着！

不能逃。自己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是——

（至少、要当个肉盾……！）

安里紧咬牙根，双手抱住西格蒙特，等待死亡降临。

——然而，攻击却迟迟没有来。

安里感到奇怪地张开眼睛，看到海赛尔高举着黑刀，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俯视着她。虽然不清楚原因……不过海赛尔正在犹豫。

「风呀！」

海赛尔的背后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把她撞飞在墙壁上。

「做得好，夏露！」

西格蒙特发出兴奋的声音。安里的姐姐——夏露就站在走廊上，愤怒得染红美丽的脸庞。金色的长发因带有魔力而飘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断黑绝刀〉（sable saber）海赛尔·海姆达尔！」

真不愧是姐姐，在情报收集上毫无破绽。看来夏露已经掌握了对手的真面目，当然，也应该清楚关于她魔术特性的准备知识才对。

对手似乎也在提防这一点，而大胆地穿过夏露眼前，走出房间。夏露虽然不断释放出杀气，但并没有随意攻击，就这么眼睁睁放她离开了。

就在走出房门的时候，海赛尔又再度转过头。

「……安莉艾特，记住我的事情。我之后会再来接你的。」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转身离开。

从紧张感中获得解放，让安里顿时全身瘫软。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等等……那是怎么回事？」

夏露快步跑到窗边。安里也仲长势微，探头望向窗外。

在楼下的庭院，以及路上，学生们正进行着小规模的冲突。

有人扯着对方的头发，把对方拉倒在地上。有人追在对方身后，出脚狼踹。直接出手的还算好，当中甚至有人搬出自动人偶，施展攻击魔术。

「……这是什么骚动？到底在做什么呀？」

看来连身为情报通的姐姐也没办法掌握状况的样子。姐妹俩都摸不着头绪，只能默默观望着那些人争斗。

状况并没有拖延太久，十几分钟后便平息下来。也不清楚是达成了和解，还是屈服了？劣势的学生们在优势的一方押送下，不知被带往何处去了。

就在两姐妹呈现呆滞的时候，从走廊传来无数的脚步声。

两人吓得赶紧摆出架式。然而，脚步声的来源并不是什么暴徒，而是芙蕾与加姆犬们。

「夏露！安里！快去避难！」

「你说避难……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呀！楼下那场骚动是什么？」

「呜……要快点、把夜夜藏起来才行……！」

面对双方的态度差异，芙蕾变得焦急起来，慌慌张张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喂……给我振作一点！有什么事很不妙？结社？是结社吗？」

「雷真跟夜夜被通缉了……」

完全出乎预料的冲击，让夏露不禁「——啥？」地歪了一下头。

「他们因为〈魔王杀手〉（Blood sin）的嫌疑，被通缉了呀！」

夏露呆呆地看着芙蕾，用力抽了一口气。

4

被砍成两半的蒂甘玛，化为支离破碎的零件散落在地上。

蒂甘玛在设计上比革鲁宾更重视人型时的机能性，因此变形机制也相当复杂，手脚在变形后会集中在剑的中央。现在刀身被劈成两半的结果，就是双手双脚都从中被斩断，变得无法站起身子。

虽然心脏平安无事，但相当于血液的魔力传导介质〈魔价油〉已经大量流失，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了。

对手竟然从正面击碎了完全统制振动。

（在斗剑上输了……我吗？）

——是魔力已经快耗尽了。

刚才那一击，敌人的实力确实厉害，但决定性的关键在于我方魔力的消退。

武士似乎也察觉出葛丽洁尔妲的疲累，而趁机拔腿逃跑。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害怕遭到报复一样。葛丽洁尔妲不禁呆了一下后，火大起来。

「那家伙搞什么！为何不给我最后一击……让人不愉快的家伙！」

简直看不出对手的真意。虽然葛丽洁尔妲听说东洋人的表情难以判读，但这根本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

丝蒂玛将小小的脸靠过来，压低声量对葛丽洁尔妲窃语：

『真是教人摸不着底细的男人。虽然姐姐大人现在是这副德行，不过我认为应该追上去比较好。』

「确实没错，但是——唔？」

葛丽洁尔妲注意到丝蒂玛的损伤。展开成裙状的六片装甲零件，也就是构成盾牌表面的部分，有一道深邃的沟。

「这是被刚才那招『红色的』攻击砍出来的吗？」

『是。这算是结构性的损伤，再承受一击可能就有破损的风险。』

即使是一道小伤，也有可能让强度大幅下降。实战经验丰富的葛丽洁尔妲相当明白这个道理。现在自己的魔力也快要见底了，倘若随意追击敌人，搞不好连丝蒂玛都会失去。

「……回去找伊欧内菈吧。首先要请她修理你们才行。」

说着，就在葛丽洁尔妲转身面向学院的时候，赫然发现升起的黑烟。

「那边也发生战斗——难道是金柏莉女士！」

刚才受到学生袭击的事情涌上脑海。葛丽洁尔妲赶紧抱起蒂甘玛，跳过杀到现场的警队头上，飞往学院的方向。

途中，她看到一群军方的大部队。

（混合部队——自动人偶看来都是新型。那个型号应该还没有分发给所有军队才对……）

通晓军事的葛丽洁尔妲立刻从装备猜出了部队的指挥官。

「是第一机巧师团呀。接着金蔷薇之后又是她……这些多事的女人！」

葛丽洁尔妲一点都不愿回想起对方的脸。如果在战场上见到面，自己可没自信能够不杀了对方。

不管怎么说，现在要赶快回到学院才行。

于是她挤出所剩无几的魔力，利用完全统制振动飞越大门，回到校园中。

然后——哑口无言了。

眼前到处都有学生在争斗。

有人拿水管或建材当武装，甚至有人拿出了自动人偶。

情况早已发展成流血事件，不是单纯的打架了。

葛丽洁尔妲感受到一股特别强大的魔力，而仿佛被吸引过去般赶往大讲堂的方向。此处就是那道黑烟的源头，天花板上的破洞正喷出火柱。

（喂，等等……在里面被攻击的，不是教授吗！）

她接着飞向空中闯入室内。在搞清楚状况之前，就先对学生们大喝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这群蠢货！」

空气震荡起来，让学生们都停下了动作。

被攻击的是教授副代表圣日耳曼，以及其他几名教职员。在他们背后还有受伤的学生。

从状况判断，应该是教授在保护受到攻击的学生吧？

「这到底是什么骚动！竟然对教授施以暴行……！」

刚刚在车站袭击葛丽洁尔妲的，恐怕就是这些人的同伙。葛丽洁尔妲立刻扑向离她最近的学生，抓住脖子将对方吊了起来。

她用力掐着对方的喉咙，同时用冰冷的声音问道：

「回答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屈服在体制的暴力下……！」

「哦？看来你想早点死呀？」

被葛丽洁尔妲瞪了一眼，学生就当场脸色发青，乖乖摊牌了：

「素、素为了改革啊！」

「改革？」

「Miss，你就放了他吧。他们似乎正在进行自治权斗争的样子。」

圣日耳曼也不清楚状况似的说着。葛丽洁尔妲顿时感到无奈，将学生摔了出去。

接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但依然没办法压抑怒气，而大吼一声：

「现·在·是·那种时候吗！」

攻击方的学生纷纷颤抖起来。葛丽洁尔妲的脾气早已闻名全校，于是学生们立刻四散逃逸，让讲堂中又恢复了平静。

「感谢你了，Miss威斯顿。还请你消消气吧。」

圣日耳曼笑着慰劳葛丽洁尔妲，然后用手摸着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一头白发的后脑勺，沾了一大片血迹。

「老师！你受伤……了吗？」

「我一出面就被打了个正着啊。现在的学生真是太调皮了。」

「这已经不是调不调皮的问题了呀……！为什么大家都不还手！」

葛丽洁尔妲不禁口气激动起来。教授们则是露出苦笑，互看一眼。

「唉呀～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啊。他们好歹也是机巧学院的学生，要是我们为了突破四年级生的魔术防御，使用足以让对手昏倒的魔术——」

「一年级生就会承受不住，有当场丧命的风险。但反过来又会无效啊，嗯。」

「所以也只好等对方耗尽魔力啦。」

原来如此——葛丽洁尔妲不禁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同时也感到焦躁。

如果自己不是什么教授，那种程度的对手早就全部砍杀掉了。

话虽如此，现在抱在手中的蒂甘玛是半毁状态，背后的丝蒂玛也有损伤。万一演变成战斗，即使对手是学生，自己恐怕也会有相对的风险。

她姑且把脸靠近受伤的学生，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被那群人攻击了？」

「我……我不知……道！」

学生充满畏怯的双眼不断颤抖，脸色彻底发青。

「我、我根本搞不懂啊！那群人劈头就问什么『是白，还是红』的……！」

「白？红？确实是让人搞不懂呢。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就说什么要打倒学院现在的体制……我说我没兴趣，他们就大骂我是国贼，说我没思想，然后就忽然……对、对我使出暴力了！」

葛丽洁尔妲感到困惑，而对圣日耳曼露出求助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富家子女总不可能为了那种程度的煽动就玩起什么革命游戏吧？就算年轻人容易受到影响，这也……」

「我认为你也很年轻啊。虽然我听说俄国也有发生知识分子主导的运动，但我不认为革命思想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在这所学院中扎根。然而，现实中他们确实被鼓动了。」

讲堂外断断续续地传来吼叫声，屋外充满一股不自然的狂热。

「也就是说，有煽动者——有人在中心带头吗？」

全体教授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首先，应该是有某个暴力集团做出统一的行动。而看到眼前有人遭到霸凌——想必就会有人开始认为服从对方比较聪明吧？毕竟富家子女总是拥有良好的协调性……经常会选择保身，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外面的骚动渐渐变得零星，斗争缓缓平静下来。但这应该不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而是大家被多数派吞没——让事态朝坏的方向发展了。

究竟是谁在煽动学生，不用想也知道。

这人并不是最近才开始行动，而是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召集学生。既然奥尔嘉现在在学院外，拥有足够的声望能带领学生进行组织性行动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出面阻止吧。这不能袖手旁观。街道上有机巧师团在布阵，怎么看都知道那群人会找借口闯进学院。」

「借口的话，已经找啦。他们要求把〈倒数第二名〉跟他的自动人偶交出来啊。」

「————！」

「传令说是因为『杀害魔王雷克南之罪』，要学院在两小时之内交人，不然师团就会进入学院——这样。」

「笨徒弟现在不在学院呀！现在这种状态下被他们攻进来的话……连胜负都谈不上了。」

「本来面对机巧师团就没有胜算啊。学院应该会被彻底镇压吧。」

「校长在做什么……！就是在这种时候，才该要那只老狐狸发挥力量呀！」

「要责备拉赛福也太为难他了。那人现在暂时是巴比伦囚虏啊。」

「你知道他的下落吗？在哪里？」

「就在伟大的葛洛丽雅王妃殿下手中。」

那正是第一机巧师团的司令官。

葛丽洁尔妲的下巴都掉下来了。也就是说，拉赛福落入了敌人手中——

「他被贤老会叫出去，正代表我们接受斥责啊。」

「……王妃殿下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重新举办夜会、改组教授会、确保嫌疑犯，似乎有各式各样的理由，不过真意应该是『想掌握学院』吧？」

「简直乱七八糟……！」

「最根本的大问题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情接连在发生啊。金斯佛特失势，与德、法两国交恶，初夏时王子变成反叛者，之前皇都伦敦落下流星雨，昨天又被结社占领。」

圣日耳曼屈指细数着。悠悠然的语气反而更强调了事态的严重性。

「过去两百年中，从来没有一届夜会遇上这么多凶兆。上议院的大人物们、银行总经理、赌票发行商们都被波及到了。唯有失业率节节攀升，对英国是一点利益都没有。不把学院掌握下来的话，状况就难以收拾啦。」

「……就算这样，也不可能中止夜会吧？这次的第四十九届夜会，重要性跟过去的任何一届都不同。这可是教父的预见中——神性机巧会诞生的夜会呀。就是因为想到人类可以获得神性机巧，大家才会一路袖手旁观过来的。」

「Miss，但反过来说，已经被淘汰的人，就确定不能得到神性机巧了。」

「————」

「德、法、义等国想必都已经沉不住气了吧。」

「因为自己输了就要重新开始游戏……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理论呀！」

「没错。但厉害的政治家就是会用大人的语言来粉饰幼儿的理论。而华特·金斯佛特大臣就是一名拥有优秀政治手腕的人物。」

葛丽洁尔妲不禁想抱住脑袋。

夜会即将进入末盘的现在，末盘才会有的问题便浮现出来了。没想到拼命努力守住的门面、在危险的平衡中一路维持过来的正当性，竟然被提出了异议。

再加上，现在整个世界都可以说是敌人。英、德、法、义——每个都是列强国家。在这个世界大战前夕，却很讽刺地因为反对学院而携手合作，简直连笑话都称不上。

而且最糟糕的是——

忽然，脖子上的皮肤紧绷起来，裂出伤口。

某种带有热度的东西从伤口溢了出去。葛丽洁尔妲赶紧用手按住脖子，但还是一个站不稳，往前倒了下去。圣日耳曼立刻抱住她的身体。

「Miss，怎么回事？你也受伤了吗？」

「该死……偏偏在这稀时候……！」

早上珀西瓦尔警告过的话，事到如今才涌上脑海。

血液缺乏，让视野渐渐变暗，舌头开始麻痹，脑袋也无法思考了。

「Miss!振作点！我马上帮你输血！」

葛丽洁尔妲将身体靠在圣日耳曼手中，透过天花板上的破洞仰望渐渐染成红色的天空。

朦胧的思绪一片混乱。身为魔王竟然这副德行，实在太窝囊了。不但让蒂甘玛被破坏，又想不出应该采取的策略。

敌人是机巧师团。学生们乱成一片。徒弟的人偶在垂死边缘——

这个国家、这个世界、自己这些人，未来究竟朝着什么方向？完全看不清楚。

（抱歉了，笨徒弟……我要稍微……休……）

就在想到徒弟的瞬间，世界沉入黑暗之中了。

5

大约半个小时前，在工学部遗址。

昨天遭到融合爆炸（Explosion）攻击的校舍，已化成了瓦砾与废铁的山堆。

与理学部并列机巧魔术的殿堂、过去创造出各种机巧装置的建筑物，现在被破坏得连原形都不剩。伊欧内菈瘫坐在遗迹前，大受打击。

「我的研究室呀～！」

她用力抓着头发，发出绝望的叫喊。在她身后则是一脸同情的伊凡，与警戒着周围的金柏莉。

「我不是说过了吗？状况很绝望的。」

「我没想到会绝望到这种地步呀……当时没有正在活动中的自动人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啦，可是……我试作的框架跟设计图都全毁了。」

「资料你总有备份起来吧？」

「才没有那种东西。全部都在这里。」

伊欧内菈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头。金柏莉轻笑一声：

「既然在你那里，应该就能轻松复原啦。」

「我可没自信呢～感觉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真是天才才会有的烦恼呀。」

不愿放弃的伊欧内菈，开始翻找瓦砾堆。但是，图纸或书本之类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被烧毁了。金柏莉把手放到伊欧内菈肩上，把她拉了回来。

「明白的话，就跟我走吧。学院整体笼罩着奇怪的气氛呀。」

「这么说来，刚刚在车站攻击我们的那些孩子，后来怎么了？」

「我交给警卫了，现在应该正在接受校长秘书大人的讯问吧。学生之间似乎萌生了某种对立。足仇恨导致的犯行吗？还是……」

「总觉得好多事情都不对劲呢。是不是学院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我说明过的，昨天有遭到结社袭击呀。趁着校长轮替的机会。」

「而教授们都没办法抵抗——是吗？」

「没错。因为他们被雷克南拘捕，加上你的〈绝对王权〉（Multi-sntroller）在进行妨碍。」

伊凡全身僵硬起来。她体内搭载的魔术回路，正是〈绝对王权〉。

「呜呜……那样感觉我也有责任呀～」

「没错，你还是稍微有点自觉比较好。」

「太过分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责任感很强的呀！」

伊欧内菈高举双手抗议。然而，怒气并未持久，她很快又把手垂下来……

「雷迪的事情……我也忘不掉呢。」

「……那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雷德克里夫教授的替身在学院中大摇大摆地走动，优秀的教授们却都没有看穿这件事。昨天的袭击事件也是一样，如果事前能做好准备，就不会遭遇这么严重的损失了。总是处于被动状态，学院整体都该负责呀。」

「金柏莉大人说得没错。现在还是请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吧。」

伊凡轻轻蹲下，搀起伊欧内菈。伊欧内菈这才总算露出笑容，擦掉泪水站起身子。

「……说得也是，魔术师只能不断往前迈进呢。」

探究与进步，不一定都会为人类带来幸福。

然而，还是要今日超越昨日、明日超越今日，不断前进——

所谓的魔术师，就是背负这种宿命的生物。

两人与一具自动人偶接着穿过街道，走向校长官邸。毕竟她们要先去进行回归的报告才行。但其实——这时候校长早已不在学院了。

「雷真同学能不能早点回来呀～」

伊欧内菈片刻也静不下来，一直在意着大门的方向。

「你又想跟他拗人偶了？还是想跟他谈情说爱？」

「那两件事确实都很有魅力，不过我这次是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向他确认一下啦。在接受审问的那段期间，我回顾了一下过去读过的书，发现有件事好～奇怪呢。」

伊欧内菈露出复杂的表情仰望天空，接着说道：

「我说，小艾米，夜夜真的是花柳斋老师制作的吗？」

「——你说什么？」

过于唐突的询问，连金柏莉都忍不住感到讶异了。

「那没什么好怀疑的吧？那个人的技术我也亲眼见识过。那三姐妹，还有日本军的胧富士，除了她还有谁能制造出来呀？」

「……说得也是。嗯，唉呀，那样说确实是没错啦。」

伊欧内菈歪着小脑袋，不过很快又转换心情，开朗地说道：

「算了，雷真同学的事就搁到一边，先来解决这边的事吧。」

金柏莉咧嘴一笑。

「你是指那个玩具吗？」

「是艺术品吧！有没有照我拜托的内容做出来？」

「我虽然很怀疑你是不是疯了，但还是按照设计图做出来啦。这次那玩意就真的是如果没有洁尔妲等级的实力，根本没办法好好使用才对。」

「那就当作是一种考验吧。跟校长打完招呼后，快点带我到实验室去。我想进行最终的调整工作……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呢。万一发生像昨天那样的状况，能多一件武器总是比较好吧？」

「没错。其实我从刚才开始，也觉得胸口不太舒服——」

「同胞黄莺啊。」

就在这时，忽然从背后传来声音。

在开口呼唤之前，不让人察觉到任何气息。真是完美的隐密行动。

金柏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讽刺地说道：

「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呢，同胞山鸠。」

「……抱歉。虽然我很想让你好好静养，但现在急需人手。」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管他是战场还是地狱，都尽管派我去吧。」

男子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金柏莉因此感到舒坦了些后……

「猎物是什么？拉赛福？还是金蔷薇？该不会是机巧师团吧？」

「是黑太子。」

「——我听说他昨天晚上已经被〈白〉的势力打败……」

金柏莉「啊！」了一声，脑海中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你的意思是，他来了吗？」

男子摇摇头，用金色的眼睛注视金柏莉。

「不，是准备要离开了。」

伊欧内菈完全跟不上两人的对话，只能与伊凡露出同样的表情面面相觑。

6

「喂，海赛尔！你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在一片焦黑的树林中，传出一名男学生的声音。

这里是位于夜会初期的交战场——学部间广场附近的树林。学生们聚集在广场上，拿着石灰之类的材料与铲子之类的道具，正在构筑大规模的魔法阵。

而在一旁的树林中，二十人左右的集团包围着一名少女。

被围在中间的，是拥有白色秀发的女学生——海赛尔。她感到不耐烦地别开脸，抱着大腿坐在砍断的树干上。

「不是说过那群人要留到战后吗！那些家伙绝对会来搅局的啊！」

「不要擅自提早行动！你想拖累伙伴们吗！」

「别操之过急！给我遵从盟主的方针！」

大家不断开口责备，但海赛尔却始终马耳东风，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其中有个人再也忍不下去，伸手抓住海赛尔的肩膀。结果海赛尔颤抖了一下后——

红色的眼睛立刻涌出杀气。

「不准碰我。」

「啊？」

「不准碰我！」

海赛尔拇指抵在鞘口，瞬间拔刀——之前，某个人影抓住了她握刀的手臂。

究竟是什么时候逼近身边的？一名浅黑色皮肤的青年抓着海赛尔的手腕。

正是夜会第二名阿斯拉·厄恩。学生最大派系〈新机关〉（Novum Organum）的主导者。

他凛然的眉毛下，乌黑的双眼责备似的看着海赛尔。同伴们被阿斯拉的气势镇压，激动的情绪一口气消散。

「这行为太愚蠢了，海赛尔——大家也到此为止吧。她会那么做也是出自一片好意。而且，要说操之过急的话，刚刚在市街上攻击迷宫的魔王那件事，我也没有赞同啊。」

一伙人都像是被骂的小孩一样安静下来。阿斯拉放开海赛尔的手，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道：

「我这个人很重视商量与协议。你的行动已经脱离了协议，改正过来吧。」

「……多数暴力。」

「喂！竟敢对盟主的宽宏大量——」

「听命。我不讨厌暴力。」

宛如在嘲笑对方的回应。听起来也像是在闹别扭。

但阿斯拉并不感到生气，语气一如往常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去邀请安莉艾特·贝琉？她连学生都不是啊。」

「……想要吸引虫子，就需要花蜜。」

「虫子？」

「你知道吗？蜜蜂真正恐怖的地方，是它们成群结队。」

海赛尔的脸上露出某种虚无而颓废的笑容。

「如果一只一只对付，管他有多少只，都不过是虫子。而且——那女孩或许会成为同伴。」

「……她可是暴龙的妹妹。我不认为她会加入我们。」

「你不懂……但我很明白。」

海赛尔从树干上跳下来，戴起连身帽，走向与广场相反的方向。

「等等，你要去哪里？」

「放我自由行动。这是我们的契约。」

「……答应我，锁定好目标，不要造成无谓的伤亡。」

「好。」

海赛尔踏着落叶，迈步离去。等到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后，一名同志感到厌烦地说道：

「那家伙真是让人搞不懂，简直莫名其妙，脑袋有问题啊。」

「别说坏话。她很优秀的，知性也很高。」

「阿斯拉，你为什么要袒护那家伙？她迟早会拖累我们的。」

「只要用得恰当，她可以成为武器，是〈新机关〉必要的人才。」

「……话说回来啊～」

一名体格壮硕的学生粗鲁地拍了一下阿斯拉的肩膀。

「我们可没听说过耶，阿斯拉！」

「——你在说什么？」

「就是昨天那个啊，你的魔术！」

学生伸手指向人群外的铠甲型自动人偶——因陀罗。

「让施术者的身体变为雷电的魔术，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既然你能做到那种事，应该早就有机会解决掉〈倒数第二名〉或〈剑帝〉才对吧！」

大概是越说越激动的关系，学生吊起了眼角。

「你为什么瞒着我们？总不会有一天你也用那招对我们——」

「住口，笨蛋！你说得太过分了！」

「不，我被责备也是应该的——对不起。」

阿斯拉乖乖低头道歉，让开口责备的人、出面制止的人以及在一旁听的人都当场傻住了。

现场充满一种不得不把矛头收起来的气氛。阿斯拉不错过这个机会，委婉地补充说明：

「那不是想用就可以用的招式，它必须依赖我的——血族的魔性。失败风险很高，最坏的状况下还有丧命的危险。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采取仰赖那招的战术……所以就一直没能说出口。」

「抱、抱歉，既然是那样，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对，没错，聚集这么多同伴就是为了互相合作啊。大家说对不对？」

「没错！支持盟主！」「为了新机关！」

伙伴们重振气势，鼓舞着士气。

阿斯拉又恢复威风凛凛的态度，对学生们开口说道：

「谢谢大家。那么，我们快点去构筑结界仪式吧。这是校长的命令啊。」

「校长的命令……是吧？」

同伴们纷纷笑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充满讽刺。

「那就来努力守护这所谓『学院的权威』吧。」

「是啊，这连霉锈都生不出来的老旧传统！」

众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广场。相对于他们兴奋的情绪，阿斯拉则是默默咬牙切齿。

究竟自己是不是走在正确的路上，他找不到确证。

不这么做不行——唯有这样的使命感，确实存在他的心中。

第十一卷 Chapter 4 无谋的赌博

1

带有冬意的太阳渐渐西沉，影子开始慢慢伸长。

往曼彻斯特方向的铁路上，行驶着一班前往伦敦的载客列车。

雷真与小紫就坐在车厢中的四人包厢内。

「啊，又一班……」

小紫不安地看着车窗外。随着风压吹在窗户上，一班装甲列车从旁呼啸而过。

「……刚刚在街上有好多士兵先生对吧？发生了什么事吗？」

「应该是因为昨天的那件事，所以在戒备结社吧。」

——但愿是这样。不过雷真其实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

心中忐忑不已，迟迟静不下来。似乎即将要发生什么很严重的事件……总有这样的预感。

一旁的小紫默默将身体靠向雷真。看来是让她感到不安了。

「别担心，夜夜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雷真轻轻抱住小紫的头，于是小紫就像小猫一样缩起身子，让雷真抱着自己。

「不知道葛丽洁尔妲小姐会不会有事？」

「她可是我称为师父的人啊，一定没事的。」

「可是，那个男人不也是雷真的老师吗？」

「呃……是没错啦。师范也是个怪物，而且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强。」

云雀的剑术远远超出了雷真原本的预想，然而——

「即使如此，还是师父大人比较占上风……我是这么认为啦。」

「我说，雷真的剑道老师，好恐怖呢。」

「以前倒是……没那种感觉啊。」

过去的云雀是个很和善的男人。个性难以捉摸，做事随便，总是爱开玩笑。然而，他偶尔也会陷入沉默——在那种时候，就确实有一点可怕了。

「到头来，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呀？是硝子的熟人吗？」

「这点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是个彻底的剑痴，曾经周游列国进行武者修行。」

「该怎么说……好像古装剧中的人物呢。」

「是那样没错，可是他刚才又说……他是硝子小姐的护卫。」

这实在太奇怪了。明明附近就有情报部的军人，为什么要特地把他从日本叫过来？

是硝子以个人的身分雇用的吗？但是，又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认识的。

就在雷真陷入沉默的时候，地板上忽然出现了一滩黑水。

——不，那不是水，是一团瘴气。果不其然，接着就从里面跳出了一名熟悉的少女。

「让、让、让你久等了！雷真大人！」

正是身穿袴装的女学生——日轮。

她恭敬地低头行礼后，对雷真露出耀眼的笑容。

「噢噢，日轮该不会是在作梦吧？没想到雷真大人竟然会主动邀请我呢！」

「是现实啦。而且也不是什么好梦。」

「——啊！我去买些喝的过来！」

大概是在对日轮客气吧？小紫马上飞奔出包厢。

日轮稍微犹豫一下后，鼓起勇气坐到空出来的座位上。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只是不断在意着身旁的人。

对雷真来说，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与日轮两人独处了。

「好……好久没有这样了呢。」

「啊？哦哦，是啊……」

「请、请问怎么了吗？」

两个人都不禁感到别扭。雷真只好搔搔鼻头，老实回答：

「我也刚好、在想同样的事。」

「唉、唉呦……！」

雷真与日轮都面红耳赤起来。不知不觉间，周围飘散着甜蜜的氛围。

然而，那也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日轮立刻正襟危坐，凝视着对面的墙壁说道：

「日轮很清楚，雷真大人叫我来，并不是为了要培养感情。」

「……抱歉。」

「请不要道歉呀。而且——」

日轮可爱地轻轻笑了一声。

「夜夜小姐遇到那种状况，如果雷真大人还跟其他女性快乐过活，日轮就不会像这样倾慕您了。」

她的声音中流露出对雷真的彻底信任。率直的话语，深深感动雷真的心。

「关于花柳斋老师的下落，我也稍微占卜了一下。」

「硝子小姐的所在地？你帮忙找了吗！」

「是的。可是，却毫无头绪——不过也因此，得到了一个线索。」

「太感激了，告诉我吧。」

「很明显地，有人在进行遮蔽——妨碍探查。」

既然日轮如此断定，那应该就是事实了。雷真也认为可以接受。

毕竟这跟话筒中传来的感觉一致。硝子是自己选择消失的。因为行动仓促，没时间打包行李。换言之，她正在被什么人追捕。在宅邸看到的大量足迹，以及昨天雷真感受到的烟硝味，都与这个想法互不矛盾。

硝子正面临着什么危机。她一定是想要让雷真远离危险。要不然，她绝不可能对雷真说出那么冷淡的话。

「谢谢你，日轮。多亏你，让我下定了决心。这样我就能没有顾虑地出发了。」

「请问你是要去哪儿？这班列车应该是往伦敦的吧？」

「没错，我要去伦敦。在出发之前，我唯独想告诉你这件事啊。」

「只告诉我吗——！？」枰然心动❤

日轮顿时染红双颊……其实葛丽洁尔妲也已经知道了，不过雷真并没有对日轮的心动泼冷水，继续告诉她这趟旅行的目的。

听着雷真的想法，日轮泛红的脸颊渐渐发青。

「我不能赞同你那么做！那太无谋……太乱来了！」

「现在还说那种话？我每次都是这样啊。」

「是没错！可是至少、也请夏绿蒂大人，或是芙蕾大人帮忙吧。既然是要找人，那两位的魔术一定可以帮上什么忙的。」

「不行。她们都累了，而且魔力应该也完全没有恢复……」

既然现在已经看到机巧师团的动向，雷真不认为学院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必须让夏露与芙蕾能够保护自身的安全才行。

日轮感到焦急地扭动着身体。

「那么至少、也跟金柏莉老师商量一下！」

「不行。要是我说了，她绝对会阻止我。搞不好协会也会出面制止。」

毕竟与狂王子见面，在政治上也是非常危险的赌博……

「既然如此，那么就由我日轮陪你一起去！」

「这一点绝不行。」

「跟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讨厌吗？」泪汪汪。

「不对啦！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你有你必须要背负的一族命运吧？而且你的随从，昴与六连也会变得没有防备啊。」

「那两人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而且恕我傲慢，在这一次的任务中，没有人能够比我更有用了！」

「但……你可是华族的公主喔？」

「那就是关键呀。虽然这样讲有些夸大，但我至少是同盟国的重要人士，因此王子大人在表面上也必须要慎重接待我才行。」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减少吃闭门羹，或是劈头就战斗的风险。进入敌阵之后，日轮想必也可以成为值得信赖的战力。

「……就算如此，还是不行。我不知道那个白痴王子究竟会使出什么手段。那家伙的脑袋根本就不正常啊。而且，这是我跟夜夜的问题。」

「……既然你不愿意让我跟随，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呢？」

日轮的声音变得冰冷，接着赶紧回过神，慌慌张张地遮住自己的嘴巴。

「真、真是抱歉，我竟然说这种像在责备你的话……！」

——雷真很清楚。日轮是不惜责备，也要担心雷真的安危。

雷真用手指擦掉日轮的泪水后，就这样把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

「我觉得至少要跟你说一声。因为我搞不好会没办法履行跟你的约定啊。」

万一雷真没能回来，就没办法履行结婚的约定了。

这次雷真真的有种无法平安回来的预感。毕竟他要前往的地方，是敌人的大本营。

「我真的是个差劲的大浑蛋……明明有可能会毁约，却又这样提出任性的请求——念在同乡的情谊，当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拜托你帮我保护夜夜吧。」

日轮一瞬间露出强忍心痛的表情。

但她很快又恢复态度，眼神坚定，凛然而爽快地回应：

「我明白了。土门日轮，即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会保护好夜夜小姐的。」

「不、呃、不用连性命也……」

「那么，我偷懒也没关系吗？」

「偷懒的话……我也很困扰。」

「那么，我就抱着献身的觉悟去努力了。」

「……抱歉。这份恩情，我以后必定回报。」

「也就是说你会活着回来了？」

「那当然。」

日轮立刻露出开心的表情，站起身子，从正面抱住雷真。一股花香顿时包覆雷真，透过柔软的身体，传来日轮的体温。

「日、日轮？喂！」

「祈求天帝，手执百炼刀，一扫驱恶鬼。天为我父，地为我母，护其之身——急急如律令。」

日轮用绕到雷真背后的双手结印，咏唱祭文。从她体内燃出魔力之焰，宛如洪流般袭来。

雷真顿时全身紧绷，难以呼吸。然而，并不觉得痛苦。反而觉得有种教人怀念的——像懂事之前，被父母抱在怀中的安心感。

不久后，魔力释放结束，日轮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雷真的身体。

「这是固身之术。祈求上天保护雷真大人的身体。」

她面露微笑地说明着。那笑脸中，隐约流露出疲惫的感觉。不知她究竟释放了多少的魔力，外表看起来甚至很樵悴。

雷真还来不及说什么，日轮就淘气地笑了一下，抢先说道：

「雷真大人刚才说会报答恩情吧？即使日轮提出无理的要求，你也会听吗？」

「是啊——呃，等等！别跟我说你要结婚喔？」

「我不会说的。毕竟用胁迫的方式结为夫妻，你也不会爱我呀。」

「是吗……那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吧。记得要在常识的范围内。」

「就、就算日轮提出这样的要求，也请不要觉得日轮是不知羞耻的女人喔？」

「等一下等一下！在那种前提之下说出来的话，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啊！」

一脸羞涩的日轮，拼命鼓起勇气说出了极为游走在底限边缘的请求。

2

在光柱洒落的华丽大圣堂中。

伊吕里感到耀眼地眯起眼睛，抬头仰望壮丽的湿壁画。

半圆形后殿被无数的正方形分割，呈现出几何学的图案。所有方形空间中都画有精致的宗教画，感觉就像曼荼罗一样。

真是一栋漂亮的教堂。魔术师虽然不把神当成神看待，不过表面上却会伺候神，偶尔又会利用其权威，一直与神保持着各取所需的关系。或许就是反映这样的历史吧？没想到自己这些人竟然会把这样的教堂当成藏身之处……

伊吕里忍住叹息，对眼前的背影窃声说道：

「主人……」

硝子就坐在教堂的中央，一张大圆桌的座位上。

她既不回应伊吕里，也不转过头。伊吕里不禁难受起来了。

「不知夜夜是否已经恢复了？」

「…………」

「请回答我呀，主人！」

「不要让我重复同样的话。夜夜的事情用不着担心。」

冷淡的声音传来。伊吕里虽然感到畏怯，但还是继续追问：

「请问那是指她『会得救』的意思吗？我怎么听都觉得主人是……」

「啰嗦。你认为我会弃夜夜不顾吗？」

「不……不敢……」

嘴上虽然否认，但伊吕里还是忍不住沉下了眼皮。

原本确信的心情开始动摇。她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法相信主人。

（究竟能不能继续相信您……我已经……不知道了……！）

毕竟，在眼前——

「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坐在圆桌对面的一名金发少女小声呢喃。

蜂蜜色的金发，黄金色的双眼，全身释放出黑色的瘴气。美丽的外貌有如带有剧毒的鲜花，让伊吕里难以压抑涌上心头的恐惧。

金蔷薇——阿斯特丽德·赛特。

她的肌肤虽然如瓷器般白皙，却唯独左腕被染成一片漆黑，绽放出金属似的光泽。

那似乎是在昨天的战役中失去手臂，而正在复原中的样子。这种复制人体的魔术，伊吕里还是第一次见识。那绝对是禁忌的技法不会错。

列席的人物包括她在内，共八名〈蔷薇〉。

每个人都是历经漫长岁月，获得可怕魔性的魔女。不过，外观并没有像童话故事中形容的那样，戴着三角帽，披着黑斗篷，长着鹰勾鼻。

所有人的容貌看起来都像年约十多岁到二十多岁，头发有金、银、黑、红等五颜六色。服装也同样稀奇古怪，仿佛在争奇斗艳似的，享受暴露的打扮。大家身上都戴有蔷薇浮雕的指环——〈蔷薇的印章〉。有人当成耳环，有人挂在脖子上，让彼此都能看到指环的存在。

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身穿军服的淑女。

她抱着一把装饰优美的阔刃剑。肩膀上的金色饰绳就像个贵族，显示出这位女性身分不俗。

两名专门服务的女仆推着配膳车送来红茶。茶杯只有两人份，分别被端到阿斯特丽德与硝子的面前。

——其他的魔女们并没有在现场。这既不是幻术也不是心灵感应，而是利用不知名的魔术效果，使得她们就好像真的亲临现场一样。

伊吕里的心中涌起千思万绪。

为什么主人会在这样的场所？而且还戴着跟那些人一样的蔷薇指环。

硝子的背影仿佛离自己好远好远。她是个让人猜不透的女人，从不会积极说出自己的想法与过去。但伊吕里从来都不在意这一点，总认为等到哪天主人愿意讲的时候，再听她讲就行。

然而，事到如今，伊吕里已经无法再继续这样委身于她了。

有生以来，自己第一次无法理解主人在做什么。

昨天，硝子被人盯上了性命。

因为伊吕里在雷真宿舍的关系，并不清楚正确的状况。知道详细情形的只有小紫，但她却又被硝子封口，甚至禁止姐妹之间交谈。

当然，就算直接询问硝子，她也不愿回答。

究竟盯上硝子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全都是不知道的事情。

（雷真大人……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被留在学院的妹妹们，伊吕里就感到心快要被撕裂了。

小紫平常看似无忧无虑，但其实内心很脆弱。想必她现在一定过得很不安。

夜夜应该受了重伤。虽然硝子说不用担心，可是伊吕里怎么看都觉得是垂死边缘。被马格努斯的战队重创的身体，又面对魔王大闹了一场。最后的结果就是魔术回路碎裂，让心脏留下一个空洞。若换成伊吕里遇上同样的状况，绝对撑不过半天……

「茶可准备好了？那么，就开始蔷薇的茶会吧。」

听到阿斯特丽德的提议，众魔女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首先，让新的蔷薇登场！」

硝子伸直背脊，毕恭毕敬地行礼。主人对魔女们鞠躬的身影，在伊吕里眼中变得模糊起来了。

3

日轮利用式神转移离去后，雷真满脸通红地打开包厢房门。

靠在门上的小紫当场跌了进来——她果然在偷听啊。

小紫「嘿嘿嘿」地傻笑后，威胁似的说道：

「要是让夜夜姐姐知道刚才的事情，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呢～？」

「拜托你别告诉她喔！我真的会被杀掉的！」

「……如果金刚力恢复的话啦。」

「一定会恢复的。我们现在就是要去取回来啊。」

雷真对又开始垂头丧气的小紫拍拍肩膀，想办法鼓励她。

「感觉今晚会很漫长。还是趁现在先睡一下——」

就在这时，车厢仿佛从下方被顶起来似的剧烈摇晃。车体倾斜，让铁轨与车轮用力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怎么……回事……！」

所幸，列车并没有脱轨的样子。稍微晃动了一下后，又再度回到铁轨上。

车内开始骚动起来。接着传来爆炸声响，撕裂动摇的气氛。

不只一发两发，而是连射。隔壁车厢的玻璃当场破碎，无数的雷击魔术飞过窗外。

是雷矢（Lightning Bolt）——高难度攻击魔术，金柏莉的拿手招式。

（难道说，是魔术师协会……！）

雷真在一瞬间似乎看到了翻动的黑色斗篷。不管怎么说，总之在那节车厢中有魔术师在打斗。从门缝也飘来焦臭的黑烟。

「雷真！我们不用过去吗？」

「是啊，不用过去。」

——回答的人并不是雷真。

直到刚才为止都只有雷真的包厢中，坐着一名黑衣的贵公子。

他大摇大摆地占据座位，翘着脚仰起身子。对面座位上则是苍蓝装甲的自动人偶——伊卡洛斯感到狭窄地缩着身子。

究竟是什么时候……不，重要的不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哟，雷真，真是命运的相逢对吧？」

黑太子艾德蒙露出目中无人的笑脸如此说道。

雷真则是感到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宿命的对手。

这种展开完全出乎预料。雷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路上就遇到他……

艾德蒙一如往常地穿着全黑的打扮，不过并没有平常那样华丽的感觉。无论衣服、肌肤还是头发都显得凌乱而微脏，仿佛从昨天晚上就没睡过一样。

隔壁车厢依然陆续传来枪弹与火焰魔术的声响。雷真走进包厢中，把小紫也拉进来，并关上背后的包厢门。

艾德蒙咧嘴一笑，像在闲话家常似的说道：

「溜出学院跑来火车旅行，还真是叫人佩服。你打算去哪儿啊？」

「就是去……找你这家伙。」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艾德蒙竟「噗嗤！」笑了出来。

「搞什么，我不是说过会派人去找你吗？你居然亲自跑来——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在寻找那位稀世人偶师——花柳斋对吧？」

「……理解得还真快，而且让我省掉麻烦了。这下我用不着跑到伦敦去啦。」

小紫把手伸向腰上的银剑。雷真也悄悄凝聚着魔力。

「告诉我硝子小姐的下落。我现在有点急，甚至不惜拷问啊。」

「不用拷问我也会告诉你啦。只不过，这下肯定要多些『麻烦』了。」

「——什么意思？」

「你不懂？想想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协会的那群人又为什么在那边大闹吧。我要怎么样才会陷入这样的状况？」

「……逃出白金汉宫？」

「五十分的答案。」

「……如果不是分数打错，那又是少了什么？」

艾德蒙仿佛在感叹自己的不幸似的，像演戏一样仰望天空。

「噢噢，那群不忠不义的贵族们，太没人性了！竟然把杀死父王、篡夺王位的污名披到我身上，甚至占领了白金汉宫啊！」

雷真顿时哑口无言。没想到事情竟然变得如此严重了！

「我接下来要去抢回我的王座，因此需要战力跟武器，就亲自去回收财宝啦。也就是我的挚友被拉赛福夺走的东西。」

「……雷克南……他在附近？」

「他现在是垂死状态。因为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砍伤——这也是个杰作啊。」

一股强烈的杀气打断了艾德蒙的话。

如猛禽般从天上强攻，屋顶当场被撕裂，落下无数闪电。

艾德蒙原本坐的位子，一瞬间化为焦炭。

紧接着，金柏莉从天而降。

她瞪了雷真一眼后，脸颊抽搐起来。

「简直教人傻眼呀，〈倒数第二名〉。你为什么跟这男人有说有笑的？」

「确实是有说……但并没有在笑吧？」

「雷真！我们被包围了！」

小紫发声警告。通往前后车厢的门被打开，灰十字的战士们浩浩荡荡地现身。从窗外与屋顶上也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气息。

相对地，后面的车厢变得安静下来。看来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现在这状况，雷真究竟该如何应对才正确？

就在雷真思考的同时，与隔壁包厢的隔墙忽然像纸片一样被撕裂了。

连车厢侧面的墙壁都当场剥离，掉落到列车外。寒风吹进车内，让室温一口气掉落了几度——是利用伊卡洛斯的〈空间歪曲〉（Fourth Dimension ）使出的切割攻击。

在破裂的隔墙对面，艾德蒙悠然自得地站着。最初的雷击似乎连擦都没擦到他的边。他用空间歪曲逃到隔壁的房间了。

金柏莉拔出手枪，瞄准艾德蒙的眉间。

「造反分子艾德蒙，乖乖接受拘捕。」

「简直大不敬。我可是这个国家的皇太子喔？有谁能做出那种事？」

「一切遵照吾等教父〈时老翁〉（Father Time）之意。」

魔术师协会的指导者只要是在梵蒂冈的威光所及的范围，即使对王侯贵族也拥有十足的权威。虽然说，并没有像中世纪的〈破门〉那样有威力就是了。

就在雷真一副事不关己地在旁观望时，艾德蒙对他笑了一下。

「你在那边发呆没关系吗？我可是知道花柳斋的下落喔？」

「别听他胡扯，〈倒数第二名〉。我最讨厌的就是笨蛋了。」

金柏莉提出警告，但艾德蒙继续说道：

「我说，雷真，花柳斋究竟是在逃避谁啊？」

「……什么？」

「你要信任这群家伙吗？昨天，对花柳斋开枪的——」

「别听他胡扯！」

「就是这些人啊！」

艾德蒙张开双手，开心大叫。

「毕竟，花柳斋是我们的——」

「砰砰！」的枪声冲进耳朵，掩盖了艾德蒙的声音。

然而，雷真与小紫还是清楚听到了。花柳斋是我们的同胞——

也就是结社的蔷薇。艾德蒙是这么说的。

4

「首先来介绍新面孔。推荐人是黑蔷薇吧？那就由你来介绍。」

撕下一块司康饼丢入口中的金蔷薇，把脚翘到桌子上，看向自己右边的座位。

那里坐着一名白皮肤、黑头发的少女。身材娇小纤细，远看很像东洋人，不过其实是个纯正的白人。因为浓密的睫毛与深色的眼影，让她的容貌看起来就像个骨董陶瓷娃娃。

少女毫不掩饰地沉下脸，不悦地瞪向金蔷薇。

『请不要擅自带头——或者说，可以请你改一下那种没品味的态度吗？居然把脚放到桌子上，没规矩也该有个限度。』

「哼，人一老，啰嗦的话儿就变多了呢。」

『什！论年纪是你比我大七岁吧？这个臭老太婆！』

少女拍打桌子站了起来。看着互相瞪来瞪去的两个人，其他蔷薇们都不由得失笑起来。

两人接着瞪向众人，蔷薇们便收起笑脸，若无其事地把脸别开了。

——看来金蔷薇与黑蔷薇这两个人拥有很强的发言权。

「你就快快介绍吧，要不然赛特的诅咒可是会飞到你的城堡去啰？」

『要是你敢那么做，我就在你那间房间开个黄泉之门喔？也罢，我就尽一下我的义务吧。关于这位人物——』

黑蔷薇伸出戴有白手套的手，优雅地比向硝子。

『我相信知道她的蔷薇应该不少吧？此人正是仿生人偶界的第一把交椅，让日本军得以壮大势力的关键人物——花柳斋。她的席位——红蔷薇之座与八千株蔷薇，是由我黑蔷薇——赛菲菈·巴尔泽·阿卜拉克萨斯所提供的。』

此人堂堂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那宛如古代咒语般的拼音，伊吕里也很耳熟。

在底细不明的〈蔷薇师团〉之中，唯有两个人的本名是外界已经知道的。那就是金蔷薇阿斯特丽德，以及黑蔷薇赛菲菈……

既然是此人推荐，就表示黑蔷薇与硝子应该是知己吧？

然而，伊吕里根本不认识黑蔷薇。非但没有见过面，就连看都没看过这个人。

难道硝子是在身为侧近的伊吕里不知情的时候，秘密与对方进行交涉的……

伊吕里不禁感到心头一痛，把手放到心脏上，用力捏紧手指。

「擅长〈活人偶〉，据说制造过真正人类的人偶师……是吗？」

金蔷薇的眼睛再度看向伊吕里。

不只是她，除了硝子以外的所有人都把视线望过来。她们明显正在利用灵视穿透观察伊吕里的体内。宛如被解剖的恐怖与羞耻心，让伊吕里不由得畏缩起来。

「唔……了不起的人偶。真想订个两打呢。」

（两打……！）

伊吕里不禁感到火大。这人竟把自己跟量产品混为一谈了，伊吕里过去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瞧不起。而她原本以为主人当然也会生气才对，但——

「那还真是光荣呢，金蔷薇大人。不过，生意事就改天再谈吧。」

「主人——！」

「闭嘴，伊吕里。你想对主人顶嘴吗？」

冷淡的斥责，让伊吕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能眨动着眼皮，强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伊吕里的情绪。圆桌上的对话甚至愉快地进行着。

金蔷薇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刺探似的看向硝子。

「说到花柳斋，可是日本军的宠儿呀。存在价值十二分高，外貌又无可挑剔——话说，你那容貌维持了多少岁月呀？」

「任君想像。大家彼此都不愿回想起年龄的事情吧？」

「说得没错。」

金蔷薇大笑起来。其他蔷薇们也纷纷露出苦笑。

「我中意她了。就欢迎她成为红蔷薇吧？」

『没有异议。』『赞成。』『我同意。』

蔷薇们敲敲桌面，表示赞同。就这样，硝子被认同为结社的干部。伊吕里的眼前顿时感到一片黑暗。

然而——要抱着绝望的心情，还嫌太早了。

「呵呵……蔷薇也变得尽是一群好战分子啦。既然都打完招呼了，就来进入正题吧。自古以来，不先定好结局就发动战争是最愚蠢的事情。」

金蔷薇用长长的指甲抓起饼干，继续下一个议题。

伊吕里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结局？战争？在说什么？

是要跟谁发动战争？跟英国吗？还是日本——

不，阿斯特丽德接着说出了伊吕里最为恐惧的话：

「这可是人类史上空前绝后的大战争，要是没有彻底享受这滋味，就太浪费啦❤」

空前绝后的大战争——是世界大战！

「不过，要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金蔷薇像个少女般舔了一下手指后，环视在座的众人。

「虽然我很想跟各位慢慢分享剧本，但今天只能提出重点了。毕竟银蔷薇有繁务要忙，而我跟红蔷薇也正处在棘手的状况下呀。」

『我也听说了，你似乎被灰十字逼到眉睫了是吧？真是有够笨的。』

黑蔷薇赛菲菈嘲笑着，阿斯特丽德则是咧嘴一笑：

「罗特希尔德的秘密账户遭到冻结的笨女人可没资格说我呀。」

『什！为什么、你会……难道说、这个老太婆——！』

「我们虽然应该会跟灰十字打上一场，但也死不了的。或许这对你们来说很可惜啦。我跟红蔷薇会突破这里，渡海到大陆去。」

身穿军服的贵妇人——银蔷薇——抬起浓密的睫毛，静静说道：

『在立场上，我无法帮助你们脱逃。你们的目的地是哪儿？』

「欧洲的火药库。」

魔女们纷纷停住呼吸。阿斯特丽德感到满意地扬起嘴角。

「我要去给泛斯拉夫主义的行动泼一桶冷水，这也是为了让压力跟温度能更加提升。另外，也要让新加入的红蔷薇能够早点习惯呀。」

硝子敏锐地察觉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请问我要达成什么样的任务，才能加入你们的伙伴行列呢？」

「你就负责为火药库投下火种吧。」

硝子虽然面不改色，但伊吕里还是看出她的嘴角微微紧张起来。

「唉呀，你愿意把那样的重责大任交给我？」

「那没什么困难的。只要去把哈布斯堡家的一个小伙子抹杀掉便行啦。」

硝子把手伸进袖口中，似乎在找烟的样子。

但很不巧的是，烟管与烟草她都没带在身上。就在今天早上，她回到宅邸的时候，因为被日本军闯入家中，而把那些东西都留在屋里了。

金蔷薇用黏腻的视线缠着硝子，唯有语气爽朗地说着：

「奥地利的不幸真是接连不断呀。皇后最爱的儿子离奇身亡，皇后本人又被暴徒刺死——但这些事都没能引起战争，只在国内被当成〈事件〉处理掉了。约瑟夫是个聪明的男人，好几次都让他避开了世界大战。」

在金蔷薇身旁，黑蔷薇脸色一变。

「难道说……莉莉……足你杀掉的吗……这个臭老太婆……！』

「怎么可能？在这世上为她的死感到最难过的人就是我呀。你不是也常常说吗？我的力量不足以打倒她——对吧？嗯？」

黑蔷薇咬住嘴唇，用力到差点把嘴角咬破了。她本人明明没有在现场，伊吕里却可以感受到她释放出来的杀气与魔力。然而，金蔷薇却表现得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若是连侄子都被杀掉的话，面子总挂不住了吧？如果进行得顺利，我估计战火甚至可以延烧到亚尔萨斯一带。如何？」

金蔷薇看向银蔷薇。于是银蔷薇把手放在下巴，轻轻点头：

『……确实是可能性很高的推测。史里芬计划的事情我也有耳闻。至少德国会选择开战吧？』

「那么一来，你也不得不出面了。」

『……说得也是。虽然被你的计划强迫行动让我有点不愉快啦。』

银蔷薇苦笑回应。在一旁看来，她们就像只是在开玩笑似的。

伊吕里转动意识朦眬的头，对主人的侧脸偷瞄了一眼。硝子面露微笑，一边倾听、一边附和着魔女们的对话。

明明正值夜夜在垂死边缘挣扎的这个重要时刻——

硝子竟然打算与结社联手，策划暗杀行动，引发世界大战？

（我……难道是在作梦吗？）

如果这是一场恶梦，伊吕里还多少可以理解。或许自己是跟雷克南战斗之后就不省人事，一直在作梦而已。若真是如此，那又是多么幸福的恶梦呀？

现在的自己只是不断不断地担心着夜夜的安危。泪水都忍不住快要夺眶而出了。

明明昨天才刚见过光明，与夜夜跟小紫一同战斗，体验到雷真的成长。正想说只要姐妹携手合作，或许就能战胜赤羽天全，可是现在状况却急转直下。

如果连硝子都不能相信，伊吕里今后又该相信谁才好？

——我知道。脑海中浮现的就是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雷真大人……！）

紧紧闭上眼睛的瞬间，结冰的泪水终于还是溢出眼眶，滴落在地板上了。

5

金柏莉发射的子弹，产生出真空的龙卷风。

那威力即使把人拌成绞肉也不奇怪，但却没有击中艾德蒙。伊卡洛斯扭曲空间，让子弹沿着艾德蒙的表面改变轨道，飞向车外。

「没有发出警告就开枪，真是一群像美国人的家伙啊。我说，雷真，要是让这群野蛮人知道了花柳斋的下落，你觉得会如何？」

如果是平常的话，雷真应该可以对这句话一笑置之。然而，现在的他却无法把它当作耳边风。

硝子至今为止制造过的各种禁忌人偶闪过雷真的脑海。

硝子并不是魔王，没有被允许进行禁忌的研究。养育芙蕾与洛基的那个男人——D-works的社长最后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触犯禁忌之罪，被处以极刑了？

而硝子也有触犯禁忌的嫌疑。协会有理由拘捕硝子！

万一硝子被协会逮捕——夜夜就不可能修复了。

雷真忍不住转头看向金柏莉。但金柏莉却不与他对上视线。

「你可别起愚蠢的念头喔？我们不会亏待花柳斋大人的。」

「……你们在找硝子小姐，是真的吧？」

金柏莉露出『糟了』的表情，咂了一下舌头。

「或许这样说你不会相信，但其实我也没有掌握到这件事情。而且，我没时间详细说明，你只管相信我说的话就是了。你现在被认定是知道雷克南中将下落的人物——实质上因为〈魔王杀手〉（Blood sin）的嫌疑被通缉了呀。」

雷真不禁张大嘴巴。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金柏莉究竟在说什么。

几秒钟后，思路一口气接上。

也就是刚才云雀说过的话。他与雷克南打了一场，然后让对方逃掉了……！

「等等！那并不是我干的啊！」

「我知道！可是，现在已经发出正式的逮捕令了！」

金柏莉焦躁起来，难得激动地说道：

「你想要辩白就只能上英国的法庭。所以说，跟王子一起随我们来吧。」

「……我可没那时间。你应该也知道，夜夜的状况很不妙啊。还是说，协会能帮上什么忙吗？」

雷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询问。

然而，金柏莉却只是紧闭双唇，不回答他的问题。

看着两人烦闷苦恼的样子，艾德蒙变得更加得意忘形了。

「我嘴巴可是很松的喔？而且以魔术师来说也是个二流货，要是遭到拷问的话，就会乖乖泄漏花柳斋的下落啰？管他是用自白剂还是魔术，都会轻轻松松让我招供啦！」

他的脸颊露出愉悦的笑容，宛如最后通牒似的说道：

「好啦，雷真，把我交给这群人——真的好吗？」

「开始行动！让他闭嘴！」

在金柏莉的一声号令下，黑斗篷的魔术师们同时释放出魔力。

脚下瞬间浮现出魔法阵，符文咒语围绕在圆周上。真不愧是灰十字的战士们。原来他们放任刚才的对话，就是为了进行束缚结界的准备。

列车整体都被结界包覆。魔力被大量夺走，让呼吸也困难起来。

体内的魔力循环遭到阻碍。这是为了让伊卡洛斯的魔力失效。果不其然，黑斗篷魔术师立刻从背后偷袭动作变得迟钝的伊卡洛斯。

然而，这行动可说是致命性的失策。

从艾德蒙体内涌出庞大的魔力，流入伊卡洛斯的魔术回路。

（这力量——是之前那个灵药！）

空间连结当场被切断，让列车遭到分解。铁路也像迷宫一样变得一团混乱。周围的栅栏与电线杆都被卷入其中，宛如拼图般重新排列——又忽然恢复原状。

贸然出手的魔术师被卷入空间断层之中，被切断的黑斗篷飘在空中，列车的车顶也瞬间飞走了。

真是可怕的支配力，实在不是人类可以发挥的魔力。

那是应用伊欧内菈的研究所开发出来的魔力增幅药水发挥的效果。难道艾德蒙事先服用了吗？而且在出招之前都一直让人无法察觉，真是准备周到又狡狯！

（这家伙……我还以为他个性容易大意的说……！）

艾德蒙反覆切断又接合着空间，让黑斗篷们一个接一个地落到车外。然而，灰十字的战士们也拥有学生无法比拟的实力。一人负责强硬接上断裂的空间，另一人投出苍蓝的宝石。从宝石中放出雷电，以高压电的箭矢——雷矢攻击艾德蒙。

（这些家伙，竟然不靠自动人偶就施展了魔术……！）

他们的战斗模式就跟金柏莉一样。不须依靠人偶进行魔术控制，光用魔具或魔石就足够参加战斗了。

被投出车外的魔术师也一一回到车上，让形势一口气转向对他们有利。但是，艾德蒙的表情却丝毫不见动摇，甚至连焦急都感觉不到。

他根本也没在意敌人，双眼只注视着雷真。

漆黑的眼睛仿佛在询问：该怎么办啊，雷真？你打算怎么做？

雷真的内心挣扎起来。

这家伙是个最差劲的大罪人。是个践踏伊欧内菈的理想、夺走许多性命的男人。而且还是折磨过夏露与日轮的结社成员。但是，他知道硝子的下落！

如果硝子到明天还没有回来，夜夜就会失去金刚力。如果跟协会商量的话……不，协会的判断总是合理到无情的地步。就算他们愿意斟酌考量，也很花时间。像伊欧内菈，至今就被他们拘捕几个月了？

不行，脑袋无法思考，计算跟不上思绪。我不知道，我到底应该——

「来吧，雷真！你要怎么做！」

「闭上你的脏嘴！」

金柏莉从死角跳出来，对艾德蒙开枪。艾德蒙虽然仰起上半身回避，却也因此失去平衡，产生决定性的破绽。

金柏莉这时已经拔出匕首，挥向艾德蒙的颈动脉——

——却没有砍下去。

「这次我真的是……对你彻底失望了。」

从雷真的右手发出一条魔力线，伸入了金柏莉的脖子。

「你应该很清楚……我讨厌笨蛋。尤其是……不会考虑后果的笨蛋。」

「……抱歉啦，老师。」

雷真的冷汗一路流到下颚。他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干笑一声。

「我、就是那个笨蛋。」

「哈哈哈！很好，太棒了！你居然真的和协会杠上啦！」

艾德蒙仰天狂笑，一脚踹飞金柏莉的匕首，将庞大的魔力送入伊卡洛斯体内。

那是货真价实的效能全开。只要他有那个意思，甚至可以当场制造出超巨大的断层。一名黑斗篷魔术师赶紧救出金柏莉，往后退下。

紧接着，毁灭性的破坏现象发生了。

空间不断扭曲、撕裂又接合。铁路扭曲变形、枕木纷纷断裂、轨道化为铁屑、后方车厢被切割脱离。

小紫在雷真怀中颤抖着，而雷真的心也冻结得甚至感受不到寒意。

他很清楚自己做出了很严重的事情。他背叛了金柏莉……

黑斗篷魔术师们一人不剩地全数消失。姑且不论是不是有人死亡，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们暂时撤退了。没有再追上来的气息。

相对于面无血色的雷真，艾德蒙则是满面喜色。

「真是个与天才只有一线之隔的笨蛋啊。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我倒是越来越痛恨你啦。」

「好一句铿锵有力的台词。不过很可惜，我是越被讨厌就越兴奋的人啊。」

「……告诉我硝子小姐的下落。」

要是敢不说，就杀了你。雷真将这样的觉悟化为杀气，对着艾德蒙用力释放。

于是艾德蒙一脸愉悦地用下巴比向列车的行进方向。

这条铁路通往的地点，正是皇都伦敦。

「……白金汉宫？」

艾德蒙点头肯定。雷真险些就失去理性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发飙大叫。

然而，脑袋还是勉强理解，这么做并没有任何意义。

雷真只能反覆深呼吸，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这浑蛋……刚刚是不是说过，你被贵族们赶出皇宫了？」

「没错，我暗杀掉老爹的事情似乎被他们发现了。结果他们就趁雷克南不在的时候，跑来取我的首级啦。主谋者是〈白〉的势力——金斯佛特啊。」

「————！」

白的势力。这个词跟爱丽丝说过的『是白？是红？』刚好一致。

而且还牵扯到金斯佛特家。

艾德蒙也不理会动摇的雷真，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更麻烦的是，他们那群人竟然推举出我的继母。而那个女人，心中应该是很想杀掉我才对，因此也没办法断定是自己人——让我孤立无援啦。又不能奢望结社增援。要是我没能把王宫夺回来，不论是金蔷薇那个老太婆，还是花柳斋，都会落入协会手中的。」

「……也可以选择不战斗吧？例如偷偷溜进里面，把硝子小姐带出来之类的。」

「如果有办法穿过宫殿的警报结界啦。那个被称为〈活杀结界〉（Exist）的男人——埃德加·贝琉或许就办得到也不一定。」

躲过警报结界或探知结界的难度，跟朦骗人类的五感是完全不同层次的东西。既然没办法偷偷潜入其中——能够采取的手段就只有一个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这家伙合作，袭击白金汉宫吗？」

「正确答案。所以我才会说你要多些『麻烦』啰。」

「这下……已经不是『犯罪者』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很兴奋吧？」

艾德蒙大笑起来。雷真只能拼命压抑想要一拳揍下去的冲动。

现在的雷真完全没有后台。他不但没有听从日本军的制止，还与魔术师协会为敌了。

想救夜夜就需要硝子帮忙，硝子在白金汉宫，宫殿现在被反艾德蒙的良心正规军占领着，而他们背后有魔术师协会支持。万一协会抓到了硝子——雷真就完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只能闯入宫殿，夺回硝子。知道硝子正确所在地的人是艾德蒙，能够成为战力的也只有艾德蒙。

「……要我当你的同伴，我死也不愿。」

「哦？所以说？」

这就叫悲痛断肠的心情啊。雷真忍受着肠似千万断的痛楚，勉强挤出声音，表明自己的意志：

「但是……至少到白金汉宫这段路……我跟你同行。」

艾德蒙露出笑脸。既不是狂喜也不是陶醉，而是充满知性与野心，莫名让人感到高雅的笑容。

「看是我们先攻陷皇城，还是灰十字先入侵其中。虽然几率悬殊——不过就让我们来赌一场吧。」

刺耳的笑声让小紫被吓得抓住雷真。

雷真也没有其他安抚的方法，只能紧紧抱着小紫。

第十一卷 Chapter 5 魔龙与巨人

1

在拉斐尔男子宿舍附近的一处无人树林中，可以看到洛基的身影。

树木被夕阳染红。这一带被破坏得并不算严重，顶多就是地上散落着自动人偶的碎片，以及落叶上覆盖着一层灰而已。

就在刚才，洛基被工学部长叫到了材料工学的地下实验室。

『伊欧内菈·埃里亚德教授抵达学院了。你去协助她进行〈最终调整〉。』

他接到这样的指示后不久，伊欧内菈便来到实验室，对他说明了所谓『调整』的内容。而洛基听完说明后，一口回绝了眼前的东西。

『我拒绝。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也没有兴趣。』

『——那如果你改变心意的话，随时跟我说喔？』

伊欧内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内容粗糙的〈说明书〉交给洛基，便放他离开了。

洛基回到地面上，发现校园内一片骚动。大讲堂冒出黑烟，还有用魔术战斗过的痕迹。只是，跟昨天那场袭击相比起来，无论规模还是威力都是小巫见大巫。洛基推断那只是学生之间的争执行为，于是保持事不关己的态度——

而他现在，就坐在一张被熏黑的长凳上，翻阅着刚刚拿到的资料。

看着上面粗略的图表与繁多的注意事项，一股怒火渐渐涌上心头。

「……开什么玩笑？」

双手不知不觉变得用力起来，揉烂了资料。

「开什么玩笑！竟然叫我使用这种东西！」

接着激愤地把资料摔在长凳上。

巨剑型态的革鲁宾瞪大了像光点一样的眼睛。

它靠在树干上的样子，要说是剑也稍嫌破烂。被魔女阿斯特丽德拔断手臂、夺去半边的长剑，让它的外型相当不完整。

洛基看着自己的搭档，最后说出很不讲理的要求：

「……你也给我生气啊。」

『hmm……?』

「伊欧内菈·埃里亚德虽然是个天才，却也是个没有人心的冷血女人。」

『hmm……Yes.』

革鲁宾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乖乖听话了。洛基不禁感到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中多少感到有些舒畅了。革鲁宾虽然语言能力很低，不过也因此很好相处。如果它能够像雪月花那样进行高度的对话，或许反而会让洛基感到啰嗦也不一定。

（雪月花……吗？）

夜夜失去魔术回路的事情，洛基也有耳闻。如果变得无法使用那个啰嗦的少女，雷真究竟会怎么样？

往后的夜会，还有他的复仇行动，即使没有夜夜也能完成吗？

洛基察觉到革鲁宾的视线，赶紧开口辩解：

「我并没有在担心。管他有谁出局，都跟我无关。」

『Yes.』

「……别说得那么简单。要是那家伙消失了，〈暴龙〉（T.rex）跟〈魔姬〉（Dark Princess）都会变得为所欲为。阿斯拉一派也还健在——光靠我跟老姐会有些棘手啊。」

『Yes.』

「什么？你想说我们会陷入苦战吗？」

像光点一样的眼睛微微收缩。看来革鲁宾感到很困惑的样子。

洛基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把身体靠在长凳上。

「……我到底在对你说什么啊？」

仰望天空。云朵缓缓飘过微微泛红的蓝天。

——真是安静。明明在短短半年前，这地方应该更吵杂才对。

洛基拿起报告书，目光停留在数行文字中的一句话上。

（魔术回路〈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原子固定·防御性能特化型）

不难想像，这究竟是参考谁的魔术回路开发出来的。

（索菲亚……）

正是洛基亲手消灭的自动人偶少女。

洛基不经意地眺望四周。那天，同样在这个地方，洛基看过那少女哭泣的模样。

随着季节变迁，现在已见不到初夏时那耀眼的景象。

然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当时闻到的风。

那少女带有哀伤的微笑浮现脑海，让洛基心中感到不明原因的苦痛。

事到如今他才总算理解，这就是后悔的心情。

（怎么可能……我竟是如此脆弱！）

洛基不禁对自己感到愕然。居然到了这时候，才在后悔。

那少女期望自己的死。是她请求洛基杀了她。这是不争的事实。

洛基只是实现了她的愿望，履行了跟她的约定。但——

那真的是她的期望吗？

洛基并不认为嘴上说着想死的人，就真的都想舍弃自己的性命。那只是因为照现在这样活下去太痛苦了，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的。

如果说，她其实是希望有人能够拯救她的话……

（我其实……可以选择拯救她、吗——）

洛基顿时感到脚下地面崩塌，全身落入深渊之中的错觉。

如果当初把她从罗森堡手中抢夺过来，给她自由的话就好了。那样一来，或许她就能像雪月花那样活下去也不一定。

不认为自己有那种义务的心情，以及不懂自己为什么没那样做的心情，在洛基的心中不断纠缠。

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出答案。究竟自己当时该采取什么行动才是对的？

「看你想得那么痛苦的表情，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洛基反射性地转过头。在他背后一公尺的地方，阿斯拉就站在那里。

洛基忍不住想要狠狠揍自己一拳。竟然让人接近到这种距离都没发现！

「……蹑手蹑脚地靠近别人，还真是高尚的兴趣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我也以为我认错人了。因为你的背后竟然破绽百出啊。」

这句话刺激到洛基的羞耻心，让他用力把脸别开。

阿斯拉则是坐到洛基身边，用抱着觉悟的声音，说出这样一句话：

「让我问问你，你是白？还是红？」

「……那无聊的红白问答，就是你主使的吗？」

「是啊，没错。这个活动，是由我的同志们在进行的。」

「那到底有什么意义？跑来威吓我的笨蛋，光是被我瞪了一眼就逃掉了。」

「——你不知道内容？我还以为所有学生都已经知道了……不过仔细想想，你们这群人是一批独立的不良集团，跟其他学生都没有交流啊。」

以雷真为首，无论夏露、芙蕾、洛基还是日轮，都是很孤僻的人物。自从夜会进入〈圆桌战争〉而呈现派系斗争的状况之后，他们这群人就与其他学生们失去接点了。

「那是一种暗号，『白』表示支持改革的立场，而『红』则表示反对的立场。」

「改革……什么改革？」

「就是让学院脱离魔术师协会——归属英国政府。」

洛基不禁瞪大眼睛。那样做实质上就是让学院舍弃国际色彩的意思啊！

说是『改革』似乎很好听，但其实是逆着时代潮流、转为封闭性的方针。

「……你认真以为那样叫做改革吗？」

阿斯拉总是标榜着年轻人天真的〈平等〉理想论、成立了新机关。洛基一直都以为这个人拥有进步的思想，因此现在称这样的行动为『改革』的他，让洛基感到很不对劲。

然而，阿斯拉却露出毫不犹豫的眼神，点头回应：

「没错，我要坚决实行这样的改革。」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为了回避世界大战——认为学生的国际性合作有助于和平，才会招募所谓的同志吗？」

「没错。正是因为如此，我要否定现在的〈魔术师协会〉。」

阿斯拉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需要变革，旧体制已经不符合现况了。协会也不例外，他们并没有能力阻止世界大战。现在这片惨状，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伸手比向眼前的一片焦土与瓦砾山堆。

「他们过去都在放任结社暗中活跃，最后得到的下场就是如此。不用多久，全世界都会变成比这更凄惨的景象。协会的旁观主义、对梵蒂冈的服从态度，或许在中世纪是有效的手段。然而，在帝国主义蔓延的现代——」

「够了，你闭嘴。」

极为苦涩的心情，让洛基的嘴角扭曲起来。

「要是让你继续说下去，我都会被说服了。」

洛基对阿斯拉的高度评价，甚至让他内心抱着这样的恐惧。

「……〈剑帝〉，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伙伴，成为我的同志啊。」

「既然如此，就给我丢掉那种愚蠢的夸大妄想。学生的本分是学业，不要插手政治。」

阿斯拉眉头一皱，仿佛难以呼吸似的回应:

「为什么你不能明白？身为活在现代的人，那样的态度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奇怪的人是你。为什么你要那么焦急？就连那些爱杞人忧天的学者，都没有抱着像你那样的危机感啊。还是说，你能看到危机的前兆？只是区区一名学生的你，要怎么——」

说到一半，洛基的脑海中就想到一件事情。

「你的老家是……印度总督府的高官……厄恩家。」

那是在英国政府中担任要职的家族。当然，对国际情势也了若指掌。

「难道说，你是被养父灌输了什么——」

「不，这是我的意志。我有保护粗国的义务。」

阿斯拉用充满魄力的眼神看着洛基，铿锵有力地说道：

「我要阻止大战爆发。你也来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拒绝。」

洛基忍不住脱口说出他最讨厌的男人经常在讲的口头禅。

「很抱歉，我并不是像你那样高洁的人物。世界大战什么的，我根本不在意。我战斗的唯一目的——就是成为魔王。」

「……这变化是不可逆的。学院已经无法重回旧貌，夜会也会中止。」

「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在夜会结束之前。」

「加入我们吧！你想要进行禁忌的研究，也有别的方法啊！」

「就是对别人的权威阿谀谄媚是吧？我才不屑那种生存方式。」

「要是没有那样的权威，也有人无法得救。就像〈倒数第二名〉与他的搭档。」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阿斯拉感到不可思议地皱起眉间。

「……你还没听说吗？要是不把那两个人交出去——不，也用不着说明了。反正不管怎么样，这里都会被武力镇压的。」

「虽然莫名其妙——不过也算听到一件好事。这下我总算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了。」

洛基让意识敏锐起来，全身涌出魔力。

「你刚刚问我是白还是红吧？那我就回答你——我跟你是站在相反的立场！」

洛基将魔力送入革鲁宾体内。搭档很快做出反应，飞向空中。

阿斯拉也立刻反应过来，呼叫自己的自动人偶——因陀罗。

然而，另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抢在因陀罗之前保护了阿斯拉。

是一名拿着黑刀的娇小少女。

从戴在她头上的连身帽底下，可以看到与洛基同样珍珠色的头发。

「……这下你死心了吧，阿斯拉？这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能够说服的对象。」

「等等，海赛尔。再让我——」

「我不接受你继续拖下去了。按照契约，接下来交给我处理。」

少女「锵」一声拔出黑刀。光是如此，洛基就全身竖起了鸡皮疙瘩。

她是个高手。用不着实际交锋，洛基就能明白这点。

直到这时候，洛基才总算想起了这位少女的名字。

海赛尔·海姆达尔。〈十三人〉之一，国籍不明的一年级生。

海赛尔用小巧的屁股推开还在犹豫的阿斯拉。

「快走。你应该还有肃清教授的工作要做。」

「……知道了。」

「等等！」

洛基不自觉地大叫出来，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瞪向阿斯拉。

「肃清……是什么比喻？」

「……很可惜，那并不是什么比喻。」

阿斯拉眼神冰冷地看向洛基，用毫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不愿表示服从的人，就要先铲除掉。尤其是教授，会成为无法小看的敌人。」

「说什么蠢话……！」

怒火让洛基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红。正因为他对阿斯拉萌生了信赖的心情，更加不能原谅这样的妄言。

洛基一把抓住革鲁宾的剑柄，准备直接砍向阿斯拉。

但是，海赛尔立刻挡在他的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滚开！」

洛基毫不留情地挥下巨剑。然而，对手也是用剑的高手。第一剑没能分出胜负，就在两人第二招、第三招地互拼时，忽然从一旁射来强烈的光芒。

两人赶紧拉开距离，同时转头看向光的源头。

在学部间广场一带散出光芒，似乎是某种仪式魔术启动了。

天上浮现出纹路。照洛基的判断，那应该是一种防御结界。硬要说的话，很像结界仪式（Barrier Trial）——

（不对！正好相反——是反击咒阵（Counter Spell） !）

那是拥有完全相反效力的咒式，是结界仪式的对抗魔术！

随着一阵地震轰响，从城墙朝着天顶延伸出半透明的极光。

学院校地本身就有抗魔术用的遮蔽防护罩保护着。而那道防护罩现在竟然发出强烈到肉眼都能看到的光芒——产生出几何学状的裂痕！

没过多久，防护罩便像玻璃般破碎了。

魔术效果发生逆流，使破坏延伸到防护罩的源头——城墙。石造的坚固城墙被庞大的魔力侵蚀，一口气崩塌。

那画面就仿佛巨大的沙瀑布一样。

城墙从上而下粉碎，大量沙尘飞舞起来。

最后，围绕学院的城墙完全倒塌，与市街的分隔线消失了。

在消失的城墙对面，出现数目惊人的士兵。

总数一万两千名，当中有半数是自动人偶组成的机巧魔术大部队——

正是大英帝国的精锐部队——〈机巧师团〉。

2

激烈的震动摇晃着大地。

两百年来支撑学院自治与独立的城墙，就像沙堡一样崩塌了。安里只能在远处看着那宛如末日般的景象。

在市街上可以看到无数的人影。带着自动人偶的魔术师们包围了学院！

『本人是第一机巧师团长，葛洛丽雅。』

从校外传来扩音后的声音。

芙蕾当场呆了一下，而夏露跟安里则是跳起身子。

「葛洛丽雅妃殿下将军！那不是王妃大人吗！」

『致学院教职员们。正如事前的通告，以新校长身分赴任的雷克南将军并未归队，自昨日便行踪不明。关于此事，吾等推测有人知道某些情报，因此要求贵校交出一名学生，以及他登记的人偶。』

王妃说的话以极大的音量传播开来。她并不只是在说给教授、警卫与学院生们听而已，同时也是在对学院附近的居民们强调自己的正当性。

『那位学生，就是二年级的雷真·赤羽。』

她指名道姓地说道。芙蕾说得没错，这确实是通缉。

『我们已经给学院两个小时的时间答覆。但遗憾的是，学院不愿提供协助——因此在十分钟后，我们将执行强制搜索。学生们尽可能聚在同一处，解除武装等候。完毕。』

单方面的通告，丝毫没有进行对话的意思。

安里忍不住颤抖起来。芙蕾刚才说的，就是这件事。

也就是——雷真跟夜夜真的因为〈魔王杀手〉的嫌疑而被通缉了！

……其实早在之前，安里就很担心会不会有一天变成这样。

毕竟雷真实在太乱来了。他为了拯救贝琉姐妹，甚至让金斯佛特家彻底丧失了名誉与权威。这样做肯定会被贵族们记恨的。

「等等！雷克南大人是自己走出学院——我是这么听说的——可是现在竟然指控是那家伙杀了他，根本说不通呀！」

夏露生气地用力甩着头。

「再说，日本可是同盟国呀！这样做……绝对会交恶的！」

「呜，总之，我们快点让夜夜避难吧？」

芙蕾小声提出建议。夏露也正想点头回应——但是……

「要移动她……又该怎么做？而且……要移到哪里？」

三位少女把视线望向夜夜。夜夜就在结界中，像死去了一样沉睡着。

她损伤的部位是心脏，可以随便乱移动吗？

芙蕾虽然露出懦弱的表情，但很快又振奋自己的精神，站起身子。

「我去外面把风。万一有人靠近，我会告诉你们！」

她拍了一下丰满的胸部后，骑在拉比背上冲了出去。

那样子跟以前比起来判若两人，甚至感觉相当可靠。

相对地，夏露则是抱着西格蒙特，露出一脸不安。

「我说，遭到通缉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吧？」

「那恐怕只是借口。他们大概是想要借这个机会驻军，然后夺取学院吧。以流氓界来说就是『找碴』了。」

「找碴……既然只是拿来当借口，就表示雷真不会有事吧？」

「不，他们也不能让这件事最后只以借口收场。既然已经大声宣告，他们应该就会对雷真进行『正当的』审判，『正当地』处分掉吧。雷真已经无法再回到学院，最糟糕的情况下，或许连学籍都会被抹消。」

「怎么会——」

「确实，雷真大人的处境变得非常不妙了……」

忽然从背后传来声音。不知不觉间，地板上出现了一滩黑水。

是式神〈间土里〉。果不其然，日轮从里面跳了出来。

「日轮！你从早上就不见人影，是跑到哪里去了？跟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没事吗？你的身体要不要紧？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露，你一口气问太多了。」

西格蒙特告诫夏露后，用视线催促日轮。

被催促的日轮一副难以启齿地说道：

「能够从英国手中保护雷真大人的，我想顶多只有魔术师协会而已了……」

「说得……也是。然后呢？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他追着花柳斋老师到伦敦去了。而在路途中，协会强袭列车，结果雷真大人就与叛逆的王子联手合作了。」

日轮的报告听起来感觉前言不对后语。

夏露头上冒出大量问号，不断歪着头。

「咦？强袭？你说协会？为什么？那家伙后来怎么了？」

「因为我的式神也被甩开的关系，详细的结果我并不清楚。不过，总之就是，雷真大人与协会之间、变成了敌对关系……」

「骗人！那家伙怎么可能跟黑太子合作——」

其实也不能如此断定。雷真的英雄式行动虽然引人注意，但他其实也毫不避讳弄脏自己的手。像他以前就曾经打算靠蛮力抢夺夏露的夜会参加资格。

两种行动，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雷真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会受伤或是遭人非议。只要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使要被世人责难，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实行。

而现在，雷真会与艾德蒙站在同一边，或许也是——

「……真的是、有够笨的男人。笨蛋世界的笨蛋造世主呢。」

夏露的语气温柔到连安里都感到惊讶。

明明在这样的状况下，姐姐却在笑。她大概已经明白，雷真为什么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了。

雷真的实力已经提升。现在的他其实不需要拘泥于金刚力，也应该有其他打败马格努斯的手段。然而，他依然坚持不愿放弃夜夜。

即使要与宿敌艾德蒙联手——即使与世界为敌，他也要救回夜夜。

夏露转头看向夜夜，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睛。

姐姐的心情，安里也能理解。雷真与夜夜，这两个人之间笨拙的关系教人感到怜爱，又让人觉得忌妒。日轮或许也抱着同样的感受，而露出有些难过的微笑。

「雷真大人真是过分呢。我跟夜夜小姐是不共戴天的情敌——可是他竟然拜托我『保护夜夜』。」

「那家伙就是那样的人呀。不过，他就是那样的地方，让我很喜——」

「咦！？夏绿蒂大人，你刚说什么！？」

「没没没没事啦！总之！」

夏露用方便的话语蒙混过去后，开口宣告：

「既然如此，就绝对要保护好夜夜才行。首先，就像芙蕾说过的，我们决定一下移转的地点吧。找个隐密的地方把夜夜藏起来。」

就在这时，夜夜的胸口忽然跳了一下。

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在夜夜身上。从夜夜的肌肤中，渗出些微的魔力。

「刚刚……她动了对吧？是要醒过来了吗？」

夏露全身趴到结界上，观察夜夜的状况。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期待。安里也双手交握，抱着祈求上天的心情，注视着夜夜。

如果夜夜醒过来，或许她的性命就有救了。搞不好甚至会解放出她过去发挥过的神秘力量，拯救这场危机也不一定……

然而，这样的期待终究是扑了个空。

血花「噗哧！」一声喷出来，胸口的缝合处裂开了。

夜夜的身体开始剧烈颤动，金属板当场弹出来，掉落在地板上。

西格蒙特惊慌地飞到结界上。

「不妙……这是急症——情况危急啊！」

「该……该怎么做才好？对、对了，给她魔力——」

「不可以！」

日轮拨开夏露的手，阻止魔力流动。但还是有一部分魔力来不及阻止，流入夜夜体内——结果夜夜的伤口别说是愈合了，甚至喷出大量鲜血。

「因为金刚力破碎的关系，心脏开出了一个洞。要是没有把洞补起来就施加压力，只会让体内的东西溢出来呀……！」

日轮赶紧提升魔力，尝试用念力塞住空洞。但躯体内侧是属于夜夜的领域，因此念力的效果也不佳。要是没有像洛基或葛丽洁尔妲那样优秀的念力技术……

「呜……不快点想想办法的话……谁去请医生过来呀！」

「连珀西瓦尔老师都束手无策了呀！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夏露声音激动，抱着西格蒙特大叫。

「没有人了吗！为什么没有人能救她！学院明明就有那么多技师——那么多医生不是吗！」

「因为夜夜不是人类，也不是人偶啊。」

西格蒙特语气低沉地呢喃：

「因为她既是两者，又不属于两者。如果不是制作者，谁也——」

「既然如此，就交给我吧！」

两名少女从走廊冲进房间。

「伊欧内菈——埃里亚德老师！」

还有伊凡。伊欧内菈也不在意弄脏自己的白衣，贴到夜夜身上。接着拿出应该是魔具的单眼镜片，透视夜夜的身体。

「这是什么……心脏都快破了呀！而且几乎没有进行治疗嘛！」

「没办法，因为就连珀西瓦尔教授都说已经没救了。」

西格蒙特开口说明，接着用慎重的语气问道：

「我听说你很熟悉花柳斋女士的研究——你知道什么对策吗？」

「要完全治好应该很难……不过，在雷真同学回来之前，我会让她撑下去！」

安里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以常识判断的话，那是相当无谋的宣言。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难道要挑战连机巧医学的权威（珀西瓦尔）都放弃的案件吗？

西格蒙特始终冷静地询问伊欧内菈的觉悟：

「夜夜与一般的自动人偶不同。记忆媒体与思考回路应该都收纳在相当于大脑的部分。如果与人体相同的话，血流停止就等同于脑死。要是手术失败，资料就会全部遗失……在那之前，先把资料移转出来是不是比较好？」

「西格蒙特认为雷真同学会希望那么做吗？」

被伊欧内菈反问了一句，西格蒙特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怎么可以让夜夜就这样死掉？夜夜可是花柳斋老师的最高杰作呀。我现在就立刻进行手术——有手术设备吗？」

伊欧内菈询问夏露。夏露虽然感到困惑，还是努力搜索记忆。

「我想想，一楼应该有临时设置的手术室……的样子。不过，到街上的医院绝对比较好。毕竟那里比较干净，道具也比较齐全呀。」

「既然要到街上的医院，就由我靠转移送过去吧！」

日轮举手说道。但伊欧内菈却露出复杂的表情摇摇头。

「转移跟念力无法同时使用。你就继续帮忙按住伤口。我要——在这边动手术。」

「……你是认真的吗？这地方接下来就会变成战场啰？」

「如果遇上万一，就让伊凡出面阻挡吧。」

「……你要是在这里使用了绝对王权，就真的会变成大英帝国的敌人了呀。」

毕竟伊凡的绝对王权在半年前曾经让这座机巧都市陷入严重的混乱之中。要是对王妃率领的机巧师团使用这招，想必她就再也别想出狱了。

然而，伊欧内菈还是露出微笑，坚定地说道：

「我现在能够站在这里，是夜夜的功劳呀。」

「————」

「根据埃里亚德教授的判断进行紧急手术！即刻开始发动术式！」

伊欧内菈大声宣告。夏露深受感动地注视着她——

然后，站起了身子。

「过来吧，西格蒙特。我们到正门去。」

「好。」

「咦？夏绿蒂大人？你要去哪里……」

日轮感到担心地问道。夏露则是冒着冷汗，用笑容回应：

「不是说要保护夜夜吗——机巧师团就交给我去对付。」

3

夏露从走廊的窗户一跃而出，迈步走向学院的正门。

因为城墙倒塌的关系，空气中沙尘弥漫。四周飘散着一股刺痛的紧张感，危险的气息比昨天更加严重。

虽然城墙都消失了，但大门的框架却依然残留着，就好像唯独此处被忘记破坏了一样。缺乏现实感的景象，看上去有如某种宗教画。

「那是不是很像日本说的〈鸟居〉呀？」

听到夏露逞强的俏皮话，西格蒙特不禁笑了起来。

「你对日本变得真熟悉啊。」

「才才才没有呢！这只是一般常识的范围呀。」

「毕竟你每次去图书馆，就会借照片集来看啊。」

「没、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日本主义（Japonisme）很流行呀。」

「在你出生之前是很流行啦——你想去看看吗？」

「……是呀，有朝一日。」

那个人出生成长的国家，夏露也想亲眼看一看。

她的脚步不由得加速起来，最后快速奔跑，赶往所谓的〈鸟居〉。

就在途中，从崩塌的图书馆后面，跳出了四个人影。

夏露还以为是机巧师团的队员已经入侵学院了，但其实不是。

那是两具身穿骑士铠甲、手握长枪的自动人偶，以及夏露好久没见到的操纵者。两位操纵者的容貌十分相像，排在一起呈现左右对称，是一对童颜双胞胎姐妹。

那两人一见到夏露，就吓得跳了起来。

「咿呀！夏绿蒂·贝琉！」

「〈君临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 ！暴力狂！垫胸女！」

「最后那句不——也没错啦。干什么！想死吗！」

夏露忍不住开口吐槽。结果两名女学生完全被吓坏，全身发抖起来。

「好、好可怕喔！」「还是这么野蛮呢！」

「你们是魏茨泽克姐妹吧？原来你们还在学院？」

『那当然呀！』

姐妹俩哭丧的声音完美重叠在一起。

夏露接着看到她们手臂上别着风纪委员的臂章。

「哦～因为被赶出夜会，所以现在靠着当风纪委员在挽回分数是吗？」

「那是什么骄傲的态度！」「真是讨厌的女人！」

两人逼近夏露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叫着。

「我们现在的处境很痛苦呀！」「就是说嘛！都是暴龙害的！」

「是、是你们自作自受吧！谁叫你们要抢别人的自动人偶？我才不会同情那种卑鄙的家伙呢！」

「暴龙明明也破坏了时钟塔呀！」「可是居然没有受罚，太不公平了！」

「呜！那那那件事我也是没办法的呀！而且我有道歉了嘛！」

「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呀！」「是祖国的命令嘛！」

「呃、那样说、好像……也没错？」

被两人轮番责备，让夏露的自信顿时动摇起来。事实上，夏露的行动确实没有遭到处罚，而这对姐妹也只不过是共犯，相对上比较无害……的样子。

再说，夏露根本不觉得她们会是什么真正的恶棍。或许她们很会念书，但要说有没有聪明到可以干坏事嘛——

「啊！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呢！」「仗着自己是金发！明明胸部就是用垫的！」

「金发跟垫胸都没有关系吧！够了，再见！我正在忙！」

夏露打算穿过姐妹身边，却又被姐妹挡住了去路。那两人互相点点头后，刚才畏惧的态度都不知跑哪去了，挺起胸膛对夏露问道：

「你是白？」「还是红？」

夏露跟西格蒙特互看一眼——笑了出来。

「还在问那个问题呀……那你们又是哪一边？」

『咦？』

「最好小心一点喔。要是跟我选不同边，我就用光束炮把你们烧成黑炭。」

『咿——！』

姐妹俩害怕得逃了出去。铠甲骑士们也跟在她们后面。以前被夏露打倒的人偶，现在看来已经修复完成了。

「——啊，稍微等一下。」

双胞胎被吓得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什、什么事？』

「你们要保重喔。」

看到夏露对她们微笑，两人不禁露出『咦？』的嘴型，呆在原地。

夏露则是转身再度走向大门。在视线的前方已经可以看到一大群钢铁部队。

在夏露的肩膀上，西格蒙特窃笑起来。

「等等，有什么好笑的啦？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不管是伊莱恩、奥斯华还是伊丽莎，都是很爱乱来的魔术师。虽然埃德加并不完全是那样——但这果然还是遗传啊。」

夏露不禁沉下眼皮。

其实——她的脚正在发抖。

然而，她并没有打算停下脚步，也没打算逃跑。

「……其实呀，我觉得或许就是『现在』了。」

「现在？」

「之前也有说过吧？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得到了许多我原本以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像是朋友啦、朋友啦……还有朋友！」

「都是朋友啊。」

「有、有什么关系嘛！因为、我……真的很开心呀。」

夏露的嘴角自然上扬。回想起从早春到现在发生过的各种事情，心中就感到一股暖意。

「这些、全都要多亏雷真跟夜夜对吧？」

「是啊。」

「既然如此，不也会让人想稍微帮上他们的忙吗？」

「同感。」

因此，要赌上性命就是现在——此时此刻。

夏露在大门前停下脚步，接着集中魔力，召集风之精灵。

龙卷风吹起她的身子，让她来到〈鸟居〉上。

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在纵列最前排布阵的人偶使。

「我不会让出这里的。绝对不会！」

「——不，至少也让一半给我吧。」

一对男女乘着风从天而降，分别是一名打扮像执事的男人，以及被他抱在手中的银发少女。当然，两位都是夏露熟识的人物。

「爱丽丝——」

爱丽丝降落在夏露身边，调侃似的说道：

「你真的是个脑袋差劲的女人呢。面对一群正规军队，你想做什么呀？」

「什么嘛！你是来取笑我的吗！」

「你想放大绝招也没办法〈蓄气〉吧？如果光靠你一个人的话。」

「————」

夏露立刻明白了爱丽丝的言外之意。

爱丽丝转身环视学院一周后，用一如往常的坏心眼语气说道：

「把阵地设在这种地方，根本就是叫人打你嘛。而且学院的周长整整有七公里，现在又失去了城墙，实在不可能靠一个人守住全部。这种事想想也知道吧？」

「就只会挑剔一堆。还是说，你已经想到你最擅长的鬼主意了？」

「是呀。只要你变成标靶就行了。」

夏露不禁「啊」了一声。原来如此，是佯攻……

「事到如今，你也只能让自己更显眼了吧？只要你成为碍眼的存在，对方也会首先攻击你。毕竟他们如果放着胡作非为的巨龙不管，是不可能占领学院的。而且那群人似乎还没掌握到战术目标——也就是雷真跟夜夜的正确位置呀。」

「……谢谢，真是值得参考的建议。顺便告诉我能够活下去的点子吧。」

爱丽丝顿时闭上嘴巴。夏露探头看向她的侧脸，回敬了一句：

「你应该有想到什么策略吧？没错吧？毕竟你心肠很坏呀。」

「有人那样拜托的吗？很抱歉无法回应你的期待，答案是『否』呢。」

爱丽丝闹别扭似的别开头，闷闷不乐地说道：

「我家的笨老头又被敌人抓去当俘虏了。昨天那场骚动让学院战力不足，学生们又团结一致地向英国靠拢，最后甚至还自己把城墙破坏掉。这种状况下，根本无计可施了吧？别说是王牌了，连可以打的牌都没有呀。」

「那你是连个鬼点子都没准备，就跑到这里来了？」

「这么说也没错啦。」

「……你也是个笨蛋吧？」

「真不愧是大小姐！故意给对方反击机会的大肚量，属下深感敬佩！」

「OK ，辛格，我等一下就把你肚子剖开，撑得像锅子一样大。」

爱丽丝耸耸肩膀，有点自暴自弃地回答夏露：

「恶棍也有恶棍该遵守的仁义。欠下的人情就要还呀。」

「真巧呢，贵族也有贵族的作风。受过的恩惠就要报答呀。」

两人互看一眼，喷笑出来，戳戳对方的肩膀。

就这样笑了一会儿后——并肩站在一起。

「谢谢你赶过来。我引你为傲。」

「贝琉家的骄傲也变得太廉价了吧？不过——我很光荣。」

师团传来鸣炮声，前列开始进军了。正门前的部队也朝着两人逼近过来。

夏露伸出右手，将西格蒙特朝向军队。

「来吧，西格蒙特，我们大闹一场！」

「了解。」

魔力通过手臂流入西格蒙特体内。西格蒙特的身体立刻喷出浓密的黑雾，吸收渐渐西沉的阳光。光与灭元素产生反应，逐渐传换为质量。

全长超过三十公尺的巨龙，四脚踏在大地上。

伴随一声咆哮，收缩魔力。钢铁色的鳞片发出光泽——

「光束炮！」

巨龙张开血盆大口，耀眼的闪光霎时划破了黑暗。

4

看着阿斯拉的背影渐渐走远，洛基顿时感到一种虚脱感。

但他无法理解支配着自己全身的这份痛、这份失望的真正原因。

短短二十四小时前，洛基还被阿斯拉拯救过性命。当时互相握手所感受到的温度，彼此都还没有忘记。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不，别放弃。）

洛基已经受够后悔的心情了。

既然不想后悔，就只能阻止对方。

面对说出『肃清教授』这种蠢话的白痴，用揍的也要阻止他才行！

但是，现在在洛基的面前，站着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女——海赛尔挡住他的去路。

海赛尔将视线看向洛基身旁的革鲁宾。

「那个装甲，是路西法采用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

路西法是革鲁宾的兄弟机，是养父布朗森为了给自己专用而建造出来的机体。当时一同战斗过的雷真还没话说，但一般学生应该不可能知道它的存在。

「……算了，那不重要。让开，就算面对女人我也不会手软。」

「不会手软的是我。」

海赛尔架起黑刀，宛如吟诗般小声呢喃：

「听从父王的声音吧——剑天使将会攻击主人。」

『I'm ready.』

革鲁宾竟然做出了回应。就在洛基感到惊讶的时候，革鲁宾的长剑砍向他的鼻尖。是伴随热风操纵（Jet）的沉重攻击。洛基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同时送出魔力想要控制住革鲁宾。但革鲁宾却不听使唤，又朝洛基逼近过来。

完全无法控制。操纵权被夺走了！

洛基更加提升魔力，想要夺回支配权。虽然革鲁宾因此停下动作，但海赛尔也趁机杀到了洛基背后。

她从后方挥出一记锐利的攻击，刀口砍伤洛基的颈动脉——之前，黑刀就被一颗将威力收缩的〈声音炮弹〉弹开了。

要是没控制好，那颗炮弹搞不好就会击中洛基。但那名少女已经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

「呜，洛基！没事吧？」

姐姐芙蕾骑着一只狼犬，冲了过来。其他加姆犬们也跟在一旁。

「老姐……抱歉。得救了。」

「呜！」

姐姐立刻得意起来。相对地，洛基则是变得很不高兴。没想到自己会被敌人如此轻易就抢到背后，而且还被自己应该保护的姐姐拯救了性命……

芙蕾看到海赛尔的容貌，尤其是她的发色，而低声问道：

「呜，这女孩……」

「是啊，那张脸，之前在孤儿院有看过吗？」

「不知道。可是……她一定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芙蕾似乎感到确信的样子。

既然如此，〈海姆达尔〉就是代号了。推测有可能长期存活的优秀个体，就会被赋予一个参考北欧神话的代号。

然而，洛基与芙蕾都没见过这张脸。是放在别的工房的个体吗……

「你那头发跟眼睛的颜色，是与生俱来的吗？」

海赛尔无视于洛基的询问，「锵」一声重新握紧刀柄。

「我说，剑帝，你刚才虽然说自己面对女人也不会手软……」

「那又如何？」

「但还是有会让你手软的女人吧？」

洛基直觉感受到危机。这下不妙！

「听从父王的声音吧——狗儿们将吞噬剑帝！」

宛如咒语的一句话响起的同时，强烈的魔力从黑刀释放出来。

（那把黑刀，内藏魔术回路啊……！）

就算知道了这一点，也无可奈何。狗狗们的眼神霎时改变，发出低吼声。当然，它们的杀气都对着洛基。

接着便又吼又叫地纷纷咬了过来。洛基一边闪躲，一边用念力阻挡，或是把狗踹飞进行威吓，避开加姆们的攻击。

「不可以！大家！坏坏！」

姐姐训斥着加姆，让狗枸们的攻击意志稍微和缓下来——但就像刚才一样，海赛尔这时已经把刀挥向洛基了。

洛基扑到地面上躲开攻击。从他头顶上削过的刀刃，当场砍断了远处的树木。

（魔韧……！）

锋利的念力之刃，不是学生程度能学到的技巧。就连洛基平常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在学院中能够连续使用这招的，顶多就只有葛丽洁尔妲而已。

洛基之所以能学到一些基础，全是念力高手——也就是他的养父指导的。

「……是那男人教出来的啊。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浑蛋！」

海赛尔的眼神瞬间流露出激动的感情。

洛基感到有些意外，于是故意出言挑衅：

「真是人渣中的人渣啊。一方面教唆我跟老姐，又一方面安插了你这个『保险』是吗？不但绑架、杀人，连诈欺都干了。简直是人渣的万国博览会——」

「闭嘴！」

黑刀砍向洛基的喉头。洛基让革鲁宾变成巨剑，并亲手握住剑柄，正面接下攻击。故意让刀锋相咬，封锁了对方的行动。

海赛尔露出充满憎恨的眼神，在近距离下瞪着洛基。

「洛基，是你……杀了父亲大人……！」

「——他死了？」

「还活着！但是，距离行刑也没剩多久了……他等于就是被你杀的呀……！」

「原来他还活着啊？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想亲手结束掉他勒。」

听到洛基进一步挑衅，海赛尔变得更加激愤，不顾一切地猛攻洛基。

她架开洛基的剑，砍向前臂。洛基把巨剑当盾牌挡下，同时射出短剑反击。海赛尔将短剑拨到左右，瞬间提升魔力。

「听从父王的声音吧——」

「老姐！」

「嗯！」

在敌人的话语——魔术的扳机被扣下之前，四周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是利用声音干涉创造的无声领域。魔术遭到妨碍，让海赛尔的表情僵硬起来。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其实加姆犬们早就包围在海赛尔周围，准备好随时发动这一招了。

（情绪太过激动，漏看了加姆的行动，就是你的败因啊。）

洛基高举革鲁宾，准备分出胜负。

然而，海赛尔这时居然做出了超乎预期的行动。

她用黑刀架开革鲁宾，意外地对洛基使出头槌。洛基顿时被敲得头昏眼花。趁着这个机会，海赛尔伸手抱住洛基的头，让两人的额头紧靠在一起。

『你将会砍了姐姐！』

（骨骼传导……！）

不透过空气当介质，直接把声音传进来了！

魔术瞬间侵蚀精神，洛基全身受到难以抗拒的欲望所支配。

于是他遵照命令，挥剑砍向姐姐。芙蕾的体能差到让人绝望——不可能躲开的。回想起刺穿索菲亚时的手感，洛基一瞬间丧失了自我。

（老姐！拜托你闪开啊！）

不过，芙蕾其实已经变得比洛基想像中还要强了。

拉比射出声音炮弹，从侧面弹开了巨剑。

洛基不禁松一口气——但他的背后第三度被海赛尔抢到……

发出一声惨叫，牧羊犬被击飞了。

「利比耶拉！」

伴随芙蕾的尖叫声，无声领域消失。牧羊犬洒出大量的鲜血，倒在地上。难以判断是肉片还是装甲的东西四散，「啪唰！」掉落在草丛中。

「首先，第一只。」

看着倒地的狗，海赛尔露出满足的表情。

相对地，洛基只能呆站在原地。

为了保护洛基，姐姐〈家族〉中的一头被干掉了。

激烈的心跳让洛基感到头晕。大量汗水淋漓，简直就像遭逢了一场豪雨。牧羊犬再也没有站起来。即使是崇尚无情的洛基，面对这样的展开还是双脚颤抖起来。

（我……竟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败……！）

然而——

「洛基，你快走。」

「你说……什么？」

洛基本来以为姐姐会当场发疯、大哭大叫、责备洛基的。

可是错了。姐姐甚至坚强地注视着敌人……

「这女孩、由我来对付。洛基去追阿斯拉。」

「……别说蠢话。分散战力是下下策啊。」

「两个人在一起，会自相残杀。」

——说得没错。刚刚洛基就被敌人操纵，害加姆犬被砍了。

「这女孩、交给我。我们比较适合对付她。」

这也说得没错。能够操纵声音的加姆犬们，确实对海赛尔来说较棘手。

可是……

「呜、快走。别担心，我有作战计划。」

「……那我们就两个人一起进行那个作战计划吧。那样比较有保障。」

「不行。有洛基在、就不能用了。」

「……你打算做什么？」

「要是说了，就被被敌人知道了不是吗？」

芙蕾露出微笑。

——是想要让弟弟安心的、『姐姐』的表情。

「不用担心。快点让事情结束，然后大家再一起、为夜会努力吧？」

如果是过去的洛基，他绝对不会留下姐姐一个人。

只要姐姐平安无事，就足够了。姐姐是洛基的一切。但是……

彻底荒废的学院、安里骨折的脚、受伤倒下的夜夜、不在这里的雷真——让洛基做出了不同的结论。

必须阻止阿斯拉才行。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哪怕只早个一秒。

「……我知道了。拜托你……至少不要乱来。」

「呜。我发誓。」

洛基让巨剑浮在空中，并跳到上面。

利用热风操纵的喷射，冲向海赛尔。当然，海赛尔只能躲开了。洛基就这样穿过海赛尔，追在阿斯拉后面。

心中同时祈祷着姐姐能平安无事，相信姐姐口中所说的未来——

5

面对暴动的巨龙，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军人也不禁感到战栗。

打头阵的一个小队，被尾巴一扫便撞飞了。

试图迂回绕过的部队，头上洒下宛如柱子的光之枪雨。

步枪子弹根本伤不了龙的鳞片。巨大的身躯就有如坚固的装甲，成为保护施术者的高墙。同时，也带有威吓士兵的效果。毕竟贝琉家的武勇与魔剑（Gram）的威名是响彻全英国的。

巨龙轻盈地飞在天上，牵制往前进攻的部队，同时疯狂发射光之大炮。

道路瞬间被融化，留下宛如河川的深沟。前线部队虽然射出火球反击，却被闪闪发光的气流阻挡，当场烟消云散。

是闪光盾（Luster Shell）——金蔷薇的孙女，奥尔嘉最擅长的防御技术。

见识到那些闪光，士兵们也理解了。真正的威胁并不是只有魔龙的性能。

使用者能够完美发挥魔龙性能的技术才是威胁——

「光束剑〈福射〉（Radiant） !」

从魔龙口中伸出来的光柱，在空中「啪！」地展开，从途中不断产生分枝，变得像系统树一样复杂，一口气射穿大量目标。

步枪、大炮与自动人偶的手脚遭到破坏，让新兵们开始动摇起来。

师团长葛洛丽雅透过水晶球观察着战场的情况。

「呵呵……真是厉害。」

感觉不错。夏绿蒂·贝琉确实拥有天分。

跟职业军人相比的话，或许在知识与经验上都嫌不足。然而，她本人的魔力与人偶的性能都远胜过一般士兵。而她正发挥这样的优势，巧妙对付着敌人。

「不愧是伊丽莎的孙女——真是优秀的魔术师。」

「恕属下多言，王妃殿下。」

一名幕僚站出来，对葛洛丽雅鞠躬敬礼。

「请下达杀伤许可。那实在太碍事了。」

「不可以。」

本以为可以获得允许的幕僚，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葛洛丽雅则是凝视着水晶球，冷淡地回应：

「这场战斗受到世人注目。要是对付区区一名学生，大人们还仗恃数量厮杀的话，可是会笑话的。」

「但是，面对区区一名学生却陷入苦战，似乎也有损声誉……」

「有什么妙计吗？」

「或许可以动用〈水槽〉（tank）。我们为了破坏城墙有准备好了。」

「……那可是将来关键时刻的王牌喔？而且贤老们也在看呀。难得厄恩家的孩子都已经帮忙把城墙破坏掉了。」

「不过，靠这东西就可以活捉魔剑了。」

葛洛丽雅拨起秀发，陷入沉思。

在水晶球中，魔龙大肆暴动着。过去被赞颂为〈君临战场之暴虐〉的压倒性力量——那是英国的财产，葛洛丽雅实在不愿意将它破坏掉。

她接着将水晶球的视点切换到上空，俯瞰市街。

「……准许策略。调换部队，将〈水槽搬运队〉（Tank carrier）送到前线。」

「遵命。游击中队带领女士——特务分队，捕获魔龙！」

信号弹根据幕僚的指示射出，传达变更队伍的命令。前线部队立刻退下，后续部队让出道路。接着，一支部队以近乎突击的速度从道路中冲了出来。

是游击中队，所有人身上都穿着全黑的特殊战斗服装。

他们的动作明显与其他部队不同。不但擅长魔术，肉体也经过十足的锻炼。

「散布魔障雾（Curtain）！燃起烟雾！」

游击中队点燃烟雾筒。在海风吹拂下，浓烟迅速扩散，使视野顿时变差，让黄昏的天空变得更加昏暗。

四周暗得就像没有月光的深夜。在黑暗之中，一班货物列车悄悄在铁路上移动着。

覆盖在货车上的遮掩物被掀开，巨大的人影缓缓站起了身子。

与西格蒙特一起飞舞在战场中的夏露，心中充满不可思议的感慨。

初夏的时候，夏露光是对付区区十名学生，就感到棘手了。

如果单纯比较魔力，她跟当时并没有明显的差异。然而，她现在却能够面对几十、几百名的魔术师，进行激烈的战斗。

那时候的夏露总认为自己是孤单一人。

但她现在有萝特、有精灵们，还有可以托付背后的朋友。

魔力不断涌出。在夜夜的治疗结束之前，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时间。这样一来，一定能有所改变——就能有希望！

夏露心中抱着决意，瞪向敌人。而她的那对眼阵，察觉到战场的变化了。

从正门延伸出去的大街上，出现浓密的黑烟。

「那是什么？烟雾？」

「……看来不只是单纯的烟雾。虽然量不多，但我可以感受到魔力在衰退。」

西格蒙特语气慎重地说道。确实，夏露与精灵之间的知觉共享也遭到扰乱，感觉开始失控了。继续飞在天上很危险。于是夏露降落在正门前，定眼凝视浓雾。

「灵视没有用，看不到对面……难道他们打算撤退了吗？」

「不——要来了！」

一个巨大的影子穿破眼前的黑雾，快速冲了过来。

「哥雷姆！好大！」

学院使用的家园守卫即使是最大型也顶多只有三公尺左右。然而，眼前的这个哥雷姆竟有将近三倍大。

那是金属制的机械人偶。姿势呈现前倾，上半身相当巨大，让人联想到密林中的大型人猿。装甲带有弧度，看似发达的肌肉。

粗壮的手臂，让夏露的本能发出警告——被它接近会很危险！

「光束炮！」

夏露反射性地做出攻击。然而，巨人却没有进行闪躲。

装甲发出亮白色的光芒，挡下了光束大炮。

当夏露感到错愕的时候，巨人已经逼近眼前了。

强烈的肢体冲撞，让夏露差点从西格蒙特身上被甩下来。

伴随地动轰响，后续的敌人现身。三台巨人合力撞击，让西格蒙特被撞得浮起了一只脚。明明我方的体格有对方的两倍以上，却在力量的比拼上输了！

「这是何等蛮力……！而且，靠那种体型，为什么动作可以那么快！」

夏露闻到烟硝与废气的味道，立刻明白了这股蛮力的源头。是巨人体内搭载了内燃机。

魔力与动力复合，另外似乎还搭配了火药爆发，才发挥出这等怪力。

「快找出魔术师！只要截断魔力提供，就有胜算了！」

但是在发现之前，铁拳就挥了过来。夏露赶紧让西格蒙特退后，拉开距离。明明应该躲过攻击了，大气却被撕裂，划破西格蒙特的身躯。

闪光随着鲜血喷出——增加的质量外泄了！

三台巨人发挥出与巨大的身体不相衬的敏捷速度，对西格蒙特展开肉搏战。接二连三的铁拳，转眼间就让西格蒙特变得浑身是血。

「闪、闪光盾！」

夏露散出闪光粒子，形成一道甲壳。

这是为了阻止敌人接近。只要敌人侵入这块领域，就会遭到消灭——

本来应该是如此的，但巨人却让装甲闪灿出光芒，穿过闪光盾，一点一滴地拉近距离。别说是致命伤了，根本连装甲都没有被破坏！

「快点找出来！魔术师——操纵者到底在哪里！」

「找了也是白费力气啦。他们并不是从外部操纵的。」

在夏露背后，爱丽丝站在崩塌的大门上说着：

「那东西与其说是人偶，还比较像是铠甲——设计理念类似威隆的斯雷普尼尔呀。」

夏露也尝试观察魔力的流动。确实，根本没有从任何地方传来魔力。

那是载人兵器。爱丽丝哂了一下舌头：

「内藏的魔术应该是〈魔防〉。居然使用那么原始的魔术回路……不过，像这样亲眼见识到实物，又让人觉得一切都很合理呀。原来还有这样的手法……！」

「不要只是自己一个人理解呀！那是什么意思？」

「你也稍微用一下脑袋吧。魔防就等于是〈硬度〉。敌人把它做成魔术回路，让蹩脚的魔术师也能使用了呀——」

这样一来，首先就能增强本身的硬度，可以承受敌人的魔术攻击，以及自身的重量。

另外，载重量也能得到飞跃性的提升，能够搭载巨大的发动机。自身的重量也能直接转换成挥拳或冲撞时的威力。

靠这样的原理产生出来的玩意，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世界大战』这个词闪过夏露的脑海，让她的心瞬间冻结了。

即使是魔术师，被子弹击中也是会死的……因此，近代的战争是双方躲在壕沟或遮蔽物后方互相攻击。魔术师之间的战斗也经常会演变成这样的持久战。而时代在追求的，正是能够打破这种僵局的兵器。

能够无视于战壕或铁丝网的突破力、小型武器与普通的魔术无法破坏的防御力、足以击碎敌方自动人偶的攻击力——满足所有条件的武器。

……就算这样的玩意真的被做出来了，应该暂时也不会跟自己这些学生扯上关系。即使有人把那种东西搬到夜会场上，应该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才对。

然而，爱丽丝的表情却蒙上了深邃的阴影，仿佛是在担忧毁灭性的将来。

「极少数的大魔术师——魔王受到重视的时代，或许已经结束了呢。」

没错，就好像过去自动人偶改写了魔术历史一样——

搞不好能够改写战争历史的兵器，现在就在眼前。

三台巨人的突击，让魔龙的优势崩溃了。

在地面上的格斗战明显是巨人比较有利。夏露不得已之下逃到空中，却又立刻遭到隐藏在浓雾中的游击中队攻击。

从犬型自动人偶的口中，射出接有钢线的铁桩。

被大量的抗魔钢线缠住身体，魔龙顿时失去了浮力。

而巨人早已站在魔龙坠落的地点，实在是准备周到。这下胜负已分……当大家都这么想的时候，一名黑衣男子忽然现身，粉碎了犬型自动人偶。

是德国的机巧士兵（Maschinen Soldat ）。他发挥出压倒性的敏捷性能，化为旋风横冲直撞。

——好强。虽然没有魔龙那样强大的威力』但却拥有坚固的防御力与敏捷的速度，以及异于常人的怪力。

优先分配给游击中队的昂贵人偶一具接着一具化为废铁。要是让经费管理者看到这一幕，想必会当场昏倒吧？

（呵呵……确实棘手。但还不足以击退世界主宰（Juggernaut）呢。）

就在男子切断了大半的钢线时，巨人的铁拳结实地击中了他。

男子一路撞破石板路，被揍飞了二十公尺远。接着用手按住自己的左肩，发出呻吟。他的左肩彻底粉碎，手臂已经残废了。

（太轻敌了呀。还是自信过剩？）

完全统制振动确实有如铜墙铁壁，但魔防的本质就是『防御魔术』。一旦接触就会使魔术受到干扰，让效果减弱。在这样的状况下被超重量级的铁拳击中，当然就会变成那样了。

机巧士兵停止动作。没有其他碍事的人了。这下就能分出胜负——

「殿下！请看天上！」

幕僚伸手指向天空。隔着厚厚的浓雾，黄昏的天空出现了一条光带。

是银河吗……不对。

那是灭元素的消灭光。大量的粒子仿佛笼罩都市上空似的，不断在空中旋转。

厉害！竟然隐藏在我方燃起的烟雾中，在空中积蓄了灭元素！

魔龙往地面一蹬，就像马戏团的跳火圈一样，穿过那道光环。在光环的对面，张开巨大的嘴巴。

好几道光线出现在圆环中，描绘出几何学的图案。

是流星雨骚动那天，从远处的伦敦也能观测到的——那个大绝技。

其威力甚至能够超越流星攻击（Meteo Strike），堪称是目前英国最强的攻击魔术。

葛洛丽雅对那美妙的景象发出赞叹：

「太遗憾了……如果那东西能够量产，世界帝国也不是梦了呀。」

单论魔剑之龙的话，或许在未来有复制的可能性。但要凑足有能力使用那招的优秀魔术师，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D-works的理念其实已经发展到相当不错的程度了……实在遗憾呀。）

要是被那招击中，就算是魔防巨人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如果操纵者是一流的魔术师还没话说，但现在在操纵那东西的只是魔术技官，也就是技师。

「妃殿下，请问该如何是好！」「请下达撤退命令吧！」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并不是胆怯，而是冷静的判断。

然而，葛洛丽雅却下达了甚至可说是无情的命令：

「让世界主宰排到前列。其他部队不许动。」

「——什么？可是、那样的话……」

「不许动。也不许攻击。」

葛洛丽雅悠然地露出微笑。一名幕僚深吸一口气后——

「展、展开防御结界！从射击线上退……！」

他话还没说完，就翻起白眼失去意识了。

葛洛丽雅放下阔刃剑〈Stratocaster〉，冷淡地说道：

「我说过不许动了。我葛洛丽雅，在社交界可是以四个形容词闻名：年轻、貌美、热情，更重要的是——严格呀。」

她接着弯起细长的手指，仿佛在挑衅似的对着魔龙招手。

「你就攻击看看吧，贝琉家的女儿。如果你有办法攻击的话……啦。」

葛洛丽雅就站在射击线的中央，与龙对峙。明明自己的性命正面临危机，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感觉有些愉悦。相对地，幕僚们各个脸色苍白，不断冒着冷汗，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

魔龙则是依然没有动作。

粒子「劈哩劈哩！」地发出激烈的声响。

到处有精灵被消灭，飘来像臭氧的味道。

在夏露眼前，灭元素产生出巨大的魔法阵。

金发因为汗水贴在脸颊上，让她相当不舒服。呼吸也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起来，还感到强烈的睡意。魔力快要到极限了……可是，敌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为什么不退下……！是笨蛋吗？一群笨蛋吗？想死吗！」

夏露焦躁地大叫着。底下的机巧师团肃静得教人感到讨厌，既不攻击，也不撤退，连打算要防御的动作都没看到。那态度仿佛在说：你敢发射就试试看啊。

夏露原本预期敌人至少也会散开才对。

只要队伍被打乱，要重整阵势就会很花时间。如果有逃兵出现那就更好了。然而，敌人竟然只是让巨人稍微后退一点而已。那里是敌人的最前线，只要瞄准巨人，在背后的大部队也会被攻击到，可说是再好不过的标靶了。

在夏露的脑海中，不是自己的另一个声音响起：

『不行了！已经、撑不下去了……！』

是她的守护精灵——萝特。灭元素的魔法阵是靠〈镜〉之精灵、魔法生物的反射能力所形成的。要支配大量的精灵，当然就需要耗费相当多的魔力。

『可以……不用再勉强……了吧……』

「不行！不要放弃！」

『没办法呀！会死的！』

「不要说丧气话！守护精灵是不会死的呀！」

『会啦！要是你死的话！』

——自己会怎样都无所谓。但是，如果失去对精灵的支配就不妙了。

反射之环只要有一部分崩坏，灭元素就会往那个方向一涌而出，根本无法估计会把市街的哪个方位消灭掉。

「夏绿蒂！快射出去呀！」

在西格蒙特的脚下，爱丽丝大叫着。

她正利用迷幻魔术〈虚像〉（Brocken）制造出自己的分身，并四处逃窜着。辛格也按着肩膀，与黑衣部队展开格斗战。

「快把正面的大部队消灭掉！连同巨人，把司令官也杀了！」

「我绝对、不要！」

无论人类还是人偶，夏露都不想杀害。更何况对方跟自己是同国人，是无罪的军人。

但是，她心中还是产生了犹豫：是不是发射出去比较好？

夏露的战斗并没有争取到太多的时间。虽然她自己感觉很漫长，但其实顶多只有十分钟——再怎么乐观估算也不到二十分钟。

不过，如果靠伊欧内菈的实力，是不是已经把夜夜修复到一定程度了？只要能修复到可以移动的程度，就可以靠日轮的转移逃掉了吧？

只要现在发射，应该可以削掉敌人两千兵力。可是，一定也会波及到民房。

要发射？不发射？要击中？要打偏？

『夏露……偶……已经……不行惹……撑不、下企……！』

脑中传来萝特已经到极限的声音。夏露紧咬牙根——做出了决断。

「仰角！抬高！」

来不及了。魔法阵只微微上升几度，萝特就消失了。

「西格蒙特！」

夏露发出近乎悲鸣的叫声。西格蒙特理解了夏露的想法，对斜上方发射光束炮。魔法阵中的元素受到诱导，纷纷朝着那个方向流窜。

光之洪流掩盖了整个视野。射击线上的空气被消灭，产生出真空带。刮起的强风吹破民房的窗户，强力的下沉气流压倒机巧师团。瘴气屏障被一扫而空，在路面上狂风横扫，大街被搅拌得乱七八糟。

等到风势停息后，剩下一片宛如台风过境后的景象。

陶器的碎片或报纸等等，大量垃圾散落在地上。只被光束削到边的公寓屋顶，就像被热铁板压过一样融化。

总算是姑且没有毁掉市街。

就在夏露感到放心，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视野忽然转暗。

是魔力耗尽，引起贫血了。她就这么摔落下来——从几十公尺的高空。

「辛格！快接住她！」

爱丽丝虽然想要救夏露，但辛格还没飞起来，巨人的铁拳就像槌子一样挥下。辛格的头顶被打个正着，坠落到爱丽丝的眼前。瓦砾宛如间歇泉般喷起，直接击中爱丽丝的腹部。

西格蒙特在空中拍打翅膀，追向夏露。却受到抗魔绳索阻挠，伸长脖子也没能接住她。

巨龙最后被拖回大地上，掀起大量沙尘。

夏露则是闪烁着金发，消失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

第十一卷 Chapter 6 你爱过的人偶#1

1

雷真搭乘的列车进入了伦敦市郊。

丝毫没有减速的失控列车，打乱了火车时刻表。但铁路公司不但没有阻止列车前进，甚至积极开放路线，让它继续往前冲刺。

这也没办法。毕竟车上数百名乘客等同于是人质。

就算筑起路障，也不保证列车会停下来，反而有可能引起前所未有的严重事故。现在支配着这班列车的，就是如此疯狂的男人。

「你已经无法回头啰？」

艾德蒙仿佛看穿雷真心中的想法，笑了起来。

与刚才同一个车厢，现在已经变成列车的最后一节。而他们就在墙壁破洞的包厢中。

艾德蒙躺在座椅上，悠闲地眺望后方。雷真靠在走廊侧的墙壁上，小紫则是在一旁紧抓着雷真。

一想到追兵随时有可能会杀过来，雷真就感到坐立难安。现在的他可说是艾德蒙的同伙了。

这样的展开——不是全都顺了这男人的意吗？

「别那么悲观，我会让你见到花柳斋的。」

「……你隐满了我什么？」

「我这个人可是很公正的。尤其是对你，我一向以诚相待。」

「咕！教人想吐。」

「怎么可以对陛下如此无理！陛下，请允许我埋了这个垃圾！」

前方的门忽然「砰！」一声打开，出现一名少女。

看到那名少女的容貌，雷真与小紫都当场呆住了。

一对圆睁的杏眼，小小的鼻子，睫毛的长度与弧度，从身高到头身比例——都实在太像了。

像花柳斋的杰作——雪月花！

（这家伙是……胧富士……！）

她身上穿的不是和服，而是全黑的战斗服装。腹部的布料很少，让肚脐都露了出来。除了裸露程度以外的部分，都很像以前夏露穿过的东西。

胧富士逼近雷真，结果艾德蒙拿起自己的靴子丢了过去。

「闭嘴，废物。要不要我先把你给埋了？」

「陛下的靴子……好香……！」

胧富士抱着靴子陶醉起来。艾德蒙一拳揍向她的脑袋，把靴子抢了回来。

「这个白痴，跑来做什么？给我去盯着那群〈骨董〉跟火车头。」

即使被臭骂也毫不泄气，胧富士拿出一个水壶，恭恭敬敬地递出来。

「我带暖呼呼的红茶来了，请享用。」

「……哦。」

「如有需要，我也可以提供温暖的肌肤。」

她说着，脱掉上衣。雷真与小紫都被吓了一大跳，但艾德蒙却是一副习以为常地用脚把她推开。

「给我滚边去，七号。你果然有够烦的。」

「您说我烦……！？」大受打击。

「你说……七号？」

雷真忍不住插嘴问道。于是艾德蒙咧嘴一笑：

「怎么？你们认识？」

「不，陛下。像这样的废物，在我的登录档案中一粒沙子都找不到。」

胧富士断然否定。但雷真也没多说什么，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你是怎么拿到她的？」

「闭嘴，浑蛋！不准对陛下讲话那么没礼貌！」

胧富士瞪着雷真，脸上的表情消失，透露出她原本宛如机械的冷酷。

「我是陛下的禁卫，任务是照顾陛下的大中小便——」

「给我滚，白痴。」

艾德蒙一脚踹了过去。被踢到车外的胧富士泪眼汪汪地爬回车上。

「请您原谅呀，陛下！我只是不小心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了！」

「总觉得……好像夜夜姐姐呢……」

小紫窃窃私语，却被艾德蒙耳尖地听到，而耸耸肩膀。

「这可不是我的兴趣。是金蔷薇那老太婆对她的思考（soft）做了多余的改变。」

金蔷薇。也就是昨天洛基打倒的魔女吗？

「那个叫金蔷薇的……还活着？」

「是啊，现在跟花柳斋在一起。」

「————」

「昨天那场战争可说是杰作啊。你跟〈剑帝〉扬了名，魔王跟魔女则是被打到半死，只能撤退——那两人现在都超火大的。你倒是为必须取悦他们的我想想吧？」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取悦过别人了？」

反而是比较擅长惹别人不高兴吧？

艾德蒙推开对他纠缠不休的胧富士，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茶。

「不过，昨天那场闹剧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让我补充了手上的棋子。」

「棋子……」

「七号跟伊卡洛斯，你跟我，还有六名手下与六具传说级人偶，这就是我方目前拥有的棋子。而敌人是第三机巧师团与三万陆军。虽然不算轻松，但我认为还是有办法对付。只要能把逆贼的首领杀掉，跟协会断绝关系，大英帝国就能称霸世界了。」

雷真虽然觉得那是有如妄想的豪言壮语，但至少到〈攻进宫殿〉为止必须成功，不然他也会很困扰。要是没能把硝子带回来的话，雷真就没办法拯救夜夜了。

然而，艾德蒙的胜利同时也代表着英国的大幅改变。

（果然……还是把这家伙杀掉比较好吗？）

有可能扣下世界大战扳机的男人，现在就在眼前悠哉地喝着茶。伊卡洛斯在火车头，在场的只有胧富士。如果是现在……或许就能杀了他也不一定。

（要把这家伙的首级当成筹码，跟协会进行交涉吗……）

把艾德蒙的首级交给协会，并拜托他们放过硝子的罪。

——不，还不知道协会会怎么出牌。也不清楚硝子究竟会怎么做。

如果硝子是自愿参加结社的话，无关协会的决定，她都不会回来的。这样一来，夜夜还是会死。在明天黎明之前……

必须阻止世界大战才行，但又不想让搭档丧命。

真是痛苦的两难抉择。如果烦恼会让人死的话，雷真现在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艾德蒙看向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小声说道：

「差不多快看到啰。」

他用下巴比向列车的行进方向，于是雷真透过走道侧的破洞望向车外。在远处可以看到农耕地的尽头，再过去就是市区街道了。

浮现在黑夜中的无数光点，正是发达的近郊都市群的灯光。

「只要再穿过两个像那样的市街，就是皇都伦敦，我的老家了。」

「……白金汉宫应该有正规军队驻守吧？你打算怎么抢回来？」

「从正门突击，靠强攻直取大殿。」

——虽然雷真也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实在是让人觉得像疯子的发言。

「只要把叛军的主脑杀掉，就会有人愿意支持我了。得到议会的承认后，接下来什么都好办。」

这构想虽然草率，却也够简洁有力。

似乎以艾德蒙的大局观点来说……光靠这样就能掌握局势了。那只是单纯的有勇无谋吗？还是当中隐藏着精密的计算？不管怎么说，看来艾德蒙相当有自信的样子。

「你就闭嘴乖乖跟我来吧，这样做才叫聪明人。因为我就代表正确啊。」

艾德蒙笑着说道，接着把喝光的水壶丢到胧富士手上，站起身子。

「七号，去告诉前面那群家伙：『凡是有人档路、举枪、接近，都不必手下留情。尽情大闹，打开前方的路。』这样。」

「遵命。除了前方的路之外，请问要不要也打开我的胯下呢？」

「像这样吗？」

「痛痛痛！大腿骨要脱臼了！」

艾德蒙一脚把胧富士踹到前方的车厢，接着开怀大笑：

「来吧，国王归来啦！」

一个礼拜前，伦敦遭遇了一场陨石攻击。

虽然市街幸运地并没有遭受直击，但冲击波还是对建筑物造成了损害。再加上交通事故与火灾频传，让那天的伦敦就像战争时一样骚乱。

靠着军、警、消防各队的紧密合作，伤亡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复建工程也进行得相当顺利，眼看街上总算恢复平静了。但是——

今晚，又出现一列失控暴冲的铁块，闯入了伦敦市街。

为了让火车头停下来，枪林弹雨不断洒落。然而，在伊卡洛斯的空间歪曲面前，这样的攻击连栩栩微风都称不上，纷纷穿透到后方去了。

对方的攻击被化解后，接着就轮到我方的反击。

军用车辆燃起大火，埋伏的小队接连倒下。列车毫不减速一路直冲，到达了市街中心。

不幸搭乘了同班列车的乘客们，纷纷对上天祈祷。听着他们悲痛的咏颂，雷真也对小紫说出忏悔的词句：

「……抱歉了，小紫。竟然害你……必须参加这样混账的战斗。」

连雷真都觉得自己的发言太懦弱了。大概是因此感到不高兴，小紫捶了一下雷真的胸口，生起气来。

「我说呀！我可是很害怕战斗的喔？」

她不断挥拳敲着雷真的胸膛，发泄自己的情绪。

「我做不到像姐姐大人们那样呀。因为我的魔术只是躲猫猫，而且……又没有破坏对手人偶的胆量。那样的我，现在却能够不发抖地站在这里……能鼓起勇气出面战斗，都是因为有雷真在呀！」

「————」

「教导我如何战斗的，就是雷真嘛。所以说，不要道歉了——一起加油吧？」

她的脸上露出一如往常、充满精神的笑容。这股热情也传到雷真心中了。

「好！」

犹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雷真的目的是拯救夜夜。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算要借助于恶魔的力量也在所不惜。对世界的歉意，就等拯救了夜夜再说。

「接下来会晃得很厉害喔！做好准备！」

就在艾德蒙发出警告的同时，列车就像烈马一样跳了起来。

是脱轨吗——不对，是铁轨被撤掉了！

大量的枕木被压断，让木屑宛如水花般溅洒。列车疾驰在没有铁轨的路上，冲破护栏，闯进市街中。

要是车厢翻覆，乘客中想必会出现大量死伤。不过，列车顽强地恢复了平衡，冲在大马路上。

车速渐渐变得缓慢，最后撞毁两间店家后，总算才停了下来。

「下车吧。到白金汉宫去。」

艾德蒙自己也轻轻跳下列车，迈步走了出去。

雷真赶紧凝聚魔力，交给小紫。八重霞立刻发动，将艾德蒙、雷真与两具花柳斋人偶都隐藏在黑夜之中。艾德蒙不禁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哦？怎么？你愿意连我们都藏匿起来啊？」

「……这样就用不着进行无谓的杀戮了吧？」

「无谓的杀戮？别说那种无聊的话了。」

艾德蒙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无谓的杀戮』。而且，就算我不出手，还是会有人死啊。」

他用下巴比向街上。战斗已经展开，除了伊卡洛斯之外——还有六具人偶大肆暴动着。附近看不到施术者的踪影，但可以感受到四周充满大量的魔力。这异常膨大的魔性，雷真也有印象。他们是使用了灵药〈神酒〉（阿斯特赖亚）。

自动人偶接收到大量的魔力，粉碎路障、破坏碉堡、一扫步兵。面对人偶，敌人的小型武器明显处于劣势。再加上这些人偶们的性能是普通的便宜货完全无法比拟的，即使承受巨大魔力也不会过热故障，甚至变得更加活跃，尽情破坏着。

人型、兽型、鸟型，虽然外观各有不同，但六具人偶都散发出某种共通的氛围。零件设计上很古老，然而相当精密，就像从前的机械时钟。头部像生物一样美丽，可是躯干却充满无机质的感觉。

艾德蒙像在介绍自己引以为傲的玩具般，一脸得意地说道：

「那些就是我特地跑到机巧都市回收的机体，每一具都价值连城啊。从右边开始，分别是阿加雷斯、亚蒙、阿斯摩太、马可西亚斯 、姆尔姆尔以及彼列——都是雷克南从雷蒙盖顿中抽出来的。」

「雷蒙盖顿——校长的那本……魔导书吗？」

「光是要打开魔书，就牺牲了六名士兵。他还真是个阴险的老头啊。」

听到这句恐怖的话，小紫不禁捂住嘴巴，雷真也感到厌恶起来。

同时也理解了。雷克南就任校长，其实一方面也是为了抢夺那些东西。

艾德蒙忽然露出认真的表情，对雷真说道：

「既然都到这边了，就告诉你一个道理。所谓的撤退或投降，有时候其实拥有跟胜利同等的价值。要撤退的时候也要获得相对应的补偿，这就是身为王者的义务。」

「……听你一副得意地阐述什么战争理论，但那其实根本就是盗贼的行径啊。跟王道是背道而驰啦。」

「利用从神明手中抢来的武装夺取天下——这是在神话中常见的桥段吧？在这边，我要让古老的神明们通通退场。」

艾德蒙又恢复平常目中无人的笑脸。一瞬间，雷真似乎看到了这男人的心底深处——隐藏的某种东西。

「好啦，我们接下来就跟那些人分头行动。七号也到那边去，我要跟雷真从正门进去。」

「不可以呀，陛下！那样的判断太欠缺思虑了！」

胧富士当场跪下来，含泪主张：

「这家伙绝对会背叛您的！就是这样脸！您看看这张脸呀！这明显是反骨之相，是爱情骗子烂鸡鸡的面相呀！」

「那是什么面相啦！你当我是什么！」

「请您把同伴也带在身边吧。或者干脆只带我去吧！」

看来她只是想说这句话而已。雷真原本以为艾德蒙会不理她的，没想到艾德蒙却做出忍耐头痛的动作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反正丢着你不管也只会给我闹事。你就待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吧。」

胧富士的表情顿时「哗～！」地闪耀起来，像小鸡跟着母鸡一样跟在迈步离开的艾德蒙身后。雷真也赶紧回过神来，带着小紫一起跟了上去。

一行人迂回绕过埋伏，冲向王宫。没多久，便穿过广大的庭院，看到一栋宛如方形蛋糕的建筑物。

正是王宫——白金汉宫。

篝火照耀着壮丽的雕刻。在通往王宫的庭院中，站着大量的士兵。

艾德蒙停下脚步，感到无奈地瞪着那群军队。

「有够碍事。而且接下来还有一堆警报结界，要继续隐密行动很困难啊。」

「……那要怎么做？」

「这里可是我的城堡喔？当然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啦。」

艾德蒙打正面走过去，结果触动了某种结界，让他身上的隐形瞬间被解除。

好几盏照射灯照过来，让艾德蒙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军队不发一声警告便对他开枪……却没有一颗子弹击中目标。

是胧富士启动了魔术回路，让子弹静止在半空中了。

艾德蒙悠哉地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个装有碧绿色液体的小瓶子。接着拔开栓塞，一口气倒进嘴里。光是如此，从他身上就爆发出大量魔力，流入胧富士体内。

停在空中的子弹就像时间倒转一样，往反方向飞去。

士兵们被自己发射的子弹击中，纷纷倒地。胧富士踹开士兵、踏坏庭院，直冲敌方部队的正中心。

她光是奔跑就劈开大地，光是挥动手臂就撞毁了自动人偶。

压到性的破坏力，而且还是在阵营中央。敌方部队顿时陷入混乱，来不及做出反应。再加上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士兵，没几个魔术师。

这样的状况下，是没办法阻止眬富士进攻的。

胧富士原本就拥有足以破坏山脉地形的攻击能力。现在又加上灵药效果提升力量，让她的威力根本无人能挡了。

而且——在场的还有雷真跟小紫。

在雷真的辅助下，胧富士频繁地在敌人眼前消失踪影。在敌人眼中看来，简直就是神出鬼没、『只有攻击的瞬间才会现身』的死神。

在无人能敌的优势之下，四个人抵达了宫殿面前。

他们跳过宛如艺术蛋糕的女王纪念碑，从正门玄关冲入王宫。就在进到里面的瞬间，雷真被金碧辉煌的装饰吓得呆住了。

毫不吝啬地使用贵重金属进行装饰，从扶手到门把都精雕细琢。雷真甚至都忘了这里是敌方阵地中，忍不住张大嘴巴。

「怎么会……如此浪费……」

「才不是浪费。城堡是保护性命、展现尊严、宣示权威——决定一个国家格调的建筑物。只有劣等国家才会在王宫上偷工减料啊。」

姑且不论艾德蒙的帝王学，眼前这片景象确实很漂亮。如果能带夜夜过来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雷真赶紧挥散杂念，跟着艾德蒙走进深处。

大概是敌人没有想到会被入侵到内部的关系，城内的守备相当薄弱。因为有误伤自己人的风险，外面军队的攻击也缓和下来。虽然这对我方来说是再好不过——但雷真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穿过谒见室以及挂有画作的画廊后，一行人来到一间大厅。

头上挂有华丽的吊灯，天花板上也密密麻麻地都是装饰。被那压倒性的美景引开注意力，让雷真一时间产生了破绽。

脚下「啪！」一声爆出魔力火花，所有人的八重霞都被解除了。

『欢迎光临，各位无法之徒。』

伴随一句造作的台词，一名淑女从大厅深处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奢华的礼服，脖子以下的部分都是金属制，怎么看都是一具自动人偶。然而，四周看不到操纵者的身影，也感觉不到气息。看来……她是单独行动的样子。

『这样的重逢实在教人感到遗憾呀，艾迪。』

人偶注视着艾德蒙，亲切地微笑。

艾德蒙则是露出一脸苦笑。

「我也是啊——继母大人。」

2

洛基乘着巨剑飞离。

靠人类的脚程已经追不上他了。海赛尔感到可恨地咂了一下舌头后，对芙蕾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打倒我的作战计划……是吗？真的有那种东西？」

芙蕾不发一语地回望。海赛尔接着咧嘴一笑：

「没错，不可能有那种东西的。你很弱。你只是因为被加姆亲近，所以才被选上的。」

——她知道芙蕾的背景。她果然是D-wcrks的关系人。

芙蕾心想：我不想杀她。

这女孩一定不坏。她跟我们姐弟一样，遭遇过悲惨的事情。

瞥眼看向一旁。刚刚被砍的利比耶拉正无力地倒在地上，吐着舌头。

如果动作快一点，或许还有救。如果能突破这个难关……

「现在是东张西望的时候吗？」

感受到一股杀气，让芙蕾赶紧又把头转回来。

海赛尔皱起眉头，感到不悦地嘀咕：

「……瞧不起人的态度，真不爽。」

「呜，对不起。」

「我就是不爽你这一点。明明没有胜算，为什么要留下来？就像剑帝说的，你应该跟他合作才对呀。」

「呜……你、误会了。」

「误会？」

「我有、胜算。」

「————」

「因为、我是洛基的——姐姐呀。」

芙蕾露出凛然的表情，卷起袖子大叫：

「拉比！」

爱犬「吼！」地吠叫一声，咬住芙蕾的手腕。

尖锐的牙齿咬破嫩肌、刺穿血管，让鲜血涌了出来。

「……那个，你在跟奥尔嘉一党战斗的时候也用过。你打算做什么？」

「〈魔炉心解放〉——你不会用对吧？」

芙蕾露出微笑：太好了，这样就真的有胜算了。

当初与奥尔嘉的小队战斗时，芙蕾为了打倒〈十三人〉之一的桃乐西，不得不使用了这招。

而这次对手的魔术更是惊人——连洛基都会遭到精神支配。加姆犬的精神抵抗力比人类还弱，应该轻易就会被支配了。

芙蕾想要从正面一对一战斗，果然还是只能仰赖心脏的能力。

大量鲜血流出，血压渐渐下降。伴随着一种漂浮感，还有想吐的感觉。芙蕾咬紧牙根强忍痛苦，昂然抬头。

（雷真跟夜夜……救过我们……好几次……！）

姐弟俩能互相理解，能一起生活，都是那两人的功劳。

所以，就算让自己的身体，或是家族（加姆）倒下，也绝不能让那两人的目的——夜会就此结束。

（我也要……挺身战斗！）

芙蕾勉强着机巧心脏，将血液转换为魔力。

浓密的魔力甚至让空气变得黏腻。闪耀的魔素反应，让四周亮得像白天一样。海赛尔察觉危险，拔出黑刀大叫：

「听从父王的声音吧——你将会杀死狗！」

强烈的诱惑，让芙蕾的精神几乎快要被支配。能够对魔术师的精神造成直接影响的魔术，芙蕾过去从来没有碰过。

是像伊欧内菈的〈绝对王权〉一样，利用压倒性的魔力办到这一点的吗？

还是像金蔷薇的〈万物流转〉（Panta Rhei）一样，透过各种限定条件办到的？

不知道。然而，唯独这次的情况，存在着极为单纯的对策。

那就是同样利用强大的魔力进行抵抗就行了。

现在芙蕾的心脏已经超越界限，进入失控状态，将〈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富含魔素的甘醇鲜血全部转换为魔力。

不讲理的诱惑消散，夺回了对肉体的支配权。

「〈敕命诏书〉（Royal Order）竟然无效……！」

海赛尔的表情紧张起来。

竟然被原本以为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对手以纯粹的魔力压制，让她顿时丧失冷静。芙蕾能够攻击的破绽，就只有这时候了。她抱着亲手交付的心情，将充足的魔力依序交给每一头加姆们。

（洛基，要跟雷真好好相处……才行喔？）

露出微笑，启动所有加姆的〈音压操纵〉（Sonic）。

狗狗们对着海赛尔大吼，吠叫声产生出〈声音炮弹〉，互相融合，刨起大地直冲而去。

利刃暴风横扫，铲平了附近一带的地面。巨大的尖牙迫近眉睫，宛如神话之狼的血盆大口，将海赛尔一口吞下。

讨伐完魔龙后，机巧师团便立刻踏入了学院校地中。

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不花十分钟就完成了压制行动。相当于全队三分之一的四千名兵力控制整片校地，校长官邸与各学部校舍都安排了人员。

接着便开始学生与教职员的人数确认、设备清点与收容伤患等工作。

葛洛丽雅抵达现场，就是在这些工作正在进行的时候。

在一片仿佛被翻挖过的土地上，倒着一名满身是血的女学生。

「承蒙誓约之子——」

葛洛丽雅停下脚步，观察那名少女。

她伤口不深，但魔力已经耗尽。大概是全部用在防御上了吧？

（海赛尔……你竟然输了。究竟是谁……）

少女握着黑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于是葛洛丽雅举起手，把幕僚叫过来。

「这位少女还有气息，请帮她治疗。」

「属下明白了——在那边似乎还有一个人的样子？」

幕僚伸手指向遥远的街灯下。确实有一名少女瘫坐在那里。

在她的四周，有十几只狗乖乖〈坐下〉。它们动也不动，乍看之下会让人误以为是草丛。

那些狗应该是自动人偶吧？它们围绕着主人，用鼻子嗅着味道。

大概是等不下去了，有一只狼犬把前脚放到少女的肩膀上。

接着将鼻头凑过去，舔舔主人的脸颊。它明明只是轻轻一推，少女的上半身就缓缓倾斜，「啪」一声倒在血泊中。

——应该是死了。出血量那么多，要活着还比较不可思议。

狗狗们顿时丧失冷静，骚动起来。

吠了一段时间后——又小声呜呜叫着。

然而，那名少女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幕僚踮起脚尖，观察着那边的情况。

「狗有点碍事啊。请问要尝试抢救吗？」

「……丢着别管吧。跟校方协力进行遗体的收容工作。」

「是，遵命。」

「魔龙在哪儿？」

「请这边走。」

幕僚转身带路，来到大街中间，就看到游击中队在那里待命着。

他们是在保护魔剑之龙。龙已经缩成小鸟般的大小，被关在一个鸟笼中。

「……刚才那真是一场了不起的战斗，真不愧是贝琉家的人——面对机巧师团竟然毫不退缩，甚至龇牙相向。」

葛洛丽雅望向大门外面荒废的市街，露出笑容。

「然而，觉悟还不够。一个人都不敢杀的话，就什么也保护不了呀。」

西格蒙特造成的破坏规模相当惊人，伤者众多，自动人偶的损失也甚大。不过，却一个人都没有死，一具人偶都没有失去〈夏娃的心脏〉。

「我说得没错吧，魔剑之龙？」

葛洛丽雅低头看向鸟笼中浑身是伤的小龙。

小龙就像石像一样，动也不动。

是魔力被封印，强制进入休眠了。

「唔……这不会是假的吧？」

葛洛丽雅询问中队的士兵。于是士兵拿出小刀戳向小龙，指着冒出的血液说道：

「如您所见，这既不是幻象也不是复制品。」

葛洛丽雅感到释然，而点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这是英国的财产。」

她接着环视附近的士兵们，严正宣告：

「不许失礼，要怀抱敬意、慎重对待。」

『以圣名立誓！』

士兵以一丝不乱的敬礼回应。葛洛丽雅感到满意后，环顾校园。

已经没有任何人再做出反抗。

学生们在各栋建筑物中，乖乖听从着军人的指示。原本预期教授的抵抗行动也没发生，部下的报告甚至说他们相当合作。

葛洛丽雅不禁感到滑稽，而掩嘴含笑。

「其实只要认真起来，学院也不过是这等程度呀……」

赛特的魔女只是太爱玩了。

「那么，再来干点活，收拾一下造反分子吧。」

葛洛丽雅抬头仰望夕阳余晖残留的天空。面对的是南方，正是伦敦的方位。

3

（死老太婆，果然来追杀我了。）

艾德蒙在内心偷笑着，看向淑女人偶。

自动人偶埃癸斯，是身为收藏家的继母特别喜爱的一具机巧。

艾德蒙是金蔷薇的手下，而继母现在是银蔷薇——虽然都是结社的干部……但也并非同是蔷薇就算同伴。

甚至应该说，正因为彼此敌对，才需要透过议论调整利害得失。对银蔷薇来说，艾德蒙只不过是个碍眼的反叛者吧？

「喂，白痴王子，那人偶是什么？感觉超有魄力的……但却不是禁忌人偶，也察觉不到使用者的气息。」

雷真在一旁小声嘀咕。能够一眼看穿人偶的性能，真是了不起的观察力。

「那是身为武器狂的继母大人尤其中意的一具人偶啦。她似乎以那个玩意为基础，偷偷摸摸在制作什么东西的样子……另外，使用者确实存在，只不过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哪里？魔力可以从宫殿外送进来吗？」

「魔女的〈影子〉跟距离没有关系。只要事先做好准备工作，就算从地球的另一侧照样可以送到。」

『影子』是什么东西？艾德蒙也不理会感到困惑的雷真，而对人偶讽刺地说道：

「您凤体安康啊，继母大人。我很久没向您请安了。」

『哼……亏你还有脸说那种话。』

人偶淑女苦笑了一下。虽然容貌不同，但人偶还是可以反映出主人的表情。

『身为皇太子，竟然还杀害我的夫君——伟大的英国王。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即使身为母亲也难放过你呀。』

「你没必要放过我。所谓的帝王本来就是靠力量夺得王座的。」

『国王即位但不统治……你要否定这优良的传统吗？』

「机灵地坐上将军之位的女人可没资格说我啊。」

「——喂，白痴王子。你们要一家和乐融融就随便你们，我可是有急事要离开啦。」

雷真插嘴进来。于是淑女人偶用红宝石眼睛看向他。

『真是无礼……此人就是雷真·赤羽……对吧？』

「不愧是继母大人，知道得真详细。没错，他就是妨碍我压制机巧都市，将恐惧植入魔王雷克南心中，又践踏您自尊的家伙。」

听到艾德蒙的回应，雷真撇眼看向他。

「也就是说，我突破这家伙的防守也没问题是吧？」

「我就是那么说的。」

雷真立刻展开攻势，将魔力线伸入小紫体内，启动八重霞。

他利用魔术隐藏身影，打算从死角偷袭对手。然而，在两人逼近与对手的距离之前，淑女人偶的周围就先一步现出魔法阵。

是强劲的念力防御。魔力互相干涉，让隐形魔术当场被解除。

雷真与小紫的身影出现在敌人眼前。他们原本的计划似乎是从两侧夹击，但却被看不见的墙壁阻挡，停下了动作。

『实在愚蠢。』

淑女露出美丽的微笑，将机械手指伸向那两人。

瞬间产生的排斥力，把两人用力弹开。雷真的左手撞到墙壁，摔落在地板上。

『就是现在。』

在淑女的号令下，那面墙竟喷出火来。

是枪口火花！墙壁的另一侧暗藏了枪！

似乎是利用魔术遮蔽的。大厅中直到此刻才充满了人的气息，用肉眼也可以确认到枪口。

八架格林机枪，以及手持步枪的一个中队。当然，他们都瞄准了雷真。但没必要让他们得逞。艾德蒙立刻将魔力送给胧富士，打算保护雷真。

然而，魔力却无法传达到胧富士体内，连强制支配（Force）也没能赶上。

（——魔力传导被截断了？）

因为缺乏像雷真与雪月花之间的信赖关系，胧富士并没有察觉到艾德蒙的意思，而使用了自己本身的魔力，只保护了自己跟艾德蒙。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烟硝味弥漫四周。雷真跟小紫虽然靠八重霞隐藏了身影，但射手用射击线互相掩盖死角，让子弹毫无缝隙地填满整间大厅。

判断射出的铁量已经很充分后，淑女人偶举起右手。

枪声顿时停息。艾德蒙麻痹的耳朵，听到了葛洛丽雅的声音：

『果然很愚蠢。就是因为太仰赖灵视或天眼，才会没发现墙壁的拟态呀。』

自动人偶埃癸斯——是〈魔防之盾〉的最高级型态。

继母是一位极度喜爱兵器的人。而她异常感到有兴趣的，就是搭载了相当原始又基础的魔术回路——〈魔防〉的自动人偶。

虽然那魔术通常只会被拿来防御子弹之类，然而，让一流魔术师来使用的话，其强度可说是铜墙铁壁。甚至可以像刚才截断了艾德蒙的魔力一样，在敌人与人偶之间筑起一道墙，连魔力传导都能够阻挡。

一旦魔力传导受到妨碍，天眼或灵视的精密度也会下降。更何况现在的对手是个老奸巨猾的魔女——对雷真来说，负担或许有些过重了。

四周看不到雷真与小紫的尸体，大概是八重霞的效果还没消失。然而，敌人似乎已经确信自己的胜利，淑女人偶仿佛在享受余韵般露出陶醉的表情。

『愚者的思考是很容易看穿的。我知道他一定会急于出手……没错，我早就知道了。无论是他能够妨碍对手魔术的事情，或是能够使用眩惑魔术的事情。』

所以说，她才会在现场安排枪炮，而不是魔术师啊。确实，不管雷真使不使用八重霞，只要用子弹填满整个空间，就一定能够击中。现在的雷真没有夜夜，子弹的杀伤力充分足以夺取他的性命。

「……真不愧是士官学校毕业的才女，机巧师团司令官的位子也不是坐好看的。像那样愚弄他人、嘲笑他人——就是这一点让我看你这家伙不爽啊。」

『唉呀？那是忌妒吗？还是同类相厌？』

淑女人偶越讲越是开心。

『真是教人同情呢，艾迪。你自傲的棋子……呵呵，竟然这么轻易就失去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要亲自动手吗？』

她说话的同时，也不忘让射手们改变瞄准目标。

『即使是胧富士的〈天手力〉，面对埃癸斯之盾也是无力的。放弃无谓的挣扎吧。我要把你活捉起来，当成对金蔷薇的牵制。』

「婆婆怎么可能会那么珍惜我啦。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愚昧的继母大人：你的攻击方式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可能成功……』

「我的雷真可是赢过了结社的刺客，现在甚至能匹敌灰十字的战士。连魔术师都不是的凡庸杂兵与二流的将领，怎么可能打倒他嘛。」

『你说……二流？』

葛洛丽雅的眉头抽动了一下。艾德蒙则是继续挑衅：

「看你那表情，大概是以为自己堪称一流吧？真是教人同情啊！」

『这个无礼之徒——』

就在人偶面露怒色的瞬间，她的脸颊「锵！」一声被利刃砍到了。

虽然看不见，但可以猜得到——就是小紫的银剑。

人偶脸上出现伤痕，不过魔防及时赶上，并没有造成致命伤。

然而，射手们发现敌人竟然还活着，纷纷动摇起来。看不见敌人的身影！

这滑稽的状况，让艾德蒙放声大笑：

「这下形势逆转了。你身上都飘出丧家犬的体臭啦！」

『射击！给我射击！』

全部的枪口同时爆出火花。当中的一发子弹竟飞向淑女人偶。

着急的射手想要移开准心，却反而让子弹集中，旋即化为一场枪弹豪雨。

——是因为八重霞的眩惑效果，让他们迷失方向了。

刚才他们没能解决掉雷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以为子弹填满了整个空间，但实际上还留有空隙——空间意识产生扭曲了。

忽然间，埃癸斯的魔防效果消失。

虽然无法感知，但理由很清楚。应该是红翼阵的线流进她体内，阻碍了魔术的效果。红翼阵的收缩产生的力量，在短时间内甚至能够凌驾魔王的魔力，光靠〈影子〉施展的魔防根本就阻挡不了。

还来不及发出停止射击的命令，淑女人偶就遭到枪林弹雨轰炸。

最后嫣然一笑——停止了运转。

「嘿！好歹说句逞强的台词，还可爱一点的说。」

艾德蒙对淑女人偶的头踹了一脚后，转身看向射手们。

「好啦——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

射手们的脸色苍白得甚至教人同情。

胧富士的秀发竖立起来，整间大厅的重力霎时扭曲。

魔术回路〈天手力〉启动。那是可以随心所欲操控重力、与魔剑同样涉及宇宙真理的强大魔术。

肉体纷纷扭曲、撕裂，铁打的枪也同样歪曲、损坏。

人类的身体就像捏面人一样变形——最后破裂。强烈的血腥味顿时充满大厅，掩盖了原本的烟硝味。

雷真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跳出来，一把抓住艾德蒙的胸襟。

「你这浑蛋……！」

「对陛下做什么，这个贱人！」

胧富士大发雷霆，想要用魔术撕裂雷真。但艾德蒙却立刻用强制支配阻止她，任由雷真抓着自己的衣服，露出笑脸。

「怎么啦，雷真？为什么要那么生气？难道你受伤了？」

「为什么要杀掉他们！你这不是——把人都杀光了吗！」

「唉……你的愚笨虽然值得尊敬，但这句发言可让我听不下去啊。」

艾德蒙甩开雷真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当然要把他们全杀掉。会对我举枪的家伙，留下来也只是祸害。」

「…………！」

「不管怎么说，留着他们也没用处啊。他们可是连我们的皮毛都伤不到半点的废物喔？」

艾德蒙把滚到脚边的头颅一脚踢开，对哑口无言的雷真戳戳胸膛，冷淡地警告：

「可别搞错自己的立场。我之所以会看重你，是因为你有那个价值。明白的话，以后就别再问我那种无聊的问题了！」

「真不愧是陛下！太棒了！我都要湿了！」

「别湿，臭死了。」

「您说我臭……！？」大受打击。

艾德蒙丢下泪眼汪汪的胧富士，迈步走向大厅深处。

然而，雷真已经不打算跟着他走了。

他似乎再度明白，自己究竟是跟什么样的男人合作了。他只能呆呆站在一片血海中，肩膀不停颤抖。

「怎么啦，雷真？咱们去夺回王座吧。」

「……硝子小姐在哪里？」

「怎么？你已经要分头行动啦？」

两人互相瞪视。最后，是艾德蒙先放弃了。

「看来就算我阻止你也没用啊……好吧，我就告诉你。」

他竖起拇指转向下方，比着自己的脚下。

「你就往下、往下、一直往下走。在地底深处，有一座血腥玛丽建造的礼拜堂。」

「……硝子小姐就在那里对吧？占领了这座城的家伙，还有魔术师协会的那群人，为什么都没有攻进去？」

「因为他们进不去啊。进去那里需要有钥匙——我有交给你吧？」

雷真「啊」了一声，赶紧翻找胸前的口袋。

闪耀着金色光辉的蔷薇戒指，确实就在口袋中。

4

小紫踏着大红色的地毯，与雷真奔驰在宫殿中。

小小的胸口中充满了不安。其实她巴不得抓住雷真，放声大哭。毕竟她就在刚才，目睹过教人作呕的画面、这世上的地狱……

但是，就算哭了，也只会给雷真添麻烦而已。

因此，要忍耐。忍耐想哭的情绪，紧追雷真。

城内一片喧嚣，警卫兵来来往往。在庭院的士兵们听到刚才的战斗声响，也纷纷冲进宫内。大量的士兵让原本宽敞的宫殿都变得拥挤起来。

八重霞确实发挥着效果。只要小心别误触警报结界，就能顺利突破人群。雷真与小紫小心翼翼地躲开士兵们，同时找寻着通往地下的入口。

两人在「口」字型的城内跑了好几圈，总算在中庭发现了疑似入口的地方。

那是一座被树丛掩盖而不起眼的小祠堂。在被蔷薇藤蔓缠绕的祭坛后面，有一处刚好可以让一名成年人出入的空间。

从空间中伴随着湿气，飘散出宛如「死亡」本身的瘴气味道。

『入口虽窄，但走道宽敞。通往天堂（终点）的阴湿通道，被称为〈死之胎道〉。你就小心别在途中丧命吧。』

刚才，艾德蒙说过这样的一段话。

雷真毫不犹豫地飞奔进去，而小紫也跟在后面，踏入黑暗之中。

艾德蒙隐约暗示的〈陷阱〉，一个都没有发动。看来蔷薇的印章就是控制陷阱的镜匙。

……实在教人毛骨悚然。没想到在王宫的地底下，竟然有唯独结社的干部才能出入的场所。这么一想的话，究竟结社是从多久以前就在侵蚀这个国家了？

——黑暗深不见底。小紫跟着雷真不断往深渊的更深处走下去。

最后，他们来到了最下层。

这里大概是一座天然洞窟吧？周围排列着许多钟乳石。越往深处走，天花板就越高。在尽头，出现了一扇高度应该有十公尺左右的巨大门扉。

在门前，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

人影周围散发出寒气，是拥有一头带有蓝色的银发、身穿和服的少女。

「伊吕里姐姐！」

小紫比雷真先认出了那个人影，快步跑过去。姐姐一定会抱住我的——原本如此相信的小紫，却被忽然出现的冰格子挡住了去路。

小紫被吓得僵在原地。

姐姐的视线中，感受不到以往的温柔。

她就像一座冰雕似的，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小紫。

「……请回吧，主人不会见你们的。」

冷漠的一句话后，姐姐全身释放杀气，完全对雷真与小紫表现出敌意。

然而，雷真却毫不在意地趴在冰格子上，放松紧张的情绪。

「真是太好啦……伊吕里。」

「咦——」

「你真的没事吧……这个笨蛋，害我这么担心！」

「现……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

伊吕里左右甩动银发，重新振作起放松的敌意。

「我说不会让你们通过这里——要跟你们敌对呀！」

「啥？敌对？为什么？」

「就、就算你问我为什么……这……」

「话说在先，我们已经变成那个白痴王子的手下了。既然硝子小姐站到结社那边，那我就不是敌人，反而是同伴啦。」

「你说什么？那是、真的……吗？」

小紫也点点头。伊吕里顿时露出遭到背叛似的表情。

「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雷真一点也没紧张，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

「为了拯救夜夜，要我帮助恶棍也不算什么啦。」

「————！」

「只要是为了夜夜，就算要我下地狱受苦，还是进牢里喝泥水，都不算什么。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还是跳进泥堆中。」

伊吕里的眼眶湿润起来，低下了头。

她似乎再也忍不下去，而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那模样仿佛是被丢入人群中迷路的小孩子。

小紫是第一次看到姐姐那个样子。平常总是温柔、凛然而严格的姐姐，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哭泣着。

（姐姐大人……果然还是姐姐大人呀……！）

虽然不清楚硝子怎么样，但伊吕里依然是伊吕里——跟分开之前的姐姐一点都没变。

雷真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而敲破冰格子，走向伊吕里。

「来吧，伊吕里。让我过去，我要跟硝子小姐谈话。」

「不可以！」

伊吕里手臂一挥，凶暴的寒气瞬间凝集，一团冰雾包围雷真。

这招雷真也知道，就是以前打败辛格的大绝招——霜天雪雾。

要是被冻结，人体就会当场粉碎了。然而，这招终究没能抓到雷真。

他早已跳了起来。看来是利用〈刚体〉的技巧提升了肉体能力。

雷真跳过伊吕里的头顶上，同时伸出右手的手指。

从他背后喷出红雾，从指尖射出魔力光线。

红翼阵的线伸进伊吕里的脖子，轻易就封住了她的行动。

雷真轻轻落地，拍拍伊吕里的肩膀。

「完全没有以往的劲道啊。对付决心动摇的你，我一对一就能赢啦。」

小紫不禁睁大了双眼。

（雷真……果然好厉害……！）

他竟然不需要自动人偶的协助，就压制了雪月花。

当初刚入学时的劣等生模样早已不在。现在的雷真已经是一流的魔术师了。

「来，伊吕里，让我去见硝子小姐吧。然后，我们大家一起回去。」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告知主人。」

「真是教人傻眼的不忠之徒呢，伊吕里。」

伊吕里的肩膀用力跳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透出了淡淡的光线。逆着光线，

浮现出一道曲线柔和优美、充满女性特征的人影。

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蛮腰，是个妖艳的美女——

「我花柳斋应该命令过你，决不能放人进来喔。」

或许是光线昏暗的关系，那人脸上的妆感觉比平常还要浓。

——但她确实就是硝子。

硝子露出一如往常的妩媚笑容，责备似的说道：

「亏你能找到这里来呢，小弟弟。」

「……我是军方的走狗，狗的鼻子本来就很灵敏啊。」

「既然都来了，那也没办法。我这次就原谅你，你给我回去吧。」

「你应该知道吧？我这个人很不听话的。」

「是呀，没错。小弟弟从来都没有听过我的嘱咐呢。」

雷真不禁紧咬牙根，侧脸看起来痛苦地扭曲着。

小紫总觉得——硝子的眼神，好像短短一瞬间流露出温柔的感情。

大概是自己的感应器误判了吧？硝子紧接着又用极为冰冷的声音责备道：

「你好像跟协会闹翻了呢。真是愚蠢……既然你想救夜夜，这时候应该要借助于他们的力量才对呀。」

「但是……那样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硝子小姐了。」

硝子顿时语塞。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雷真往前踏出一步，笔直凝视着硝子说道：

「就算是狗也会懂得报恩。不会忘记收养了自己的主人啊。」

「……讲这话真是让人高兴呢。但是，你白跑一趟了。」

硝子轻轻一笑，亮出自己左手上的戒指。

是蔷薇的印章——身为干部的证明。

「我获得了红蔷薇的席位，已经没打算再回去军中啦。」

小紫的视野被泪水浸得模糊起来。

明明心中早已做好觉悟，可是听到本人亲口说出这种话，还是让她感到心痛。

为什么硝子要成为那群人的同伴？

是因为讨厌我们了吗……光是想到这样，泪水就停不下来。

雷真紧紧握起拳头，勉强挤出声音：

「……如果那是硝子小姐决定的事情，我也没有怨言。但是，你至少救救夜夜，把她治疗好吧……拜托，我求你了。」

他说着，当场跪下，双手撑地，同时叩首。

伊吕里也撩起和服的衣摆，跟着跪了下来。

「主人，我也求求您。拜托您——」

「……你是在做什么，伊吕里？」

「求您行行好呀！至少把夜夜……！」

「给我闭嘴！」

硝子一巴掌打向伊吕里的脸颊，让她倒在地上。

明明不是自己被打，小紫的脸颊却也感到一阵痛。

在小紫的记忆中，硝子从来没有像这样对姐妹们动粗过。

硝子把变红的手掌藏进衣袖中，冷淡地说道：

「你回去吧，小弟弟……你太碍眼了。」

「……为什么？」

雷真的声音变了调，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要这样……你到底是遭遇到什么事了！」

硝子沉默不语，只是用看到吵人的野狗似的眼神，看着雷真。

「告诉我啊！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

「对不听话的孩子，就算用嘴巴说也是浪费时间呀——伊吕里。」

一脸不耐烦的硝子，把魔力送向伊吕里。

「用身体告诉他吧。打到他自己想逃回去。」

「…………」

「你的主人，是我喔。」

「………………是。」

伊吕里站起身子，转向雷真。红肿的左脸颊看起来教人心痛。

她接着面无表情地在胸前摆出手刀，进入备战姿势。

四周气温急速下降，钟乳石上出现白霜。

硝子将充分的魔力交给伊吕里后，发出指示：

「十字杀锏。」

伊吕里机械性地挥动手臂。寒气吹向四面八方，从墙壁上射出冰柱。

那凶暴的威力，甚至让人觉得刚刚在地面上看到的格林机枪都显得可爱。锐利的冰笋击碎岩石、削破岩壁，纷纷袭向雷真。

转眼间，墙壁与地板上都变得千疮百孔。然而，没有一发击中雷真。

是利用天眼看穿射击线吗？还是用魔防弹开攻击？

在小紫的眼中看起来，雷真只像是呆呆站在原地而已。

「刃伤杀锏！」

焦躁的硝子发出下一道指示。伊吕里听命，产生出巨大的冰刀。

冰割太刀轻易就劈开了地板。

即使被利刃从侧腹一路砍到肩膀，雷真依然还是没有做出闪避的动作。

5

在一栋宛如墓碑的建筑物——重要机巧保管设施〈置物柜〉的屋顶上，洛基追上了阿斯拉。

不，与其说是追上，或许应该说是阿斯拉在等他才对。阿斯拉就站在屋顶的边缘，默默俯瞰着学院。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学院整体都能尽收眼底。

日落后的昏暗天色下，连城墙都失去的学院，已看不出昔日的模样。机巧师团正在准备宿营，到处可以看到营火的光芒。

阿斯拉究竟在想什么？从他的背影并无法知晓。

「……没了围篱，看起来清爽多了。」

他就像在闲话家常似的说道：

「以一间学府来说，像这样开放的感觉才比较好啊。」

「……那是你干的？」

「海赛尔怎么样了？你杀了她吗？」

「是我先提问的！」

阿斯拉轻笑一声，头也不转地回答：

「是我们破坏的。因为有那个必要。」

「……为了什么？」

「为了从拉赛福手中把学院抢回来。」

抢回来——

阿斯拉转回身子。漆黑的双眼在微光照耀下，闪耀出强烈的光芒。

「学院是英国的东西，也是世界的东西。不能让那个男人专政妄为。」

「那并不是你的想法，对吧？」

「学院从今天开始会改头换面，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家机巧学院。」

「是谁命令你的！」

阿斯拉只是露出微笑，并不回答。

他虽然出生于印度，但现在是个英国人。

口才好，人缘佳，撇除奥尔嘉不谈的话，可说是最为优秀的学生。

那样的他，竟然危害到学院的存续，协助愚蠢的行为。

「……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依然有三种无法原谅的人。」

洛基从肩膀喷出魔力，脚下的沙尘飘浮起来。

「首先，是把我称作笨蛋的大笨蛋——那家伙简直差劲透顶。再来，就是只会哭的笨老姐——这还稍微像样了一点。最后就是……」

他正面直视着阿斯拉，开口宣告：

「用借来的理论欺骗自己的家伙。」

这究竟是在说谁，阿斯拉当然也听得出来。

他露出寂寞的微笑，将右手伸向一旁的因陀罗。

「你无法原谅的话，要怎么做？」

而洛基也把右手伸向他的搭档——革鲁宾。

两人的视线互相交错。

彼此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万物一切皆烧灭殆尽！因陀罗！」

「革鲁宾！回转！」

因陀罗将剑举向高空。从剑锋窜出高压电流，直冲天际。

接着在空中反射，化为雷击之雨落下。

雷电精准地瞄准了洛基，要是被直接击中，就会当场变成黑炭了。然而，革鲁宾立刻变身为巨剑，带着烈焰在洛基的头上快速旋转。

是热风形成的雨衣。雷击从火焰的表面滑开，流向一旁的水泥地上。

阿斯拉跳起身子，拉开距离。

「利用电浆接地——那是所谓的〈静电屏蔽〉是吧？」

他冷静地分析刚才的现象。革鲁宾利用高温燃烧空气，造成解离形成电浆层。因为导电性很高，可以达到避雷针的效果。

换言之，洛基不需要使用魔防，就能架开因陀罗的雷击。这效率远比单纯的防御要来得好，而且——

「可以利用热风操纵诱导雷电的方向。在躲开攻击的同时，下一次还能击中我——对吧？」

洛基虽然维持面无表情，但阿斯拉确实说对了。

对手的观察力实在惊人。没想到竟然只透过雷击微妙的变化，就能察觉出洛基的实验目的。

这敌人不好对付。而对方似乎也想着同样的事情。

「看来拖得越久，风险就越高啊。毕竟你脑袋很聪明。」

两人都流着冷汗，相视而笑。

阿斯拉接着将浑身的魔力都注入因陀罗体内。

他原本黑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金黄色。

「万象一切皆轮回！」

因陀罗放出强烈的闪光，转为亮白色的雷电。

雷电缠绕到阿斯拉身上的同时，阿斯拉也变成了雷电。

如果将雷精灵具现化的话，大概看起来就是这模样吧？虽然勉强可以看出人类的外型，但却可以看透到另一侧，激烈的电火花也让轮廓变得模糊。

那是昨天拯救了洛基性命的那个魔术。

电光流窜。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电流。当然，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闪躲了。

因此，要事先闪开。就在洛基避开的瞬间，电流窜过他身旁，产生出惊人的压力。冲击波撞击鼓膜，让洛基差点失去意识。高压电形成的利刃，在地板上劈出一道烧焦的裂痕。

简直是难以估计的强大威力。如果被直接击中的话，想必洛基就会当场变成烤焦的面包。

穿过身旁的闪电，在远处停了下来。

（竟然到那么远……！）

洛基这下明白阿斯拉为什么在夜会上不使用这招了。照这样子看来，那是连施术者都难以控制的招式。万一射偏，自己的同伴跟在场的观众都会当场死亡的。

洛基原本认为，阿斯拉是因为拥有大量的同伴，所以会造成威胁。

但他其实错了。就算没有同伴，阿斯拉依然充满威胁。

阿斯拉缓缓转过身，谨慎地瞄准目标——一闪。

闪电劈向洛基——正确来说，应该是洛基手中的巨剑。

洛基明明已经用电浆制造接地，但阿斯拉却没有被带到后方，而是与洛基比拼起力量。

魔力与魔力、冲击与冲击互相抗衡。

「阿斯拉……你之前说过！」

在极近的距离下瞪视着，洛基大叫起来：

「我们这些学生是同甘共苦的伙伴……要创造一个不虐待弱势的崭新世纪！」

『是啊，我说过！那就是我的信念！』

「信念？别笑死人了！」

『————』

「既然要把那种天真的理想当成信念——就把你口中的漂亮话给我贯彻到最后啊！」

洛基提高魔力，直达极限。驱使热风操纵，产生出大量的热能。

这跟击败金蔷薇的那一击比起来，威力稍嫌不足。但如果对手只是个学生的话——

然而，在高温喷射出来的前一秒，阿斯拉忽然不见了。

手感顿时消失。是利用雷电的速度往后退了！

在冲击波的翻弄下，洛基丢失了目标。他完全没预料到，对手竟然会在这时候选择后退。

背后、右边、左后方、头顶上，阿斯拉的气息难以掌握。

他彻底玩弄对手一番后，忽然从正面攻击过来。

洛基来不及反应。然而，有人代替他做出对应了。

或者有可能是因为思考系统没那么精密，所以佯攻或假动作反而都对它无效吧？

从头到尾都守在洛基正前方的人偶——

革鲁宾挡下了雷击长枪。

如果击中的部位是装甲的话，应该轻易就被贯穿，让洛基也跟着丧命了。然而，无论任何人偶，都唯有一个部位，拥有比装甲更强的魔术抵抗力。

也就是魔力必定会积蓄的部位——生命的源头，〈夏娃的心脏〉。

「革鲁宾！」

为什么会叫出它的名字，洛基自己也不清楚。

雷击偏向一旁。被当场刮走的洛基，双眼紧盯着巨剑化为碎片的画面。

红色的魔石与玻璃容器都四分五裂。

洛基撞在龟裂上，身体翻了一圈，在差点摔出屋顶之前停了下来。

朦胧的意识听到远处传来阿斯拉的声音。

「胜负已定了，剑帝。」

胜负已定……你在说什么？我还没死啊。

「杀死你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就不给你最后一击了。」

「站……住……！」

脚步声渐渐远去。洛基虽然想起身追赶，但似乎因为脑震荡的关系，连站起身子都做不到。

脑海中忽然回想起被称为英雄的男人——古雷丹将军临死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我的师团就在这里……会有这种想法，只是一种不干脆吧……』

——现在的洛基也感受到了同样不干脆的心情。

如果自己是处于万全的状态，是不是就可以避开这样的结果？

（不干脆……吗？）

洛基连自嘲的心情都涌不上来。只能躺在地上，握着已经折断的剑柄。

一段时间后，他才总算站起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向自己的搭档。

革鲁宾的上半身倒在屋顶的中央。虽然看似已经死了，但它察觉到洛基接近时，宛如光点的眼睛又眨动了一下，再次启动。

『Master……』

它叫着洛基。开了洞的胸口「啪！啪！」地爆出火花。

洛基在搭档身边蹲下身子，仔细倾听。革鲁宾几度发出杂讯后，仿佛在深深叹气般，挤出破碎的声音：

『Master……』

「嗯，我在这。」

『I……I'm……glad to……meet you……』

「——那应该是初次见面的时候说的台词吧？」

洛基摸着革鲁宾烧焦的装甲，同样像挤出声音般，小声呢喃：

「我也是啊。」

像光点似的眼睛微微眯成细线——「呼」地消失了。

齿轮、汽缸、回路，所有运转声都停了下来。

很高兴能见到你——这样的台词，并没有输入在革鲁宾的OS中。

换言之，这是革鲁宾靠自己思考之后说出来的、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句话。

「……受你照顾了，搭档。」

如果能早一点这样称呼它就好了。

洛基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革鲁宾的装甲上。

洛基脱下染血的半身披风，盖在革鲁宾身上。

接着找到被折断的长剑，捡了起来。

我还能动，所以我不能停下脚步。

……胸口周围感到非常寒冷，是因为把披风脱掉的关系吗？

洛基尝着舌头上鲜血的味道，拖着长剑，迈步走出。

6

挥出的冰刀，化为细雪飞散了。

飞舞的结晶，宛如暴风雪般覆盖四周。

雷真身上毫发无伤。并不是因为他使用了红翼阵——而是伊吕里自己解除了凝结的冰。

伊吕里低下头，银发遮盖着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请问你……为什么不抵抗……！」

「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杀了我。」

「…………！」

伊吕里用力抬起头，她的脸上已经沾满泪水了。

「我做不到。主人……我、做不到！」

「……是吗。那么、你已经没用了。」

硝子轻轻把伊吕里推开。伊吕里脚步一个踉跄，胸口忽然喷出鲜血。

和服的胸襟被染成一片红，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倒了下去。

——似乎是魔力在她体内乱窜、爆炸了。

雷真反射性地冲上去，抱住伊吕里。

「雷……真……大人……」

伊吕里露出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抬头看向雷真。

虽然不清楚她损伤的程度如何，但体内的魔力循环简直乱七八糟。

鲜血缓缓扩散，把蓝色的和服渐渐染成黑色。启动程度越来越低，已经逼近失去意识的程度了。

（这是……自毁机关……！）

听说有些人偶师为了不要让强劲的自动人偶落入敌人手中，会让人偶自爆。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小紫发疯似的冲过来。而硝子的视线盯上了她那娇小的身体。

接着从怀中拔出一把手枪，将枪口对准小紫。

毫不留情地射出的子弹，在击中小紫的眉间之前，被打落在地上。

——是雷真的指尖伸出的魔力线化为高密度的念力，挡下了子弹。

小紫往后退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硝子。眼眶中渐渐涌出泪水，滴答滴答地沿着脸颊落下。

硝子则是把冰冷的视线移开，对雷真说道：

「这是最后的警告了。给我回去。」

「……我拒绝。硝子小姐……收留了就像野狗一样的我……教导了我活下去的手段。给予了我……温暖的场所。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放弃啊……！」

在雷真的怀中，伊吕里不断颤抖着。从闭上的眼皮中，泪水滚滚而下。

雷真将她的身体交给小紫，转身面对硝子。

用袖子擦拭眼角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硝子。硝子则是一副不耐烦地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过了吧？就算要靠蛮力，也要把你带回去。」

「……小弟弟，为什么你还活着？」

「咦——」

「你应该被魔王大人焚烧身体，把血都煮沸了喔？之前那场流星雨的夜晚呢？当时的小弟弟，有办法站起身子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雷真全身僵住了。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雷真变得不再抱持疑问了。因为睁开眼睛发现身体还能动，就认为自己受到的只是轻伤——以为自己变强了。

然而，如果那并不是什么奇迹，也不是雷真自己的力量——

「……等等。难道说……夜夜她变成那样……是因为……」

「再说，你想靠蛮力把我带回去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还有金蔷薇大人在呀。」

硝子比向门的另一侧。从门缝透出来的光线中，可以看到魔女正露出笑容。

像猫一样的金色眼睛，外观看起来顶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但体内蕴藏的魔性却一点都不输给拉赛福。在她身旁，还有一具狮子外型的自动人偶。

是搭载魔术回路〈万物流转〉（Panta Rhei）的禁忌人偶。这魔女是洛基、夏露与日轮必须三人合力才有办法应付的对手，就算现在有小紫在，光靠雷真一个人也无法对她怎么样。

但雷真并没有退缩。他不可能退缩的！

「……我会赢给你看。」

「哈！真敢说呀，小鬼。很有趣。」

魔女打量着雷真，舔了一下嘴唇。

「很好，就让婆婆我陪你玩玩儿。」

「不……虽然对金蔷薇大人不太好意思，不过这里就让我的保镖来解决吧。」

硝子看向雷真的背后、入口的方向。

到这时才察觉到气息的雷真，与小紫同时把头转过去。

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踏着匆忙颟顸的脚步声走过来。

脚下穿着草鞋，腰上插着两把刀。不知道是砍杀了多少人，和服上血迹斑斑——看来所谓的陷阱，没能阻止这男人入侵的样子。

此人正是雷真的剑术师范——云雀。

云雀看到现场的状况，伤脑筋地笑了出来。

「看来你们又在忙的样子……我真的是不会挑时间啊。」

「你来得真慢呢，云雀先生。」

硝子开口责备。云雀顿时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

「您好意思怪我吗……委托人行踪不明的话，我也没办法行动啊。」

「不好意思，马上就要你工作了：可以帮我砍了这个小弟弟吗？」

硝子指向雷真说道。雷真顿时脸色发青，转身看向剑术师范：

「你来得正好，师范——拜托你！站到我这边——」

最后一个「吧」字都来不及说完，一阵风便吹了过去。

雷真一开始感受到的，是痛觉。

本来应该是最后才掌握到的感觉，竟然一开始就先出现了。痛觉接着化为炙热，再化为皮开肉绽的感觉，最后才终于理解自己被砍了。

雷真什么也没看到。甚至连云雀究竟有没有拔刀都不知道。

从胸口涌出的血柱，淋湿了瘫坐在地上的小紫，以及倒在地上的伊吕里。

「…………」

双脚不断发抖。雷真顿时感到痛苦——一个踉跄倒了下去。

意识渐渐远去，让雷真战栗起来。

这个浑蛋，别昏过去啊！要是我现在失去意识，小紫该怎么办！

她会孤单一个人被留在这个敌阵之中啊——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金蔷薇的靴子，硝子的木屐与云雀的草鞋。

他们走向门的另一侧。小紫她……怎么样了？被带走了吗？

不知道。眼睛看不见，也察觉不到气息。

必须追上去才行。脑袋明明知道，可是身体却没有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

「给我……等等……！」

本来是想大叫的，可是从口中吐出来的却是像蚊子般细微的声音。

不过硝子的耳朵似乎还是听到了。她一度转过头……

「永别了。」

露出寂寞的笑脸，告别了。

（该死……站起来……给我站起来！要是在这里……让她走掉的话……！）

就再也见不到硝子了。雷真不禁有这样的预感。

「硝子小姐……拜托你至少……把夜夜……把这两人……！」

帮帮她们吧。救救她们吧。

然而，一切到此为止。

宛如火焰般摇曳的黑暗，瞬间吞噬了雷真。

雷真还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失去了意识。

第十一卷 Intermission 1 在旅途的尽头

『本人——阿斯拉·厄恩在此宣告。』

从远处传来透过扩音器的声音。

『前天，学院遭遇到卑劣之徒的胁迫：昨天，学院被一分为二，发生了不忍卒睹的争斗。而我们的同窗——来自远东的朋友，竟不自量力地强攻王城，舍弃了自己的名誉与生命。在夜会舞台上的他……一直都是我的好对手。他虽然犯下了许多罪行，但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自我了断性命……实在教人唏嘘。』

美妙的声音中带有哽咽。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阿斯拉很快又恢复嘹亮的声音……

『但是，就在今天，学院得到大英帝国的庇护，踏出了通往明日的第一步。』

他对着恐怕有数千人规模的听众们高声说道：

『我们在此宣示，对您永远效忠，并回归帝国怀抱。连同八九七名学生的连署——第九十九任〈学生总代表〉，致吾等的光荣，葛洛丽雅王妃殿下。』

如雷的掌声响起。索涅奇卡顿时血气冲脑，哂了一下舌头。

接着又赶紧回过神来，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刚才那实在不是淑女该有的行为。

所幸，四周并没有其他视线……这也是当然的。

这里是位于车站前的咖啡厅，半毁的阳台座位。大概是被昨天的爆炸波及到了，宛如利刃留下的痕迹，从阳台护栏一路延伸到下面的道路。

真是异样的光景。加上四面灌风。像这样的场所，谁也不会想靠近的。

索涅奇卡「啪」一声阖起扇子，姑且装作平静，喝了一口红茶。

（阿斯拉……亏我还稍微认同你一些了。再说，〈剑帝〉跟〈倒数第二名〉究竟在做什么？如果是平常的话，他们绝不会原谅像那样蛮横的行为才对呀……！）

好对手奥尔嘉目前正在疗养伤势。爱丽丝也联络不到人。

没半个像样。索涅奇卡不禁抱着这样的心情。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抵抗，让英国强硬接收了学院，王妃坐上新校长的位子，阿斯拉则是当上学生总代表——

「开什么玩笑！」

索涅奇卡终于再也忍不下去，用力把茶杯摔在盘子上。

接着又忽然觉得空虚起来，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夏绿蒂·贝琉，唯有你是值得称赞的呀。」

据说她毫不畏怯地挺身抵抗机巧师团，壮烈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虽然我也很想追随你的意志……」

但遗憾的是，索涅奇卡并没有那样的自由。

「……是时间了。」

她抬头仰望西斜的太阳，站起身子。忽然，发现阳台角落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谁遗忘在这里的吗？索涅奇卡弯下腰，发现在餐桌底下还有一个同样的东西。是裂成两半的金属管。是乐器吗……不对，是吸烟用的烟管。外型充满东方风格，相当美丽而出色。

「殿下，请尽快动身吧，会赶不上船的。」

一名身材壮硕的绅士从店里探出头，催促索涅奇卡。

「……请不要叫我『殿下』，这里还是机巧都市呀。」

索涅奇卡将烟管丢入包包中，在一群男人的护卫下，离开了咖啡店。

「……意外地教人感到哀伤呢。」

在大型客船的甲板上，索涅奇卡眺望着渐渐远去的街景。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在昨天的战斗中受创的街道也看不出明显的伤痕，显得相当美丽。唯有城墙崩塌的学院彻底改变了容貌。

真是不想回去。这样的想法涌上心头，让索涅奇卡不禁自嘲。

就像前天阿斯拉说过的——

过了十年、二十年后，自己想必会回忆起在这里度过的这段日子吧？而且化为一段苦涩的记忆，一辈子留在自己的心中。包括到最后也没能打赢奥尔嘉的事情，与其他国家的学生们一起战斗过的事情，遭到背叛的事情，以及——没有出面战斗，就逃回自己祖国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像个胆小鬼，就感到心痛难耐。她巴不得现在立刻回去学院，对阿斯拉宣战。管他什么机巧师团，都全力击溃掉。就算这么做，会违背皇帝的意志——

「……我真是羡慕你呀，夏绿蒂·贝琉。」

索涅奇卡露出无力的微笑，再次把机巧都市的街景烙印在自己的网膜上。

「永别了，学院。到如今……一切都变得教人怀念呢。」

就在她想要从包包中拿出手帕时，忽然发现了刚才那个烟管。

这么说来，自己竟然把它带上船了呢。以纪念品来说，也太来路不明了——不过，这也别有一番风趣。索涅奇卡把烟管拿在手上，试着将切断面对在一起。

切得这么干净，是不是可以用魔术接回去呢？

就在索涅奇卡想着这样的念头，并送入魔力的瞬间，烟管忽然柔软地变成球状。

（流体金属……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魔力呀……）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拥有极高的魔力亲和性，会因为接收到魔力而变软或变硬。

索涅奇卡把球放在手心上把玩，用手指轻轻戳着，心中忽然想到了一个假说。

「——是魔术回路、吗？」

随着蒸气的鼓动声，客船渐渐远离机巧都市，驶向汪洋大海。

第十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感谢各位的支持，决定改编动画☆的本系列作，也来到第十一集了！

虽然在上次的第十集中，我多少表现得有点得意洋洋的态度，但、但是这次，我是一边发抖一边写着这篇后记的（抖啊抖）。

就这样，让我们『待续』吧——啊啊！请不要丢石头啊！

其实我在出道之前，就很向往所谓「上下集」的东西。

然而现实中的问题是，上下集（前后篇）的故事结构，是必须要凑齐各种条件才有办法实现的。而就在笔者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来临的时候，编辑先生对我说了一句「接下来写一篇大故事吧，例如分成上下集之类的！」——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二话不说地答应了……真的很想大叫一声「太幸运啦～！」……

而且在故事内容上，我也正好在考虑『来仔细描写一下硝子跟三姐妹的事情吧！』因此可说是万事俱备，在千载难逢的时机实现了这个构想。

然而，这其实是地狱的入口啊。真是太大意了，海冬零儿……你应该早就知道会有强大的魔物出现了吧……就是跟盂兰盆节赶工与年末赶工并列、杀死了无数编辑＆作家的大天魔（黄金周赶工）啊！

（虽然另外还有『年末赶工』这样的东西，不过那只是四天王中最弱的——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我也不清楚。对上班族来说好像很辛苦的样子，不过对身为自营业的作家来说，报税赶工才是强敌啊。而且这次又拖得比较长了……）

如果在一场激战刚结束，MP与道具都用完时，遇到强大的魔王会怎么样？

很巧的是，那感觉就像这次雷真他们经历的状况呢。

相信已经看过本篇故事的读者们已经知道了，这次恐怕是至今为止最难受的一场战争啊——好像每次都这样说——作者难受，雷真他们也难受。或许阅读本书的您也感到很难受也不一定。

大概有不少读者在看完上一集的结尾时会想说「呜哇～糟糕啦！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复活了吧？」（※就连作者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最后你看看，竟是这副德行啊！

因为笔者是初次挑战分成上下集的故事，相信会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像是「该多埋下一些伏笔吗？还是顺势写下去？」笔者就是在犹豫之中奋战的。平常总是得意洋洋地说自己「这次削减了七十页喔！」或是「这次精简了一百页，变得更苗条啦！」等等的海冬零儿，这次反而完全相反——发现自己准备的稿子只有一半能用的时候，真是脸色都发青了。而且还是在截稿日前两周啊啊啊啊！

最后我是以『靠这样的执笔速度，每个月都可以出书啦！』的速度，跟责任编辑先生共同努力，才总算完成作品了。虽然我再也不想做第二次啦！

不过也多亏如此，让故事能够以「就是这里！」的绝妙比例，分割成前后两篇了……应该吧……一定是这样！至于是否真是如此，就请读者您亲眼确认啰！

另外，也有在实际动手之后才初次明白的事情。虽然我原本想得很轻松，认为所谓的上下集只要把一本书的内容扩充成两本书就行了。但实际上，光靠两本书分量的劳力根本是不可能的！最少也要耗费三本书分量的卡路里啊！跑半程马拉松跟跑全程马拉松所需要的体力是完全不同的！（这样的譬喻恰当吗？）

如果是顶级运动员的话，或许会觉得「能够跑半程，那全程也没问题」吧？可是对于软弱的海冬零儿来说，这实在是太困难啦。这下我非常明白雷真他们的心情了 ！

超级编辑☆池本先生的危机预测与名将般的指挥，以及与之配合的排版、校正、设计与印刷相关人员，要是没有各位的鼎力相助，这次真的是……绝对会……搞砸啦……也就是说……会○啦啊啊啊！真是是非常感激各位！

LLO老师，在这样严苛的日程表下，这次也非常感谢您提供美丽的插图。这次的封面真是太棒了！太神了！而且仔细观察，这里面其实暗藏玄机对吧？有发现的读者们，也请一边想像『下文』，一边等待第十二集出版喔。

在comic alive连载中☆的高城计老师的漫画版也是同月出版，相信应该也已经陈列在书店了。最新第六集的内容，是原作第二集完结～进入第三集的部分，可以欣赏到洛基＆芙蕾展现出的姐弟爱。两人幼年时的桥段，描绘得相当出色，请读者们务必要去看看！高城老师，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您！

编辑、营业、影像部的各位，印刷、经销、供货相关的各位，全国的书店同仁——以及其他多方面的人员们，感谢大家的协助，让本书得以问世。

而最重要的是，要对阅读本书的您致上最高的谢意！

笔者能够在最后关头不气不馁，跑完全程，都要多亏站在终点等待的您。

经过这次的艰辛，我热切期盼能有光明的未来等待着各位伙伴——能让大家找回一如往常的笑脸。真的拜托啊！我是认真的！

那么，期待在后篇【Master's Doll】与您再相见！

2013年4月　海冬零儿

追加情报1：在本书的书腰上，全国首次公开了动画的制作小组喔！（此指日本方面）

每次收到设定、音乐、脚本与分镜的消息时，笔者的魔力都会超级回复。真是非常感谢……！另外，也请各位注意配音员的部分。海冬零儿我现在可是超级兴奋的啊，甚至到了周围的人都会觉得有点火大的地步。

在官方网站（http://www.machine-doll.com）上也有公开动画的PV。在动画开播之前，请各位也亲眼欣赏一下那美丽的影像吧。是machine doll点com喔！

唉呀～这PV真的是太棒了，让人都会兴奋颤抖啊。公开当天，笔者我可是一～整天贴在荧幕前观赏呢。（去写稿啦！）

追加情报2：在comic alive的兄弟（姐妹？）杂志——comic gene上，机巧少女的衍生作品从上个月开始连载了。负责作画的是超新星☆釜田みさと老师！

从本篇作品后经过一小段岁月的日本，在血风吹啸中，染满鲜血的间刃刀发出嘶吼——就是这样一个完全反映出作者本身兴趣的武打剧。

原作者、责任编辑（两位！）与釜田老师，所有人都拼上真本事的结果，让这部作品进入了「与其说是衍生作品，根本就是新作了吧？」的境界（感谢各位！真是不好意思！）。釜田老师设计的白夜妹妹，原作的读者大人们也绝不可错过喔！

故事内容是由我海冬零儿（漫画原作者）负责（继エモモ之后第二次）。感觉会是比平常的机巧少女更『硬派』的故事，喜欢的读者也请务必锁定喔。顺道一提，这作品可是男性角色增量、JU○P度大增呢！

大家好，我是画图的人。

唉呀～

海冬老师，您根本是借着分成前后篇的机会，

随心所欲地大玩了一场啊。太厉害了。

究竟后篇会如何发展呢？好期待。

啊，那个萝莉婆婆大人会不会变得更残酷、更活跃呢？

我有点期待，又有点不期待啊。

究竟会不会呢～会不会呢～

るろお

第十一卷 插图

第十二卷 Intermission 2 旅途的尽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Zの小屋轻小创组-叉子（LKID=dlleo）

录入：Zの小屋轻小创组-叉子（LKID=dlleo）

「雷真……是时候做好觉悟啰……」

搭档羞涩地露出微笑，说著：

「这次夜夜一定要实现长年来的心愿！」

她扑到雷真身上，掀开被子，准备剥下雷真的内裤。

雷真连自己身在哪儿都搞不清楚，只能紧抓著棉被进行抵抗。

「等等──住手啊笨蛋！我现在身负重伤吧！大概！」

「那雷真就不用动没有关系。数数天花板上的污点吧。」

「你是山贼──呃，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对话……？总之给我住手！」

「真是的！你为什么要拒绝呢!?请尽到丈夫的责任呀！」

「我不记得有结过婚啦！」

听到雷真这么一说，夜夜漆黑的眼眸顿时湿润起来，还用双手摀住嘴巴。

……这反应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就像她的心真的受伤了，让雷真不禁慌张起来。

「呃!?不，我们没结过婚吧？应该……不是我记错吧？」

「太过分了，雷真……就算夜夜已经没有用处了……」

怒气让血流冲上雷真的脑袋。

夜夜已经没有用处？胡说八道，就算是硝子也不许说那种话！

然而，夜夜却像在讽刺雷真似的不断哭泣著。

「没关系……夜夜早就知道了。雷真把夜夜丢到一旁，跟日轮小姐搞外遇……在列车上、做到了最后……！」

「啥!?我才没有做那种──嗯？」

明明应该没有那样的事实，可是雷真脑海中却浮现出某种记忆。

对了，在前往伦敦的列车上，日轮出现在包厢中──

可怕的冷汗流过雷真的脖子。不，怎么可能？我这个人、怎么可能做出……

不知道为什么，雷真竟可以回想起日轮的体温、「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秀发缠绕在手指上的触感、软绵绵的嫩肌──等等、等等。

不！不不不！那应该是隔著衣物的触感才对。

但不可思议地──雷真却能感受到日轮似乎就在身边。

彷佛在陪睡般，依偎著自己的身体。

（……对了，是固身之术！）

谜团终于解开了。在列车的包厢中，日轮曾经拥抱雷真，为他施加魔术防御。「固身之术」是阴阳道的赋予魔术（enchant），据说有护身的效果。

所以雷真才会感觉她近在身边吧？

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对一脸狐疑的搭档说道：

「我果然是清白的。我确实回想起来了，我并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呵呵呵……夜夜当然知道了……呵呵呵。」

「少骗人！你根本就没有信任我吧！」

「夜夜很信任雷真的。相信雷真是个真正的禽兽。」

夜夜眼眸失去光彩，像深邃的古井般漆黑。一根头发挂在嘴角，让她看起来宛如女鬼。

「既然都给了日轮小姐，夜夜当然也可以享用吧？」

「给什么啦！是说，你打算怎么享用……？」

「很简单呀。」

夜夜「唰」地拔出一把菜刀……究竟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接著「呼──呼──」地喘著气，将刀锋对准雷真的胯下。

「直接挖出来就可以啦♡」

「那可不是开玩笑……是我错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雷真总算醒过来了。

第十二卷 Chapter 1 离去之人，前来之人

１

当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拜托你帮我保护夜夜──

在开往伦敦的列车上，雷真对出现在包厢的未婚妻如此请求。

日轮点头答应，并羞涩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就在此刻，日轮希望能成为雷真大人一夜限定的妻子。」

「太超越常识了吧！话说，你不是才刚讲过自己不会逼我结婚的吗！」

「请不要把一夜情跟结婚混为一谈！这种程度的事情，是男性的话都会做的呀！」

日轮在近距离下抬头看著雷真，脸红到都快要冒出蒸气了。

那模样实在可爱。毕竟雷真对日轮多少抱有好感，也有希望她保护夜夜的盘算，因此没办法狠心拒绝，只能试著装傻。

「我说，日轮，我还是个小鬼头，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请把雷真大人的精、精精精、精子赐给我吧！」

「别讲得那么露骨！绝对不行！」

到头来，雷真还是只能清楚明白地拒绝日轮。日轮的眼眶中顿时涌出泪珠。

「果然……在雷真大人的心中……根本就容不下日轮……！」

「不是那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雷真用下巴比了一下包厢门。

「啊──」

看来，日轮也想起那女孩的存在了。

小紫就在门的另一边。她想必正在偷听不会错。

雷真轻轻拍一下日轮的肩膀，教诲似的说道：

「你说你愿意成为像我这种烂人的妻子。对于那份心意，我很高兴，但我现在没办法为你做什么事。至少在我救回夜夜之前。」

这下日轮也不再继续强迫，只是露出一脸爽朗的微笑。

「那么日轮就静心等待那时候到来了──请你务必多多保重。」

就这样，日轮召唤出式神〈间土里〉，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列车──

以上才是事情的真相。但或许是因为雷真在深层心理对夜夜感到愧疚，所以才会在梦中差点被夜夜阉割，吓得雷真用力弹起身子。

「住手啊，夜夜！」

往前伸出的手，却什么也没推著。

眼前是一片宽阔而昏暗的空间。厚重钢筋支撑著骯脏的半圆形玻璃天花板，看来这里原本是一栋复合式商业建筑。四周有像店铺或剧场之类的东西，但全部都没在营业，让人感觉有如一座幽灵城。

周围的地板上画有咒语，构筑成一个魔法阵。

一名黑发少女正在书写咒式。虽然乍看之下会让人认错，但那并不是雷真的搭档。

「雷真大人！你醒过来了吗？」

「不是夜夜……啊。」

「呀呜!?真、真是对不起，我是日轮……呜呜！」

「抱、抱歉！我很感激你啦！是你救了我……吧？」

雷真的记忆渐渐苏醒。他是为了把硝子带回去，攻进白金汉宫。然后在地底深处、应该是结社据点的洞穴中，被硝子拒绝、被云雀砍了。

当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被一片摇曳的黑暗笼罩。那其实是一团瘴气，也就是日轮的魔术。照状况判断……应该是转移魔术的式神。

附近感受不到战斗的气息。那场战事的结果究竟如何了？

在雷真的身边，躺著一对人偶姊妹。小紫趴在姊姊的身体上，看起来就像只是睡著而已。相对地，伊吕里的胸口则是染上了一大片的血迹。

雷真赶紧起身，把伊吕里的和服左右拉开。

「雷真大人！不可以呀！」

日轮白皙的手伸过来，用力抓住雷真的手腕。

「虽、虽然我确实说过，区区一、两百人的小妾，日轮也不会在意！」

「你当是在大奥吗！稍微在意一下吧！」

「可是，在我眼前奸淫沉睡的女子也未免……！」

「你是夜夜吗！别啰嗦了，快让我检查她的伤势！」

雷真比著伊吕里的胸骨。在乳房的中间有一道割开的伤口。

「……你怎么看？」

「虽然不给专业的技师检查，也很难断定。不过……」

看来日轮的见解跟雷真一样──明明出血量很多，看起来却像轻伤。魔术回路没有破碎，原本零乱的脉搏也已经稳定下来了。

这状况反而让人感到恐怖。小紫则是看起来真的毫发无伤，不过也无法因此放心。

「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白痴王子怎么了？」

「这里是伦敦南郊、距离白金汉宫十英里左右的地方。因为附近没有敌兵的气息，看起来又像已经荒废的场所，所以我暂时把大家转移到这里藏身了。」

「……原来如此。抱著我们逃出来应该很辛苦吧？谢谢你。」

「哪里……另外，你刚才询问的那位黑太子，应该已经败退了……我想。」

「败退……!?那个白痴王子，还说什么对方是丧家犬，结果自己竟然输掉，也太没面子了吧？话说，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么轻易就会输──」

──没错，他并不是败退了。他之前有说过，要撤退的时候也要获得相对的补偿。

那男人的行动看似随兴，但他其实相当狡狯且考虑周到。他每次总是可以活下来，然后在下次见面的时候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那家伙逃掉的话，硝子小姐又怎么了？必须快点把她带回去……）

雷真不经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怀中，惊觉一件事情。

「……硝子小姐的菸管不见了。」

搞丢了？什么时候？在哪里？

莫名的不安涌上雷真心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犯下了非常严重……非常致命的错误。在焦躁的心情驱使下，雷真赶紧站了起来。

「必……必须找回来──」

就在他一用力的瞬间，胸口的伤忽然裂开，鲜血很快地染红绷带。

「现在请你静养呀！如果是搞丢东西，请让我去找！」

「该死……这胸口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伤势很严重。然而，呃，有点让人无法理解……」

「……比想像中的还要浅……是吗？」

日轮暧昧地点点头。看来她也没什么自信。雷真痛苦地扭曲著脸，问道：

「我稍微确认一下……是你的〈固身之术〉让伤口变浅的吗？」

「……不。固身之术是让〈守护神〉──守护的式神依附在身上的咒术。我帮雷真大人依附的，是为了把我叫过来的间土里。」

也就是说，日轮之所以能够赶来救援，是靠间土里的转移魔术。

那么，这道伤口又为什么会这么浅？凭云雀的实力，他应该可以把雷真一刀两断才对。

「很抱歉，我擅自做了这样的事情……不过，我原本就是抱著随时赶到你身边，与你并肩战斗的觉悟。与你一同战斗，然后──一起死去。」

「你为什么……为了我这种人……愿意做到那种地步？」

「请你不要说『我这种人』这样的话！在日轮心中，我早已是雷真大人的妻子了！」

雷真承受不住日轮率直的视线，而沉下眼皮。

「……我将来、要杀掉赤羽天全。要杀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大哥。你难道想当这种畜生的妻子吗？」

「是的。」

「喂……也稍微犹豫一下吧？」

日轮大概是还不理解，杀掉自己的血亲究竟是多严重的事情。

「那恕我反问雷真大人：如果有一位雷真大人打从心底珍惜的对象，因为某种不得已的理由而打算违背人道，请问雷真大人会丢下那个人不管吗？」

「──」

「会说『我不认你这个人了』然后跟对方绝交吗？」

例如，当夏露破坏了时钟塔的时候，雷真可曾对夏露弃而不顾？

「我视为丈夫的人，说要血染自己的双手。既然如此，我当然也要一起让双手染上鲜血。」

──看来，真正已经做好觉悟的人，是日轮的样子。

「我是如此想的……可是……！」

日轮忽然双手撑地，把头磕了下去。

「实在非常抱歉。我……我没能……保护好夜夜小姐……！」

「……夜夜怎么了？话说，现在是……什么时候？」

雷真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顿时忘了伤口疼痛，抬头仰望玻璃天花板。

「这片阴天……不是夜晚！是白天吧！从那之后究竟过了几天？」

听到雷真的大吼声，小紫被吓得睁开眼睛。但雷真已无暇顾虑了。

「夜夜怎么了！我的搭档怎么了！」

日轮没有回答，始终把额头贴著地板。雷真急得想要飞奔出去，却因为激烈的疼痛冲上脑髓，让他当场跌在地上。

「呜喔……混帐……夜夜……！」

「请不要勉强自己……现在已经是隔天……已经、没有著急的必要了。」

「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还是请雷真大人亲眼确认会比较好。因此，我这就把雷真大人送到夜夜小姐在的地方去。」

日轮伸手比向魔法阵。原来如此──那是为了进行转移而准备的。

铁轨在前来伦敦时的战斗中遭到破坏，已经无法指望铁路交通了。要是日轮没有过来，雷真根本连回去的手段都没有。

「因为刚才从洞穴脱逃出来时，耗费了相当多的魔力……所以我已经没有足以将雷真大人送回机巧都市的魔力。这实在很难以启齿……但现在只能请雷真大人协助，一起启动这个〈祈祷式阵〉了。」

原来如此。既然是仪式，那么雷真也能帮得上忙。

「从我跟雷真大人的余力，以及距离与体重来估算准确度，应该可以安全将一个人传送回去。真是非常抱歉，雪月花只能留在这里了……当、当然，即使要赔上性命，我也会保护好她们的！」

「别开玩笑了。我要带著伊吕里跟小紫，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雷真对小紫瞄了一眼。她虽然才刚醒来，不过似乎已经察觉到大致的状况。感到不安的小紫，眼神让人联想到被遗弃的小狗，十分可怜。

「别担心，小紫。我已经不会再丢下任何人了。」

雷真温柔地说著，同时轻轻把小紫的银剑拔出来。

「雷、雷真？你想做什么？」

听著小紫颤抖的声音，雷真将冰冷的刀锋抵在自己的右手臂上。

从他的肩膀到手背上，可以看到纹路复杂的刺青。

那是葛丽洁尔妲为他刻上的〈阿里阿德涅之线〉。是能够控制魔力循环的一种〈回路〉，以放弃一半的出力做为代价，让魔力的控制可以变得较为容易。正因为有这样的东西，不成熟的雷真才有办法使用红翼阵。

而现在，雷真要舍弃它了。

将刀刃对著手臂，连皮带肉一口气削下。

小紫与日轮忍不住『咿！』地发出尖叫。鲜血当场喷出，在地上积成一滩血泊。原本就很低的血压又变得更低，让雷真感到头晕目眩起来。

他接著像平常一样集中魔力，尝试使用红翼阵，但无法顺利发动。

感到满意的雷真，将甩掉血渍的银剑还给小紫。

「好啦……那么我们就……回去吧。」

「你也太乱来了，雷真大人！那样的伤……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别急，你听我说。照你刚才的计算，只要能提供两倍的力量，就能再多传送一个人。然后加把劲，让力量再加倍的话──你看，这样就可以再多送两个人了。刚刚好嘛。」

雷真抓住被血沾得湿滑的手臂，灌注力气。

「〈阿里阿德涅之线〉已经被破坏。现在的我就能使用真正的红翼阵了。」

「可是……夏绿蒂大人说过，你以前就是因为这样，差点丧命……！」

「那家伙真的是个大嘴巴啊。」

雷真不禁露出苦笑。原来夏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连这种事情都告诉日轮了。

以前，〈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的歌声笼罩机巧都市的时候──雷真为了打倒艾德蒙，必须发挥出超越〈绝对王权〉的支配力。当时在实际战斗之前，雷真试著勉强使用红翼阵，却让自己的魔力循环系统大乱，造成了严重的出血。

「至今虽然受到阿里阿德涅不少的照顾，但往后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而且，我已经不打算再放弃任何人，也不打算牺牲任何人了。」

「……真是抱歉……都因为我、不够争气。」

「我说啊，日轮，虽然我确实很火大，但我不是在对你生气。我感到火大的是我自己的无力，所以你别道歉了。让我们一起回去吧。」

雷真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日轮表情一皱，彷佛在寻求依靠似的，抓住了雷真的手。

「小紫，不好意思，帮忙把伊吕里扶起来吧。」

「嗯、嗯！」

小紫收起不安的表情，立刻采取行动，背起伊吕里。

雷真双手结印、调整呼吸，让魔力流遍全身。

……没问题，一定办得到。靠著师父给的拐杖，我已经学会怎么走路了。

（红翼阵有三道关门──）

蓄积、累积常人十倍的魔力；将这些魔力集中，像平常一样操控；接著将那巨大的魔力细缩到极限，纺成线释放出来。

雷真在心中祈求上天：如果我真的拥有所谓的才能，就拜托在此刻开花吧。

赐给我足够的力量──让我不需要再放弃任何人！

给予我能够追上那道背影的红翼之力──

日轮在一旁同样双手结印，提升自己所剩无几的魔力。

两人的心愿最后重叠在一起，从雷真的双手伸出了魔力的细线。

九根──不，十根！

魔法阵发出光芒，让四周像正中午的室外般明亮。庞大的魔力震撼大地。日轮控制著狂暴的力量，召唤出特大的〈间土里〉。

雷真、日轮、小紫与伊吕里，四个人被吸进黑暗之中。

（夜夜，我现在就过去！）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雷真一心一意地想著自己的搭档。

２

学院被攻陷后过了一晚，机巧都市在表面上渐渐恢复了平静。

透过军队迅速的事后处理，人员、物资上的损害状况很快便往上报告，并妥当处理了。学生们因为摆脱了当前的危机而感到高兴，今后有军队帮忙护卫，也不需要担心结社再度袭击。对附近居民们来说也是相当值得欢迎的状况，街上的气氛完全就像祭典节日般热闹。

然而，新上任的学生总代表──阿斯拉却是满脸忧愁。

校园内到处都可以看到军人的影子，还有军用自动人偶四处巡逻。

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抵抗的意思。感到不满的人早就已经主动离开学院了。

（……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啊，剑帝。）

回想起在屋顶上的那场战斗，让阿斯拉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你是否已经知道那女孩的事情了？想必不用多久，就会传到你耳中了吧……）

「没辙了，这些家伙连动都不动一下。」

阿斯拉听到令人不安的声音，而转头一看。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医学部的后院了。在那里设有一个用铁网焊接成的简易笼子，里面关了十几只动物──自动人偶加姆。

两名学生正「轧锵轧锵」地踢著铁网。

「喂，起来啦。有肉喔~肉~」

「……毫无反应。瞧都不瞧一眼啊。」

其中一个人端著放有烤熟肉块的餐盘。烤肉的味道连阿斯拉都觉得很香，但狗狗们却都只是趴在地上。

「──它们不愿进食吗？」

阿斯拉忍不住上前搭话。

走近一看，才发现两名学生自己都认识。正是之前在校内斗争中加入阿斯拉阵营的人。

「你好，阿斯拉同学。它们是〈多重的轰鸣〉（Surround Roar）养的狗啊。」

「它们昨天也没吃东西。看来是相当沮丧的样子。」

「虽然有可能是进入了休眠状态，但毕竟使用者……已经不在了。」

众人陷入一片沉默。让学生传出伤亡，无论对军队还是学院来说，都是非常痛心的事情。

「也或许是因为对剧烈改变的环境无法适应。如果有什么沾了饲主气味的东西──遗物之类的话，也许会有用。」

「我知道了，那我就请人去找找看狮鹫女子宿舍的遗迹……不好意思，希望你们能继续照顾它们。改天再由学生会给你们谢礼吧。」

说罢，阿斯拉便快步离开了现场。

（学生会？我居然有脸说这种话……！）

罪恶感让阿斯拉顿时感到一阵晕眩。让芙蕾丧命的，并不是阿斯拉。但怂恿学生们内斗的，正是他本人。如果自己没有挑起〈红与白〉的抗争……

阿斯拉心中的确信开始动摇了。究竟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少天真了！不要犹豫啊！）

一切都太迟了。事到如今才感到犹豫而止步不前的话，遭到牺牲的人也无法获得回报。为了让世界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只能继续做下去了。

但是，这样一来……不就完全一样了吗？

就像那些声称猎杀残党，而杀害了阿斯拉的父母与姊妹们的〈敌人〉口中所说的歪理──

「你脸色不太好呢，学生总代表。」

听到温柔的声音呼唤，阿斯拉赶紧回过神来。

从道路的另一侧，一名美丽的女将军带著三名幕僚走过来。

阿斯拉将手摆在胸前，彷佛宣誓效忠的骑士般跪下身子。

「您好，葛洛丽雅──新校长。」

「你似乎感到很迷惘的样子。明明接下来才是关键的时期呀。」

真是敏锐。葛洛丽雅看出了阿斯拉心中的动摇，而叮嘱般地说道：

「没了城墙，失去了大半的设施，反对派也出现了可疑的动向。为了尽早修复学院，并扼杀可疑分子的反抗意志──学生们的协力是不可或缺的。」

「……是，我很清楚。」

「下午的会议请别迟到了。这次要研拟防卫构想。我希望能设立一个足以替代大门（Gate）的坚固系统。」

「防卫──现在这里有师团在驻守，我认为照目前这样就已经……」

「实在难以想像你会说出这样的话。身为一名领导者，必须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才行。师团不可能永远留在此处，毕竟这里距离大陆太遥远了。」

──那又有什么不妥吗？

聪明的阿斯拉，靠直觉想到了答案。战火笼罩大陆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然而，他却决定装作没有发现心中这就快成型的想法。

「另外，也要讨论有关内政的事情。因为暂时得把国政移到这里来处理呀。」

「将首都机能的一部分？请问殿下没打算回去皇都吗？」

葛洛丽雅并不回答。难道是伦敦发生了什么问题？或是有什么让她不想离开学院的理由？又或者两者皆是？至少，在获得拉赛福所谓的〈秘密研究〉成果之前，王妃看来是没打算离开这里的样子。

「请问前校长──魔书雷蒙盖顿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阿斯拉提问，葛洛丽雅的笑容顿时扭曲，一脸痛恨地回答：

「虽然已经封印，但也没有没收。根据调查，那似乎是在协会与学院的协定之下，政治上寄放的东西。在法理上我们不得出手。」

「那么，实在难说是绝对安全。请问拉赛福氏目前身在何处？」

「注意自己的发言。那是军方的机密，你认为学生有权知道吗？」

「我是学生总代表，有责任确保学生们的安全。如果那人是自由之身，想必会成为学院的威胁。毕竟他是人称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是伟大的前辈。」

「确实如此。但他并不是〈二十世纪最强〉呀。」

葛洛丽雅充满自信地露出微笑。

「无论是〈终末之书〉雷蒙盖顿还是他本人，目前都受到要塞级（Level F）的拘束。教授总代表珀西瓦尔也是一样。而且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会站在他们那边了。你看。」

葛洛丽雅用纤细的下巴比了一下自己的背后。

在幕僚们身后，魄力不输给魔术师的秘书──艾薇儿就站在那里。腰上佩带著一把军刀，手中推著一辆轮椅。

「她是过去负责监视拉赛福的武官。在她的努力之下，拉赛福做过的坏事全都已经曝光──不管拥护派说了什么，我们都能靠正当的理论反驳。」

原来早在之前，就已经有人在调查拉赛福的周边了吗……

阿斯拉忍不住瞪大眼睛。但他惊讶的并不是艾薇儿身为葛洛丽雅部下的事情，而是那位秘书推的轮椅上，坐著一位自己也认识的少女。

少女穿著一身洁白清秀的礼服，脸上画有淡妆。过去总是被评为不起眼的容貌，在精心打扮之下彻底变了意义，散发出清纯而楚楚可怜的魅力。

不过她本人似乎对这身宛如大家闺秀的打扮感到很不自在的样子。感到困惑的脸不断左右张望著。才刚失去姊姊的她，脸色明显很差。或许从昨天就完全没睡过吧？

「她是夏绿蒂‧贝琉的……」

「没错，就是她妹妹──安莉艾特。现在决定由我扶养她了。」

「──不过，她是贝琉家的人啊。」

「我当然很清楚。威尔灵顿伯爵──埃德加‧贝琉与我是故知，说是朋友也无妨。继承友人的遗志，由我负责将她教育为一名淑女，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葛洛丽雅眯起眼睛，彷佛在看著可爱的宠物似的望向安里。

「魔剑（Gram）果然还是应该让贝琉家的人使用吧？如果是这女孩，我想那头个性顽固的龙也──」

「可是，呃……请问她本人接受了吗？」

「她会接受的。我说过会帮她寻找姊姊的下落呀。」

如果埃德加是被葛洛丽雅处理掉的，那么对于安里来说，她就是杀害自己父亲与姊姊的仇人。居然把那样的安里放在身边……真是教人恐惧的胆识。不过仔细想想，阿斯拉本身──即使痛恨英国也不奇怪的人物，同样受到葛洛丽雅的重用。

看著一脸不安的安里，阿斯拉的胃顿时感到沉重起来。

被夺走姊姊与父亲，又被仇人利用。她接下来的人生究竟会如何？还是说，她会被改造吗？王妃底下的研究机关〈ＧＬＲ〉拥有危险的精神操纵或人体改造秘术。这样煞有其事的谣言阿斯拉也有听说过。

她或许就跟海赛尔还有阿斯拉一样，会被当成魔女手中的棋子吧？

「把头抬起来，阿斯拉。」

王妃亲手触碰阿斯拉的下巴，抬起他的头，让阿斯拉不禁感到诚惶诚恐。

「你是被上天选出来的人物呀，继承苏美王夏拉达之血最后的孩子。」

也不知是否有察觉到阿斯拉心中吹刮的暴风，葛洛丽雅用甜腻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感受过的愤怒与悲伤，实在让人无法想像。然而，你却没有将憎恨指向敌人，而是投向这世界的矛盾。我所爱的正是你那高洁的灵魂。不要让自己染上罪恶，无论是化为废墟的学院，或是同辈的死，都不是你需要自责的事情。」

「……我并没有自责。那样软弱的心，我早已舍弃了。」

「那就好。不要懈怠于钻研，因为你不久之后便会成为魔王了。到时候，就与我携手创造真正和平的世界、安宁的时代吧。」

「以圣名立誓，葛洛丽雅殿下。」

「呵……那样的称呼，也差不多该改一改了。以后要叫我陛下。」

不只是阿斯拉，连幕僚们与艾薇儿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葛洛丽雅。安里似乎没有听到那句话，只是畏怯地看著大家。

「这个国家就是应该要由女人统治，才会富足繁荣呀。」

葛洛丽雅将手放在佩剑Stratocaster上，感到满足地轻轻抚摸。

「崭新的时代就要到来，这样的变化，已经无人可以阻止了。」

她「呵呵呵」地发出愉快的笑声。那美丽的侧脸，让阿斯拉不禁感到恐惧。

后颈一寒。自从来到学院之后，阿斯拉第一次怀念起故乡印度的热气了。

３

「──真同学！雷真同学！你振作呀！」

不知被谁摇动著身体，让雷真的意识渐渐恢复。回过神时，他发现转移魔术已经解除，自己浑身是血地瘫坐在地上。

眼前有一名身穿不合季节的夏装、外披白衣，衣著单薄的少女。

「──呃、伊欧？你是伊欧吧？为什么你会在──你回来了吗！」

伊欧内菈沉重的表情上，勉强露出微笑。

「嗯。你过得……好吗？」

「你的脸色倒是很不好啊。怎么啦？话说，这里到底是……我被传送到什么地方来了？」

大概是一栋仓库吧？天花板莫名宽敞，周围空荡荡地很煞风景。混杂海风与煤烟的味道教人感到怀念，看来是在机巧都市的某个地方……的样子。

雷真把手伸到自己背后，确认肩膀附近──没有破裂。紧要关头下发动的红翼阵，似乎是成功了。

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操纵十根线──发挥出十全的魔性了。

然而，雷真却没有空暇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雷真同学……对不起。」

伊欧内菈用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呢喃著：

「光靠我的技术……还是没办法……！」

「──夜夜！她在哪里！」

雷真推开伊欧内菈，还搞不清楚方向，就准备拔腿冲出。

在仓库深处、与入口相对的尽头，可以看到通往地下的楼梯。夜夜的模样一瞬间闪过雷真脑海，让他直觉感受到夜夜就在那楼梯下。

但是，一名容貌酷似伊欧内菈的少女却站出来，挡住了雷真的去路。

她脸上笑也不笑，机械性地对雷真鞠躬。

「或许您已经遗忘了，我是伊欧内菈大人的自动人偶──伊凡洁琳。」

「……我没忘记啦，伊凡。不管是你的长相，还是你的名字。」

她就是搭载了魔术回路〈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与魔力增幅系统〈无限连锁反应〉（Alpha-cycle）的人偶。

看来她并没有让路的打算。雷真忍不住转头看向伊欧内菈，大声怒吼：

「喂！让我去见夜夜也可以吧！」

「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雷真同学还没有做好准备呀！」

伊欧内菈的叫声回荡四周。等到回音消散后，仓库中陷入寂静。

雷真稍微冷静下来，总算注意到周围的状况了。

在空旷的空间中，摆放著毫无装饰的长桌。另外有两张简陋的床铺，上面分别躺著精疲力尽的日轮与依然在沉睡的伊吕里。在伊吕里身边，一脸哭丧的妹妹小紫正悲伤地看著雷真。

──心中感到难受的，并不是只有雷真而已。

雷真总算让情绪镇定下来，再度转头看向伊欧内菈。

「……跟我说明一下吧。」

大概是察觉到雷真的变化，伊欧内菈点点头后，开口说道：

「你冷静听我说喔。夜夜她、还没有死。」

「啥……？可是你刚才明明说『还是没办法』的啊。」

「我那样说，是为了让你不要抱多余的希望──伊凡，帮雷真同学处理一下伤口。」

也没有进行什么麻醉，伊凡就开始缝合起雷真还在出血的右手臂与胸口。

「如果痛到受不了，请您不要客气，尽管忍耐吧。」

「既然你没打算对我温柔就别说了……伊欧，继续说下去。」

「关于夜夜的事情，雷真同学理解到什么程度？」

「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多少……有察觉到一些事。」

「那关于夜夜坏掉的原因，你有什么头绪吗？」

「有。就在刚才──已经是昨天了吧──硝子小姐有对我说过。她问我最近这段期间，身体状况照理说有办法站起来吗？为什么没有丧命？之类的。」

仔细想想，夏露的父亲埃德加让流星落下的那天晚上，还有被雷克南的火焰焚烧的时候，雷真在战斗刚结束时都痛得相当严重。

「我以为自己骨折了，但睡一觉醒来却变成只是挫伤。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所以我便认为自己原本就没有骨折。毕竟我会红翼阵，经常会利用集中魔力来保护自己的身体。」

「也就是魔术抵抗（Resist）之类的吧？很合理的推断。然后呢？」

「但是，如果我实际上是身负重伤……后来才回复的话……」

「是夜夜把〈生命力〉（Vital）给了你？」

果然是那样吗？伊欧内菈缓和语气，安慰似的说道：

「你没必要感到自责，因为顺序刚好相反──一开始在抢夺的是夜夜，她只是将从你身上夺走的生命归还了一点点给你而已。」

──这么说来，在雷真刚进学院的那段期间，伤口反而愈合得很慢。

「我是有听过人偶夺取使用者生命力的例子啦……但人偶有办法给予生命吗？」

「我不知道。正常来说，人偶要释放魔力是不可能的……然而，在魔术世界中并没有『绝对』。如果利用类似血红蛋白携带氧气的原理，或许可以办到也说不定。」

「那有办法从我身上分生命力给夜夜吗？」

伊欧内菈眼眶涌出泪水，低下头。

「对不起……没办法……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呀！」

她纤细的肩膀不断颤抖著。此刻的她既不是天才也不是教授，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金刚力回路破碎的原因又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超出负荷了……」

「也就是使用过度？」

「因为生命力的供给被中断的关系，让它发生了故障……我是这样想的。拿人类来说，就有点像动脉硬化……回路丧失原有的柔软性，造成消耗更加严重的恶性循环……如果夜夜有痛觉，就会感到非常痛吧……或许。」

雷真顿时有种想痛殴自己一顿的冲动。

为什么没能察觉到夜夜隐瞒的疼痛！

「既然她有余力把生命还给我，留下来给自己用不就好了……！」

「……我猜那并不是那么巧妙、可以随心所欲的东西。雷真同学，你以前应该也有看到过一些蛛丝马迹吧？关于夜夜那股『无法自行控制』的力量。」

雷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鲜明的影像。

「是夜夜的──角吗！」

当夜夜的额头出现那东西时，她就会发挥出比平常高出好几倍的性能。然而，她并没有办法靠自己的意思施展，而是那东西会擅自出现。

「那恐怕是将你的生命力凝聚而成的东西……我猜想啦。你最后一次看到那东西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清楚看到的是……白痴王子用代达罗斯袭击机巧都市的时候。」

「也就是你救了我的那时候吧？或许是在那时候，夜夜自己也察觉到了，那个〈角〉的力量是雷真同学的生命。要是使用了它，就必须再次从你身上夺走。她不想再继续夺取下去……可是，〈角〉的成长又无法阻止，不断在要求更多的生命力。既然不能从雷真同学身上获取，那就只能从其他管道获得了……」

──也就是夜夜本身，是吗？

「毕竟夜夜是禁忌人偶……在她体内……有活著的部位呀。」

原来她本人寿命缩短的原因是这个。跟回路的破损感觉有微妙的偏差。

雷真发现在他背后，小紫浑身发起抖来。伊欧内菈则是难受地看著小紫……

「我猜……夜夜或许是一直都在跟角奋斗。而那应该是违背设计者意图的行动……花柳斋老师有没有说过，不要进行多余的战斗？」

「……有。」

就在前几天，硝子才严格禁止过。但雷真却还是战斗了。而且好死不死，竟然是跟魔王……！

雷真不禁心想：我到底是要笨到什么程度？就是因为我都只顾著自己的事情──才会没察觉到夜夜的痛苦──任性妄为地利用夜夜，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吗！

内心开始失去平衡的雷真，忽然感到一股剧烈的刺痛。

「──痛啊！」

伊凡正在用针「噗哧噗哧」地胡乱缝合著雷真胸口上的伤。

「我不小心手滑了。这种程度就痛到哭出来，您意外地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呢。」

「……喷点眼泪也是难免的吧？这是条件反射啊。」

或许这就是伊凡表现关心的方式。她接著微微露出温柔的笑脸，缓缓起身。

「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伊欧内菈大人，伤口处里完成了。」

「……谢谢。那么，雷真同学……我带你去见夜夜吧。」

意思是说，她已经充分让雷真做好『心理准备』了。

伊欧内菈走下通往地底的楼梯。于是雷真也跟在后面，来到一间充满香草般甘甜香气的神奇房间中。周围摆放著用途不明的器材、书架与工具，中央则是有一个盖著布的箱子……之类的东西。

伊欧内菈掀开那块布，底下出现一个圆筒型的水槽。材质大概是玻璃吧？从底下照出淡淡的光线，照亮装在水槽中的东西。

那是在半透明的薄布轻轻缠绕下，宛如标本般沉睡的少女──

正是夜夜。

４

在高高的天花板的更上方，有一股巨大的魔力在膨胀。

硝子凝视著一块八角型的式盘，确认魔力反应。式盘虽然是一种占卜用的魔具，不过只要利用正确的技术，也能发挥出近似探测器的精确性能。

（没有回路反应……难道说，你把那东西搞丢了吗？小弟弟……？）

「──看来，在楼上的应该是雷真。伊邪那岐流的公主也跟他在一起吗？」

一名剑客站在硝子身边，抬头仰望著天花板，小声呢喃。此人虽然鼻梁高挺，不过五官轮廓不深，有著一张鹅蛋脸。如果稍微化个妆，或许会让醉客开心得吹起口哨吧──

硝子坐在一张长椅上，脑中想著这样像在逃避现实的幻想。

这里是连天花板都画有宗教画的壮丽教堂。不过，并不是白金汉宫的地下。明明是在完全不同的场所，却建有同样豪华的大厅。

楼上放出的魔力渐渐消失，四周顿时陷入一片不自然的寂静中。

「喔……消失了。看来他们并不是来追我们的。」

金发、金眼的阿斯特丽德笑了。

她宛如小恶魔般的美貌非常耀眼。虽然外观看起来只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女孩，但其实是比硝子活得更久的魔女。修复中的左手臂缠绕著瘴气，绽放出金属似的光泽。手上拿著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正在观察地面上的情况。

「那就是伊邪那岐流的公主吗……魔性应该是遗传自祖母的吧？伦敦市这么广大，却偏偏选上这里做为避难场所。看来她是在不经意中，感受到我的瘴气了。」

阿斯特丽德嘻嘻笑著。那可爱的动作与她丑陋内在的反差，让硝子不禁感到恶心。

同时，在硝子心中也涌起疑问：这魔女──是不是对远东的事情知道得太详细了？

魔女竟然知道伊邪那岐流。仔细想想，结社也曾经盯上过日轮。而且当时，人在日本的〈当家〉据说也遭到袭击了。

然而，硝子并没有把疑惑表现出来，语气一如往常地问道：

「我好像还没请教过您呢。金蔷薇大人，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块叫『塞登哈姆』的土地，上面那栋建筑物是水晶宫。那是万博之后移建过来的──但过去的美丽已不复存在，没落到连一丝美的影子都见不到。现在已经决定要转让给军方了。」

看来是要当成军事设施再利用的样子。不，或许在移建当时，就已经有那样的计画了。所以地底下才会建有结社的据点。

「原来是有一段复杂历史的建筑。那请问我们必须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很快就会有人来迎接。你扣下世界大战扳机的日子也不远了──很期待吧？」

「是呀，真是教人期待。」

硝子若无其事地回答。忽然，阿斯特丽德瞬间转移位置到她的正后方。

云雀似乎也没能察觉，而微微睁大了眼睛。阿斯特丽德从硝子背后把脸凑上来，彷佛在向姊姊撒娇的小女孩般轻声呢喃：

「我说，花柳斋呀。你的人偶，有半天的时间都在这上面。昨天你在白金汉宫应该也有把她捡起来的手段。只要你有那个意思，你大可以把她拿回来吧？」

「……那东西我已经不想要了。不听话的人偶，比木偶还不如呀。」

「呵呵……我同意你这个想法。」

「关于我的战力，您用不著担心。反正我有实力一流的保镳。只要在藏身处安定下来，我就会马上造出新的人偶。至于扳机，我就让那孩子扣下吧。」

「制造人偶，需要多少时间？」

「我想想，只要有半年的时间就行了。」

「等不了。」

「……那么，就快一点吧。四个月左右。」

「还是等不了。」

阿斯特丽德虽然依旧在笑，但声音听起来却非常冷淡。

「一过完年就要立刻开战，然后在冬季结束之前──魔蚀之年结束之前，就要决定出趋势。」

「……还真是性急呢。世界大战会那么简单就结束吗？」

「你也应该知道教父的预见吧？在御座的身侧，会有神性机巧（Machine Doll）。学者们说那是魔王的宝座，银蔷薇则认为那是英国的王座。然而，我的想法不一样。神性机巧可是神迹喔？既然如此，当然──」

魔女小声呢喃著甘甜而带有剧毒的话语。

「就是统治这个世界的霸主，才配得上。」

「您的意思是，获得这个世界的人……同时会得到神性机巧？」

阿斯特丽德扬起嘴角。那等同于是肯定的态度，让硝子感到哑口无言了。

（前后顺序根本乱七八糟呀。列强各国是为了准备大战，才会想要神性机巧的……）

看来这位魔女所看到的世界跟凡人是不一样的。为了在世界大战中提升战果而冀求神性机巧──会这样想的列强高官们，对魔女来说根本连敌视的对象都称不上。顶多只是可以利用的道具，或是让她吃掉的饲料罢了。

魔女甚至想利用世界大战，来获得神性机巧吗？

在呼出的气息都能感觉到的距离下，阿斯特丽德低声细语：

「别那么紧张。只要你遵守时限，我不会管你暗杀的手段。随便你怎么做吧。」

「……还真是大方呢。明明就爱说些试探我的话。」

「我可是相当中意你呀。你心中抱有的黑暗，实在妖艳又美丽。」

魔女放开硝子，踏著跳舞似的步伐，回到狮子人偶身边。

「唉，接应的人还不快点来呀？这几天下来，我也快耗尽瘴气啦……」

她说著，一脸痛恨地看向自己修复中的左手。黑色的面积已经变得比昨天更小，代表已经完成修复的部分增加的意思。或许是为此消耗了不少瘴气。

硝子透过眼罩上的镜片进行确认，发现再生的部位完全就是〈人体〉。硝子其实只要利用精琉，就能重现出肉体，治疗魔术也能加速细胞的分裂。然而，像这样能够完全复制肉体的魔术，怎么想都不普通。

「必须快点回到教会（Catacomb）去补充呢。这次要宰掉一百个人──一百只〈羔羊〉才行。」

即使是硝子，也没办法抑制瞳孔擅自缩小。

那是十分单纯的变换法则。既然瘴气能够精制出人肉，那么精制瘴气的材料就是──

硝子身上忍不住放出的杀气，被突如其来的震动阻止了。

结界开始轧轧作响。面对这样不寻常的事态，阿斯特丽德抽动了一下眉毛。

「赛特的守性结界被贯穿──是拉赛福吗？」

「很可惜，是我呢。」

随著这样的声音，地板忽然开了一个洞。是地面真的不见了。接著从开出的大洞深处，传来『噢噢噢噢噢噢……』的呻吟声。

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眨眼间恢复原本的色彩，变成一名美丽的少女。正是容貌会让人联想到陶瓷娃娃的黑蔷薇──赛菲菈。

「这个性情扭曲的家伙，设下这种麻烦的遮蔽结界，害我必须从黄泉绕路，白白浪费魔力啦。」

「人一老，开场白就变得又臭又长呀。有什么事？」

「你这个人就是喜欢这样……！我不是来找你的啦，这个臭老太婆！」

她是长距离转移过来的？从黄泉绕路？黄泉又是什么？

阿斯特丽德虽然已经够让硝子感到吃惊了，这位魔女的魔术也同样让她惊讶。即便是贪婪吸收过古今中外各种知识的硝子，也完全看不出这魔术的原理。

忽然，硝子察觉到两位蔷薇与云雀都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找我有事？是什么事呢？」

「我看中你的本领，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愿意跟我走一趟吗？」

阿斯特丽德似乎看穿什么事情似的咧嘴一笑。

「想瞒著我说悄悄话？黑蔷薇，我跟你说清楚，要是做出意图弄坏红蔷薇的举动，我可不饶你。就算你是推荐人，她也已经获得蔷薇的席位了呀。」

「呵呵呵，我才想说呢。凭你那副缺乏瘴气的德行，还敢说大话──要不然我直接送你到大陆去如何？只要通过黄泉，咻一下就到了喔。」

两名蔷薇之间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用不著你多事。也罢，你就带红蔷薇走吧。」

大概是就这样敲定了。从地底深处忽然伸出巨大的骸骨手臂，一把抓住硝子的身体。就连云雀也被吓了一大跳，把手伸到刀柄上。

「……还真是不得了的妖怪啊。花柳斋老师，请问要怎么做？」

「什么都别做──我去就是了。」

黑蔷薇点点头，操纵巨大的骸骨，把硝子拉进深邃的地底。

头下脚上的硝子不断、不断地往下掉落。

虽然她已经察觉到这应该是一种转移魔术，但老实说，这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当视野豁然开朗的时候，她来到了一处满是硫磺与喷烟的异样世界。

黑色火山岩形成的大地上，附著著不知是铁锈还是血液的东西。

「这里就是黄泉之国──吗？真的？」

「这是〈秘藏的真理〉（Occult），可不能随随便便回答你。」

赛菲菈冷漠地回应。这么说也对，她没必要告诉别人魔术的秘密。

硝子对自己一瞬间抱有些许期待的事情感到羞愧起来。如果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或许在某处可以见到自己怀念的那张脸也说不定……她是这样想的。

然而，完全相信眼前所见之物并不是学过魔术的人应该有的思考方式。照常识推断，这里应该是黑蔷薇创造出来的异空间。是让她能够神出鬼没的一种时空操纵魔术吧？

大概是看穿了硝子的想法，赛菲菈敷衍地说道：

「无论这里是真正的地狱，还是用魔术假造出来的东西，都不重要吧？反正我阿卜拉克萨斯一族可以靠这魔术继续繁荣下去，在这个异界中我就是王──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吗？」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敢乱来就杀了你』，最糟的状况下，搞不好会有被对方遗留在这地方的危险。

硝子只能选择乖乖服从对方，任由巨大骸骨搬运。

大骸骨穿过一片荒野，来到一条飘散出甘甜气味的宽广大河。

在河边，有一名少女正在等待著。她从头上套著一件黑色斗篷，手上握著一把以骷髅头装饰的手杖。外观看起来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不过斗篷底下穿的是学院的制服。

「啊！恭候多时了，祖母大──」

大骸骨忽然将少女一把抓起，赛菲菈则是额头冒出青筋。

「告诉过你多少次，不准叫我祖母大人……！」

「对对对不起！祖母──姊姊大人！」

「喔喔，你这叫法让我想起来了。这个不肖孙女，竟然敢对金蔷薇的孙女阿谀奉承……！」

「那是两码子事呀！请原谅我！我不想成为骷髅兵的一员呀~！」

赛菲菈察觉到硝子的视线，刻意清了一下喉咙。

「失礼了。这位是我的手下，是我派去潜伏在学院的妹妹。」

……还真是厚颜无耻的介绍。

大骸骨把众人放到岸边。硝子不经意地看向河面，结果吓了一跳。

在水上漂浮著一名珍珠色秀发的少女。D-works的〈白神子〉！

正是芙蕾。她脸上毫无血色，丰满的胸部也没有上下起伏──换言之，她的呼吸与心跳都已经停止了。在一旁，还有一只背部撕裂的牧羊犬，同样像具死尸般漂浮在水上。

是在昨天的战斗中丧命的吗……？大概是黑蔷薇将他们的尸体从学院带回来的。硝子抱著有如周围的风景般荒凉的心情，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著芙蕾。

「黑蔷薇大人也真坏。让我看到这种东西，究竟有何目的？」

「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了吧？我希望你用活体机巧术治疗她呀。」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让死者复活是不可能的。」

「她并没有死。只是停止了而已。」

──那是什么意思？看著一脸讶异的硝子，黑蔷薇露出诡异的笑容。

宛如恶魔般的微笑，引诱硝子：

「这女孩的性命，你不会想救救看吗？」

５

「抱歉，夜夜，让你变成这个样子……」

雷真把手贴在水槽表面，无力地呢喃。

夜夜的遗体漂浮在带有灵力的水中。

不，这样的描述并不恰当。因为这还不是『遗体』。

雷真的脑海中，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伊欧内菈对他说明过的事情：

『要极度简化说明的话，就是夜夜的生理时间停下来了……大概。』

『大概？生理时间？』

『就是像冷冻保存一样……吧？我还没有解析出来──呃呃，总之就是！』

伊欧内菈挥挥手掩饰过去后，沮丧地垂下头。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做到。没办法让她撑到雷真同学回来……』

『照你刚才的解释，这不是撑下来了吗？既然是被冷冻的话，解冻之后会怎么样？』

『让她从这个〈水〉中出来之后……我能保证的时间……只有一分钟。』

一分钟──只有短短的一分钟!?

『这水中，是一种〈异界〉。普通的魔力没办法穿透，想要进行魔术回路的衔接手术……是怎么也办不到的。如果要动手术，就必须让她从水中出来……可是……』

即使现在这里有金刚力的魔术回路，有办法在一分钟内完成手术吗？

谁能办到那种事情？夜夜不是机械，并不是把东西埋进去就没事了。

雷真总算明白伊欧内菈为什么会说『不要抱多余的希望』了。要是她刚才说『夜夜还活著』，现在雷真应该会陷入更深的绝望中吧？

雷真结束回想，把额头靠在玻璃容器上。

「抱歉，夜夜。至少，我要是能把硝子小姐带回来的话……！」

「……那样说是不对的。」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在小紫的搀扶下，伊吕里站了起来。她几乎把体重都靠在小紫身上，反覆著短促的呼吸。

「不、不管怎么说……夜夜的心脏都已经快到极限了……即使能救活……剩下的时间也不多。雷真大人没有必要……感到自责……！」

伊吕里哽咽起来，赶紧用手摀住嘴巴。相对地，眼泪却无法抑制，豆大的水珠流出眼眶。她接著从小紫身上离开，对雷真深深鞠躬。

「真是非常感谢你……多亏雷真大人……让夜夜过得很幸福。」

「……别说了。」

「真的、非常……谢谢……！」

「别说了！我为她做过什么!?一切不都是我害的吗！就因为我老是乱来──然后这家伙又每次都『是是是』地对我唯命是从，陪著我一起乱来！」

说著说著，连雷真也忍不住哭了。

「根本就是、我杀了夜夜啊……！」

「即使如此……夜夜还是很幸福。」

伊吕里眨动充满血丝的眼睛，哭泣著脸露出笑容。

──明明就算被她当场冰冻，自己也没资格抗议。正因为如此，伊吕里的话语深深打动雷真的心。

冲上脑袋的血顿时消了下去。

对自己的愤怒并没有消失，但已经没有自暴自弃的心情了。

「……我这个人，总是觉得自己是个随便怎样都无所谓的家伙，是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存在。」

所以才会奋不顾身地做出危险的事情。那并不是什么勇气，连匹夫之勇也称不上。

「不过，今后我会好好珍惜自己。因为这是搭档一直为我保护下来的、重要的生命。」

雷真对姊妹俩笑了一下。姊妹也互相露出微笑，对雷真点点头。

「我想，那样就可以了。」

伊吕里为雷真挂保证。于是雷真拍拍自己的双颊，提振精神。

「好！那就来干一场吧！我要把硝子小姐带回来，拯救夜夜！」

姊妹俩的下巴当场掉了下来。小紫有点客气地小声问道：

「呃……雷真？你那个结论、没问题吧？是不是敲到脑袋了？」

「我虽然是个笨蛋，但现在很正常。夜夜还没有死──伊欧是这么说的。」

「是没错啦。可是如果让她从水中出来，也撑不到一分钟……」

「就是那样。你想想，那个金蔷薇使用过的大魔术。」

伊吕里与小紫同时『啊！』了一声。

魔术回路〈万物流转〉（Panta Rhei），据说可以控制时间的流动。

「在魔术世界中，就是有那种偷吃步的手段。不合常理的密技多的是啊。」

而且，目前有的手段不代表一切。魔术的进步总是日新月异，现在尚未实用化的技术，在不久后也会被人发现，并确立下来。

「所以我不会放弃。再说，搞不好只要把硝子小姐带回来，夜夜就能轻易得救也说不定呢。毕竟硝子小姐可是世界第一的人偶师。」

雷真故意讲得很轻松，只为了能鼓舞两姊妹。

「万一硝子小姐办不到，那就由我来找出手段。成为魔王之后，拚命学习。所以在那之前──你们愿意帮我吗？」

「那当然！」「我也要！」

伊吕里往前站出来。而小紫也不输姊姊地扑到雷真的怀中。

她接著淘气地调侃了一下雷真：

「可是呀~雷真要做研究的话，必须要读好~多书才行吧？」

「呜……这个嘛、呃、是没错啦……」

「我们有办法活那么久吗~？」

「小小小紫，不许说那种不吉利的话！难得雷真大人为我们打气呀！」

雷真笨拙的鼓励方式早就被看穿了。这也可以说是彼此心意相通的意思。

原本凉透的心渐渐温暖起来。雷真重振精神，开始整理状况。

首先，这里是利物浦市内，似乎是教授会私下拥有的〈藏身处〉之一。学院接受了王妃的支配，洛基、夏露与芙蕾都行踪不明。安里应该平安无事，但据说现在落入机巧师团手中。

「话说回来，伊吕里，那块〈石头〉怎么了？就是我们从学院地底下偷来的──在那个自称是〈人类〉的家伙所在的房间找到的那个。」

「你说那个吗？我遵照你的指示，交给硝子了。」

「当时硝子小姐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不过，这么说来，她的脸色好像有变了一下。」

那个硝子竟然会慌张到让别人看得出来，可见事情并不寻常。

当时雷真把那块石头从控制板上拆下来的瞬间，黑色的巨人便开始疯狂大闹。火垂虽然说那是『安全装置』，但会不会其实是更贵重、意义更重大的东西？

「话说，那天你们还真是鬼鬼祟祟啊。连硝子小姐被人开枪的事情都没有跟我说。」

「真……真是对不起……！」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们。只是，今后我们不要再隐瞒事情了。我听说对硝子小姐开枪的是协会的人。那是真的吗？为什么要开枪？」

伊吕里转头看向小紫。小紫应该有被硝子下了封口令，不过她还是老实回答：

「就是昨天雷真在列车上听到的那样。硝子她因为制造禁忌人偶的罪名，差一点被带走了。可是硝子不服从……就被对方开枪威胁。」

「那所谓的『禁忌人偶』，是指你们吗？」

姊妹同时吸了口气，小紫接著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应该不是雪月花喔。因为他们没有打算要抓我呀！」

雷真的脑海中，浮现出艾德蒙带在身边的那具少女型自动人偶。那个只要是艾德蒙的命令，就会轻易做出杀戮行为的人偶，正是花柳斋的〈胧富士〉。

昨天，艾德蒙是不是说过什么话？

『我暗杀掉老爹的事情似乎被他们发现了。』

「那个浑蛋……是用胧富士……做出那件事的……！」

他想必是用魔术回路〈天手力〉下手的。而留下的痕迹被协会捕捉到了！

伊吕里白皙的肌肤变得更加苍白。

「也、也就是说，协会认为是硝子提供胧富士，协助暗杀国王……？」

「硝子小姐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这样的话现在也没说服力了。因为硝子小姐偏偏选择逃亡到结社，要教人不怀疑她还比较难啊。」

看在协会的眼中，就会觉得是『花柳斋以提供胧富士做为交换，获得了蔷薇的地位』。

「这下我懂了。硝子小姐遭到协会追捕，而能够藏匿她的就只有结社。」

「你在说什么呢。在机巧都市中也有日本军的情报部呀。」

「情报军官的武器是头脑，如果要对付灰十字的战士大人，完全不可靠啊。那天，雪月花全都集合在我身边，硝子小姐那里又是如何？」

云雀抵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刚好没能赶上护卫。

小紫「嗯……」地发出有点不满的声音。

「既然军方不可靠，那就拜托别人呀。像是……学院之类的！」

「你说的学院，现在是什么状况？」

小紫与伊吕里都倒吸了一口气。学院目前被机巧师团支配著。而现在英国与协会正在合作搜索王子的下落，因此那里对身为『共犯』的硝子而言等于是敌阵了。

「我猜，硝子小姐是从以前就受到结社邀请，就像我受到白痴王子邀约一样。然后现在遇到了束手无策的情况，才只好不得已向结社……」

「可是，我不明白结社邀请硝子的理由。而且我实在不觉得日本军会不可靠。毕竟硝子一直以来都很受榊中将照顾呀。」

「那位老爷爷的敌人可是很多的。万一驻英的少将阁下就是他的敌人，又会如何？你不觉得可以跟刚才的『那个』接在一起了吗？」

雷真指著伊吕里的胸口说道。结果伊吕里顿时染红脸颊……

「雷真大人！何何何必挑在这种时候……不过，真真真是没办法，既然雷真大人认为有必要放松一下，我伊吕里，也是愿意跟『那个』接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啦！我是在讲刚才那颗石头！就是你说让硝子小姐脸色改变的那个……如果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而硝子小姐不想交给情报部──的话？」

姊妹俩呆滞地望著雷真。大概是太过惊讶，让她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不想交出去，所以逃跑了。因为无处可逃，所以只好跟结社合作。这样也能说明硝子小姐为何什么话都不跟我们说。因为她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我们也会遭到军方搜查。所以她才故意远离我们──」

「请不要说了！」

似乎再也忍不下去的伊吕里，用力把头别开。

「一切都是雷真大人的幻想！硝子是丢下夜夜离开的！是丢下我们……！」

「不要那样说。硝子小姐到现在，依然是我们的硝子小姐啊。」

「请你不要再说了……那种……不乾不脆的妄想……！」

「伊吕里，你昨天早上有狠狠甩过我耳光吧？」

「咦？呃！关于那件事、真的是非常抱──」

「硝子小姐在打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当时的你一样啊。」

夜夜的胸口炸裂时，伊吕里曾经对陷入错乱的雷真打过一巴掌。那时候，伊吕里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反而比较痛的样子。

而硝子也是一样。雷真不认为那是自己看错──也不想那么认为。

「硝子小姐跟那群家伙合作，并不是值得称赞的事情。但毕竟我昨天也跟白痴王子合作，袭击过王宫，所以我没资格责备硝子小姐。另外，她对我有恩。既然硝子小姐遇上困难，我就要去救她。」

「……都到了这种情况，请问你还是要相信硝子吗？」

「当初收养我的就是硝子小姐喔？我这条命，早就已经交给硝子小姐了。」

「嘴上那么说，但其实雷真每次都会擅自舍弃生命呢~」

小紫插嘴调侃。在她圆圆的脸蛋上，泪痕闪闪发著光。

伊吕里虽然感到困惑，但似乎内心也被打动，而开口询问雷真：

「不过，就算你说要带硝子回来……她感觉根本就不理睬我们呀……」

「是啊。所以就来多理解一下硝子小姐的事情吧。」

昨天的失败让雷真学到教训了：要救硝子，不能靠强硬的手段。

「你们跟硝子小姐在一起很久了吧？拜托你们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因为硝子都不会讲关于自己的事情。」

「既然这样，就去问知道的人吧。例如说──榊中将。」

「咦!?但中将不是在日本吗……？」

「是没办法轻松去找他聊天啦。不过，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是有手段的。」

虽然是非常危险的手段。

雷真不禁笑了起来。好像总算恢复以往的自己了。

「所以说，就让我们去拯救硝子小姐吧！」

关于这一点，并没有人表示反对。姊妹俩擦拭泪水，对雷真用力点头。

彷佛讲好似的，三人同时抬头仰望水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水槽里的夜夜，熟睡的脸蛋似乎也笑了。

第十二卷 Chapter 8 理解强大

１

自懂事开始，硝子就与那男人住在一起生活了。

两人是亲子关系──吧？在社会上来说。但硝子从来没有称呼过那个男人为『父亲』，而是跟邻居以及偶尔来访的客人一样，称呼他为『老师』。

硝子最初的记忆相当模糊。

只记得那男人因疲惫而深陷的眼窝中，有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著她。

「知道我是谁吗？」

那声音彷佛是在触碰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可惜的是，硝子完全听不懂男人究竟在对她说什么。

男人的眼神中渐渐失去光彩。接著用骨脉明显的工匠手掌掩住了自己的脸。

「……不行啊……说得也是……我就知道……打从一开始。」

只说完这句话，男人就转身背对硝子，彷佛对她失去兴趣了。

年幼的硝子根本不明白，男人究竟是对什么感到失望。

幼小的心灵中只想到一件事：我是不行的。

男人是一位出名的人偶师。

在广大的宅邸中有许多女佣人偶，照顾硝子的生活起居。虽然受到的待遇有如名门家的公主，但硝子却对那些人偶们感到相当厌烦。

有一天，就在她逃离了烦人的人偶们，在门荫下乘凉的时候──

「狂士郎老师在家吗？」

巨大的影子忽然遮住阳光。一名体格壮硕的军人出现在硝子面前。

是熟悉的中尉。硝子很有礼貌地鞠躬后，招待对方进入宅邸。

「欢迎您大驾光临，榊大人。请进。」

硝子带著客人来到书斋。在弥漫著酒臭、照不到阳光的昏暗房间中，那男人今天也在胡乱写著什么东西。他对硝子瞧也不瞧一眼，只看著来访的客人，发出冷笑。

「呦，榊，你也是闲得可以啊。是不是因为你太没用，在军中没有容身之处啦？」

虽然话中带刺，不过敏感的硝子依然可以听出男人的声音有些开心。他从来都没有对硝子用这样的语调说过话。

男人粗鲁地把推积如山的书本推开，从底下挖出了一个将棋盘。

「不管你来几次都是白费力气。我没打算制作什么兵器。休想要我为了『国家』这种概念模糊的玩意工作，我只会为我认识的家伙造东西。」

「那么，就为了我制作吧。」

「小毛头少在那边说大话。你的薪水怎么可能买得起我的人偶？」

见到两人开始下起将棋，硝子便适时地鞠躬后，退出房间。

就在硝子拉上纸门的时候，从房内传来榊的声音：

『真是有教养的女儿啊。』

──被夸奖了。硝子顿时感到一股诱惑，明知不可以，却还是忍不住偷听起来。

『你有好好在照顾她吗？我从没看那女孩笑过啊。从白天就只会喝酒，把照顾的工作全丢给人偶的话──』

『那东西在笑的样子，连我都没看过啦。唉呀，反正只是个废物。』

男人的话语深深刺痛硝子的心。虽然想要转身逃走，双脚却不听使唤。

伴随『啪、啪』的下棋声响，两人的对话隐约传来。

『这世界究竟变成什么样，你根本不知道。』

榊低沉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了。

『西洋的主流早已是机巧魔术──像伊邪那岐流那种依赖个人才华的作法，不可能敌得过组织化的魔术兵。如果没有优秀的自动人偶，可是打不赢未来的战争啊。』

『真是啰嗦……为什么你就那么想要打仗？』

『这是为了保护国家。德川三百年来，日之本已经太习惯于太平盛世了。在这段期间，西洋人则是不断在储备武力、拓展疆土。想要保护这个国家，保护人民，就需要力量。我们必须把远东一带都纳入支配，筑起坚实的地盘才行。』

『听你讲得冠冕堂皇，但全都给我去吃屎啦。明明是自己主动挑起战端，还说什么为了保护自己国家，这个浑蛋。我是不会帮忙战争的。』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造人偶？为了什么，做出那么优秀的东西？』

『优秀的东西？那些全都是失败品。他们根本就没有生命，到头来也只是在模仿人类罢了。』

……那究竟有什么不好的？

『再说，人偶我早就做腻了。我现在在写书呢，要不要读读看？』

『……既然你说腻了，那我就去拜托军方为你建一座专用的工厂吧。然后在你的设计跟指挥下，让工人们进行量产。这样如何？』

『少跟我开玩笑！你是想在别人做出来的废物上，刻上我的铭号？』

『那么，就由你亲手制作吧。既然你说过去的作品都是失败品，那就造出你的杰作，然后给我吧！』

──到最后，这天的议论依旧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等到榊回去后，男人难得主动对硝子搭话了。

「喂……这个……拿去。」

他冷漠地说了几个辞汇，并递出一把三味线。

平坦滑顺、散发出淡褐色光泽的琴身非常美丽。即使是年幼的硝子，也能理解这把三味线一定是出自名匠之手，以及原本的使用者相当珍惜它的事情。

「弹弹看。」

──这真是强人所难的要求。再说，这男人是为什么要送硝子东西？

是因为他白天时被榊说教，而打算改变自己的态度了吗？硝子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能够被男人搭理还是让她非常开心，于是便照男人所说地收下了三味线。

接著一边窥视男人的脸色，一边把三味线抱在大腿上，拨弄琴弦。

「叮」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震撼了硝子的心。

真是舒服到让人酥麻呀。硝子为了想要再多听几次，而不断拨动琴弦。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才华，她玩著玩著，便多少理解了弹奏的方法。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硝子几乎没有记忆。

只知道自己非常开心，非常愉快，非常兴奋。打从出生以来，她第一次对某样东西感到沉迷。

试著模仿流行歌的旋律，一次就抓到了音阶。硝子忍不住感到得意起来，心中觉得男人应该也会为她开心。于是抱著期待的心情抬起头──

却发现男人露出苦涩的表情，一脸失望。

「……做不到吗？唉……我想也是。」

硝子顿时感到错愕：我做到了呀。做到了──吧？

──就在这时，她回想起邻居的老妇人曾经说过的话：

『那个人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那副德行？明明在镜子大人过世之前，他还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男人呀。』

『镜子……？』

『是呀。她是个很漂亮、非常漂亮的夫人呢。』

妇人感到同情地摸著硝子的头，温柔地对她说道：

『你的样貌，确实有遗传到她呀……』

硝子这下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男人都不愿意对硝子瞧上一眼？为什么要让她做她做不到的事情？很简单，因为男人在追求的，心中所爱的，并不是硝子。

既然如此，这男人之所以会沉溺于喝酒、放弃制作人偶──

是否也全都是我害的？

几天后，硝子来到男人的书斋，跪坐在地上说道：

「我要出去工作了。」

「啥？你忽然在说什──为什么！」

男人一瞬间便突破了沸点。面对过去从未见过的魄力，硝子忍不住缩起脖子。

然而，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老师很喜欢喝酒……」

「那又如何！」

「既然老师不愿意造人偶……那就由我……来赚酒钱。」

男人用力摔出酒瓶。酒瓶在榻榻米上弹了一下，碎在硝子的脚边。

两人沉默对峙了好一段时间后……

「……让小鬼担心钱的事情，看来我也结束啦。」

男人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转身背对硝子，继续写书。

「好，随便你。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罢，他便再也没有回头了。

就这样，硝子踏入了华丽的艺妓世界中。

那是在宴席上表演歌舞乐曲、陪酒助兴的工作。毕竟需要面对醉客，心中多少会感到不安，但这份工作可以让硝子接触三味线。

现在硝子拥有的财产，就只有男人给她的三味线，以及继承自〈镜子〉的美貌而已。

硝子的学习能力很强，技艺一天比一天进步。她深受大姊姊们的疼爱，到了能够坐上宴席之后，也很快就学会了应对客人的方法。虽然修行辛苦，不过身边也有很多同年纪的女孩们，让她不愁没人说话。她的个性渐渐变得比住在男人的宅邸时更加开朗，同时，容貌也变得越来越美、越来越成熟了。

才华、知性与优秀的技艺，让硝子在花柳界中的地位不断攀升。

受到后辈们仰慕，贵客也络绎不绝。就在她的名气响亮到业界中无人不晓，开始感到每天都过得很幸福的时候──事件发生了。

在一个美丽的满月刚刚升起的秋季夜晚。

硝子在店门前看到了那个男人──狂士郎。

２

「红蔷薇？请问你是怎么了？」

黑蔷薇宛如西洋人偶般惹人怜爱的脸蛋占满了硝子的视野。

「……没事。我只是在想怎么答覆而已。」

硝子勉强让自己保持平静，将视线望向脚边的水面上。

芙蕾身上的衣服因浸水而透出底下的颜色。那样子虽然美得让人会联想到半裸的宁芙（Nymph），但却毫无生气，不只是呼吸，连魔力的流动也停止了。

「您说她还没有死，但我怎么看都不像呀。」

「这是我阿卜拉克萨斯家代代相传的秘法〈遗忘之河〉忘川水。」

「那名字，我记得是神话中……喝下去会忘记生前的记忆，好准备转世之类的东西。」

「没错，它可以让存在情报消失。一旦度过忘川（Lethe），便再也无法回头──然而，只要没有到达对岸，存在情报就会维持下去。因此，这女孩目前还停留在死亡的边缘──这是应用魔术的反证，固定活体的密药。」

在硝子的脑海中，不禁想到泡在福马林中的生物标本。

换言之，就是利用这样的原理构筑出来的灵药了。不愧是标榜死灵术专家的家族，对生化学的奥义也很精通。

「只要解除灵药，这女孩就会恢复呼吸。因为她是在活著的状态下被浸到忘川水中的。没错吧，桃乐西？」

黑蔷薇转头看向一旁的少女。桃乐西虽然有些畏怯，但还是点点头：

「是、是的。但是，她的心脏也快坏了……要是从水里捞起来，马上就会死去。」

「就是这样。唉呀不过，至少比那边的状况好多了啦。」

那边──是指什么？

黑蔷薇明明应该有察觉到硝子心中的疑问，却只是对她露出教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硝子切换眼罩上的镜片，灵视芙蕾的身体。内部细微的血管破损与伤害遍及全身上下。如果想要救她，必须用精琉制造代替用的血管才行。

（我可不是什么医生呀……）

硝子不禁自嘲。无论脏器还是骨骼，自己过去都玩弄过那么多次了，事到如今才在说这种话？

有办法救活的话，自己确实很想救活她。毕竟也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只是，硝子不明白黑蔷薇的意图，这点让她感到不太舒服。

于是硝子心生一计，不对赛菲菈，而是对桃乐西说道：

「你为什么要把这孩子捡回来？照你的实力，要瞒过银蔷薇大人的眼睛应该相当困难──想必非常危险吧？」

「真的是有够辛苦的！这烂人又重得要命！再说，当初就是这家伙害我把脸丢光的呀。害我在全国政商名流眼前输得那么惨……！」

桃乐西气得几乎要跺起地板来。看到她这生气的模样──原来如此，无论脸蛋还是脾气，确实都跟祖母赛菲菈有几分相似。

「那你为什么没丢下她不管？」

「那是、因为、祖母──」

桃乐西往自己的祖母瞄了一眼，发现黑蔷薇的表情冰冻凝结，让桃乐西慌张起来……

「不、不是的！呃~就是──我的死灵们还没有输！只是被这个波霸妖怪的心脏硬压下去了而已！技术上是我比较强！在让全世界明白这件事之前，就让她输给半路杀出来的什么黑刀的话，我会很伤脑筋呀！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说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简单来讲──一切都是黑蔷薇指示的。

「为什么呢，黑蔷薇大人？」

「我可是慈悲为怀的魔女。还有，叫『大人』太多余了，我们同样都是蔷薇呀。」

也太会装蒜了。被硝子用力一瞪，黑蔷薇只能半放弃地说出了真心话：

「是啦、是啦，你猜得没错。对这种黄毛丫头，你以为我会出自善意救她吗？」

「……你打算怎么利用她？」

「齁齁齁！那种事情，恕我不能奉告了。」

「这么说……也对。」

对于黑蔷薇来说，硝子绝对称不上是〈同伴〉。她应该还在评估是否有利用价值而已吧？如果无法利用的话……

「不过……说得也是，有件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忽然，黑蔷薇漆黑的双眼蒙上阴影，露出空虚的微笑。

「我过去也曾经有过可以称为友人的对象。莉莉是个资质出类拔萃……却也非常愚蠢的魔女。爱会让人变得愚昧呢。」

她说『爱』吗？这样与她一点都不相衬的辞汇，莫名让硝子感到好奇，而静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但黑蔷薇则是打马虎眼似的笑了起来：

「这代表蔷薇的魔女也是多少懂得一些爱，同时也可以拿来利用的意思──好啦，你打算怎么做？」

黑蔷薇的笑脸增添了几分魄力。看到硝子还不回应，黑蔷薇就把脸凑得更近了。

「我说，红蔷薇呀，我并不是在勉强你喔？毕竟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一点利益都没有，对吧？」

……实质上，这根本就是在威胁了。硝子光是想到自己会被遗留在这个异界中，就感到毛骨悚然。

「不过，能够得到我的认同，对你也是一种利益吧？」

黑蔷薇伸出右手。宛如火焰的一团黑气喷发出来，变成一颗像果实般的东西。

（这是……！）

硝子顿时感到惊讶：这东西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她愿意给我吗？

「说不定，我们意外地能相处得不错喔？」

硝子冷静地开始在心中盘算。现在的她还没有足以对抗金蔷薇的武器。如果能够获得这个东西，应该可以成为很大的优势。而且──

就算今后等待著芙蕾的会是一场苦难……

也总比在这里丧命要好得多了。这么做等于是延续她的可能性。或许以后会有人拯救她也说不定。例如说，在某处的那些不怕死的孩子们。

……仔细想想，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硝子甚至觉得，以前拯救过芙蕾那只爱犬的事情，搞不好就是为了今天的前哨战。

「我就答应你吧。告诉我这个水的特性。另外，我希望有个助手。」

听到硝子的回应，黑蔷薇露出微笑。那是代表一切都如她所意的表情。

「就让桃乐西当你的助手吧。要怎么使唤她都随你高兴。」

「那么，桃乐西，我列出几项必要的东西，你去拿过来。首先是蒸馏水──」

「请、请等一下呀！为什么是我──！」

被硝子狠狠一瞪，桃乐西的脸上便立刻失去血色。

「听好啰，小姑娘，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是人命。下次再敢顶嘴，就算你是黑蔷薇的孙女，我也不会客气了。我想你也怕疼吧？」

「是、是的……姊姊大人……♡」

桃乐西陶醉地染红脸颊，用崇拜的眼神看向硝子……硝子不禁在不同的意义上感到危险，但这样至少也比较好差遣，于是她没多说什么，转身看向芙蕾。

虽然自己不认为做这种事可以算是赎罪，不过──

你的生命，就由我花柳斋维系下去吧。

３

在机巧都市的郊外、靠近海边的土地上，建有一栋白色的医院。

五楼的一间住院病房中，传出粗野的怒吼声：

「到底要让俺等到啥时候？简直烦死了！」

大声咆哮的是一名体格健壮的日本少年，正是昴。在隔壁的病床上，则是躺著几乎无法起身的六连。他们都是日轮的随从，伊邪那岐流的魔术师。

两个人都遍体鳞伤，尤其六连可说是重伤。

「那白痴，都不会联络一下……究竟是在做啥！」

「别这样咩，大小姐可是伊邪那岐流本家的金孙，不会有事的啦。」

「还没招女婿就随便在外头过夜……！没自觉也该有个限度啊白痴！」

「……啊~你是在气那件事？不过，既然对方是雷真，也没关系呗？」

「当然，除了他也想不到别人的啦……可是……这跟那是两回事啊啊啊啊！」

「哈哈~这就是男儿心的啦。」

昴苦恼好一段时间后，把愤怒的矛头转向雷真。

「那家伙也是一样！学院都变成这副德行了，他还在哪里闲晃！」

「那个人也不需要担心的啦。雷真可是打倒过魔王的人物……唉，虽然就是因为那样，让我们也遭到通缉就是了。」

「什么〈魔王杀手〉（Blood Sin）……真~的是有够会找麻烦的……！」

雷真现在正受到协会追捕，警察与英国军也都在协助搜索。凡是被认为与雷真交情不错的人物，都因为协助逃亡或共犯的嫌疑而遭到通缉中。

其实只要乖乖到学院自首，应该也不会受到多严重的惩罚。但既然日轮不那么做，这两人是不可能背叛的。

「够了，俺自己去找大小姐。搞不好她就在夜夜待的地方也不一定。」

「别勉强自己呗。昴的伤势痊愈也要两个月，还是乖乖躺床上的啦。」

「就是说呀，帮不上忙的家伙就给我乖乖躺著吧。」

柔和却又严肃的声音忽然传来，让昴与六连都吓了一跳。

一位银发的护士走进病房，正是拉赛福的女儿──爱丽丝。

「连我接近身边都没察觉，还想跑出去，也太愚蠢了吧？」

──确实。如果是平常的话，昴应该可以用式神察觉对方接近才对。但现在因为担心会被军队反向探测，而没办法展开巡哨用的式神。这样出去外面走动根本是自杀行为。

「你打算辜负我的好意吗？把你们藏在这里可是很辛苦的喔？」

「讲得一副很伟大的样子……！俺倒想问你没有曝光呗？」

「我的〈虚像〉（Brocken）连教授都有办法欺瞒。只要没有意外，是不可能被发现的。」

「那就用你那个什么虚像去找呗。大小姐现在怎样了？」

「你们那位重要的大小姐嘛──」

爱丽丝把视线看向背后。从她身后，日轮悄悄探出头来。

昴立刻快步走过去，一把拎起日轮的后衣领。

「大小姐！这个大白痴！为什么不立刻露脸！」

「咿！对、对不起的啦……！」

昴本想继续发飙，却看到日轮眼角的泪痕，而安静下来了。

「……那是怎啦？在伦敦发生啥事了？」

「咱……真的是个傻瓜呀……什么忙……都帮不上……！」

日轮「呜哇哇~」地哭著奔出房间。爱丽丝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爱哭的公主呢。你不追上去没关系吗？」

「……让她去哭呗。有时候哭一哭也能舒畅些。毕竟夏绿蒂现在也下落不明，想哭是难免的。」

「昴……你总算成熟点啦……！」

「喂，六连！干么说得俺好像小孩子一样！」

「别在医院吵吵闹闹。既然那么有精神，昨天怎么不出去战斗？」

「唔唔……讲得那么高高在上……！咱们也不是自己喜欢躺在这边──」

「啊哈哈，咱们真的一无是处呢。真窝囊！」

「别说得像笑话呜啊啊咕喔喔喔………！」

昴整个人趴到病床上了，他被艾德蒙撕裂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治好。

「别在那边吵闹了。半死人就给我慢慢养伤吧。」

「你说……慢慢？难道要俺就这样闷不吭声咩！」

「还活著的时候稍微用一下脑袋吧。你认为那个大笨蛋会就这样默不吭声吗？」

爱丽丝露出有点嘲讽，又莫名感到骄傲的微笑。

昴理解到她究竟是在相信谁，信任到什么程度，而跟著笑了。

「……说得对。那接下来要怎么做咧？你应该已经想到一堆很黑的计谋了呗？」

爱丽丝感到无奈地摇一摇头。

「你还真的是有够笨的──我当然是还没有想到啦。」

「喂，六连，俺可以揍这家伙呗？可以呗？」

「不可以的啦，她可是校长的千金哩。」

爱丽丝把手交抱在胸前，语气平淡地列举出我方的不利因素：

「首先，需要有个能够让世人接受的正当主张，要不然我们就只是一群恐怖分子了──连战术都还谈不上。接著必须要想办法解决战力上的问题。虽然学院已经没有城墙，但对方是人机总数一万以上的大部队──实质上是比攻城还要困难的任务呀。」

相对地，我方则是只有仅仅数名实力被削弱的魔术师。

「至少魔剑还在的话就好了……夏绿蒂也真是没用。」

「喂，没必要那样讲──」

昴说到一半就发现了：爱丽丝的指甲正用力抓著自己的手肘。

在战斗结束之前，爱丽丝一直都和夏露在一起。她大概是对于只有自己平安无事的事情，在内心感到很羞愧吧？

多少感到有点同情的昴，稍微把声量放低了。

「如果有魔剑，就会有办法了咩？」

「没有的话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那是我方最强大的火力呀──所以说……」

爱丽丝露出战略家似的表情，静静说道：

「搜索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因为你们的魔术可以对广范围进行情报收集，在隐密性上也很优秀。万一被发现的时候，要销毁也很容易。」

所以她才会要昴他们乖乖静养，为即将到来的那天做好准备。

「伊邪那岐流跟精灵术没啥太大的差别，要是做得太明目张胆，绝对会被发现的。」

「那如果不要做得那么明显呢？」

「缩小范围，一点一点慢慢找的话……可是，那就很花时间哩。机巧都市可是五十万人的大都市，逐家逐户找起来也……」

「不，让我们做吧！搜索任务就交给我们！」

伴随坚定的语气，日轮走进病房。

她的眼睛都红肿了。爱丽丝调侃似的说道：

「像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是不是比较舒畅点啦？」

「真是非常抱歉，爱丽丝大人。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日轮很有礼貌地鞠躬后，露出坚毅的表情。

「没能保护好夜夜小姐，是我的过失。将功补过──这就是伊邪那岐流呀。」

「……意外地是个有骨气的公主大人呢。好，那搜索任务就交给你们了。至少要把剑帝找出来，另外还有夏绿蒂跟芙蕾。」

「我明白了。不过，万一……已经不在世上的话呢……？」

「要不要来打赌？我赌他们还活著，你呢？」

爱丽丝淘气地拋了一个媚眼。日轮「啊」地用手摀住嘴巴……

「……这赌局不成立。因为我也赌他们还活著！」

两人互相凝视，同时笑了出来。

看到那情境，六连咧嘴一笑。

「……恶心死了，六连。你在笑啥？」

「那对组合，你不觉得很厉害咩？这可是日本魔术师中最大派系的伊邪那岐流下任当家，配上十九世纪最强魔术师拉赛福的独生女喔？」

日轮不但拥有全学院一流等级的魔力总量，也能操纵各式各样的式神。能够一次同时使用的魔术，恐怕比那个马格努斯还要多。

而爱丽丝或许是个比日轮『拙劣』的魔术师，但她拥有日轮缺乏的想像力、战略、战术等等才华。搞不好可以比日轮更有效发挥式神的能力也说不定。

她们只不过是两位年纪尚轻的少女，跟身经百战的魔女们比起来，还不是很值得依靠的存在。然而，只要爱丽丝提供智慧，日轮提供执行力──

或许也相当让人期待不是吗？

昴轻轻笑了一下，耸耸肩膀：

「哼，还不够可靠的啦。必须要咱们好好辅佐才行。」

「讲这种话~明明内心就对大小姐超级迷恋的说~」

「吵死了！小心俺揍你！」

微微看到的一线光明，还只是垂到地狱的〈蜘蛛丝〉而已。

究竟有没有办法不扯断它，接续下去？

昴感受著教人不舒服的冷汗，同时拍打自己的脸颊，提振精神。

４

在空气潮湿的地下通道中，双胞胎姊妹不断来回踱步著。

「怎怎怎怎么办！居然一时冲动救了她呀！」

「不不不不知道！这绝对很不妙吧！一定会被骂吧！」

她们求助似的看向背后。两具骑士人偶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

这两具人偶虽然很忠诚，但都只会遵照命令做事而已。因为他们几乎都不讲话，所以双胞胎姊妹其实也搞不太清楚他们个性究竟如何、在想什么。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原本同样也是一对双胞胎。

看到骑士们什么话都不说，双胞胎又再度把视线看向脚边的少女。

在墙上的魔具照明下，一头金发闪闪发著光。

经过一场激战，脸蛋上沾满灰尘。招牌特徵的帽子早已不知去向。即使仰躺在地上也丝毫不会改变形状的一对假胸部让人莫名感到哀伤。

在昨天的战斗中，西格蒙特被抗魔绳索束缚、夏露从天上坠落的时候，双胞胎正躲在树林中，颤抖著身子观望局势。

其实她们大可以不要跑来看状况，只是夏露离去时留下的那句话──『你们要保重喔。』让她们很在意，就忍不住跟上去看了。

掉落下来的夏露，怎么看都已经失去了意识。装作没看到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才对，可是双胞胎却在情急之下送出骑士，拯救了夏露。

接下来就是拚命逃窜。躲在飞扬的尘土中，一路逃到她们以前拿来当基地的地下通道。也因为这样，她们到现在都还没办法冷静下来，只能焦急地不断踱步。

大概是双胞胎的脚步声实在太吵了，夏露这时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睛。

「嗯……？你们是……魏茨泽克姊妹？」

「都是暴龙害的啦！」「一定很糟的！你要负责呀！」

「没头没脑在说什么啦!?这里是什么地方？」

夏露弹起身子，接著倒吸了一口气。看来她对眼前的景色有印象的样子。

「这是学院的地底──通往大空洞的地下通道吧？没错吧？」

她的记忆似乎恢复了，于是慌张地左右张望，在黑暗中大叫：

「西格蒙特！你在哪里？」

──四周只有回音传来。夏露的脸色很快发青。

「只有我吗……？又……因为我──害西格蒙特……！」

「哇哇！冷静下来！」「魔剑之龙没事啦，应该！」

「为什么可以那么肯定！跟我说明一下状况呀！」

双胞胎只好不甘不愿地蹲到地上，在夏露的询问下，对她说明情势。

「──也就是说，机巧师团还赖在这里没走？校长怎么了？」

『不知道。』

「爱丽丝呢？她应该跟我在一起呀。」

『不知道。』

「夜夜怎么样了？埃里亚德教授的手术呢……？」

『你在讲什么，我们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是什么意思嘛！』

双胞胎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要是没有我们，暴龙现在早就像青蛙一样被踩扁啦！」

「要不然就是被军队活捉，然后接受奇怪的拷问呀！」

「说、说得也是。对不起。谢谢，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双胞胎同时吓了一大跳，互相窃窃私语起来。

「这只暴龙，好恶心喔？」「就是说呀，会不会是假的？」

「我全都听到了啦！人家乖乖道谢，为什么要说恶心嘛！」

夏露忍不住发飙，但心中也很清楚这是自作自受，于是很快便收起怒气，摇摇晃晃地起身，扶著墙壁迈出步伐。

双胞胎惊讶得赶紧绕到夏露面前。

「你要去哪里？」「那边很危险喔，是往地上呀！」

「让开……我要回去才行。你们不知道西格蒙特的状况对吧？」

「不可以啦！」「有好多军人呢！」

「我会努力不让他们发现。我必须回去。毕竟我很担心安里，也不能放下爱丽丝不管。而且，我家人的心脏──重要的〈宝物〉还留在宿舍呀。被军队处理掉之前，我要把它们拿回来才行……」

「可是，暴龙……已经没有魔力了吧……」「为什么要做到那样……？」

「我才想问你们呢。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被夏露反问一句，双胞胎顿时说不出话了。夏露接著轻轻露出微笑……

「唉呀，反正照你们的个性，应该也没想太多吧。」

『居然嘲笑我们──！』

「别生气。不抱任何打算或得失心就去帮助别人──这样的人我很喜欢喔。你们这样的地方，我觉得很棒呢。」

两人不禁脸红，接著又开始窃窃私语。

「这只暴龙，绝对很恶心呢……」「果然是假的吗……！」

「都说喜欢你们还这样，也太过分了吧！你们又不是什么值得弄个假货来欺骗的对象！」

『好、好过分──！』

垫胸！闭嘴，幼儿！暴力狂！双方开始互相臭骂起来。

等到彼此都把能想到的坏话骂完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过了一会，双胞胎才又开口说道：

「我们会救暴龙──」「是确实有理由的。」

她们分别看向背后。手握长枪的两具骑士人偶，依然笔直不动地站在那里。双胞胎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去与夏露战斗时的画面。

「魔剑之龙变成那么可怕的模样，打败我们的时候──」

「暴龙并没有杀掉这两个人对吧？」

夏露当时虽然砍断了他们半个身躯，但并没有痛下杀手。

「毕竟被救过一命呀。」「所以欠的人情我们要还。仅此一次！」

双胞胎为了掩饰害臊，『呗！』地同时吐出舌头。夏露忍不住瞪大眼睛看向她们。

「跟那一模一样的台词……我以前也……」

话也没说完，她就忽然把身体凑上去，握住双胞胎的手。

「我说！我想跟你们成为朋友！」

『……咦？』

「让我们交朋友吧？你们叫什么名字？」

双胞胎害羞得缩起身子，不过心中也没感到不愿意，于是在夏露耳边小声说了出来。

「──好棒的名字呢。」

姊妹俩都露出傻笑，互相用手肘推著对方，掩饰害羞。

然而，就在双胞胎嘻笑的时候，夏露又迈步走向地上了。

「就说不可以了嘛！」「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冒那么大的危险啦？」

「不要吵，会被发现喔。」

姊妹俩赶紧摀住自己的嘴巴。这里已经离地面很近了。

一行人从众多出入口中接近竞技场的树林出口来到地面上。在距离八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支机巧师团的部队在镇守著。

他们大概是在监视做为夜会会场的竞技场吧？传令兵频繁地来来去去，要走出去实在太危险了。不过也多亏如此，让夏露能够推测出军队的状况，可说是讽刺的幸运。

从传令兵隐约传来的声音中，可以知道机巧师团打算长期驻留学院的事情。

「他们打算赖著不走呢……仔细想想，一切都安排得太巧妙了。学院的城墙遭到破坏，没办法再承受结社袭击。学生之间也才刚发生过斗争，现在如果以『保护学生』的名义驻军在学院，谁也──就连魔术师协会也无从抗议呀。」

夏露的侧脸变得严肃起来。

「这样一来，地下也很危险呢。应该很快就会有调查队进来。」

『为什么？』

「你们不知道？你们以前的领队──罗森堡倒是好像知道的样子。唉呀，不知道比较好啦，毕竟你们也不想接受什么奇怪的拷问吧？」

双胞胎点头如捣蒜。

「详细内容我也不很清楚就是了。抢夺魔术成果什么的，随便他们去闹也没差。但是，关于夜会这方面……照这样下去应该不妙。」

「不妙？」「什么不妙？」

「王妃大人看来是打算就这样支配学院了。让英国直接统治学院，根本等于是放弃夜会的公正性。很明显是要让阿斯拉获胜嘛。」

而且──

「雷真会丧失参加资格呀！毕竟现在那家伙被当成什么〈魔王杀手〉……！」

夏露抬起头，用充满决心的声音说道：

「我果然还是要去才行。必须跟同伴们会合，然后解放学院。」

双胞胎不禁呆住了。夏露明明就没有魔剑，也没有魔力，却想要冲进敌阵。这虽然是有勇无谋的行为，但并非出自愚昧的行动，而是使命感让她做出的崇高决定。

「暴龙，原来你那么……」「重视倒数第二名吗？」

「别、别看扁我了！确、确实啦，我是欠过那家伙很多人情没错，但这并不只是他的问题呀！」

夏露把手放在胸前，沉下眼皮。

「多亏有大家，让我变强了。」

或许在夏露心中，此刻浮现出很多的人物。就连双胞胎也知道，原本在学院中最受讨厌的夏露，现在可是被大家称呼为英雄王（Valiant Rex）了。

「强者、富者才更应当奉献──这就是〈身为高贵者的义务〉（noblesse oblige）。我是贝琉家的夏绿蒂，我希望能永远以自己为荣。」

所以，为了学院，自己必须要去。即使胸部是假的，但觉悟可是真的。

「……话说，我这样讲是不是耍帅过头了？」

夏露害臊地轻轻吐了一下舌头。双胞胎则是著迷地凝视著夏露，但接著又同时开口，宛如十字炮火般说道：

「那就更不应该急于一时呀！」「要慎重行事，否则一下子就会被干掉的！」

夏露忍不住用力眨眨眼睛：

「……好意外。你们该不会其实……还挺理性的？」

「对吧对吧？」「明白我们才是姊姊了吗？」

姊妹俩得意地挺起胸膛。那动作实在有些好笑，让夏露稍微放松了紧张的情绪。

「你们说得对。就算多少要花点时间，也应该先探查敌人的内情、研拟手段，之后再付诸行动──今后也可以拜托你们给我建议吗？」

「嗯……怎么办？要帮忙吗？」「要吗？」

双胞胎互看一眼，点点头。

『为了学妹，就让我们助你一臂之力吧！』

就这样，三名少女与两具骑士，又悄悄地走回地下通道的深处。

５

「吶~然后呢？具体上要怎么做？」

小紫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问道。坚强的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样子。

雷真想要回应她的心意──却又还不打算亮出自己的底牌，而反问了一句：

「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大概是以为雷真毫无计画的关系，伊吕里与小紫的肩膀都开始颤抖起来。

「啊，等等！别哭啊！我有想到方法！只是很危险而已！」

「雷真大人……恳求您务必……务必救救硝子……呜呜……！」

「别抓著我！不用担心啦。想想看，我们不是有值得依赖的伙伴吗！」

雷真安抚著伊吕里的情绪，同时用下巴比向房间的出入口。等待雷真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的伊欧内菈，正好走了进来。

雷真丝毫没有表现出刚才苦恼的模样，语气开朗地说道：

「谢谢你啦，伊欧。」

也许是没想到自己会被道谢，伊欧内菈当场呆了一下。

「是你让夜夜捡回一命。多亏有你，让我看到希望啦。」

「雷真同学……你有仔细听我说吗？夜夜她……已经……」

不等伊欧内菈把话说完，雷真就伸手比向背后的水槽，露出微笑。

「幸好有你在，让可能性还没消失。这装置是你做的吧？」

伊欧内菈一时说不出话，但接著又拍了一下白衣的胸口：

「是、是没错啦。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花柳斋老师最棒的小妹呀！」

「虽然是自称啦。」

「那，最棒的徒弟。」

「那是谎称。」

「大粉丝！」

这点就没错了。她本人以前就曾说过，自己搜集了所有花柳斋的著作，也全都熟读过了。再加上这次实际为夜夜开刀，应该变得更熟悉了吧？

「就连那样的你，也治不好夜夜吗？」

「嗯……因为在最根本的构造上，就跟我读过的书完全不同呀。讲得浅显易懂些，就像是甲基跟乙基那样不同。」

「抱歉，我完全听不懂。」

伊欧内菈露出责备的眼神。大概是要雷真多读点书吧？

「当然，毕竟人偶师也是魔术师，不可能会把自己所有的技术都写在书上。可是，应该说在制作概念上嘛……总之就是在理念方面完全不同呢。在我读过的书中，老师感觉应该更加冷酷，或者说有点像是把人偶当成用完就丢的东西。」

──那跟硝子的方针有什么不同吗？

「书上总是会用『人偶没有生命』、『不值得顾虑太多』之类好像很恶劣的讲法。那种坏坏的感觉，很刺激年轻时代的我呢！」

「你现在也还是个小姑娘吧？但硝子小姐其实并不是那样，是吗？」

「嗯，雪月花的修复能力就是最好的例子。夜夜的精琉跟我在书上读到的不一样，可以靠细胞分裂不断进行修复。这很明显是做得『不容易死亡』呀。像那个〈夺取生命〉的系统，也是牺牲雷真同学，进而强化人偶对吧？」

原来如此，简直完全相反了。究竟哪边才是真正的硝子呢？

雷真用手托著下颚，提出他从刚才就想到的疑问：

「我说啊，假设可以不理会〈一分钟〉的限制，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手术──要怎么做才能让夜夜恢复原状？」

「不管怎么说，首先都要塞住心脏的洞才行。」

「也就是金刚力原本在的地方吧？有回路就能塞住了吗？」

「嗯，不过必须要是形式完全一致的原始金刚力，否则不行。例如说，如果把伊吕里的冰面镜装进去──」

「会产生排斥反应？」

「不，是抗原抗体反应。最坏的状况下，可能会引起过敏性休克，当场死亡。」

听到『当场死亡』，雷真不禁寒毛直竖。伊吕里与小紫也脸色发青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金刚力的魔术回路，是夜夜身体的一部分。

（该死……竟然失去那么重要的东西……！）

既然都已经坏掉，那也没办法。现在雷真能做的就是──

跟榊中将取得联络，探听硝子的背景。

然后，召集四散的伙伴们，夺回学院。

听到雷真的话，小紫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要夺回学院？」

「不是约好了吗？实在没办法的话，我就当上魔王，亲手治疗夜夜。」

「这样呀……说得也是！」

「可是，雷真大人……」

伊吕里畏畏缩缩地插嘴进来：

「你因为〈魔王杀手〉的嫌疑被协会盯上了，这样还能够坐上魔王的宝座吗……」

「那也不用担心。既然师范说让雷克南逃掉了，他就绝对还活著。只要把那家伙找出来，协会应该也会撤销对我的通缉──对了，伊欧，你的刑事判决还有协会的讯问，后来怎样了？」

「──哼哼！」

伊欧内菈总算恢复她平常的态度，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雷真同学，你总算想到要关心我的事了！」

「我……我一直都在关心你喔？」

雷真不禁感到有点内疚。伊欧内菈则是开朗地笑著：

「虽然不到完全赦免，但我暂时是自由之身了。只不过，拉赛福校长如果就这样失势，或许不太妙呢。」

听她这样说，雷真便回想起那起事件的结局。当初伊欧内菈是将研究成果的一部分交给拉赛福，换取学院的庇护，才缓和了协会对她的态度。

「……既然这样，就更应该把学院夺回来。而且我总觉得，与其让那只老狐狸躲在地下，还不如把他放在台面上会比较安全啊。」

「你愿意那样做，我也比较感激啦。」

忽然有第三者的声音传来。雷真一行人同时把头转向声音来源，就看到一名银发少女正从仓库的入口走进来。

爱丽丝在途中换成小跑步，直接扑到雷真的怀中。

雷真因为伤口疼痛与惊讶而全身僵硬。爱丽丝则是用脸颊磨蹭著他的锁骨。

「噢噢，我的雷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要加上『我的』啊。话说，你那句『太好了』我可以照字面上的意义解释吧？」

「你那是什么意思嘛，这个大木头！」

爱丽丝一把抓住雷真的胸襟，粗鲁地把他拉到眼前。

微微湿润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瞪著雷真。

「我昨天应该有说过吧？要你在做出行动之前先联络我一声……！」

「痛啊！那里才刚缝合好而已痛痛痛痛！」

雷真承受不住机械义肢产生的怪力，赶紧甩开爱丽丝的手臂。

紧接著握住她的手，诚心诚意地道歉：

「很抱歉让你操心了──辛格怎么啦？」

「……他冲进敌阵之后就弃职不干了，真是夸张的不良执事呢。乾脆开除掉算了。」

虽然爱丽丝嘴上说得轻松，但现在的雷真不会漏看她眼眸中笼罩的阴影。看来他们是在昨天的战斗中失散了。推测辛格应该是为了让爱丽丝逃跑，而自愿当诱饵的吧？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老爸现在怎么了？」

「被王妃殿下抓到，从此行踪不明呀。」

「跟之前被金蔷薇抓到时应该不一样吧？这次他应该有做好准备？」

「如果不是那样，我就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啰……我不打算去想什么考虑到他会出面的作战计画，毕竟我已经受够把爸爸列入计算了。」

爱丽丝自嘲著。或许是因为辛格不在身边的关系，她看起来非常寂寞。

「呃、该怎么说……打起精神吧。」

「……你这句『打起精神』我可以照字面上的意义解释吗？」

「喂，为什么要确认啦？虽然我也讲过类似的话！」

爱丽丝把手绕到雷真的脖子上，抬起眼睛看向他。

「你用不著说那种笨拙的安慰话，要让我打起精神其实很简单喔？」

「……喂，你这姿势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

爱丽丝轻轻舔了一下嘴唇。看到那水润的光泽，雷真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伊欧内菈这时猛然站起，当场脱掉白衣。

「啊！不公平！雷真同学，我也要！我也要亲亲♡」

「我们还没亲啦！还有你为什么要脱衣服!?你是要我亲哪里!?」

就在雷真忙著阻挡伊欧内菈、推开爱丽丝的时候，地板上忽然出现一层霜，房间中变得一片雪白。雷真赶紧把铁青的脸转向寒气的产生源头。

「……冷静点，伊吕里。你在生什么气？」

「我我我我并没有在生气。只只只是在夜夜回来之前，我有责任要阻止雷真大人做出寡廉鲜耻的事情。」

「寡廉鲜耻的不是我好吗!?」

「……故作清纯，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夜夜搬出来，真是狡猾的女人呢。」

爱丽丝苦笑一下，轻轻放开雷真的脖子。伊欧内菈也感到尴尬地把脱到一半的白衣穿回去。

雷真看著这两位值得信赖的伙伴，开口问道：

「是说，有没有办法利用你们的人脉或是机巧技术，让我跟日本取得联络啊？」

「那是──『要在短时间内』的意思吗？」

「对。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像电话那样方便。我想跟对方进行对话。」

「呃~日本可是在地球的另一面喔？」

伊欧内菈双手交抱，露出沉思的表情。

「那么大规模的通信网，就算使用魔术也很困难呀……把中继器射到空中，进行讯号增幅吗？还是利用仪式固定住空间通道？或是──」

「是有一个快速简便的手段。」

爱丽丝毫不犹豫地说道。但她嘴上说得轻松，表情却很僵硬。

「关于埃里亚德教授所说的通信用〈传送通道〉──有一群人拥有世界规模的高等级通信网。只要拜托他们借用一下就行了。」

「……果然，只有这个方法啊。」

这提议刚好就跟雷真想出的结论一样。伊欧内菈也马上理解，而用力点点头。

只有伊吕里跟小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伊吕里一脸疑惑地问道：

「呃，请问那群人是……？」

听到雷真说出口的名字，姊妹俩的脸色都发青了。

６

睽违十年左右的重逢，男人已彻底变了样。

看来自从硝子离开男人身边后，他一直都过著相当荒唐的生活。头顶上尽是白发，原本健壮的身体也变得消瘦，过去总是绽放著妖媚光彩的双眼，现在却有如死鱼。穿著打扮显得寒酸，破旧的和服非常单薄──

酒量似乎也变得很差。男人只喝下两合清酒便醉了，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喂，再拿一瓶来！」

「今晚就到这边，请回去吧。」

听到硝子的回应，男人皱起通红的脸，口齿不清地大吼：

「客人要你拿酒来，哪有店家不给的！」

「您是客人的话，我们当然会好好招待。但我看老板您身上应该没带什么银子吧？」

「居然敢评判客人的贵贱……那我就告诉你，我可是出了名的人偶师大人喔？」

硝子的心头不禁痛了一下。虽然这男人原本就是高傲而肆无忌惮的个性，但他过去从来没有像这样夸耀过自己的名声。

大概是把硝子的沉默视为许可了，男人用左手一把抢走酒壶，直接对著口喝了起来──没有品味的举止，更加刺痛著硝子的心。

溢出嘴角的酒流到下颚。男人揪起和服擦拭掉后，脸颊上露出颓废的笑容。

「只要我随便造个人偶，一堆华族就会马上派人来啦。对我磕头请求、说什么『拜托老师把作品卖给我』的家伙，都可以把我家挤得水泄不通啊。」

「……真是豪迈呢。那就请您去造人偶，赚到钱之后再来吧。」

「我才不要……我已经不造人偶了。」

「为什么呢？再说，那样伟大的老师，为什么会连酒钱都没有？」

男人把混浊的视线看向榻榻米，呕气似的说道：

「……因为我腻了。」

「腻了？」

「人偶什么的，简直无聊透顶。我想做的，根本不是那种东西。」

「唉呀，真是奇怪的人！像个耍任性的小孩子呢！」

硝子笑了出来。因为这实在太可笑了。

原来自己过去害怕的竟是这种男人，为了得到他的爱而受苦吗？

「不过，我还是要请您付个酒钱。至少也要造个一具人偶出来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啦。」

男人颓废地笑著，露出藏在袖中的右手。

他的惯用手，已经不见了。

「之前因为付不出酒钱啊~那群笨蛋，竟然做了这么浪费的事情。」

硝子顿时哑口无言了。榊究竟在做什么？他应该会感到非常惋惜吧？这男人的机巧技术，明明足以影响到帝国的将来呀……

「……还真是可怜呢。」

「我才不需要什么同情。反正就算惯用手还在，我也已经连凿子都握不起来啦。只要酒气一过，手指就抖个不停啊，哈哈！」

男人无奈地举起双手，把酒壶丢到一旁。

「我这人……已经结束了。看是要把我抓到衙门去，还是丢进乱葬岗，都随便你们吧。」

「……您宅邸的那些女佣人偶又怎么了？只要把那些卖掉……」

「早就卖光啦。全部，连屋子也跟著卖了。」

「──」

「你能相信吗？我连人都卖过，而且还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孩。把那样的小鬼头都卖掉……我根本……已经没救了……！」

「……那孩子，不是自愿出去工作的吗？」

「都是一样的。因为那笔安养金我全都拿去喝酒啦。话说……这还只是小意思……你猜猜看，我对那小鬼……嘿嘿……做过什么事……要不要我告诉你？」

男人焦点模糊的眼睛不断颤抖著。接下来的五分钟──不，或许实际上更短──男人所说的话，句句撕碎了硝子的心。

硝子总算明白了这男人对硝子如此冷漠的原因。他究竟做过什么？为什么会疯掉？究竟在恐惧什么、追求什么、犯下了什么罪──

男人之所以不再造人偶，并不是他腻了。

是他感到绝望了。因为他的假说彻底错误。不惜犯下滔天大罪也想证明的东西，最后却失败了──一切都错了！

「这下你懂了吧？我早就疯了……是个疯子啊！」

男人大笑起来。硝子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自制的激动情绪──

当回过神的时候，「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正回荡四周。

硝子甩了男人一个巴掌。

她接著对倒在榻榻米上、呆呆抬头望著她的男人冷淡地说道：

「给我在这边等著。」

语毕，便转身离开房间。

「姊姊！发生什么事了？」

硝子疼爱的后辈听到吵闹声，连忙跑来关心。硝子则是不停下脚步，一路走到自己的床铺，单方面地告知：

「琉璃，我跟你说一声。今晚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咦──为什么!?」

「安静点，会被客人听到的──别露出那种表情。等我安定下来之后会联络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喔？」

硝子丢下泪眼潸潸的小妹，从卧房的壁橱中拖出一个沉重的箱子。然后抱著那箱子，再度回到男人等待的房间中。

男人正摸著自己红肿的脸颊，依然一脸呆滞。硝子把箱子粗鲁地摔在他眼前。从蹦开的箱子中，撒出大量的一元纸钞。

她接著对呆傻的男人很有魄力地说道：

「有了这些钱，不管材料、工具、设备什么的，都可以买齐了吧？」

「……你说什么？话说，这……是搞什么？」

硝子卷起和服的袖子，亮出自己的双手。

「你看看，我的双手还在。握凿子也不会发抖。」

「等等……你、在说什么……？」

「我说这些全部都给你啦！包括这些钱，还有我自己！让我来继承你的技术！」

「啥……？你这是何必……为了我这种──」

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事情，开始左右张望起来。

大概是事到如今，才想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了。

接著，他露出彻底酒醒的表情，第一次认真凝视著硝子。

「你是……硝子……？」

「对，没错！然后这些钱就是！」

硝子抓起钞票，甩在男人的脸上。

「这十年来，你一直不肯收下的──我寄回去的钱（心意）呀！」

男人依旧一脸呆滞。不耐烦的硝子伸手抓住了男人的胸襟。

「就算用逼的我也要让你收下。我怎么可以让你就这样白白丧命……别以为你能够死得轻松！」

硝子用力摇动著男人的身体，同时激动地宣告：

「你筑起的一切，我全都要夺过来！」

就这样，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两人又再度一起生活了。

第十二卷 Chapter 9 是生？是死？

１

为了与狂士郎开始新的生活，硝子在郊外买下一间草庐，稍加改装成一栋工房。因为过去的酒客中也有不少老板，让她轻松就筹到了需要的木工与铁器。

真正困难的，反而是最关键的人偶制造。

「你要我说几次才懂！木模如果没有注入灵魂，是不可能变换出像样的精琉啊！」

「灵魂是什么嘛!?那种东西，我早就灌注到想吐了！」

「不是那样！为什么你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呀！要不然你做给我看！」

凿子与短刀在空中飞舞，怒吼声此起彼落。日子过得有如身在战场。

然而，硝子却也感到非常舒畅。毕竟在少女时代，她从来没有与这个男人碰撞过自己真正的感情，或是用对等的语气说过话。

就这样，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

狂士郎渐渐迈入老年，硝子则是变得更加美丽而妖艳。

草庐不知不觉间成了大宅邸，庭院中可以见到鸟儿、猫咪、鱼与甲虫们游玩嬉戏。

这些小动物全都是硝子造出来的自动人偶。即便是眼力高超的傀儡师，也难立刻分辨是真是假。硝子的技术已经足以制造出这等水准的人偶了。

看著在庭院中玩耍的人偶们，榊感佩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花柳斋的真功夫啊。无论是鸟、兽、蝴蝶还是这小姑娘，都栩栩如生。」

「这点程度就吃惊还太早了呢。」

如此说道的硝子忽然身影模糊，变成一名陌生的少女。

──换言之，其实这也是一具人偶。体内藏有高级的眩惑魔术。

在少女的身后，硝子从什么也没有的空间中忽然现身。榊忍不住呆了好一段时间。

「……此处真是桃源乡啊。狂士郎的女儿，你实在太令人惊叹了。」

榊说著，露出满面笑容。脸上顿时浮现皱纹，让硝子感受到岁月的流逝。

迈入壮年的榊，在军中不断晋升，已经当上了大佐。据说之前的战争中，他在大陆立下显赫的战功，不久后便会成为将军了。

「狂士郎变成那副德行时，我本来已经感到绝望了──没想到他竟然培育出如此优秀的徒弟。这下时代将会再度推进。你的技术，这次务必要卖给军方啊。」

「好的，那是当然。毕竟吃钱的精琉，也只有军方才养得起。」

往后如果想要让精琉继续发展，达到〈神之子〉的境界，军方的协力是不可或缺的。

榊立刻面露喜色，豪迈地大笑起来。

「是吗！那么，就来签订契约吧──是说，你的雅号要取什么？」

硝子压抑著涌上心头的欢喜，说出一个名号：

「那还用说？当然是〈花柳斋〉了。」

「原来如此，第二代是吧？」

「不，我就是花柳斋。我才是独一无二的花柳斋。那个人也已经认同了。」

硝子带著骄傲的心情，转头望向深处的房间。

在那大房间中，男人每天都在睡觉。曾几何时，他已经不再挑剔硝子的技术，好像自己的使命早已结束似的。

「精琉是在我手中完成的，花柳斋的名号自然就该归我。」

「……唔，也好。这样我也比较好办事。」

榊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兴奋的硝子早已没听到了。

她心中只想著：就是此刻，我要告诉狂士郎，你的一切全都归我了。

你的名声、技术、知识与荣耀，全都是我的东西。

（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你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只有我能实现了。）

只有硝子，才能实现男人真正想创造的东西。

所以，如果男人愿意对她说句对不起──

或是称赞她一句做得好──

（要我为你创造也是可以的喔？就算要我把一切都还给你……）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身为军人的榊立刻做出反应，从庭院冲入宅邸中。

硝子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她听到枪声，才明白是有贼人入侵了。警报结界这时才总算启动，魔力栅栏从地板下升起。然而，中了陷阱的全都是榊的部下，重要的贼人却没抓著。

硝子在一瞬间看到有个黑影灵巧地穿过牢笼。

黑漆漆的身体，宛如火焰般摇曳著。那是、伊邪那岐流的──

看起来像是式神。那么，难道犯人是阴阳师……？

硝子顾不得太多，赶紧追在榊的后面回到宅邸中。忽然，有如铁锈的气味冲入她的鼻腔。

「硝子，别过来！」

榊的警告声没能赶上。硝子早已踏入深处的房间了。

房间中是一片血海。卷起的竹帘上溅满血花。狂士郎的腹部开了一个大洞，滚滚涌出吓人的鲜血。

「狂士郎！喂！振作啊！喂！」

硝子过去从没看过榊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用力推开榊，抱起父亲的身体……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父亲恍惚的眼神看向硝子，嘴唇微微颤动。

「──什么呀！你想说什么！」

硝子赶紧把耳朵凑上去，但父亲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便撒手人寰。

直到葬礼结束，硝子都过得有如行尸走肉。

葬礼的筹备都是榊帮忙的。自始至终，安排得顺顺利利。等到葬礼结束，吊唁客归去，收拾工作也告一段落后，宅邸变得就像废墟一样空荡荡。

在深处房间茫然自失的硝子面前，榊跪坐在地上，对她磕头。

「抱歉，全都是我的失误。」

这句话让硝子已经遗忘的感情──愤怒又再度涌上心头。

「……你的失误？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呀！仔细想想，你准备得还真周到呢……那些士兵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冷静点。这全都是为了保护你，还有狂士郎。」

「你……早就知道了？知道可能……会有人闯进我家……？」

所以才会在宅邸附近安排警卫兵力吗？

热血瞬间冲上硝子脑袋：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我一直以来都在强调机巧魔术的必要性。」

「我知道！那又如何！」

「然而，军中也有一群人并不欢迎机巧魔术。他们认为只有少数的人偶使才能使用的兵器不值得信任──甚至还有人主张那是危险的东西。」

硝子不禁感到错愕。她因为沉迷于修行，一直没有察觉社会的动向。其实不只是一般人，对其他魔术师来说，花柳斋人偶都是恐怖的存在。

「否定机巧魔术的那群人，期望的是大舰巨炮──也就是继续扩张一般的兵器。」

因为这样可以与伊邪那岐流共存，不会否定伊邪那岐一族的优越性。

……不，等等。冷静下来。

硝子在心中告诫差点被憎恨吞没的自己。要是看错敌人，自己就会被消灭了。如果这件事是伊邪那岐一族的阴谋，他们会犯下让人看到式神这样的失误吗？

神情疲惫的榊难受地说道：

「是我……太急进了。没能抑止那些畏惧花柳斋的人……不过，你的研究并没有被夺走，唯有这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算什么幸运！简单讲，一切都是军中的内斗？就为了那种事情……！」

硝子压抑不住冲动，一把抓起菸管，摔在榊的额头上。

榊没有闪避，让金属焰口砸伤了眉间。

「无聊！太无聊了！」

「……不无聊，但，确实很愚蠢。」

榊也不擦拭流下的鲜血，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单方面地说道：

「我暂时会派军方的护卫跟在你身边。他们全都是我由衷信任的部下。」

「事到如今……我才不要什么护卫……！」

「别任性。你的性命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了。既然你不想要护卫，那就尽快做到能够保护自己。」

硝子紧咬起嘴唇。花柳斋人偶的性能确实很优秀，但依然会受到使用者能力的影响。如果硝子是个高强的魔术师，或许还……

「你要造出拥有优秀的知觉，能抢先敌人做出行动的人偶。让人偶拥有能够护卫你的强韧、隐形与欺瞒之术、以及足以歼灭任何敌人的强大攻击力。你越是展现出自己的力量，带来的名声就越能保护你。过去就是因为大家都害怕狂士郎，所以才没有人敢随便对他出手啊。」

硝子的表情扭曲起来。这意思、岂不是说──

（……一切都怪我、太弱了？）

榊用手轻抚被菸管砸伤的额头。

接著将沾血的两根手指上下交叠，往前伸出。是拿起将棋棋子的动作。就好像在他眼前有一面将棋盘似的，将凭空想像的棋子「喀」一声摆在上面。

在榊的眼中看得到盘面吗？硝子再也忍不下去，一丝泪水夺眶而出。

自从与父亲一同生活之后，这是她第一次流下眼泪。

２

「……呜？」

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的芙蕾，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她坐在一张附有帷幔的床上。在枕边发现缎带，于是姑且把头发绑成平常的发型。全身好沉重，动起来很不灵活。仔细一看，手脚上都包满绷带，还固定著点滴用的导管，此刻也在为身体输送养分。

忽然，一个长长的鼻子靠到床边。是一只毛色亮丽到让人会联想到金发美女的牧羊犬。芙蕾轻轻抚摸它的鼻尖，它便伸出舌头舔著芙蕾的手。

「利比耶拉……大家、在哪里？」

利比耶拉只用鼻子轻叫一声，乖乖坐下──看来它也不知道。

它背部的装甲板已经消失，露出底下的皮肤。唯有那部分的体毛特别短，感觉刺刺的。

缺损部位被修复了。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应该只有……

「……花柳斋老师？」

「唉呀~你终于醒了？」

一位娇小的少女也不敲门就走进房间。

在她背后跟著一具骸骨。见到那名少女，芙蕾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呜！桃乐西‧麦高芬……！」

是能够使用高难度死灵术的〈十三人〉之一，跟在奥尔嘉身边的少女。

骸骨帮忙换了一瓶点滴。芙蕾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待桃乐西开口。

「哼，脸色不差嘛。真是顽强的女人……胸部大，抵抗力就比较强吗？」

桃乐西毒舌了一句。芙蕾则是歪下小脑袋。

「……是你、救了我？」

「谁谁谁要救你啦！帮你拖住死神的是祖母大人，把你身体医好的是姊姊大人呀──噢噢，那凛然的眼神！太棒了！噢噢~♡」

桃乐西露出陶醉的表情，整个人扭捏起来。

接著发现芙蕾一脸困惑，赶紧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唉、唉呀，其实也不是不能说是我救了你啦。你就好好感激我吧。毕竟这一个月来，都是我在照顾你呀。」

「谢谢──呜!?」

迟了一拍后，芙蕾才大吃一惊。

「一个……月!?」

她赶紧看向窗外。照进屋内的斜阳，是冬季特有的微弱日光。明明时钟上的时间显示的是正中午，太阳却已经西斜，开始带有微微的暖色。

刚才之所以会觉得身体沉重，原来是因为整整静养一个月，让肌肉松弛了吗？不安的要素一件接著一件涌上心头，让芙蕾难以承受。

学院变得怎样了？雷真呢？洛基呢？夜夜呢……！

「告、告、告诉我！桃乐西！」

「告诉什么啦──等等、别叫得那么亲密好吗!?」

「大家怎么了？学院还在吗？」

芙蕾没理会桃乐西的抗议，让桃乐西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不过她还是老实回答了芙蕾的问题。

包括葛洛丽雅成为新校长、阿斯拉当上新任学生总代表的事情，将近四分之一的学生离开了学院的事情，还有夏露被认定为已经战死的事情。

虽然听到战死，芙蕾却没感到动摇。毕竟夏露比自己要强得多，一定不会有事的。遭到通缉的雷真也是一样。再说，既然会遭到通缉，就证明他还活著。因此，必须担心的是──

「洛基他……怎么了？」

「谁知道？听说是被阿斯拉狠狠修理了一顿，连人偶都失去了──活该！」

芙蕾顿时感到一阵晕眩。革鲁宾竟然被破坏了……从洛基手中吗？

大概是看到芙蕾的动摇觉得有趣，桃乐西坏心眼地继续说道：

「虽然好像还没被抓到，不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啦~剑帝那家伙，不用多久一定就会闯进学院，反被黑刀砍死吧。」

「呜……？为什么洛基、要跟黑刀战斗？」

「他当然会火大啰。毕竟他以为自己最喜欢的姊姊是被黑刀杀掉的呀。」

对了，洛基并不知道芙蕾其实还活著！

芙蕾顿时慌张起来，想要跳下床铺。但虚弱的双脚却撑不住身体，让她差点跌倒，被利比耶拉用背部扶住了。

「等……你是笨蛋吗？你那身体怎么可能下床走动嘛！」

桃乐西大叫起来。芙蕾在心中忍不住『咦？』了一下。

「稍微有点自觉呀笨蛋！你本来差一点就要死啰？现在也还是重伤喔？连这种事情都搞不清楚，你是想去哪里啦！笨~蛋！笨~蛋！」

对声音敏感的芙蕾，很快就听出怒骂声背后隐藏的感情。

于是她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桃乐西，让桃乐西尴尬得把视线别开了。

「……看、看什么啦？眼神像只狗一样……」

「桃乐西，拜托你。带我到学院去。」

「啊~好啦好啦原来是这种事──等等！你说啥!?」

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在搞笑，桃乐西又是一阵火大：

「你给我乖乖躺著啦笨蛋！话说，这里可是法国喔？明白吗？不是英国喔？之前明明让我丢过那么大的脸，我才没必要帮你做到那种地步呢！」

芙蕾无言以对，只能难过地流下泪水。

「呜、洛基……！」

「喂……唉~呦~不要哭嘛……！」

「呜、呜……」偷瞄。

「真……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桃乐西一下子就被攻陷了。然而，在她轻易答应之前，别的声音从旁传来：

「桃乐西，我可不会允许你自作主张喔？」

另一名少女走进房间。她拥有一头宛如东洋人般充满光泽的美丽黑直发，容貌像洋娃娃一样可爱。但桃乐西一见到她，全身却开始发起抖来。

「请……请您原谅，祖母大人──」

少女的额头忽然冒出青筋，接著从她的影子中伸出巨大的〈骸骨手臂〉，一把抓住了桃乐西。

「这个蠢货……又叫我祖母……！」

「对不起呀！姊‧姊‧大‧人！痛痛痛痛痛、痛呀──！」

利比耶拉被桃乐西的惨叫声吓得跳到床上。芙蕾安抚著发抖的利比耶拉，同时询问黑发的少女：

「你……是谁？」

「应该要先道谢吧，D-works的实验动物？」

「呜……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

对方似乎感到满意了，于是把手按在小巧的胸前，露出得意的笑容。

「相信你也应该有听过，我就是赛菲菈‧巴尔泽‧阿卜拉克萨斯。」

芙蕾在嘴里呢喃复诵这串像咒文一样的名字──当场瞠目结舌。

「黑……蔷薇……!?」

「你会知道也是理所当然。而你的性命现在就掌握在我黑蔷薇的手中。」

黑蔷薇露出可爱的微笑。对已经知道她名字的芙蕾来说，那美貌反而显得非常可怕。

「听好了，女孩们。关于刚才你们说要去英国的那件事──我许可了。」

「咦咦!?真、真的可以吗？祖──姊姊大人？」

「那当然。我可是善良的魔女。叫芙蕾的女孩啊，你就照你所愿，留在那人的身边，直到时机成熟吧。」

那人──指的是谁呢？

黑蔷薇若有深意地笑著，眼眸中绽放出妖艳的光彩。

「能够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我。臭老太婆，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她的话语中散发出浓厚的谋略气息。然而，此时芙蕾的心早已飞到海峡的另一头了。

早一秒也好，真想快点跟洛基会合。希望他不要乱来……

３

「临时校舍已全数施工完毕，授课也重新开始了。」

「电缆正在修复。与市政厅的联络也没有问题。」

「新建大门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近期便会动工。」

葛洛丽雅在校长官邸中聆听著幕僚们的报告。

「……进展很顺利呢。做得很好。」

『多谢褒奖。』

幕僚们感到自豪地鞠躬。然而，葛洛丽雅却显得有些不满。

（总觉得……太奇怪了。）

某件事让她莫名在意，可是却又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事。

教授与学生们都没有表现出反抗的态度，甚至还主动在进行修复工作。看他们不眠不休努力工作的模样，应该没有叛逆之心才对。

这一个月来，我方阵营也已经坚若磐石。不但确保了足以让一万两千兵力的师团免于挨饿的后勤补给，士兵们也可以直接充当复兴学院的劳动力。警卫与搜索两方面的工作都确实在运作著，学院正一天一天地恢复往日的容貌。

然而，葛洛丽雅希望能抓到的人，却一个也没落网。

金蔷薇的孙女奥尔嘉、魔剑的主人夏绿蒂‧贝琉、魔王杀手赤羽雷真、潜伏在街上的剑帝洛基以及拉赛福的女儿爱丽丝──

他们的能力都不容小觑。除了拥有不输成人的执行力，也抱有坚强的意志。从他们至今为止的表现看来──应该会有所行动才对。

葛洛丽雅缓缓坐到沙发上，对一名幕僚问道：

「安莉艾特‧贝琉怎么样了？」

「就在这里，陛下。」

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忽然出现裂痕，如门扉似的分开，从里面出现一名少女。

少女身上穿著雪白的礼服，脸上画有淡妆，按照礼仪作法对葛洛丽雅行礼。举止容貌都相当有品味，但却彷佛机械般面无表情，让人感受不到人类该有的氛围。

葛洛丽雅轻吸一口气，对一旁的幕僚小声询问：

「刚才的转移──没有使用人偶就办到了。也就是说，心脏已经？」

「不，并没有进行交换。目前只有定期给予〈解放剂〉而已。」

「光是这样，就能做到如此程度……不愧是伊丽莎的孙女、埃德加的女儿……」

短短一瞬间，教人怀念的刺痛涌上心头。

葛洛丽雅用微笑掩饰过去，对安里说道：

「做得很漂亮，安莉艾特。你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精灵使（Jinn Master）了。」

「感谢您的褒奖。」

（……虽然说，似乎也因此失去心灵了。）

这模样跟自动人偶没有两样，不过光论战斗能力的话，应该会比海赛尔来得有用。葛洛丽雅再度把脸凑近幕僚，小声问道：

「精神状况看起来相当安定，在运用上不会有问题吧？」

「是，属下认为甚至更好使唤了。」

「很好。但是，这样魔剑之龙应该不会接受。必须进行人格调整才行。」

「属下遵命。」

对于两人之间的对话，安里丝毫没有兴趣，只是用空虚的眼神望著葛洛丽雅。葛洛丽雅亲自握起安里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真是讽刺呢，埃德加。那女人生下的女儿……我却感到如此可爱。）

她轻抚著安里的秀发，搂住安里的细肩，有如洋娃娃般疼爱著安里，同时心想：

明明这女孩都已经被我操弄到这种程度了──夏绿蒂还不打算来把她抢回去吗？

果然让人感到不舒服。对方为什么没有行动？

（如果是无法行动的话，那也只能算我太高估对方的实力了。）

要不然就是早已离开机巧都市，卷起尾巴逃跑了吗……

想到这边，上个月艾德蒙的撤退行动更是教人费解。

就在赤羽雷真被某人带离的同时，艾德蒙也选择撤退了。他明明突破了葛洛丽雅的迎击，正准备要迎接大好时机才对。当时撤退也未免太快了。

（……真是讨厌的状况。对手如果不走最好的一步棋，有时反而会让人判断错误呀。）

高手之所以会输给新人，多半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果然，不安的要素还是要一网打尽。必须要让那些人尽早做出行动，露出马脚才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对了，既然对方不行动，那就逼他们行动吧。

「去联络报社。我要发一篇号外。」

面对突如其来的命令，幕僚并没有感到疑问，而是立刻回应：

「请问内容是？」

「明天要在这座机巧都市，举行〈女王〉的即位加冕仪式。」

这下幕僚们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实在太突然了。明明都还没抓到艾德蒙，而且竟然说要在这座机巧都市举行。简直太过无视前例或各项准备手续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行动才带有强烈的讯息。换言之，就是宣告葛洛丽雅将掌握皇家机巧学院的所有权力。想必各国都会出面反弹，贤老会也将引起纠纷吧？

但这就是葛洛丽雅的目的。如果这样他们还不行动，那就直接宣告阿斯拉成为魔王。

要是这样还不行动──不。

（到时候应该就会引爆战争了吧？那也别有一番乐趣。）

只要引爆世界大战，根据对外战争的惯例，国内舆论都会倾向支持葛洛丽雅。这样一来，也可以封杀那些不安要素，可谓一举两得。

虽然在开战之后应该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有办法让世界主宰（Juggernaut）投入战局。然而一旦投入，大英帝国便能所向无敌，中东地带以东的国家全都会成为第二个印度。

到时候，葛洛丽雅便能自诩为〈皇帝〉了。

她的意识瞬间飞远。坐上世界帝国王座的美丽女皇──那是多么诱人的甘美幻想？只要完成统一世界的壮举，葛洛丽雅的威名将会永远烙印在人类历史中，就连伊丽莎白或维多利亚的名声都会相形失色。

葛洛丽雅将面无表情的安里抱近身边，口中小声呢喃。

无论蔷薇师团，还是这个世界，都将落入我的手中──

随著这份永无止尽的野心。

４

即使听说芙蕾已死，海赛尔心中也毫无感慨。

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既无罪恶感，也没成就感。

（是因为还没打倒剑帝吗？对……一定是这样。）

她如此说服自己，今天也一如往常地走向校长官邸。

黄昏时刻，从屋后仰望夕阳下的官邸。

官邸现在是葛洛丽雅的居所，同时也是她处理公务的地方。四周警备森严，若是没被召见，连靠近建筑都不被允许。海赛尔只能躲藏在树林中，呆呆仰望上面的窗户。

从这里可以窥视到官邸的大厅。偶尔映在窗上的身影，是正在锻炼魔术、舞蹈与礼仪的少女──

「……安莉艾特。」

海赛尔最初在这里遇到安里的那天，安里很快就躲得不见人影了。三天后，虽然依旧僵硬，但至少会对海赛尔露出微笑。

她的心中想必也很不安才对。毕竟姊姊生死未卜，值得依靠的人又全都从学院消失。自己则是在养育的名义下被留在王妃身边，像笼中鸟似的被饲养著。

海赛尔带著有如等待主人的忠犬似的心情抬著头，就看到安里走到窗边。

大概是利用精灵术察觉的吧？安里笔直的视线往下移，用目视确认了海赛尔的存在。然而，她却看起来什么感受也没有，又再度离开窗边。

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看到路旁的石头搞不好感触还更深。

她已经不记得海赛尔了。甚至，有可能连她自己是谁都忘了。

（哼……暴龙，你活该。你的妹妹已经回不来了。）

海赛尔在心中嘲笑著──但其实心情上有些悲伤。

她对安莉艾特‧贝琉一直都默默抱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不知该说是能互相理解，或是能互舔伤口。总之就是……觉得彼此也许可以成为朋友。

年幼时父亲说过的话，在海赛尔的鼓膜深处响起：

『这孩子完全没有才华，不是我需要的东西。』

当时的父亲从来没有对海赛尔表现过关心，认为她只不过是众多私生子中的一人罢了。然而，当海赛尔说自己愿意接受手术的时候，父亲便一反过去的态度，对她露出了微笑。

从那之后的日子，就彷佛一场美梦。

『太完美了。』『只有你特别优秀。』『胜过其他任何个体。』『是我的最高杰作。』

让人颤抖的欢喜，是源自最初体验过的绝望。

因此海赛尔很清楚追求力量的心情，以及对自己失望的心境。

海赛尔的任务与阿斯拉相同，都是以魔王宝座为目标，同时担任王妃的〈眼睛〉，暗中侦查学院。因为王妃对贝琉一家特别在意，所以海赛尔监视那对姊妹的机会也不少。

当她在学院见到安里时，很快就看出了安里身为〈不起眼的小孩〉的内心纠葛。

不是透过什么理论，而是直觉感受到安里怀抱的忧郁──毕竟海赛尔自己也体验过同样的伤痛。

（你也获得力量……成为魔女的道具了呢。）

海赛尔甚至觉得，失去心灵反而是件好事。心灵什么的只会碍事罢了。

就在她不由得自嘲，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把刀。

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有人逼近身边了。海赛尔赶紧跳开身子，闪避利刃。但她还来不及拔出黑刀，刀锋又抵到她的眼前。

「……真是惊讶。」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洛基。虽然有些消瘦，但气势并未减弱，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加锐利。看来这一个月的潜伏生活，让他累积了不少侦查斥候的实地经验。

乍看之下，他的武器只有一把长剑。是D-works的机械天使手持的武装。

虽然身上披著魔抗纤维织的披风，但也只有些微程度的隐密性而已。换言之，他靠著这样简陋的装备，居然能突破军方的戒备网、找出海赛尔的所在地，还展开偷袭。明明这里就在官邸旁──是学院的最重要区域呀！

海赛尔试问自己是否也能办到同样的事情，随即变得寒毛直竖。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芙蕾怎么了？」

海赛尔彻底露出挑衅的奸笑表情。

「愚蠢的问题。芙蕾已经死了。」

洛基红色的眼睛──与海赛尔同色的双眸，顿时喷出浑黑的杀气。

「……好表情。我过去也感受过跟你现在同样的心情。就在父亲大人被逮捕的时候。」

养父遭逮捕与姊姊的死亡被拿来相提并论──对洛基来说，这想必是一件罪不可赦的事情。他接著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形式上再度提出质问：

「有确认过尸体吗？」

「那当然。她确实已经死了。」

这是骗人的。毕竟海赛尔当时失去意识，并没有确认过尸体。

「尸体在哪里？给我带路。」

「……真是不会死心。死了就是死了。」

长剑表面冒出火焰，烧到海赛尔的浏海，飘出一股焦臭。

「你威胁我也没用……我不知道场所，也不知道尸体怎么样了。」

这就不是骗人了。洛基的瞳孔微微收缩，看来他已经察觉到某种可能性了。也就是芙蕾──或许还活著。

趁他松懈注意力的瞬间，海赛尔挥起黑色刀鞘，弹开长剑。

「听从父王的声音吧──这一击将会杀死剑帝！」

内藏在黑刀中的〈敕命诏书〉（Royal Order）启动，强烈的暗示侵蚀了洛基的精神……应该。他已经不可能阻止了。海赛尔抱著对胜利的确信，从正面砍向洛基。

但洛基竟然徒手挡下了海赛尔的黑刀。

「──！」

这一刀明明发挥了父亲传授的〈魔韧〉，连石板路都能够当场劈开，可是洛基却用手掌抓住了。仔细一看，彷佛发光气流般的东西正保护著洛基的手。

（这收缩，是魔防……密度比我还要高！）

「我居然连这种程度的把戏都无法识破……害老姊的〈家人〉……！」

洛基自言自语起来。短短一瞬间，他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股哀伤。

「听、听从父王的声音吧！你将松开刀！释放我！」

海赛尔拚命挤出魔力，但洛基却始终没有听从王令。

敕命诏书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实验性魔术。因为启动机制是声音的关系，万一对手没有听到便无法发挥效果。正因为有这种『容易被防御』的限制条件，相对能够展现出强大的威力，对洛基这样水准的魔术师也同样有效。

而现在，这个弱点被对手抓到了。可是，海赛尔却不能理解对方的手段。洛基究竟是用什么方式阻绝声音的？例如说──是用念力形成耳塞吗？

「死吧。」

洛基高举长剑，启动似乎藏在内部的火焰魔术。就在这个瞬间，海赛尔的天眼捕捉到洛基的魔力循环有微妙的乱流。

洛基的鼓膜穿孔了！

鼓膜破裂的话，听觉就会失效。他刚才的对话都是靠读唇术……不，像他这种等级的魔术师使用的天眼，或许也能感受到音波也不一定。

不管怎么说，他一定是自己戳破鼓膜的。那份觉悟实在教人恐惧。

海赛尔心中顿时涌起死亡的预感──然而，洛基却中断了攻击，往后跳开。

一阵冲击波紧接著飞来，炸烂了洛基原本站的地方。

「──喔？能够躲开这招的，在师团中也找不到几位呢。」

从官邸的阳台上，王妃葛洛丽雅走了出来。

她右手垂握的阔刃剑上，还飘散著残存的魔力。

「真是教人惊异的技术。连魔术都没使用，究竟是怎么潜入到这里来的……相信是做了周到的准备吧……不过，依然血气方刚，乖乖被我引诱出来了。」

王妃从怀中拿出一份报纸，丢到地上。

是今天发行的号外新闻，标题写著『妃殿下将军，即将加冕！』的字样。

葛洛丽雅交互看向海赛尔与洛基，眯起眼睛。

「布朗森真是一位优秀的研究者，生产出许多如此有才华的孩子。对于芙蕾的死，我也感到相当痛心。如果她还活著，想必将来可以成为支撑这个国家的优秀魔术师呀。」

洛基举起长剑，瞄准葛洛丽雅。

「少在那边说假惺惺的话，小心我杀了你。」

「真是没礼貌。不过──」

葛洛丽雅望向四周。

周围早已被军队的魔术师包围，自动人偶也进入备战状态了。

「那份冲劲，我并不讨厌。加入我麾下吧。」

「……什么？」

「杀掉像你这般水准的魔术师，实在教人于心不忍──务必要让我得到你。」

王妃的眼眸中流露出兴奋的情绪……这就是她的坏习性。葛洛丽雅对于优秀的兵器、技术与人才都非常执著，总是希望能得到手。

光靠一把魔具，不可能突破军队的包围。洛基当然只能……

「我拒绝。」

海赛尔不禁瞠目结舌。怎么会有人在这种状况下，居然也不争取时间，立刻就回答了？

「……我这个人并不会吝啬。我能给予你超出预期的报酬喔？」

洛基露出嘲笑的表情，侮蔑地看著葛洛丽雅。

「笑死人。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你能提供得出来吗？」

「呵呵，我是没办法把姊姊还给你，不过──这孩子你觉得如何？」

葛洛丽雅举手打出信号。接著，空间中出现一道有如门扉的裂痕，走出一名少女。

「请问您叫我吗，女王陛下。」

是安莉艾特‧贝琉！

从她脸上依旧感受不到任何感情。眼神空虚、冷淡，没有看向任何东西。

葛洛丽雅将剑放到安里的脖子上。明明利刃抵著自己的喉头，安里却毫无反应，也不抵抗。

葛洛丽雅接著用黏腻的视线看向洛基，提出邀请：

「如果你说不愿意成为我的东西……应该明白后果吧？」

两人的视线互相交错。洛基用力握了一下长剑的剑柄后──

默默把剑丢到地面上。

５

「呀嗯！」

夏露的喉咙发出连她自己都会感到脸红的可爱声音。

「太冰了啦，萝特！把火力再加大一点！」

『我可不是锅炉呀！真是会滥用精灵……！』

虽然嘴上抱怨著，萝特还是从营火中召集火焰精灵，帮洒下的水加温。地下水被加热到适切的温度，周围冒出水蒸气。

在一间只是让墙壁变形做为遮掩的小房间中，夏露正在淋浴。水珠轻弹在细致无瑕的肌肤上，有如华丽的吊灯般闪闪发光。

「啊~累死了！」「夏露，我们偷饭来啰~」

两名少女吵吵闹闹的声音忽然传来，害夏露吓了一跳。

「咦~？」「夏露，你在洗澡吗？」

「对、对啦。绝对不准偷看喔！」

『才不会偷看呢。』

「要是敢偷看就绝交喔！」

『才、才、才不会偷看呢！』

原来她们原本有偷看的打算。夏露谨慎地遮住自己的胸部，快快把身体洗完了。

就在她擦拭著头发回到大房间的时候，餐桌上已经准备好迟来的午餐。

火腿与生菜三明治、炸番薯与炸鱼、马铃薯泥──这些都是从复原的学生餐厅中偷来的午餐剩菜。

餐前祈祷完后，三名少女与两具骑士人偶便开始用餐。

「吃剩菜好空虚~！」「好想自己点餐！刚才的番茄糊闻起来好香！」

听到双胞胎口中发泄不满，夏露轻轻笑了一下。

「抱怨食物可是会遭天谴的喔？」

「夏露不在意吗？」「为什么？」

「人活著，不是单靠食物。我已经习惯粗茶淡饭了。」

大概是想到了夏露的家庭环境，双胞胎对她露出怜悯的眼神。

「夏露，好可怜……」「发育期的时候没有好好吸收过营养呢……！」

「你们是在看哪里！想被我炸飞吗！」

就在夏露遮掩自己胸部大声吐槽的时候，她忽然难过起来。

──不，不是在难过胸部。是她想起西格蒙特不在身边的事情。

仔细想想，这是自己出生以来，第一次跟西格蒙特分开生活了整整一个月。

如果是以前的夏露，光是三天就会受不了了。这样一想，心中就会涌起对这对双胞胎以及萝特的感谢。另外，当然对那两个人也是。

（夜夜……真是不可思议呢。明明我们总是在吵架，可是我现在好想见到你。还有安里、日轮、芙蕾跟爱丽丝，然后──）

雷真的脸浮现脑海，夏露赶紧用力甩头。

（那、那家伙不重要啦！只是附带！附带而已！）

「呀！好冰！」「夏露，水都甩过来了！」

「啊，对不起……你们要不要也去洗个澡？我学会怎么变出热水啰。」

虽然萝特在体内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夏露也没在意，而是对双胞胎露出微笑。

「连澡都不能好好洗，你们也很讨厌吧？真没想到居然要在学院复习野外求生课程的实习呢。」

夏露转头环顾四周。墙壁与地板上都画有咒式，进行魔术性隐蔽。这些手段与程序都是在学院学到的东西。然而，军队在这方面可是专家，万一葛洛丽雅本人到地下探索的话，想必立刻就会被识破了吧？

幸运的是，这附近一带并没有被搜索过。葛洛丽雅的兴趣完全都在大空洞的方向，因此调查队都只有被派遣到那里而已。

「洗澡的事等一下再说就好了。」「先来开今天的作战会议吧！」

大家填饱肚子之后，每天惯例的讨论会便开始了。

也就是讨论该如何把西格蒙特夺回来。参考每个人各自收集来的情报，一天一天研拟计画。话虽如此，但这两个礼拜以来可说是毫无进展。

（看来差不多快到极限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不利……）

葛洛丽雅一步步确实地在稳固体制，学生与教职员们都彷佛已经忘记了一个月前的事情，渐渐恢复过去的平静。

「妃殿下的支配快要变成既定事实了。必须快点把西格蒙特抢回来才行……」

「要怎么做？」「怎么潜入王妃大人的房间？」「有办法解除封印吗？」「怎么避开警卫？」「有武器──」

「啊啊真是的！不要一左一右问个不停啦！我们不是讨论过很多次了吗！」

但讨论的结果，都没得出什么妙计。要是有妙计，早就已经实行了。

甚至她们越是调查，就越觉得不可能成功。如果是平常的话，夏露这时就会想藉助雷真或爱丽丝的脑袋。可是……

（现在只能靠我自己想了。毕竟这两个人在这方面感觉不可靠呀。）

「啊~你在想失礼的事情！」「在瞧不起我们！明明就是小孩胸的说！」

「那是哪国语言啦！胸部没有关系──话说，你们才是小孩子吧！」

三个人一如往常，叽哩呱啦地开始斗嘴。实在没有生产性。

「总、总之，只能趁王妃大人不在的时候了。毕竟要是害她受伤，绝对会被当成国贼，在英国就没有容身之处啦。」

「事到如今才担心这种事呢~」「反正夏露本来就是那样，而且接下来还要去当小偷呀。」

「魔剑是贝琉家代代相传的财产！我怎么可以允许别人靠武力夺走！」

「那就光明正大去要回来不就行了？」

「对、对方不会接受交涉啦……我想。」

夏露颤抖著声音嘀咕。在上个月的战斗中，夏露破坏了机巧师团大量的自动人偶。一想到对方如果要求赔偿，夏露就忍不住感到战栗。

「就算要趁王妃大人不在的时候──问题是封印呀。西格蒙特被关在鸟笼里，鸟笼又被安置在〈牢笼〉中。牢笼就像银行的金库一样坚固，目测重量也有几百公斤。材质是高纯度的魔抗银，还很用心地附加了遮蔽魔力的符纹。」

光是细数这些障碍，夏露心中的绝望就越来越深。双胞胎也陷入沉思了。

「靠蛮力撬开太困难了，应该需要解除密语吧？」

「那要不要乾脆去拷问王妃大人？」

「怎么可能赢得过嘛。话说，那提案之前就否决了呀。」

双胞胎也没气馁，继续提出各种点子。

「让王妃大人自己把魔剑拿出来不就好了？」

「好聪明！例如说──放火烧屋子？」

「那也已经否决过了！太引人注目了啦！」

「那、就偷偷溜进去──把牢笼整个搬出来！」

「好耶！既然魔术无效，那就用锯子锯开！」

「那应该也否决过了吧？不但要花一个晚上的时间，而且声音又大，又超重的！」

「真是的──！夏露就只会挑剔！」「夏露也想想呀！」

「我、我有在想啦……只是想不出来而已……」

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沮丧了。夏露接著竖起食指，姑且提议：

「那、那么，就在现场解析系统，分析出解除密语怎么样？」

「要怎么解析？」「在现场不可能想得出来啦！」

「那、那么……改写咒式之类的！」

「明明连解除密语都不知道的说？」「连系统都还没解析的说？」

双胞胎连续反驳，让夏露大受打击了。夏露是属于多半学分都靠努力获得的秀才型人物，在灵感或想像力上只有普通人程度。更何况是在充满紧张感的敌阵中，要她识破封印魔术的咒式，再进行窜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夏露哭丧著脸陷入沉思。要破坏牢笼的话，封印很碍事。魔术对封印又无效。就算想用枪或炸弹进行破坏，要准备东西就很花时间，而且不保证光靠物理攻击有办法破坏牢笼。对魔术师来说，魔术还是压倒性地可靠。

如果是雷真，这时候会怎么做呢？那家伙好像都会『反过来』思考──

就在这时，夏露脑中忽然有种厚重的门板「碰！」一声被打开的感觉。

「对了，反过来……只要反过来……！」

一时的想法很快开始变得具体。或许这是上天的启示吧？而这份天启会在今天降临，恐怕并不是偶然。因为──

「我说，那张包装纸是……号外？快拿给我看！」

包著苹果的报纸，正是今天发行的号外。

「我看看喔。『葛洛丽雅王妃殿下将准备登基为女王。这场荣耀的典礼，将在明天于这座机巧都市举行』──」

顺著文字读下去，夏露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

「『德国、法国、奥地利等主要国家都对此表示恭祝之意。女王今后也将继续兼任学院校长之职』──别开玩笑了！」

大叫一声，用力把报纸摔在地上。这里可是皇家机巧学院，要是让葛洛丽雅成为女王，人事预算都会随她所意了。这样夸张的计画，真的会实现吗？

「这么说来，地面上好热闹呢。」「像是在庆祝什么一样。」

双胞胎一副总算理解的态度。夏露则是表情苦涩得连她自己都知道。

「你们也太悠哉了吧……这件事很有可能成为世界大战的间接起因呀……！」

看来是一刻也不得犹豫了。

夏露做好觉悟，交互看向双胞胎姊妹。

「谢谢。多亏你们，让我可以拿回家人的心脏。」

「那、那件事已经不用在意了啦~」「……你是怎么了，夏露？忽然讲这种话。」

「你们赶快离开学院。我接下来就要去拿回西格蒙特。」

双胞胎大概是从语调中感受到悲壮的决意，顿时脸色发青。

「太危险了啦！」「绝对会被士兵发现的！」

「我早有觉悟了。别担心，我的伙伴们会比士兵更早发现我。」

「那种事情谁也不敢保证呀！」「要是没有被找到──」

「别担心，他们都是一群爱乱来的人。看到这则新闻，他们不可能会默不吭声。我可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迟到呀！」

双胞胎吞咽一口气，确认似的问道：

「你相信他们？」「到那种程度？」

「……是呀。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可以把自己的命运交付给自己以外的人，到这种程度。」

夏露的嘴角自然地上扬。

「进入学院的时候──不，从更早之前，我一直都认为自己只有孤单一个人。可是到了现在，我竟然可以把自己、把家族、把这个国家的命运，交付给他人──」

『才不是他人呢。』

双胞胎异口同声说道，接著把脸颊贴在一起。

『是朋友才对吧？』

「……也对，你们说得没错。」

「既然这样，我们也要帮忙！」「因为我们也是朋友嘛！」

「是、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你们仔细读这篇新闻，德国赞成王妃登基喔？」

要是双胞胎反抗王妃，会不会被视为对母国的敌对行为？

双胞胎充满自信地挺起比夏露略为丰满的胸部。

「我们认为夏露你们会赢呀！」

「跟赢家结盟才对国家有益嘛！」

换言之，就是她们相信夏露的意思。

夏露抬头看向双胞胎的自动人偶。这两具人偶连光束炮都能够弹开，拥有对操纵目标物向量特化的完全统制振动。

夏露的体内也有萝特。那个爱调侃人，但总是支持著自己的守护精灵。

──为什么呢？明明状况是如此绝望，却觉得好放心。

「谢谢。那么，我想到了一个藉助你们的力量夺回西格蒙特的方法。利用那两个骑士的能力──」

就在这时，彷佛是在妨碍夏露说下去似的，从头顶上传来沉重的轰响。

狂暴的魔力波动，震撼著地下通道。

「这震动……战斗已经开始了！」

６

姊姊会不会还活在什么地方？

一个月来，就是这朦胧的希望维系著洛基的生命。忍受有如野狗的潜伏生活，摄取食不知味的粗粮，在屈辱中苟延残喘下来。

而就在此刻，他好不容易得到有关姊姊下落的线索了。

可是魔女葛洛丽雅竟然把安里抓为人质，阻挡在洛基面前。

一个月不见的安里，已经成为了葛洛丽雅手中的傀儡。

洛基拚命运转著脑袋：她是人格被破坏了吗？还是有什么像操控装置之类的东西？又或是透过魔术造成的人偶化？不管怎么说，安里的自我意志极为薄弱。

安里是姊姊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要是让她在这边被杀，洛基就没脸见姊姊了。

不得已下，洛基只好把〈遗物〉的长剑丢在地上。于是葛洛丽雅温和地露出微笑：

「很聪明的选择。你就跟海赛尔一起，为我──」

洛基眨眼间逼近距离。大概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赤手空拳冲过来的关系，葛洛丽雅的反应有些迟钝。然而，她的速度依然十分足够，用阔刃剑迎击了洛基。

「锵！」一声，金属互相碰撞。

海赛尔与葛洛丽雅都忍不住瞪大眼睛。长剑竟然回到洛基的手中了！

原理其实很简单。他只是假装丢弃后，又用念力拉回来罢了。凭〈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魔力总量，与洛基本身魔性的熟练本领，让他办到了这点。

洛基靠蛮力推开对手，让她远离安里。葛洛丽雅接著讽刺一笑：

「……你不想拯救安莉艾特吗？她明明就是你的友人。」

「放了她。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是，我不会服从卑鄙的王。」

「……真是没礼貌的小孩。我葛洛丽雅，在社交界可是以四个形容词闻名：年轻、貌美、热情，更重要的是──残酷呀！」

葛洛丽雅瞬间膨胀魔力。洛基也同时提升魔力备战。

（抱歉，老姊……寻找你的工作要延后了！）

自己现在必须把安里夺回来。这样等到伙伴们要来抢回学院的时候──这天一定会到来──应该可以成为他们的助力。

洛基将魔力注入长剑，让长剑变得灼热，开始喷出火焰。

「笑死人……竟然靠那种临时的魔具一把，就想要与我对峙。」

葛洛丽雅用力睁开眼睛。一团魔力瞬间飞来，轻易撞飞了洛基。

──好强。光是一对一就已经对洛基很不利了，更不幸的是，现在并不是一对一的状况。

海赛尔瞄准洛基的著地点，从他背后挥刀砍来。擦过身边的刀刃劈开地面，把洛基连同土石刮到空中。

就在洛基有如枯叶般飞舞的时候，安里的风紧接著吹来。

没想到连安里都出手攻击了。旋转的暴风把洛基卷入其中，吹倒庭院的树木。这威力简直不输给夏露的精灵术！

趁洛基露出破绽的时候，葛洛丽雅又再度砍来。圣剑Stratocaster瞬间突破魔防，劈开洛基的身体──之前。

洛基忽然看到一个怀念的少女背影出现在眼前。

随风飘荡的秀发，与白色的衣服。张开双手护在洛基面前的少女背影──

……只是眼睛的错觉。实际上保护了洛基的，是一面白色的盾牌。

那是刻画有精致雕刻的金属盾牌。虽然很像葛丽洁尔妲的丝蒂玛，不过在中央多了一组宛如左轮手枪弹匣的特殊零件。

一反纤细外观给人的印象，盾牌竟轻松挡下了Stratocaster。

葛洛丽雅察觉威胁，立刻拉开距离。海赛尔也缓缓退后。

「呼~真是千钧一发呢。你没受伤吧？」

语调轻松的声音传来。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在官邸屋顶上对洛基招手。

是天才──埃里亚德教授。伊欧内菈接著用双手做成扩音筒：

「那个，你觉得怎样？虽然上个月拒绝了，可是现在你很想要对吧？」

洛基看向飘在空中的盾牌。实在很不甘心──但现在确实很想要它。

「我可是比王妃大人更大方喔。只要洛基同学加入我的麾下，担任那孩子的教育负责人，我就给你超乎预期的报酬喔♡」

「报酬……？」

「绝对是洛基同学最想要的东西呢！」

伊欧内菈俏皮地拋了个媚眼，把头缩回去。取而代之现身的人影，竟然从屋顶上跳向空中。是拥有一头珍珠色秀发、胸部莫名丰满的少女──

在洛基的背后，海赛尔倒吸了一口气。多亏如此，让洛基理解了那并不是只有自己看到的、符合自己期望的幻觉。

洛基赶紧跳到盾牌上，再用力一蹬──

在半空中接住了姊姊。

姊姊用力抱住洛基的头，无比柔软的触感差点让洛基窒息了。

这体温、这湿润的呼吸、这份重量、这份柔软。

体认到真实感的瞬间，洛基的泪腺霎时松了。我这个人……现在明明是战斗中啊！

「……重死啦，笨老姊。」

「呜!?」

「真是有够没用的老姊……稍微想想为你担心的人是什么心情啊。」

芙蕾露出微笑，又再度抱紧洛基。

「来，快上来吧！总之往高处飞！」

听到伊欧内菈的叫声，不只是洛基，海赛尔与葛洛丽雅也总算回过神来了。

包围四周的士兵们这才开始行动，拚命攻击。洛基抱著姊姊，操纵盾牌避开射击线。一旁的官邸外墙当场破裂，石头碎块飞来，却被姊姊的胸部装甲弹开，一点事也没有。

洛基逃到屋顶上，接起伊欧内菈。双手各抱著一名少女，再度往高空飞去。外观有如墓碑的重要机巧保管设施──置物柜正好就在附近。

只要到那上面，地面的攻击就打不到了。在飞向那里的途中，洛基忍不住怒吼：

「为什么要把芙蕾带来！她只会碍事啊！」

「呜……对不起……」沮丧。

「我、我不是在对你说啦！」

伊欧内菈愉快地露出教人不舒服的笑脸。

「因为要是芙蕾同学不在，洛基同学也不会相信我呀~」

洛基顿时说不出话了。确实，如果只是口头上说她还活著……

「另外，还有一项重要的理由。不过现在──」

「先逃出去对吧？」

「错~洛基同学评价Ｃ。应该是先大闹一场！」

简直是疯了。洛基在屋顶上降落后，确认战场状况。

搭档的残骸已经不在，只有激烈战斗过的痕迹鲜明地留下来。四周没有可以拿来掩护的东西，要在这里迎击葛洛丽雅实在太不利了。

「还是先逃跑比较好。只要用这盾牌飞到高空，就能逃到校外去了。」

「还不行，就算要逃也还有个问题没解决──这孩子的名字要取什么？」

洛基差点跌了一跤。然而，伊欧内菈的态度却相当认真。

「我有两个提议，看是要『哈希姆』或是『阿斯莫德』。」

「别讲究那么多！名字这种东西随便啦！」

「魔术名可是很重要的呢！毕竟之后会成为解锁密码呀！如果这两个你都不喜欢──我想想喔，那就相对于佛拉格拉克（Fragarach），叫『杜兰达尔（Durandal）』怎么样？」

不应该那样取吧！这样的反驳涌上心头，让洛基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新型机，跟自己的搭档根本没有接点。无论是重叠它们的身影，还是赋予相同的使命，都不适切。然而，既然要取个新名字──

「……看是叫加百列还是吉卜利勒，随便你啦。」

「啊！好主意！」

伊欧内菈做出反应，开心地轻抚盾牌的装甲。

「毕竟不是正规的天使系列，还是用加百列的异称比较好。所以就叫吉卜利勒──异端者之剑吉卜利勒！」

盾牌发出闪光，一瞬间改变了外形。

装甲板的接合处松开，重新组合，变成一把护手形状像鸟类翅膀的优美巨剑。虽然比革鲁宾小了两圈，不过更为紧密的精致度，反而增加了不少魄力。剑身根部呈现一个开口，像翻转门一样隐约露出头部。脸型比革鲁宾更加接近人类，很像养父使用过的路西法。

「呜……从盾牌、变成剑了……！」

不知道有这个机关的姊姊吓了一大跳。而就算是知道这个机关的洛基，对那滑顺的变形机制还是忍不住看傻了眼。更惊人的是，这个变形能力其实只是〈附加功能〉而已──伊欧内菈的意图完全在别的地方。

巨剑将剑锋朝下，刺在水泥地上。等到伊欧内菈解除对它的支配权后，洛基伸手握住剑柄。

「知道我是谁吗？吉卜利勒？」

『Yes， Master. I’m ready.』

洛基的下巴当场掉下。伊欧内菈则是得意地笑道：

「用你习惯的ＯＳ比较方便吧？虽然变得聪明多了啦。」

「……还真是个喜欢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女人。」

这下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让洛基回想起来。丝毫没有让他遗忘的意思。

不过，这也正适合自己。毕竟洛基本身取的名字，就是带有这样的想法。

不可以逃避自己的弱小。不可以忘记在这里失去的东西。

「飞给我看看吧，吉卜利勒。」

随著「轰」一声灼热的喷射声响，巨剑平顺地飘浮起来。

根本不需要洛基进行细微的喷射操控，组成翅膀的每一枚羽毛就能发挥整流板的效果，照洛基的意思自由飞翔。和革鲁宾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呜！洛基……这具自动人偶！」

芙蕾发出惊讶的声音。看来就算是迟钝的姊姊，也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错，这正是天才伊欧内菈设计出来的新机制。

「这是何等优秀的机巧呀……实在是太完美了……！」

──一如预测，葛洛丽雅的声音传来。

她果然追上来了。葛洛丽雅露出陶醉的表情，著迷地看著吉卜利勒。

「就让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跟那具人偶一起向我投降的打算？」

洛基将姊姊护在身后，狠狠瞪向王妃。

「没有！」

第十二卷 Chapter 10 周到的计谋

１

狂士郎的葬礼结束后不久，榊便率领一大群部下来到宅邸。

七名身穿囚装的男女被部下们用担架搬了进来。他们每个人都沉睡著，有如死人般一动也不动。

硝子抱著不好的预感，开口询问：

「……这里可不是医院呀。这些是什么人？」

「是死刑犯。就在刚才，执行过死刑了。」

换言之，就是表面上已经被这样处理了。

「你就用这些当成材料，制造出〈异端人偶〉──禁忌人偶吧。」

硝子差点感到错乱：竟然要我从活生生的人类体内取出零件……!?

「那根本……是杀人呀……！」

「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你在本土安居乐业的时候，我们军人可是身在大陆的战场啊。」

「那……是两回事吧！因为、他们……同样、都是日本人──」

「国籍不同又怎么样！」

榊一句话就反驳了硝子天真的发言。让硝子动摇，并强硬逼迫。

「这些人早已被法律杀了。如果这样你还是良心不安，那就由我来了结他们的生命。所以说，你给我造人偶！」

硝子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狂士郎会拒绝协助军方了。

「……请你们回去吧。这种畜生行径，就算是那个人来求我，我也不干。」

「没有任何人在求你。」

「喀」一声危险的声音传来，击锤被扳起了。

榊握在手中的枪，正对准硝子的心脏。

「这是命令。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很抱歉。能够命令我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给我适可而止！难道你打算舍弃狂士郎建立起来的一切吗！」

榊一把抓住硝子的肩膀，语气强硬地说服：

「你仔细想想。现在的我还没有足以保护你的力量，这地方迟早会落入那帮人手中。无论书籍、知识、技术，全都会被葬送──要不然就是被夺去。狂士郎与你的成果，都会成为其他跟军方勾结的人偶师的东西啊！」

硝子顿时有种被寒冰砸在脸上的错觉。

那个人的东西、会被夺走？被杀死那个人的家伙？

「我不准！我不准！那都是那个人的东西呀！全部！」

「没错！所以要保护！靠我、跟你的力量，保护好一切！」

对，怎么可以让人抢走！怎么可以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可是──

「可是……要我杀人……我实在……！」

「给我做！你想号称是狂士郎的后继人，只能靠展现自己的力量啊！」

「就算不执著于禁忌……靠我的人偶也……！」

「你的人偶？靠这种玩具？」

榊的眉间射出念力炮弹，炸飞一具少女人偶。

再怎么高性能的人偶，还是要依赖使用者的能力。如果要让讨厌魔术的军方高层接受提案，就必须造出任何人使用起来都很强劲、在真正的意义上可称为〈兵器〉的自动人偶。

硝子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榊的脸分裂成十几张脸，不断穷追猛打。

「给我做！」「你不想报仇吗！」「展现你的力量！」「你的价值！」「现在就是报答狂士郎的时候啊！」「来──」「硝子！」

霎时，硝子的心中变得一片寂静。

彷佛一切都已灭亡，所有存在都被烧尽。

「──我知道了。」

带著空虚的心灵，硝子开口回答：

「我就来制造吧──用人类的肉体。」

就这样，禁忌人偶〈胧富士〉的制造开始了。

从死刑犯的胸中取出心脏，保存到虚假的躯体内。

硝子从来没有杀过人，但禁忌研究本身对她而言并不是第一次，过去也有过经验。她对精琉的处理方式也很熟悉，轻易就完成了脏器的移植。

硝子注入自己所有的精力，埋头在禁忌人偶制作中。

这工作不允许任何一丝差错，相当困难。然而，人偶师是一种罪孽深重的生物。克服困难让她感到有趣，创造新东西也相当刺激。

人偶搭载的魔术回路，是已故的狂士郎集大成的〈天手力〉。死刑犯的心肌、精琉制的躯体与最高级的魔术回路，让人偶拥有出众的魔力亲和性与运动性能，以及能够半永久单独行动的自律能力。更重要的是，让她成为了能够支配领域的杀戮兵器。

人偶在富士演习场的初次亮相，让军方的高官们各个哑口无言了。

崩毁山陵，震碎地盘，轻易击溃炮兵队。没有人类的心灵，对命令绝对服从。即使没有人偶使，也能靠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

军方对硝子感到中意，向她保证了最高的待遇。硝子总算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没过多久，她便开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颤抖。

我究竟是……做出了什么事情？

不应该这么做的。太失败了。我错了！

在榊的努力之下，胧富士被安排到本土防卫任务上。然而，那东西何时会被投入前线都不奇怪。到时候，那东西将会出手杀人。杀掉好几千、好几万的人类！

硝子哭了。狂士郎去世的时候，她也没哭得如此激动。

从死刑犯体内取出心脏那瞬间的肉体触感依然残留在硝子手上。

沾染在手指上的血腥味迟迟没有消散。无论怎么洗、怎么洗！

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今后究竟该往何处去？

告诉我。请您告诉我呀，老师──

在一片昏暗中，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硝子即使知道那是幻觉，依然忍不住大吼：

「你说话呀！不是人的家伙！」

然而，男人始终没有回应，只是露出嘲笑的表情看著硝子。

硝子变得更加气愤，又哭又闹地责备著男人。

你能够不愁吃穿，能睡在温暖的被窝，到底是谁的功劳？

为什么默不吭声？对我说些什么话也不行吗！

我是为了你忍受辛苦的修行！忍受著、忍受著，继承了你的技术呀！

「稍微称赞我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一句话也好。

不论『对不起』、『谢谢』还是『做得好』，只要有那一句话，我的人生就能获得十足的回报了。即使要背负著罪恶活下去，我也一定可以忍耐。

在黑暗中，硝子压低啜泣声，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曾几何时，这栋宅邸变得如此安静了？

──深邃的黑暗中，没有任何人拯救我。

因为我打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受到诅咒了。

２

雷真从榊中将本人的口中听完了这段往事。

──虽然这样讲，但其实也是隔著电话。在机巧都市郊区、一栋老旧教堂的大厅中，雷真紧握著电话筒。在他身边，还有套著一件毛茸茸外套的小紫。

「……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总觉得沉默相当漫长。毕竟对方在地球的另一侧，通讯会有延迟也是理所当然的……

『都是事实。胧富士是我威胁硝子制造出来的。以前一代花柳斋的名义。』

换言之，榊与硝子是同生死的共犯。硝子之所以能够对榊提出任性的要求，不单纯只因为她是个优秀的人偶师，更重要的是这两人有『共犯』的关系。

「硝子小姐……为什么会投靠结社？」

『因为结社──』

榊的回答说到一半，又停下来，接著说出恐怕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

『你的直觉很正确。她大概是害怕〈石头〉被交到情报部首脑──菅生少将的手中。那家伙是与我水火不容的岩清水大将的心腹。哼……要是我可以亲自前往英吉利，就能免掉这些麻烦事了。』

雷真不禁想像起榊走在机巧都市大街上的模样。

榊是一名壮汉。虽然年近花甲，却依然满身肌肉，走起路来宛如巨象般会引起震动，可说是完全不适合担任密探的指挥官。雷真苦笑一下，继续开口问道：

「所谓的〈石头〉，就是我偷来的那玩意吧？那到底是什么？」

『没看到实际的东西，我也说不准。但听你的形容，应该是精制灵魂的要石──这么说吧，就是狂士郎长年以来追求的东西。』

「灵魂？要石？再说得详细些。」

『小鬼头没必要知道！』

不讲理的怒雷忽然落下。但雷真在日本的时候早已习惯榊的脾气了。

「我完全听不懂──不过，硝子小姐背负的东西……我好像知道了。抱歉，耽误你的时间啦，中将阁下。」

『唔……看来你的遣词用字一点也没进步啊……』

「我甚至都快忘记怎么讲日文啦。」

雷真故意开了一下玩笑。原本以为会被怒骂而把话筒远离耳边，没想到传来的竟是笑声。

榊的大笑声回荡在教堂昏暗的走廊上。简直是教人毛骨悚然的现象。

『我看那野丫头这下也走投无路了。你就去帮帮她吧。』

「当然。就算你命令我别去，我也会去。」

两人也没道别，就默默放下了话筒。彷佛算准时机似的，这时从走廊深处传来高跟鞋的声响。身披黑斗篷的金柏莉出现在雷真眼前。

「看来你讲完电话了。想知道的事情都问到了吗？」

「是啊，真是帮上大忙了。欠你一次人情啦，金柏莉老师。」

「在欠下新的人情之前，先把之前欠的还一还吧。」

雷真顿时变得一脸苦涩。确实，欠下的人情已经重得吓人了。

金柏莉把手臂绕到雷真肩膀上，嘲弄似的说道：

「再说，你道谢之前也该先赔罪吧？你在前往伦敦的列车上对我做过的事情，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不但把我苦口婆心的忠告当耳边风，还妨碍我执行任务，甚至把我从行驶中的列车上打下去呀。」

「关、关于那件事……真素灰常抱歉……」

「要是道歉可以让人复活，世界大战也就不会爆发了吧？」

「我知道我错了嘛！话说，把你们打下车的根本不是我吧！而且我也相信凭你们的实力，不会那么简单就丧命啊。」

「我们是那样没错。然而，伦敦那些军人们又怎么样了？总有出现死伤吧？」

雷真无法反驳了。他跟艾德蒙侵袭王城的时候，确实造成了牺牲。虽然并不是雷真亲手杀掉的──但这么说也只是强词夺理而已。

小紫沮丧地垂下肩膀。她的八重霞，在袭击时也帮上了忙。

大概是觉得他们有些可怜，金柏莉让语气稍微柔和下来。

「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或许太残酷了。毕竟如果我们能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就不会徒生事端，而且把花柳斋大人逼得走投无路也可以说是协会的过失。但是──」

她像是「唯有这一点绝不退让」似的接著强调：

「帮助你对我来说是个风险。这点你可要好好记住，〈魔王杀手〉同学。」

事实上，雷真现在就算被逮捕起来、押送到英国政府手中，根本也无从抗议。

「目前协会是以监视──的名义，默许你的行动。你就好好感谢那位跟你一样很会想鬼点子的大小姐吧。」

「跟她比起来，我算率直多啦。」

「在个性扭曲的程度上，我倒觉得不相上下呢。你所提交的〈雷克南存活的证据〉──我看八成也是伪造的吧？但我们也不希望逮错人，因此既然你都主动出面了，我们就不得不确认一下事情的真伪。」

真可说是一场特技表演。这全都要归功于收集了各种片断情报的日轮，以及将这些情报有效活用的爱丽丝。

（这下，我对她们是越来越抬不起头啦……）

最近这两个人又莫名积极，让雷真感到很头痛。等到夜夜归队后，恐怕真的会陷入一场你争我夺的激战吧？

能够在心中想像出这样开朗的未来预测图，雷真自己也觉得是个好徵兆。

「今后给我好好注意自己的行动。要是你闯了什么祸，被处分的人可是我呀。」

「……知道了。我会小心。」

雷真明明说得非常认真，金柏莉却忽然喷笑出来。

「原来如此！对你果然还是用这种方式最有效果了。」

「唔唔……是……没错啦。」

「你就好好珍惜我吧。那样一来，我也会多少给你方便的。」

金柏莉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便条纸，用手指弹到空中。

雷真接住朝他飞来的纸条后，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日期跟地址？赛姆林市……呃，是哪里啊？」

「是位于奥地利南端的城市。在那个时间、那座广场上，奥地利的皇太子会举行阅兵典礼。恐怕花柳斋大人就会在那时候暗杀皇太子。」

小紫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雷真也目瞪口呆地看著金柏莉。

「那是……真的吗？那么、乱来的行动……」

「为了测试忠诚度，一开始会给予严苛的任务──这是结社常做的事情。而且这次或许还带有预防逃亡的意义在里面。闯下这种大祸的人，协会也没办法保护。万一计画真的实行，花柳斋大人就再也别想走在阳光下了。」

金柏莉对雷真露出试探的眼神。小紫也求助似的看著他。

雷真则是一点也不紧张，很自然地说道：

「不能让她做出那种事。我当然会去阻止她。」

「没关系吗？要是你去了，就无法参加学院夺还作战啰？」

金柏莉用严肃的口气继续追问：

「要是让王妃即位，她就会成为这个国家名副其实的最高权力者。而且恐怕会亲自执政。」

「她不会得逞的。我的伙伴们会出面阻挠她。」

雷真说得充满确信。金柏莉不禁怀疑得吊起眉梢。

「这次的状况再怎么说都人手不够吧？洁尔妲在教授会疗养中──美其名如此，但实质上就是被监禁了。剑帝和他的姊姊，还有那爱闹事的恐龙妹，都不知道在哪里闲晃──甚至是生是死都不清楚呀。」

「他们绝对还活著，而且一定会赶上。」

「……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笃定？」

「因为我相信他们。」

「那不算回答。」

「那就这样说吧：这是魔术师的直觉。」

听到雷真淘气的回应，金柏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还真会说。不过，假设有办法夺回学院──你又打算怎么把花柳斋大人带回来？我听说负责护卫她的日本武士是个超人呀。」

「我会正面跟他对峙。反正我以前每天都被揍得很惨，早就习惯了。」

「我讨厌笨蛋。那边可还有金蔷薇喔？」

「──唉呀，是没错啦。」

「东欧是金蔷薇的大本营。那女人就像群聚在粪便周围的苍蝇一样，应该会想要亲眼见证世界大战的扳机被扣下的瞬间吧……」

忽然间，金柏莉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道冰冷的火焰。

「那家伙绝对会来。你想要把花柳斋大人带回来，就表示你必须打倒金蔷薇才行。」

「别担心，我可是有世界最强的自动人偶跟著──而且还有两位啊。」

金柏莉的表情顿时蒙上阴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最起码，如果有三具……」

小紫忍不住低下头。金柏莉则是赶紧用力摇头。

「也罢，你就放手一搏吧。要是你太无能，我跟老兵会想办法。」

「老兵──是谁啊？话说，你……也要跟我来吗？」

「在魔王杀手的嫌疑洗清之前，你别以为可以跟我分头行动。再说，有教授带队总是比较放心吧？我可是你的指导教授喔，〈倒数第二名〉？」

与金柏莉初次见面时的情景闪过雷真脑海。

『对你我都很遗憾的是，我就是你的指导教授。』

（……这哪里是遗憾啊。）

一股温暖的感觉在心中蔓延，让雷真痒得笑了起来。

「能有你这样的指导教授真是太好啦。多亏如此，让我轻松多了。」

「是呀，我倒是因此过得很辛苦。你真是个难照顾的劣等生呢。」

「我现在已经不是劣等生了，对吧？」

「现在雷真劣等的~就只有笔试成绩而已呢！」

小紫开口调侃，让雷真露出非常窝囊的表情。不过金柏莉则是难得放松态度，感到滑稽似的笑了起来。

在黑斗篷魔术师的带领下，雷真与小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名金色眼眸的男子来到目送他们离开的金柏莉背后。

此人正是相当于金柏莉上司的人物。男子眺望著雷真的背影，感慨很深地说道：

「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像样了。」

「是吗？我倒觉得依旧像个呆子呢。」

「过去的他，总是会舍弃自己。」

──观察得真仔细。男子说得没错，雷真过去总是会采取舍身的行动。

男子的目光柔和下来，露出慈爱的眼神。

「献身与自暴自弃是不一样的事情。献上自己珍惜的东西，与强迫推销自己视如粪土的东西，最后得到的结果自然会不同。」

或许是失去了夜夜，让雷真学到了什么。那搞不好是比他学会天眼更大的收获也不一定。

「真是让人期待将来的男人啊──我们也来进行准备吧。巴尔干可是很远的。」

男子不经意说出来的一句话，让金柏莉瞪大了眼睛。

男子接著眨起单眼，笑著说道：

「你的执著总算让教父折服了。这下你就没办法擅自行动了吧？」

「折服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难道是你做了什么……？」

「只不过是禀报的意见被认同了而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透过论文九通──从经济、政情、人道、历史等各方面谴责金蔷薇的实质上的陈情书，似乎让枢机卿们也难以推辞，最后就得出『姑且不论世界大战会如何，都必须阻止金蔷薇介入其中』的结论。」

「……真是非常感谢你，同胞山鸠。」

「该道谢的或许是我。如果因此避开了大战，那就是你的功劳了。」

上个月的纠葛就像骗人的一样，金柏莉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让她难得变得多话──而忍不住询问了自己长久以来在意的事情。

「同胞山鸠，关于你的眼睛。」

男子转过头，用金色的眼睛望过来。金柏莉接著说道：

「我想那是相当于机巧医学定义上的程度Ｃ魔力烧伤──被魔力烧伤的眼睛通常会呈现红色，但听说过度运用的话，就会变成那样的颜色。」

宿敌的身影闪过金柏莉的脑海。魔女阿斯特丽德也拥有同样的特徵。

「在我的学生中，也有具备相同特徵的男人。但他并不是一直都保持那样，而是只有在提升魔力的时候，眼睛才会呈现那样的颜色。」

「会有那样的例子也不奇怪。有什么事让你在意的？」

「他还只是个学生，既没有被瘴气污染过，跟你或金蔷薇比起来，实战经验也明显少很多。然而他的眼睛却可以跳过红色，直接变成金色，这实在……因此我猜测那会不会是拥有超能力的一族会呈现的特徵，就像赤羽一族那样。」

「原来如此。然后呢？」

「……他会不会是〈苏美的子民〉？」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会唤起厌恶记忆的辞汇了。

沉重的沉默，让金柏莉忍不住补充说道：

「那是起源于距离印度遥远的西方──巴比伦尼亚的一族。据说是藉由解放人体的〈门〉（chakra），最终可以发挥百人份魔力的……比人类更接近神的存在。听说在圣经中出现的恶魔名字，也是将他们的威猛流传至今的东西。」

男子露出一如往常的平静表情，拍了一下金柏莉的肩膀。

「拥有该名称的一族，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了。」

「……那当然，就是大英帝国消灭了他们呀。」

因为一族的后代出手帮助印度的大叛乱，让大英帝国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他们造成的威胁使得高官们心惊胆战，最后成为英国执意猎杀残党的动机。

即使到了大叛乱平息后半个世纪的今天，苏美的恐怖依然流传著。

「我听说协会有在秘密保护各种族的残存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也能保护他……」

「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是苏美王夏拉达的后裔，那么协会就必须抹杀他才行。」

「…………!?」

「这就是大英帝国与魔术师协会达成的协议──回到工作上吧。趁教父尚未改变心意之前，我们一定要阻止世界大战爆发。」

虽然感到难以释怀，金柏莉还是只能乖乖点头了。

３

葛洛丽雅心中涌起几乎快要满溢出来的兴奋情绪。

比加冕仪式更加让人雀跃的东西，就在她的眼前。那是一具巨剑型自动人偶──直到刚才都还是盾牌的外型。除了那精致的变形机制，它拥有的机能更是出色。

（如果靠机巧能够实现这样的奇迹，世界主宰也能搭载更强大的火力了……！）

为了解析其中的结构，无论如何都要毫发无伤地获得那具人偶。

「安莉艾特，过来。」

在葛洛丽雅的呼唤下，安里转移到她身边。光是如此，芙蕾自是不用说，连洛基跟伊欧内菈也产生犹豫了。

「呜……安里的样子、好奇怪……」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成了王妃的傀儡。」

「是精神操纵系魔术吗？感觉应该不是接受过机器人化手术吧……？」

察觉出少年少女们心中的不安，葛洛丽雅发出若有深意的笑声。

「好啦，小鬼们。你们总不希望让这孩子再受伤了吧？」

「所以要我交出吉卜利勒？简直是教人想吐的提议，一点都不像是王会说的话。」

洛基毫不领情地讥笑著。

「既然你那么中意这家伙，那我就让你亲身体验它的──」

「洛基同学！我们快逃吧！」

伊欧内菈忽然拉住洛基的手臂，让他忍不住目瞪口呆。

「……你要我现在撤退？明明刚才还说要大闹一番的……别说蠢话了！」

洛基的视线望向安里。然而，伊欧内菈却不让步。

「要在这里把她抢回来太勉强了！现在拜托你相信我，撤退吧！」

「……我知道了。」

洛基让吉卜利勒变形成盾牌，抱起姊姊与伊欧内菈，跳到盾牌上。

接著从屋顶飞向空中。完全统制振动的速度让葛洛丽雅也瞪大了眼睛。那速度就算是魔女也追不上──但这点程度的事情，还在预料之内。

葛洛丽雅将魔力注入Stratocaster，挥剑砍下的同时解放力量。

从剑身射出的冲击波削过洛基的头顶上，吹刮他脚下的盾牌。

强烈的加压让他抱在双手中的少女们「噗哇！」地吐出痛苦的气息。洛基情急之下降低高度，打算逃入树林中。

「那就是你天真的地方──开始射击！」

火球擦过洛基的脸颊，燃烧起一旁的枯树。

在火光照耀下，洛基总算看清四周。从树木后方陆续现身的，正是军用的机械犬。

当然，那都是葛洛丽雅安排好的。洛基出现之后，她就立刻派兵埋伏在官邸与大门中间的地点，确保了射击位置。

这就是军队指挥者的思考方式。或许论魔术师的实力，洛基不会输给身经百战的勇士，但论用兵计谋，他远不及葛洛丽雅。

洛基明显咂了一下舌头。他的双手都抱著少女，三人乘坐的盾牌也显得迟钝。

「该死！这下要怎么做!?」

「再撑一下下。还差一点。就快要──来啦！」

伊欧内菈大声欢呼。街道上尘土飞扬，有什么东西冲过来了。

「大家！快吼！」

芙蕾大叫一声。紧接著，声音炮弹飞来，命中机械犬。

机械犬一只接著一只化为废铁。炮弹的发射源头渐渐接近，总算来到肉眼可以确认的距离。是一群消瘦的狗──加姆犬们！

加姆们虽然身体衰弱，但表情却充满精神。在当中一只圣伯纳犬的背上，骑著一位威风凛凛的和服少女。

「土土土土门日轮！前、前、前来迎接各位了！」

──订正一下，她一点都不威风凛凛。大概是因为怕狗的关系，紧抓著狗的样子看起来都快昏过去了。

到此刻，葛洛丽雅才总算明白了敌人的意图。刚才伊欧内菈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逃跑，反而在置物柜屋顶上逗留，是为了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学院中枢……

（为了争取回收加姆的时间？那些便宜的人偶，有需要做到这样的价值吗……？）

葛洛丽雅感到难以理解。而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加姆们与芙蕾会合了。

狗狗们体态消瘦、毛色很差，实在算不上乾净。然而，芙蕾却用整个身体抱住了它们。舔著主人脸颊的拉比，眼眶中也流出闪闪发光的水珠。

──狗也是会哭的。它们嗷嗷吠著，用全身表现情绪。

在忍不住跟著落泪的日轮身边，伊欧内菈又大叫起来：

「不要停下脚步！我们突破这里吧！」

葛洛丽雅这才总算回过神：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脱逃出去！

芙蕾骑到拉比背上。身材巨大的狼犬昂然仰首，快步奔出。其他加姆犬们以及抱著伊欧内菈的洛基也跟在后面。

太快了。让安里转移到他们前方──的话，会有被夺回的危险。但其实用不著冒那种风险，街上的士兵们已经收到交战通知而返回学院了。

因为城墙早已不存在，从校内可以清楚看到军队封闭道路的行动。职业军人们展开包围，封锁了正门一带。

「要突破他们太勉强了！现在要怎么办？」

「别担心，我自有妙计──伊凡！」

伊欧内菈对著大门遗址──唯独那里像遗迹一样保存下来的门上发出指示。

一具少女型自动人偶起身张开双手──突如其来的美妙声音充满了整个空间。

彷佛压到身上般的魔力波动向四周展开，某种暴力的东西随著透明旋律扩散到整片校地。高亢而悦耳的女高音相对于那优美的声响，对自动人偶反而造成了非常严重的负面影响。

无论从封锁道路的队伍，还是从后追击的队伍中，都传出困惑的骚动声。

「停止运转了……？」「喂，快动啊！」「失去控制了！」

配发给机巧师团的，都是量产规格的机械人偶。它们的思路很快就被〈绝对王权〉入侵，变得任由摆布。

攻击魔术你来我往，开始了一场自相残杀。

士兵们立刻放弃自动人偶，准备切换到小型武器。然而，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四周早已被一片魔术浓雾笼罩了。

究竟是从何处飘来的？浓雾让视线变差，开枪声很快便停息下来。

（……非常正确的判断。要是误伤友军，可是会让人笑不出来呢。）

明明我方的魔术遭到封锁，对方却能使用魔术，机巧师团中不会有无视于这样不利的状况还想硬拚的无能指挥官。

（难道说，敌人就是早料到这一点……吗？）

若真如此，究竟是谁想出来的计谋？这样的魔术运用手法实在周到。

（敌人的指挥官连剑帝会采取行动的事情都列入计算了……）

葛洛丽雅挥散浓雾，用念力慎重著地。军官们发现她的身影，纷纷跑过来。

「您没事吧，殿下！」「这状况，请问如何是好？」

「愚蠢的问题。当然是立刻追上去……不，等一下。」

在感到奇怪的军官们面前，葛洛丽雅把手按在额头上，陷入沉思。

「……不，还是追上去吧。从本队分出半数兵力搜索市街。」

军官将命令复诵一次后，为了传令转身离开。

「呵呵……爱搞小动作。」

葛洛丽雅不禁抱著咬牙切齿的心情。这样的状况下──没有不追的选择。

就是为了把那群人引诱出来，葛洛丽雅才会使出奇招，突然发布典礼预告。而他们就这么漂亮上钩了，简直像是久等这一刻的到来般。

一切发展都符合葛洛丽雅的预料。但正因为如此，敌人过于乾脆的撤退行动反而让她感到不舒服。身为战术家的葛洛丽雅，自然明白战术家的思维。

（这是对方在引诱我们……？）

或许敌人的目的就是将机巧师团拉到街上。即使知道了这一点，我方也不可能不追击。如果只是因为不想被敌人牵著鼻子走就按兵不动，会影响到军队的士气。更何况，因为害怕那点人数的学生就选择闭门防守，也未免……

再说，要是我方不行动，就等于让对方逃掉、无端获得棋子了。

「……有趣。想跟我葛洛丽雅比西洋棋是吗？」

首战虽然形势尚未明朗，但在心情上有种被对手占了先机的感觉。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葛洛丽雅的心头感到兴奋起来。

究竟谁算的棋步会更胜一筹？谁能把对手将死？真是教人跃跃欲试。

葛洛丽雅决定接受挑战，对幕僚发出指示：

「严格戒备可疑人物。对明天的加冕仪式，敌人肯定会动什么手脚。」

其实这样的预测，已经算错两步了──但此时的葛洛丽雅却无从知晓。

４

在机巧都市的市街上，气氛有如祭典般热闹。

大家口中的话题都是有关今早的号外──葛洛丽雅即位的事情。

因为太过突然的通知，街上闹得天翻地覆。记者、政商名流与想看热闹的民众从城市外蜂拥而至，让交通运输网彻底打结。不过，或许是因为事前就有私下放出消息的关系，各国大使与使节们早就已经进入到机巧都市中。

居民们各个开心得欢呼喝采。毕竟这半年来，这座都市遭遇过好几次威胁。只要女王治理学院，就能恢复平稳的生活──会这样认为的居民不在少数。

国王驾崩的悲伤情绪，也被葛洛丽雅女王即位的消息安抚下来了。

伦敦恢复安定，反叛者遭到逮捕，帝国将继续繁荣下去。对于怀抱这些期待的人民来说，想必也会觉得至今依然占领著学院的机巧师团非常可靠吧？

而就像是对这样可喜可贺的气氛泼了一桶冷水似的──魔术浓雾忽然笼罩了学院。

「这片雾是什么？」「是不是有点像布罗肯现象（Brocken）呀？」

双胞胎姊妹窃窃私语著。夏露则是战战兢兢地小声警告：

「稍微安静点。就算看不到身影，还是可以听到声音的呀。」

周围的视野非常差，要是一个不小心，搞不好就会跟仿徨中的机巧师团遭遇了。

刚刚似乎有人在跟葛洛丽雅战斗的样子。从远处观察，那些人似乎成功脱逃了。是伙伴们当中的谁吗？感觉好像有看到伊欧内菈的身影……

「夏露，没事吧？」「你在紧张吗？脸色发青呢！」

「我、我没事啦……」

「你要振作一点！这次作战成功与否的关键都在夏露身上呀！」

「万一夏露失败，我们也会死翘翘的！」

「我知道啦！不要给我压力──话说，这不只是我的问题吧？要是你们失败，我们也会全灭呀！」

『不要给我们压力！』

双胞胎用完美同步的动作害怕起来。那可爱的模样让夏露稍微镇定下来了。

──没问题，一定会顺利的。

不久后，前方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官邸了。

虽然感觉空荡荡，但屋内想必有警卫布署吧？从门扉到窗户，乃至通风口等等，所有对外开口应该都有设置警报器。夏露提升魔力，倾听自己内侧的声音。

（萝特，办得到吗？）

她在心中呼唤另一个自己。守护精灵则是用没什么干劲的态度回应：

『虽然是临阵磨枪……不过唉呀，靠现在的你，应该可以办到啦。』

真是教人开心的一句话。夏露因此得到勇气，跳进官邸的前庭。

「──站住！」

不愧是机巧师团，夏露才走没几步就被发现了。似乎是躲在屋顶上的看守兵将犬型自动人偶的头转向夏露。

看到夏露对警告声充耳不闻，毫不留情的火球便飞了过来。

夏露召集风精灵，形成盾牌。接著顺势提升为龙卷风，直击门板。

龙卷风当场把门吹破，打开通路。

夏露投身枪林弹雨中，往前冲刺。这状况明明应该非常危险才对，但却没有一刻让人感到惊险。因为双胞胎操纵的两具骑士纷纷挡下、弹开攻击，保护著夏露。

姊妹俩的默契好到惊人，而两具骑士也拥有同样的特徵。

「风呀！石呀！铁呀！帮我们开路吧！」

在夏露的号召下，官邸内的精灵们都归入她的支配。虽然夏露因此被夺走了大量的魔力，但劳有所功，她对屋内的状况全都瞭若指掌了。从警卫的配置、设下的陷阱、通往目的地的路径──所有情报。

接著让墙壁变形阻挡敌人，隆起地板形成障碍物。以最短的路径冲刺在走廊上，从弹药库抢来整箱未使用的子弹，交给骑士们搬运。一行人最后抵达了被魔抗金属保护而让精灵的支配力无法触及的房间。

──正是王妃的寝室。骑士靠身体冲撞，强硬地撞开门板。在一行人翻身滚入的房间中央，有一根宛如支柱般连接天花板与地板的巨大金属块。

那外型就像树木一样。而相当于树干的部分有个鸟笼，一只小龙便蜷缩在里面。看到那沉睡的身影，夏露的眼眶忍不住涌起泪珠。

「西格蒙特……！」

「夏露！」「快点！」

双胞胎姊妹发出尖叫。警卫已经逼近走廊，开枪射击了。虽然骑士们文风不动，但每承受一发子弹都会消耗魔力，长时间耗下去还是很危险。

「萝特！开始吧！」

『你可要好好控制住喔？』

用不著提醒。夏露立刻撬开装满子弹的箱子，并召集风精灵。

接著将魔力浓缩到极限，强烈想像。利用密度增加的空气压力形成一根〈管子〉，再来形成〈膛室〉、〈击锤〉、〈撞针〉与〈输弹带〉。

将想像中的输弹带接上弹药箱──扣下脑中的扳机。

子弹整齐地飞向半空中，一发接著一发射出。跳弹在室内乱飞，烟硝味道弥漫房间。夏露忍不住咳嗽、流泪，但依旧没有停止射击。目标始终对准金属牢笼的一个点──刻有封印符文的部分。

即使被数百发子弹击中，封魔牢笼依然没有被破坏。然而，刻有符文的部分因为冲击而变得炙热，渐渐发出红光。

『就是现在！』

在双胞胎姊妹的命令下，骑士挥动长枪。软化的金属轻易扭曲，让刻在上面的符文遭到破坏。符文失去效果，封印弱化──的一瞬间，夏露已经把浑身的魔力都射向骑士了。

一名骑士将魔力接下，另一名调整向量。受到控制的魔力奔流以穿针般的精确度穿过魔矿制成的铁栅栏，注入小龙体内。

「醒来呀！西格蒙特！」

夏露怀抱著祈求大叫。没过多久，便出现了一团黏稠的黑影。

是浓密的黑暗。夏露赶紧在屋外设置〈镜面〉，从室外引进光线。

因为浓雾的关系，光线显得不足。为了用魔力填补不够的部分，夏露的魔力很快便枯竭了。不过，她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黑暗变得越来越大，最后笼罩了整个室内。

（这就是逆向思维呀！即使是这样坚固的牢笼，只要从内侧进行破坏……！）

粗壮的四肢从黑暗中伸出来，冲破了官邸的屋顶。

没多久，一只巨龙便站在眼前。

一百二十年来保护著贝琉家的魔山之龙──

「西格蒙特！」

夏露使尽全力，将风精灵召集到身边，让自己飞到龙的脖子上。

５

突如其来的浓雾包覆机巧都市，让洛基的方向感被打乱了。

魔术之雾会妨碍天眼。因为鼓膜破裂的关系，听觉也无法发挥作用。洛基只能追著加姆们的尾巴，在浓雾中行进，最后来到位于运河附近的一栋仓库。

伊欧内菈彷佛从紧张感中获得释放一样，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到这里来就没问题了。第一阶段很成功呢！」

第一阶段──是什么意思？洛基虽然感到在意，不过却开口问了另一件事情。

他伸手指向不知不觉间跟大家会合的伊凡……

「你把这家伙的歌用掉没关系吗？那应该可以留下来当成王牌吧？」

伊欧内菈则是露出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哼哼~这些全都在计画之内啦。」

「哎，虽然是我的计画就是了。」

从仓库深处传来声音。在昏暗之中，出现了一名拥有耀眼银发的少女。

一只牧羊犬跟著她跳出来，对芙蕾摇摆尾巴。

（利比耶拉──原来还活著啊？）

即使比不上确认姊姊生存时的情绪，但洛基还是感到放心。这样一来就不用看到姊姊的眼泪了。

爱丽丝立刻露出彷佛看穿洛基想法的眼神。

「你比想像中还要有精神嘛，剑帝。还是说，你是『忽然变得有精神』的？」

「……你想说什么？」

「跟姊姊感动的再会怎么样呀？该‧不‧会‧让你喜极而泣了吧？连哭泣的小孩看到也会闭嘴的剑帝阁下？」

洛基差点就脸红起来，一时想要用吉卜利勒攻击爱丽丝，却被姊姊拚命抱住身体才作罢。

「哼……这大量的雾海，是你的魔术吧？你是怎么办到的？」

「就是把一个月份的魔力全部释放出来。当然，不会有第二次了。」

「一个月份……是〈魔素储蓄〉（Mana Pool）的仪式吗？」

她大概是在潜伏生活期间，利用仪式魔术每天储藏魔力，然后一口气释放出来的吧。

「那样的王牌……你竟然只为了让我们逃出来就用掉了？」

「别傻了，像我这样的坏人会做那种事吗？为了把你跟加姆们救出来──一个少女怎么可能只为了那样微不足道的理由，花费一整个月的精力嘛。」

虽然这讲法让洛基有点不爽，但毕竟自己是被救的一方，也无从抱怨。

「总之，到里面来吧。现在没什么时间，我就简短说明。」

在爱丽丝的带路下，洛基与日轮、芙蕾、伊欧内菈一起进到仓库深处。

尽头的墙壁上设置有魔具盘。那是用三色魔石的颗粒紧密排列而成的〈光学式萤幕〉，对擅长工学的洛基来说是很熟悉的装置。

「这么寒酸真是不好意思，但这里就是学院夺还作战的司令部了。线路分别和〈猫头鹰〉小队与〈野狼〉小队相连──就先来介绍成员吧。」

萤幕亮起，映出洛基也很眼熟的人物。

右边的萤幕上是昴与六连，左边萤幕上则是一名板著脸孔的少女──死灵术师桃乐西。

为什么桃乐西会在这里……不，更重要的是……

「这通信是怎么连接的？不管魔力还是电波，应该都会被军方监听吧？」

「是呀，所以我们就铺设了有线回路。」

「……怎么铺设？」

「是我在搜索洛基大人的下落时，顺便让式神在地底下挖出来的。」

日轮轻松地回答。虽然她讲得好像很简单，但是要躲过军方的监视完成这样的任务，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看来这一个月来，就像洛基暗中调查潜入学院的手法一样，这些少女们也都各自在进行准备的样子。然而──

「夏绿蒂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最让人讨厌的笨蛋也不在啊。」

「洛基！不可以那样说，坏坏！」

被姊姊骂了。或许是因为很久没这样挨骂，洛基莫名感到心头痒痒的。

『喔，你说那白痴雷真的话，他早就夹著尾巴逃掉的啦。那个胆小鬼！』

在萤幕中的昴如此说道。虽然画面不清晰，但可以看得出他正在生气。

『啊哈哈~嘴上那样说，其实昴担心得要死哩。』

『说什么蠢话，六连！那种白痴，杀了也死不了的啦！』

雷真似乎不参加作战的样子。洛基转头看向爱丽丝，开口确认：

「他回国了？」

「不，只是人不在这里而已。他有他的任务要办。」

「……你让他去做什么？我们这边可是会忙得不可开交啊。」

「喔？你还打算去帮忙呀？剑帝对他还有姊姊特别温柔呢。」

「闭嘴。小心我杀了你。」

「我能明白你担心的心情啦。就算我的雷真是不死之身的怪物──」

「是我的雷真大人！」

平常文静的日轮忽然插嘴进来──看来唯有这点她绝对不肯让步。

剎那间，火花爆开。然而，爱丽丝却很刻意地重新说道：

「就算我将来的丈夫是个怪物，也有个限度呀。」

「呀呜!?是我的……呜呜……！」

「所以说，只要这边的问题收拾到一个段落，我就会计画送援兵过去。」

「……先搁到后面是吗？到达他那边需要花上几天？」

「一瞬间就可以到了。因为结社那群人很贴心地留下〈通道〉给我们呢。」

「转移魔法阵？那种东西……」

──有！就是上次结社来袭的时候，金蔷薇在大讲堂构筑的！

「幸运的是，讲堂一楼的修缮工程尚未结束。而公主说她有办法复原魔法阵的样子。」

爱丽丝瞥向日轮。日轮虽然眼眶泛泪，但还是点头肯定了。

只要成功复原魔法阵，就能立刻飞到据说位于东欧的金蔷薇大本营。

「……状况我明白了。但是，我们有正当的主张吗？」

『主张的话，有的。就由我来负责揭竿吧。』

从左边的画面中传来声音。桃乐西立刻弹起身子，转头看过去。

在一名高䠷的年轻人搀扶下，一位美丽的女学生走进画面。蜂蜜色的金发闪闪动人，让人有种萤幕都变亮的错觉。

桃乐西立刻发出娇滴滴的声音，冲到画面深处。

『唉呦~奥尔嘉姊姊~！人家好想你──』

像只黏人的猫咪一样准备扑上去的她──忽然又全身僵住。

接著跟搀扶著奥尔嘉的威隆保持距离，互相对峙……真是莫名其妙的敌对关系。

看到威隆的双手都变成了机械义肢，爱丽丝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亏你能狠下心呀，威隆。你的手臂应该还有救才对……」

『但医生说要花上半年的时间啊。治疗跟复健都太麻烦了。』

「你会后悔的。机械手臂决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身为前辈的经验谈。但威隆却咧嘴一笑，简短回应：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对吧？』

毫不犹豫的一句话，让洛基心中萌生了一种亲近感。只要是为了奥尔嘉，这男人可以不择手段。洛基总觉得他这一点跟自己很像。

『──言归正传吧。关于我方的正当主张……』

奥尔嘉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的任期尚未结束。换言之，我还是学生总代表。』

洛基不禁皱起眉头：这家伙在说什么？

『要解任必须通过不信任投票。然而现在选举委员会没有发挥机能，也不是由副总代表顶替职位。提拔阿斯拉上任不但不符合规定，甚至可以被视为是受到军方胁迫。毕竟在不久前，学院才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内部斗争呀。』

原来如此，在这时候把先前的红白骚动搬出来是吗？也就是反过来利用对手的策略，把世人对此事的印象拉低到『相同等级的斗争』。

「……虽然我不清楚学生跟居民们会不会接受，但做为反抗军方的理由来说，太薄弱了。」

就算成功击败王妃，把机巧师团逼到撤退，若不能让我方无罪赦免，同时令学院今后也存续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爱丽丝妩媚地拨起秀发，卖关子似的笑道：

「唉呀，就别担心吧。我有想到让王妃大人闭嘴的手段。简单讲，只要让对方的正当性产生疑问就行了。你们这对姊弟应该也能猜到我的意思吧？」

洛基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一道电流，剎那间浮现出海赛尔的身影。

「好，既然大家都接受了，那就开始实际行动吧。」

「为明天做准备是吗？」

「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妨碍明天的加冕仪式』了？」

「什么──？」

就在这时，「轰……」一声沉重的地动声响传来。萤幕对面的两个据点似乎也有听到，让成员们纷纷露出警戒的表情。

「来了。我把画面送到萤幕上吧──看。」

爱丽丝弹了一下手指，切换萤幕上的影像，照出学院的远景。

一道巨大的身影吹散浓雾，耸立而起。

又长又粗的脖子，雄伟的翅膀。与校舍相比，高度应该超过了五十公尺。那样巨大的怪物……洛基不可能会认错。

爱丽丝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指向巨龙。

「虽然让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但这下演员都到齐啦。」

事到如今，洛基才总算明白伊欧内菈在学院中拖拖拉拉的真正理由。

原来那是对夏露的暗中支援──也就是佯攻啊！

从刚才的对话听起来，爱丽丝似乎打算现在立刻进攻的样子。若是如此，刚刚那场激烈的撤退行动，也是为了把机巧师团从学院引诱出来的作战……

洛基不禁感到傻眼地看著爱丽丝。真是个让人不可大意的女人。光是这一次袭击，她究竟让我方得到了多少的〈利益〉？

「我早就猜到王妃会忍受不住我方的沉默，而主动引诱我们。也猜到会有不怕死的家伙乖乖咬饵，以及血气方刚的大小姐会不得不上钩呀。」

前者指的是洛基，后者就是夏露了。

……真是一场危险的赌博。明明这两个人不一定会采取行动，而且就算行动了，也有可能会输给军队。如果光是猜到心理，是没办法制定出这种计画的。

「原来你那么信任吗……信任我跟夏绿蒂能够办得到。」

爱丽丝的脸颊剎那间红了一下。奥尔嘉眼尖地察觉，而开口调侃：

『喔？写在脸上了呢。看来即使是千里眼的谋略家，被人说中心事还是会动摇呀。』

「闭嘴，奥尔嘉。你这误会也太深了，要不要我帮你那被爱冲昏的脑袋锁紧螺丝？」

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再狡辩下去也只会自讨没趣而已。爱丽丝只好愤恨地把脸别开，刻意大声咂了一下舌头。

「闲话就到此为止。总之，这下我们的胜算就有一半了。」

──众人顿时陷入沉默。这会不会说得太夸大了？

机巧师团的兵力人机加起来有一万两千，双方战力差距悬殊。如果把装备的充实度列入计算，甚至可以说是一比一千。可是她竟然说胜算有一半？

洛基代表众人开口询问：

「在数目上，我们怎么说也没有胜算。你要怎么推翻人数上的不利？」

「喔喔，我想对方应该也是那样想的吧。所以说，我打算用数目压倒对方。」

除了爱丽丝以外的每个人都一脸错愕：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则是自信满满地露出奸诈的微笑：

「不管是你们，还是机巧师团，都在我的指挥下乖乖起舞吧。」

６

冰冷的地下室，宛如一间牢房。

（不，事实上这就是牢房啊。被人称为阁下的我……竟要受到如此屈辱。）

男子脸上露出自嘲的笑脸。堂堂一名〈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居然会在一间连暖炉都没有的地下室中，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受寒受冻。

这里是校长官邸的地下室。四周所有的墙壁上都画有魔术式，形成一个封锁魔力的空间。缠在手脚上的点滴管都是特制品，要是敢擅自拔除，就会让剧毒注入体内。讽刺的是，这正是雷克南自己下令开发出来的东西。

（该死的银蔷薇……竟然彻底利用我。）

葛洛丽雅将赤羽雷真列为〈魔王杀手〉，不只把协会牵连进来，还要求学院交出嫌犯。因此，雷克南实际上平安无事的消息绝不能曝光。

（失去魔王对国家来说是一种损失。应该迟早会让我归队才是……）

但失去的信用与名声就再也无法挽回了。输给学生的魔王，根本就是军方的耻辱。

雷克南轻抚胸口上的伤。不知幸还是不幸，伤口复原的情况良好。多亏敌人是个高手，精确瞄准要害攻击，才让雷克南得以在情急之中避开了致命伤。

雷克南不自觉地用力握起拳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刀剑砍到重伤。

他的师父曾经强调过刀剑与枪械的重要性。毕竟优秀的魔术师进行对战，魔术本身往往无法造成决定性的打击。因此，雷克南对自己的徒弟葛丽洁尔妲也有教导过相关的技法。

然而，即使是那样的他，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依然有些瞧不起刀剑。也或许是因为获得了赫拉斯瓦尔格尔这样的超级兵器，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了。

看来必须要修正自己的想法才行。只要放眼广大的世界，还是存在很多危险的武艺技术。万一自己在军中变得没有容身之处，试著去探究这些知识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就在他年纪轻轻便开始纵想余生的时候……

「久违了，雷克南同学。术后疗养还顺利吗？」

雷克南忍不住在心中瞠目结舌：这个人究竟是使了什么把戏入侵到这里来的？

「……久违？我们不久前才见过面啊──拉赛福校长。」

随著一阵轻笑声，胡须亮丽的壮硕男子穿墙现身了。

「我不久前见到的那位是雷克南中将。而现在的你，是过去曾经爬到学院顶峰的那位聪明的内森‧雷克南同学啊。」

「呵……确实。我现在既没有部下，也没有武装。连军衔章都被剥夺了。」

「真是难以置信。像你这样优秀的魔术师，竟然会受到如此重的伤？」

「这话听起来只像在挖苦呢。没错，我拥有这样的实力，身旁还带著赫拉斯瓦尔格尔，却被敌人一刀就制伏了。明明我有及时化为火焰啊。」

「……是因为对自己太有信心了吗？过去曾经有一位连我也认同为强劲对手的男人。即便是已经精通于转换〈疏〉与〈密〉的他，也在一名年轻人攻其不备下丧失了性命。自古以来，防御都远比闪躲更确实且有效率。这一点我应该劝告过你很多次了。」

「躲在铜墙铁壁的背后只会错过攻击的机会──西洋棋就是一门将死对手国王的艺术。要说到效率，架开对手攻击之后立刻反攻才比较好。」

「那样的理论，真不愧是古雷丹的徒弟啊。」

拉赛福痛快地大笑起来。

「你似乎决心要为那只疯狗效命──这又是为什么？」

雷克南陷入沉默，于是拉赛福又继续说道：

「二十世纪是战争的世纪，不参加大战就会失去一切──这样的『伪论』得以横行于世，可说是宛如恶梦般的时代。而在英国自然也不例外，只要威胁民众说会失去印度，想必世间舆论轻易就会倾向开战了。大众总是愚昧的啊。」

「……正是如此。期待战争的并不是军人，而是大众。因此，我身为一名爱国者，为了这个国家，而选择了最聪明的手段。」

「你所谓的手段，就是那个狂王子？」

雷克南闭上嘴巴。拉赛福满意地点点头，抓起一搓胡须。

「要是让女王就这么诞生，想必那人的霸业便会就此断送，运也将尽了吧？」

雷克南把脸别开，不打算听从对方的花言巧语。

「军方与保守党都站在女王那一边。你总不希望让那人丧命吧？」

「──所以要我叛变吗？叫刚好也率领了一个师团的我？」

「怎么可能。我好歹也是个爱国者啊。我很敬爱乔治陛下的。」

雷克南不禁露出苦笑，心想：这只老狐狸！

「这是曾有过师生之缘的教授对学生的一个提议：既然同是英国人，同是深爱著这个国家的人，是不是应该要携手合作呀？嗯？」

「……我之前曾经把你拘捕起来，夺走雷蒙盖顿，还打算顺利的话，要把你抹杀掉。」

「我知道。」

「我能够那样为所欲为，都是因为有金蔷薇大人与银蔷薇大人在撑腰……」

「我当然知道。你是结社的赞同者。」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提议跟我合作？」

「在魔术界似乎流传著一句话：爱德华‧拉赛福既无血也无泪──无论对方是善、是恶、是敌、是友，甚至是女儿，都不会由此判断价值。此人唯一的判断基准，就是『是否对自己有利』这点。」

拉赛福慈祥老爷爷的风貌，在短短一瞬间透露出充满魔性的魄力。

「就像前阵子击退你们的介入一样，学院坚决反对英国的介入。而你们现在也被英国逼到走投无路了。既然这样，不就如俗话所言──昨日的敌人是今日的朋友吗？」

雷克南不禁扭曲表情。抱著一股乾脆的心情，极为苦涩地笑了。

「老奸巨猾的男人……」

「大家都这么说。」

「你有胜算吗？要是出手反抗王妃，别说是金斯佛特与格兰维尔了，里奇蒙与梳士巴利也都会为了歼灭学院而出动。上议院实质上都是王妃的傀儡──」

说到一半，雷克南自己就察觉了。拉赛福的企图完全相反──

他是打算让上议院脱离王妃？若是如此，我方要把谁拱出来？

比嫁入王室的王妃更适合继承王位的人物就是……

「想到了吗？真是聪明。让我不禁回想起过去的内森同学啊。」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很聪明。拉赛福老师。」

因此──雷克南继续说道：

「我这次就接受邪恶魔法使的邀约吧。」

两人相视而笑，但绝不握手。

「那么，我们出发吧。首先就来解除你的拘束器。」

「等等，这个拘束器没那么简单──」

话还没说完，手脚上的拘束带就被解开，点滴管也被拔除了。

雷克南轻易就从床铺上被释放。毒针没有启动，警报装置也毫无动静。

拉赛福得意地眨起一边眼睛：

「我方可是有机巧医学界的权威啊。」

「……珀西瓦尔吗？这拘束器，当初可是花费很多时间才开发出来。」

「你想发牢骚就直接对他说吧──对了对了，途中我还要绕去别的房间一下。」

「绕路？谁的房间？」

「好久没跟女儿见面了，总要准备一点贴心的礼物吧？」

说著，拉赛福脸上露出苦涩的笑脸。

７

「喔~喔~看到啦看到啦，一群该死的蔷薇魔术师啊。」

克鲁尔透过望远镜观察著屋外的状况，嘴上小声呢喃。

这里是东欧，位于奥地利国境附近的城市。土地所有权不稳定，民族构成混乱，治安稍嫌不安定。目前似乎是克罗埃西亚系的民族占优势。

街上的每个角落都有结社的魔术师潜藏著──的样子。这样的距离下实在感受不到魔力，让金柏莉也难以做出判断。

克鲁尔轻松地抱起一把大口径的机械步枪。

「喔？达令你怎么啦？有点重呢。是不是变胖了？」

「是你的臂力变弱了，还推卸到枪身上，她可是会不高兴喔？」

「很抱歉，我跟达令之间的关系，才没那么脆弱呢♡」

「那你们乾脆就结婚吧。要不要我把她插进你屁眼？」

「这游戏也太危险了吧！那是教授大人该说的话吗！」

两人互相斗著嘴。克鲁尔接著解除安全装置，反覆上膛与卸弹的动作，确认有无异常。

「……你又是怎么了？在想什么？」

旧交不需要看脸，就可以察觉出对方的表情。金柏莉感触很深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过时得教人傻眼。居然光靠那么一把大而无当的废物（Big Shit）就想要挑战人偶使……自动人偶的攻击力可是有如迫击炮呀。」

「喂喂喂，考虑一下荷包状况行不行？咱们之前可是民兵喔？」

根本没有余力准备昂贵的自动人偶，或是雇佣魔术师。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为什么会待在那个战场上？」

「我没讲过吗？话说，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就写情书给我──」

随著「锵──！」一声恐怖的声音，一把匕首刺在墙上。

「……一个人会想要把人生中的污点抹消掉，你不觉得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吗？」

「我、我会从记忆中消除的……Sir。」

克鲁尔擦拭冷汗、扶正眼镜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说道：

「就算我出现在那里也不奇怪吧？好望角附近多的是欧洲人啊。」

「……我的状况等同于是孤儿，但你……原本是个医学生吧？」

「是没错啦。我当时刚好对坐在教室上课感到厌倦了。」

「可以告诉我吗？就读知名大学的准医生，究竟为什么会想要成为志愿兵？」

「拜托，你想想看，所谓的医生──」

克鲁尔说到一半又把话吞回去，露出自嘲的表情把枪靠在墙壁上。

「唉呀，有机会再告诉你吧。倒是你，为什么会成为教授的？」

「那还用说，因为我打从心底憎恨机巧魔术呀。」

金柏莉也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一开始……我只是想知道击败自动人偶的方法。结果在不知不觉间，就如你看到的，变成一名超一流的魔术师啦。」

「还真会自夸。不过看你这副出人头地的模样，实际上应该也没错就是了。」

金柏莉的脑海中回忆起少女时代的记忆。

那段浑身沾满泥沙、到处奔波的日子。混在大人之中搬运弹药与粮食，学习怎么使用枪械与刀剑的日子。

教导她文字的，是部队中的大人们，以及眼前这个男人。

教会她如何看书的也是──让她明白少女情愫的也是。

「如果当时的我，有现在一半的知识与力量……」

「……或许就不会让那些家伙丧命了，是吗？」

不知道是什么话惹到他了，克鲁尔伸出双脚，不悦地说道：

「唉，人类还真是傲慢啊。只不过是长了一点知识，就以为自己变得伟大了。甚至还把自己想得像上帝一样。」

「你在生什么气？我想说的是──」

──不对，他并不是在生气。他眼镜底下的双眼温柔地眯了起来。

「那些人过得很幸福，战得其处，死得其所。这是大自然的常理。好家伙全都死了，最后留下的都是浑蛋。就像我，或是你这样。」

所以，没有必要感到懊恼。

没有必要背负后悔的心情。他就是这个意思。

金柏莉乾枯的内心顿时像下了一场阵雨。

「呵……按照这样的理论，你应该会活到世界末日吧。」

「还真敢讲！话说，等打败了金蔷薇之后──之前谈过的那件事，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就是你砍了我的手时，我们谈过的那些话。」

「……有发生过那种事吗？」

「你看清楚！伤痕还留在我手上啊！」

克鲁尔亮出右手。从拇指到手腕可以看见一道被割开的伤疤。

不要再当协会的看门狗，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靠我的薪水过活。这男人当时一反往常的态度，说出了这样的话。金柏莉露出捉弄人的笑脸：

「『重新考虑』的意思，就是只要考虑就可以了吧？知道了，我考虑看看。」

「喂！考虑看看要不要重新考虑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这男人只有这点程度而已的意思。」

金柏莉冷淡地转身背对克鲁尔。因为再讲下去，自己搞不好会沉溺其中。

正当她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这才察觉到，雷真不知不觉间已站在走廊上了。

（这家伙──靠近到这个距离竟然都没被我发现。）

居然可以穿过警报结界，看来他使用八重霞的功力又更上一层了。

雷真也察觉到金柏莉，而咧嘴一笑，走近过来。

「抱歉啦，老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师徒俩讲出来的话都一个样。进来吧。」

金柏莉苦笑一下，让雷真与人偶姊妹进到房间。

「作战很快就要开始了。昨晚有睡好吗？」

「不算太好，我迟迟无法入眠啊。」

「毕竟昨晚的雷真好激烈呢~跟我们两个人一直搞到凌晨呀！」

「小小小小紫！怎怎怎么可以把那种事情讲给别人听！」

「有什么不能讲的啦！我们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在某种意义上，非常见不得人呢♡」

看来他们的准备工作很顺利的样子。金柏莉在感到放心的同时，也有些同情起来。

「你们这些人，果然没有夜夜就很难收拾状况呀。」

姊妹俩的表情顿时蒙上阴影。对于那像极人类的反应，以前的金柏莉都会感到很不悦。然而现在──

她走到那对姊妹的背后，轻轻把手放在两人的肩膀上。

「别露出那种表情。还是说，你们已经想放弃了？」

姊妹俩立刻抬起头，坚强地紧闭双唇。

（……真是滑稽。厌恶人偶的金柏莉教授……）

竟然会想要帮助这对姊妹。而且对那样的自己也不感到讨厌。

金柏莉离开姊妹身边，探头看向雷真的脸。

「办得到吗？」

「我只能说，手段各有不同，且看成果判断。」

「很好。唯有那个瞬间，给我小心一点。」

「虽然我不擅长考试，不过到最后让事情收支平衡是我最拿手的啦。」

众人散发出的魄力充满整间房间。

「那么，出发吧──这就开始猎杀金蔷薇。」

就这样，一场危险的猎捕行动开始了。

第十二卷 Chapter 11 魔女与女王

１

硝子心情郁闷地眺望著窗外。

古都的街景虽然美丽，但阴沉的天气却让人感到寒冷。总觉得日本的冬季好像还比较色彩缤纷的样子。

（──乡愁？我吗？）

硝子不禁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心中竟然还残留著这样有人性的感情。明明接下来就要听从金蔷薇的命令，为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在她的大腿上，鸽子「咕噜噜~」地叫著──是硝子拿来传递讯息用的信鸽型自动人偶。从它纪录的讯息看来，机巧都市那边的状况也丝毫没有好转。

夜夜似乎还没有被修好。焦躁的情绪涌上硝子心头。

忽然，她回想起之前与黑蔷薇赛菲菈的对话：

『如果你打算站在金色老太婆那边，我可是不会原谅你的喔？』

『请放心，我不会站在任何人那边……而且，黑蔷薇你对我有恩呀。你邀请我加入蔷薇师团的事情，对我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呢。』

黑蔷薇讽刺地扭曲嘴角，又赶紧用戴著白手套的手遮掩住。

『要是没能把远东第一的人偶师捡回来，就枉费我亲自跑那一趟啦。不过，蔷薇的刺棘是又硬又尖。想必你很快就会对答应邀约的事情感到后悔了──』

硝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到头来，黑蔷薇的预言还是说对了。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意义呢。」

「唉呀~就是说嘛，真是让人喘不过气呢~」

一旁忽然传来声音，害硝子差点把菸掉到地上。

老实讲，她感到相当惊讶。究竟是什么时候现身的？云雀竟然就站在她的身边。

──这男人实在难以捉摸。或者应该说，是教人摸不清底细。

「唉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你的尖叫声意外地很可爱嘛。」

……真想揍他一拳。

「竟然蹑手蹑脚地站到女人背后，好一个没礼貌的坏小弟弟。」

「唉呀，没想到我居然会被叫成小弟弟。明明你看起来就比我年轻多了。」

「你以为一个好女人的年纪会符合她的外貌吗？」

「我也经常被人看得很年轻啊。要不要我们互相猜猜看对方的年龄？」

硝子忍不住感到疲惫了。这个男人真的是让人猜不透。

「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喘不过气呢。」

「不不不，我是真的喘不过气啊。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真是教人傻眼的小弟弟。接下来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吧？」

没错──阅兵典礼很快就要开始了。那场或许将改变世界未来的典礼。

「喔喔，说得也是。那么，散步就等到那时候再说。护卫任务请交给我吧。」

「……真亏你舍得陪我呢。明明随时都有可能被杀掉。」

「在你对我说『不准跟上来』之前，无论何处我都会奉陪。那个扣下〈扳机〉──也就是暗杀皇太子大人的任务，也可以交给我来办喔。」

「别讲得那么轻松。一旦世界大战爆发，究竟会有几万人──」

云雀把手指竖在嘴前，做出『不要继续说下去』的动作。

这里是金蔷薇准备的藏身处，谁也不晓得会不会有人在窃听。

「毕竟我是你的保镳，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

「……那是榊中将的命令？」

「不不不，指名要我来的人是你吧？为什么会选我呢？」

「因为我听说，你是皇都中实力最高强的人物。」

「是因为我是雷真的师父吧？」

云雀平常总是眯细的双眼微微睁开。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在他腰上的两把刀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

「委托传到我这边的时候是夏季初──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当时的雷真应该比现在更不成熟吧？」

「……真是个多话的小弟弟。是呀，没错，我当初是希望让你锻炼一下我家的小弟弟。毕竟他如果不能存活下去，我的展望也无法实现了。」

硝子微微露出冷笑：没错，我只是把你们师徒俩都拿来利用而已。

她明明是这个意思，但云雀却解除了紧张的气氛，窃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

「你居然说我家的小弟弟啊。」

硝子差点脸红，赶紧咬了一下舌头，保持面无表情的态度。

「唉呀~我这个人啊，缺点就是经常不会挑时间、不会看气氛又很多话，不过其实还有一点，就是爱多管闲事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那又如何？」

「也就是我会跟著你到这种地方来的理由啦。你真的让我很想多管闲事。你心中就是抱著到了关键的时候，大不了赔上自己性命的想法。」

「──我可是打算活到最后一刻。在亲眼见证〈神之子〉诞生之前，我绝不能丧命。就算必须因此与世界为敌。」

即使是恶名昭彰的魔术结社，也能毫不在乎地投靠。我就是这样的女人。

「既然你说不会死，那就好。毕竟对保镳来说，让雇主死掉可是很伤脑筋啊。」

「……不正经的男人。」

「我很认真的。当然，对雷真的事情也是。因为我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你要那样说的话……」

「喔──呃、烫烫烫！」

云雀被硝子弹落的菸灰烫到，赶紧挥手拍打。

「我虽然讨厌迟钝的男人，但是太敏锐也不好呢。」

「花柳斋呀。」

从走廊传来阿斯特丽德的声音。

现身在门口的魔女穿著极为暴露的衣服，一点都不在乎屋外寒冷的天气。

她今天同样没有带护卫在身边。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的关系，金蔷薇基本上都表现得很没警戒心。大概是她体内藏有什么强力的魔术吧？

「要出发了。你的准备都做好了吗？」

「不用担心──虽然我不是在怀疑你，但只是杀掉一名王族的人，真的就能让战火蔓延世界吗？」

「这是用教会（Catacomb）的数秘术引导出来的结论，正确度不会输给教父的预见。」

阿斯特丽德得意地挺起胸膛。可爱的动作有如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真是厉害。既然如此，可以用那个所谓的秘术知道有关神性机巧的事情吗？」

金蔷薇耸耸肩膀，一脸无趣地说道：

「因果的流转就像海潮一样，虽然终究只是机率问题，然而最后抵达的终点早已确定了。时空具有收缩集中的特性，而数秘术就是解读那个潮流的手法。因此──」

「讲得粗略点，就是无法知道详细的内容，是吗？」

「那也讲得太粗略了。」

金蔷薇露出苦笑，但并没有否定。

「通往世界大战的路线有很多条，当中实现的可能性最高、发生机率也最高的，便是在这里杀掉皇太子──就是这样。」

「很值得参考……那么，我们就去引导那股潮流吧。」

「在那之前，先听我说一件事：银蔷薇宣布要成为女王了。」

硝子的背脊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相对地，金蔷薇则是露出责备小孩子恶作剧般的表情。

「蔷薇竟然想当王，真是教人傻眼的蠢货。明明只要安排个傀儡就好的说。」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件事？」

「学院将成为英国的东西。那个小鬼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金蔷薇露出可爱又邪恶的微笑。

「如果你疼惜那个小鬼，就把他拉进蔷薇的行列吧──走啦。」

金蔷薇摇晃著小巧的屁股，悠哉地走出房间。硝子则是让抽到一半的菸掉到地上，呆了好一段时间。千思万绪纠结在一起，脑袋一片混乱。

「来来，我们也出发吧。别让金蔷薇大人等太久。」

在云雀的催促下，硝子才总算从椅子上起身。

披上被递到手中的黑色大衣，走下楼梯，来到街上。

魔女带著狮子型人偶等在路上，似乎没有避人耳目的打算。接著来到硝子与云雀前方带路，走向距离广场约一公里远的古老饭店。

饭店虽然并不算特别高耸，不过还是可以将阅兵典礼的状况一览无遗。因为硝子说要选择狙击的方式，所以金蔷薇才会为她准备了这样一个绝佳的狙击地点。

一行人从四楼的餐厅来到阳台上，俯瞰冬季的街景。

「唉呀，那边的气氛挺热闹的呢~」

云雀把手掌平举在眉前，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著。正如他所言，广场上整齐排列著国境警卫队的队伍，还有大量的民众早已聚集在会场。

「视野不错吧？你从这里就可以好好瞄准目标了──喔喔，兔子来啦。」

广场上传来欢呼声。皇太子夫妇乘车进场了。

硝子把手放进袖口中，触碰里面的手枪。

慈爱地轻轻抚摸那只能拿来杀死弱者的东西。

用曾经抚摸过那些孩子们脸颊的手。

２

「西格蒙特！」

乘风飞行的夏露大声呼唤著。

士兵们的集中炮火朝他们飞来。在浓雾中，无数的子弹发出火光，但西格蒙特的身躯已经巨大到对步枪射击能够不为所动的程度了。

巨龙开口咆哮，大气激烈震荡。一瞬间，士兵们的攻击停息下来。

「西格蒙特！西格蒙特！是我呀！」

夏露贴在西格蒙特的鼻头，拚命呼唤。大概是一时无法理解状况的关系，西格蒙特巨大的双眼缓缓眨动了几下。

「夏露……？抱歉，看来我似乎……？」

「没关系！什么都别说！我才应该──」

「喂，夏露！」「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呀！」

双胞胎姊妹被骑士抱在手中，飞向夏露。西格蒙特的双眼立刻浮现出警戒的神情。

「这两个女孩，是德国的──」

「别担心，她们是朋友。是她们救了我们的。」

西格蒙特感到意外地眨眨眼睛。不过，历练丰富的它很快便切换思绪，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危机上。

巨大化的西格蒙特所在的地方，是学院的正中心。接连不断的枪击与攻击魔术让人无比烦躁。

「……看来你是从军中把我硬抢回来的。真是乱来……王妃怎么了？」

「她很快就会现身了，所以快飞！飞得高高的！」

「知道了──」

「〈Tank〉要来了！把路让开！小心被踩扁啊！」

在西格蒙特跃起之前，一阵黑烟忽然飘来──机械式哥雷姆现身了。就是之前用光束炮攻击也无效，最后把巨龙击败的怪物。

「没必要跟它打。快飞起来！」

西格蒙特用力拍打翅膀。光是如此，就产生出一阵暴风，刮倒了地面上的步兵。

巨人的攻击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西格蒙特躲开。铁拳削过西格蒙特的尾巴，击垮了早就摇摇欲坠的官邸。巨龙就这么划破大气，飞到浓雾的上空。

「要朝哪里去？你的魔力也消耗了不少，我们没办法长时间飞行。」

「我想跟大家会合。去找他们！」

「就算你这样说，但这片雾很碍事──」

「喂，那是什么？」「战斗？是刚才的后续吗？」

双胞胎姊妹抓著骑士的身体，惊讶地伸手指向正门。在浓雾下，正在发生战斗。

黑色的影子压倒士兵、击败军队。似乎有一群真面目不明的集团，从校外攻进来了。而且数量不只是一、两个而已……

「怎么那么多！几乎有一千──两千呀……!?」

那些远看像是黑色猴子的存在，夏露也知道是什么。

「是日轮的式神！大队规模！」

式神军团躲藏在浓雾中突击，与机巧师团进入交战状态。士兵们因为浓雾而没能及时发现敌人，光靠枪械又无法阻挡式神，双方很快就演变成贴身战了。

队伍被冲散，加剧师团混乱的状况。防守北门的部队察觉后，立刻准备前往正门支援……但就在这个瞬间，从部队后方出现了某种东西偷袭过来。

那东西感觉就像是忽然涌现的一样。是身体呈现白色、能够融入雾中的──骸骨！

上千具骷髅兵一气呵成地攻向部队。即使被开枪射击、被火焰燃烧，不死军团依然没有停下脚步。被敌人从背后偷袭的军队很快就乱了阵脚。

──好厉害。这下师团无法会合，分别被拖在南北两侧了。士兵们明显变得慌张，指挥系统陷入混乱。有许多部队甚至只能东奔西跑，完全无法发挥功用。

不禁看呆的双胞胎姊妹感到不可思议地歪著小脑袋。

「是不是有点奇怪呀？」「机巧师团……都没有带自动人偶？」

「……他们没办法用呀。因为太害怕了。」

夏露的脖子上流下一丝冷汗。事到如今，她才察觉到攻击方的策略之周到。

「在我们展开行动之前──从正门附近不是可以听到〈绝对王权〉的歌声吗？」

那是有人对军队使用的。当时或许是为了让同伴得以撤退，但其实还有其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警告对方：我方有绝对王权可用！

「这座都市曾经被〈绝对王权〉支配过。因此对那魔术的威胁性，大家应该都印象深刻……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动用军方的机械人偶呀……！」

要是使用，就会被对手操控。会让我方的〈棋子〉被敌人夺走。

所以现在军队能派出的人偶数量，就只有当遇上万一的时候有办法压制下来的最低限度而已。

人机总数一万两千兵力中，有一半正在街上进行搜索行动。剩下六千兵力，又因为无法使用人偶降到三千。再把那些被浓雾阻隔而动弹不得的部队列入计算的话，实际上的兵力应该不到两千。

换言之，那支兵力强大的机巧师团──竟然『在数量上输了』。

（这种手法……是你的点子吧，爱丽丝……！）

话虽如此，这也只是暂时的优势而已。一旦浓雾消散，指挥系统恢复，师团想必立刻就能重振军势。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英国的精锐部队。

「必须在那之前分出胜负才行……你们快逃，我要加入战局了！」

『咦咦──！』

双胞胎姊妹惊讶地大叫。

「太危险了啦，夏露！」「你明明就已经没有魔力了！」「明明就是垫出来的呀！」

「你们想变成宇宙的尘埃吗!?这跟假胸垫胸都没有关系！我可是承蒙女王陛下恩赐了独角兽徽章的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国难当前，我不可以退缩呀！」

夏露伸手抓住龙角。巨龙理解了主人的意思，开始往下降落。

在夏露的脚下，西格蒙特感慨很深地呢喃：

「你变得越来越会交朋友啦。」

「是、是吗？我原本就很擅长吧？」

「明明在短短半年前，你在学院中还是个众人避讳的女孩。」

「那件事就别提了……」

「你现在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不，跟那时候又不太一样。现在的你明白心痛，明白孤独，理解了人心绝非只有美丽的一面。」

被人欺负时的心情，无法老实表达感受的心境，夏露现在都能明白。

西格蒙特低沉的嗓音中流露出温暖。

「今后，想必你会吸引更多的人吧。」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不过……」

夏露抬起头，凝视战场。

「既然如此，就更要把属于大家（学生）的地方（学院）抢回来才行！」

听到夏露的宣言，西格蒙特浑身涌起力量。夏露自己原本被磨耗的精神也再度变得敏锐，总觉得快要用尽的魔力又回来了。

我要飞入那片战场，助伙伴们一臂之力！

夏露抱著这样的决心，正打算让西格蒙特提升速度的时候──

『夏露！王妃要过来了！』

脑海中传来萝特的警告声。紧接著，一道人影挡住了西格蒙特的去路。

是王妃葛洛丽雅。夏露顿时感到一阵寒意，甚至觉得高空的强风都显得温暖。

「夏绿蒂，你这个愚蠢的女孩。」

王妃静止在虚空中，用压抑著怒气的冰冷声音说道：

「不但偷偷潜入女王的寝室，还把英国的国宝偷出来。高贵的贝琉家生下的女儿，竟做出如此卑贱的行为……实在让人瞧不起。」

「恕我多言，王妃殿下。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耻。」

「尽说蠢话。你应当感到可耻。」

王妃缓缓拔出宝剑──Stratocaster，指向夏露。

「要交出首级，还是交出魔剑，选一边。」

西格蒙特露出利齿。夏露在内心斥喝发软的双脚，毅然说道：

「贝琉家一百二十年来，都与魔剑同在。」

「所以？」

「要我出卖家族，我宁愿献出首级！光束炮！」

从巨龙口中喷出强光奔流，吞没了葛洛丽雅。

３

「这地方请交给我们吧！让大家好好见识伊邪那岐一族的志气！」

日轮威风凛凛地大叫著，同时撒出更多的符咒。他的两位随从也陆续召唤出式神，压制战线。

在他们后方，洛基与芙蕾开始展开行动。

两人带著加姆与吉卜利勒，绕过正门潜入学院。

「拜托你啦，老姊。找出学生们的动向。」

姊姊点头回应后，吹起口哨。狗狗们同时散开，开始探查周边情况。

虽然芙蕾与加姆们都可以说是大病初愈，但唯有精力十分充沛，使用起魔术毫无问题。芙蕾闭起眼睛，将感官与狗狗们同步。

洛基把革鲁宾的长剑扛在肩上，将魔力送入吉卜利勒体内，预防敌人接近。不过幸运的是，敌军因为陷入严重混乱的关系，还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呜……学生们……好像都去避难了。往那边。」

姊姊伸手比向西方。洛基在脑海中描绘出与正门的相对位置，推测出避难地点。

「是竞技场的方向……那地方确实很适合拿来当避难所。走吧！」

姊姊吹哨叫回加姆们，骑到拉比背上。姊弟俩在枯树林的缝隙间奔驰了约几百公尺，便看到一群正在小跑赶路的学生。

在他们后方不远处，还有一名提著黑刀的少女。

「那家伙不参加战斗吗……正合我意。」

就先把她击败好了。洛基从背后接近少女，「海赛尔」地叫了一声。

海赛尔转过头，吓得往后退下。

「……真是大胆。竟然自己现身了。」

「安莉艾特在哪里？还有，阿斯拉呢？」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听从父王的声音吧──犬群将自相残杀！」

海赛尔举起黑刀，使用〈敕命诏书〉的魔术。强烈的支配魔术飞来，袭向加姆犬们。意志较薄弱的加姆根本无从抵抗。

……应该是如此才对。然而，它们却只是用力撑住前脚，没有听从海赛尔的命令。

感到错愕的海赛尔，脸颊忽然被一阵强风扫过。

是加姆释放的声音炮弹。目的并不是攻击敌人，而是搅乱空气。牧羊犬利比耶拉正对著同伴们汪汪叫著。

竟有如此单纯的对付手法。当耳边有风扫过的时候，是没办法听清楚声音的。

魔术的原理被人识破，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觉得自己要讲的台词简直跟坏人角色没两样，洛基还是再次对海赛尔说道：

「凭现在的你，花上一百年的时间都杀不掉我们。在尝到苦头之前，回答我的问题：安莉艾特跟阿斯拉在哪里？」

海赛尔沉默不语，只是铁青著脸瞪视这对姊弟。

「没打算说的话，就给我滚。我放你一马。」

「什……！自己的父亲都被杀了……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海赛尔因为被挑衅而火大起来，举起黑刀砍向洛基。

即使魔术没有效果，透过魔韧强化的利刃依然充满威胁性。海赛尔不但拥有超越学生程度的魔力，本身的剑技也相当卓越。然而，还是无法在吉卜利勒的盾牌上砍出任何一道伤口。

疯狂挥刀的海赛尔，不久后便耗尽魔力，让魔韧变得杂乱，刀刃出现缺损。但她依然没有停手，眼眶中溢出不甘心的泪水，每挥一刀便洒向空中。

（父亲都被杀了……是吗？）

洛基隐约察觉到了。海赛尔其实是布朗森的亲生女儿。

她与其他孤儿们的立场不同，所以才没有出现在孤儿院中。

竟然把女儿拿来当实验材料，养父的人性实在让人唾弃。不过，搞不好……

他其实曾经对海赛尔表现出其他被实验个体从没看过的、身为父亲的一面也说不定吗？

「洛基……够了……」

姊姊恳求似的小声说道。明明对方可以说是杀死过自己的人，姊姊却感到同情了。于是洛基让吉卜利勒退下，芙蕾则是来到海赛尔面前。

「呜……海赛尔，听我说……我们的……」

──在姊姊的心中，究竟是闪过了什么样的想法？

芙蕾把话说到一半，却又没全部说出来。

这就是姊姊善良的地方。虽然她总是笨拙又迟钝，但在这种时候却特别细心。

因此，洛基扶著姊姊的背，代替她说出来了：

「不要以为被杀掉亲人的只有你。」

「……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的必要。洛基将姊姊从海赛尔面前拉开后，转身离开。从姊弟的背后传来哭叫的声音，但洛基已经不再回头了。

两人再度动身前往竞技场。穿过一片树林，就能看到一栋宛如古代斗技场的石造建筑。对身为〈手套持有者〉的洛基来说，是感触很深的地方。

「从上面进去吧，吉卜利勒。」

洛基跳到盾牌上，提升高度。看著在下方慌慌张张的姊姊，单方面地宣告：

「我一个人上就好。你去躲起来。」

「呜！洛基，不可以！」

「我不会再犯上次那样的错了──一定会活著回来。」

大概是理解洛基的心意了，芙蕾微微放松表情，对他点头回应。

洛基飞越外墙，进入竞技场内。场中已经聚集了超过五百名的学生，人数还在陆续增加。从上空观察，就能理解这地方被选为避难所的理由。这里的外墙能够隔绝流弹，也没有大火延烧的危险性。另外，也缺乏战略上的价值。

洛基不禁对阿斯拉的思虑感到佩服，同时降落在舞台的正中央。

「剑帝！」「呃、是本人！」「想──想打一场吗！」

阿斯拉的同志们纷纷大叫著。洛基对他们瞪了一眼，刻意释放出杀气。果然，他们很快就安静下来──

「到此为止吧，剑帝。别吓坏我的同志们。」

──然后，首领现身了。

是带著自动人偶因陀罗、肌肤微黑的男学生。泰然自若的态度散发出身为领导者的风范。表情虽然依旧凛然，但感觉似乎有些憔悴。

看到飘在空中的盾牌，阿斯拉微微扬起眉头。

「装了完全统制振动是吗？新机的状况如何？」

「喔喔，这玩意比外观看起来的还要优秀啊。吉卜利勒，让他见识一下你真正的模样。」

在洛基的指令下，盾牌各部位便拆开移动，变成近似人类的外型了。

相对于革鲁宾锐利的上半身，这具人偶跟蒂甘玛一样是脚部比较尖锐。手臂则是有棱有角，形状类似手枪的滑套。背后有让人联想到左轮手枪弹匣的部位，还有三根汽缸状的突起。

腰部伸出两片翅膀，由许多小羽片构成。每一片羽毛都是整流板，同时也是散热片，又是短剑状的利刃。手持武器只有一把小剑──虽然感觉比革鲁宾或蒂甘玛脆弱，但存在的魄力却凌驾于那两具人偶之上。

「……如果你是到这里来『避难』，我们很乐意接纳你。」

「真是亲切啊。不过我完全没有那种念头。」

「……如果你有投降的意思，我们也愿意接受。」

「那种想法，我也完全没有。」

两人的视线互相冲撞。光是如此，就刮起一阵强风，让学生们赶紧退下了。直觉较敏锐的人立刻察觉出危险的气息，快步远离舞台。

阿斯拉提高魔力，将右手伸向因陀罗，小声说道：

「虽然我认为你事到如今也不会被我说服，但身为一名绅士，我还是要警告你：别糟蹋自己的生命。你是往后的时代中必要的人物。难得到手的新机，要是被破坏也只是浪费。」

「我也要对你说同样的话。立刻停止愚蠢的行为，否定女王的干涉，宣示学院维持自治。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就没有战斗的理由了。」

阿斯拉保持沉默。洛基所说的，都是他不可能接受的提议。

「加入我们吧，阿斯拉。只要全体学生背叛，就能对师团造成严重的打击。」

「……很遗憾，看来我们的意见不合。」

「放弃得还真快啊。我认识的阿斯拉‧厄恩，对自己的口才很有自信。应该会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到对方接受自己的主张才对。」

阿斯拉提升送入因陀罗的魔力──代表已经不需要继续说下去了。

魔力闪光四散，两具自动人偶同时展开行动。

闪电与斩击互相交错。就在双方与对手擦身而过、互换位置的时候，洛基不经意看到阿斯拉的侧脸，感觉好像比刚才愉快多了。

４

阅兵典礼开始了。

在民众如雷的掌声与国境警卫队的敬礼中，皇太子登上讲台。

广场上的气氛非常热闹，不过街道整体却相当安静。没有任何人影走向硝子所在的地方。在她身旁只有云雀、金蔷薇与狮子型自动人偶而已。

硝子叹了一口气，在内心自嘲。

（……怎么啦，硝子？你总不会是抱著什么期待吧？）

「呵呵！好戏就要开始啦！」

在金蔷薇热情的视线前方，皇太子开始演说了。

『我与我的伯父引以为傲、守护著帝国最前线的精锐们啊。此刻，诸位高雅的面容、勇猛的魂魄与耀眼的忠诚，正满溢著本人的内心。』

广场传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相对于那滚烫的气氛，硝子的心却是感到越来越冰冷。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被榊逼迫解体死刑犯时的心境。

为什么我要苟延残喘到今日？其实自己早就该死了。

（……全都是你害的呀，夜夜。还有小弟弟的粗心。）

夜夜依然还活著。在黑蔷薇的帮助之下，她的性命还留在这个世上。

如果是我，或许就能让她活下去。只要能突破这道难关，用巧言骗过魔女，回到机巧都市的话。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让自己错失了赴死的时机。

金蔷薇比想像中的还要缺乏破绽……不，刚好相反。是因为她表现出的破绽实在太多，反而让人觉得是故意在引诱出手，所以才无法采取行动。

演说渐入佳境，听众们的情绪也高昂起来。看来──时辰已到了。

就在硝子把手伸进袖口，准备行使最后的手段时……

「我说，花柳斋呀，你为什么会想加入蔷薇师团？」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硝子不禁错愕。为什么现在要问那种事？

「是因为你到现在还在寻找那个人吗？」

「……找谁？」

「之前的那场〈茶会〉中──你是不是感到失望了？因为在场的人物中，没有你想见到的脸孔──日本人的脸孔。」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你知道吗？过去在远东，有一位技术了得的人偶师。是个喝酒赖帐，最后被砍掉惯用手的大蠢货呀。」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件事？

「实在太遗憾了。我想说若是应用〈活人偶〉的技术，或许就能无限产出瘴气，还感到非常兴奋的……但不管怎么说，我跟紫蔷薇的利害是一致的。而紫蔷薇总是觉得人偶使非常碍眼呀。」

──榊的推论错了。不，或许那是真相没错，但存在著决定性的不足。

狂士郎的死并不是因为军中的内部斗争，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傀儡！

金蔷薇露出微笑。从那美丽的笑容背后，飘散出教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来吧，花柳斋，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你对蔷薇师团的忠诚！」

她伸手指向广场。在承认自己等同于是仇人之后，还要如此逼迫。她不断在试探硝子，或者根本只是在玩耍吗？对硝子尽情玩弄……彻底愚弄！

硝子反覆著急促的呼吸，压抑心中的烈焰。

接著从袖中拿出〈杀手锏〉，缓缓亮出来。

在灰色的冬景中映出鲜艳的红色。苹果呈现出美丽的色彩，即将爆炸。

那正是金蔷薇创造出来的超级兵器，〈融合爆炸〉（Explosion）的最终型态，金色苹果。

──映照在一颗水晶球上。

「水晶球……？这画面……是真货！」

金蔷薇大叫一声。然而，她的表情却看起来相当开心。

「已经熟到可以享用了。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偷走……又是怎么准备引爆用的腐毒──不，如果是你，应该办得到。也可以收集我散发出来的腐毒呀。」

金蔷薇愉快地笑著，轻抚狮子型自动人偶的鬃毛。

「我可是有万物流转（Panta Rhei），光靠爆炸是打不倒我的喔？」

「但愿你逃跑的目的地不会有苹果呢。」

「……你藏在哪儿？」

「请尽管去找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这下我可以死而无憾了。」

视线交错，爆出火花。在这段期间，苹果仍在继续变红。或许是因为即将爆炸的预感，让四周空气冰冷得像是冻结了。

金蔷薇评鉴似的注视著硝子。映在水晶球上的苹果，究竟被藏在哪里？如果是抱著击倒金蔷薇的打算，应该就不会藏得太远……

「要是在这附近爆炸，这整座城市都会从地图上消失，皇太子也会死喔？」

「很抱歉，我可不会去顾虑别人的性命。」

「你总算露出真面目了。也就是说，你打算反抗我吗？」

「是呀，没错。这下你要怎么办？那边好像快结束啰？」

演说进入了总结的部分。硝子抱著嗜虐的心情，睥睨金蔷薇。

你就尽情烦恼吧，然后浪费宝贵的时间，跟我一起丧命。

金蔷薇半眯起眼睛，感到无趣地转头望向广场。

「……要是暗杀行动被认为是『结社下的手』，就不会演变成战争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让人认为这是民族纷争。因此，不能用苹果杀掉他──扳机就由我来扣下吧。」

她说著，咧嘴一笑，手上出现硝子准备的手枪。

大概是靠停止时间抢过去的。金蔷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对皇太子开枪。

这样的展开实在出乎预料，让硝子大吃了一惊。如果只是普通的子弹，在这距离下根本不可能击中目标。然而，那是魔女用念力操纵的子弹。子弹微妙地修正轨道，朝皇太子飞去。在硝子的眼中，那画面看起来异常地缓慢而渺小。

促使世界步向毁灭的，竟是如此一颗渺小的子弹。

在有如永远般漫长的一瞬间后，子弹被吸入皇太子的胸口──

──就这么穿过去了。子弹穿透到背后，在墙上打出了一个洞。既没有血花飞溅，人也没有倒下。皇太子依然挥动著拳头，继续热情演说。

虽然在剎那间，听众们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但也仅此而已。看来他们连枪声都没听到。

「你造出来的〈八重霞〉，还真是了不起啊。」

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硝子虽然不想回头，但还是反射性地转头看过去了。

在饭店的屋顶上，坐著一名傻笑的少年。

「嘿，硝子小姐，好久不见啦。」

「小弟──」

现身的不只是雷真而已。秀发微带浅蓝的少女，以及枫红色头发的少女──两具少女型自动人偶都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站在雷真背后。

云雀挥刀一砍。延伸出去的斩击在屋顶上劈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然而，他没有砍到雷真──因为对手并没有在眼睛看到的场所。

整个阳台现在都已经在八重霞的支配下了。金蔷薇感到佩服地说道：

「厉害。不但欺瞒了我的灵感，还转移到如此近的距离却没有被发现……不，难道说……你是早就在那里埋伏了……吗？」

「毕竟是跟重要的对象约会啊。我好歹也是会提早来的。」

雷真轻松肯定。金蔷薇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

「原来如此……亏你会知道这个地点。」

「某个技术高超──据说啦──的狙击手告诉我，要狙击广场的话，就只有这里了。」

「了不起的小鬼。你来做什么的？我现在可有点忙呀。」

「喔喔，我听说了。你很忙的理由是这个吧，老婆婆？」

雷真从背后掏出一个圆形的物体。是一颗被锁链层层捆绑的球──

不可以解开它！硝子还来不及大叫，雷真就解除了锁链封印。失去限制威力的封印、真的变成一项大规模毁灭兵器的危险苹果，被雷真拿在手中把玩著。

「要把它找出来可是费了我不少功夫，害我今天有点睡眠不足啊──拿去吧。」

雷真轻轻把苹果拋出来，金蔷薇接著用腐毒迎击，消灭苹果。

就这样，硝子的计画轻易被破坏了。

「小弟弟……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吗？那真的是我……最后剩下的手段呀。」

「既然是最后，那我就更不能认同啦。」

雷真注视著硝子，轻声说道：

「『就算靠蛮力也要把你带回去』这样不识相的话，我已经不会说了。我们要拯救硝子小姐，然后等你自己说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宛如子弹的一句话，当场射穿了硝子的心。

……那眼神是何等坚定。就像精心研磨出来的日本刀一样，静谧又强韧。

他完全没有怀疑硝子。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他也说要拯救。

真是个傻孩子。就是那样的傻劲，让人怜爱。

也正因为如此，让硝子不禁感到气愤。

失去苹果的现在，硝子已经没有击败金蔷薇的手段了。这下该如何逃出金蔷薇的手中？而且，要是帮忙藏匿硝子，雷真与三姊妹都会遭到军方调查。硝子扼杀自己的心情，始终扮演让人讨厌的角色，才好不容易做好的准备，一切都白费了。

硝子吊起眉梢，责备雷真：

「真是教人傻眼……明明教过你那么多次，你却一点都没有吸收。难道你打算就这样背负起一切？背负起这世上所有人的重担？」

「至今为止，很多人也那样对我说过啦。」

看来这指责对雷真来说是不痛不痒。他毫不在乎地说道：

「我是个为所欲为的人，而且那种像神一样的事情我也做不来。但是，我可以靠自己的双脚走路，即使快要跌倒，也会有一群人支撑著我。」

说著，转头看向伊吕里与小紫。那两人也露出微笑，对他点点头。

「我认为我背后的空间还很充裕啊。既然如此，我就不会放弃帮忙背负。何况，既然是硝子小姐的担子，就更不用说啦。」

雷真缓缓站起。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大了？

是在硝子不知道的时候──没有察觉的时候。

「简单讲，小鬼，你想把花柳斋从我手中抢走是吗？」

金蔷薇全身释放瘴气，抬头看向雷真。雷真则是耸耸肩膀……

「是啊，如果可以那样最理想了。」

「没问题。毕竟你有找到苹果的功劳。」

「喔，真的假的？你愿意还给我？」

阿斯特丽德弯起长长的手指，对雷真伸出手。

「只要你愿意来当我的儿子。要我赐给你蔷薇的席位也行。」

「我拒绝。」

「──你也稍微犹豫一下，或者至少惊讶一下呀。真没劲。」

「那我也拒绝。你的作法我已经从同伴口中听说过了。」

「真是遗憾。那么，这场交易──破局啦。」

金蔷薇燃起瘴气的狼烟。霎时，在广场上看热闹的居民们产生异变。身影就像纸张被水溶化似的溃散──从底下出现黑色的斗篷。

是结社的魔术师。看来他们早就埋伏在居民之中了。

闯入现场的犬型自动人偶射出融合爆炸的魔术。爆焰与粉尘笼罩广场，吞没了皇太子。

「是吗……也就是即使我失败了，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意思……」

硝子抱著绝望的心情呢喃著。雷真则是擦拭冷汗……

「果然是那样……那边就拜托你啦，老师。」

「──！」

在广场上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团体。是一群黑斗篷魔术师站到讲台上。虽然装扮跟袭击的一方很像，但扮演的角色却完全不同。他们在保护皇太子。

这场阅兵典礼简直就是一出闹剧。围观的民众里躲藏著恐怖分子，国境警卫队中又混杂著协会的战士。

魔术战斗立刻展开。无关的民众们被吓破了胆，仓皇逃窜。

金蔷薇一脸无奈地看向雷真。

「怎么会如此没有节操。你应该是〈魔王杀手〉──是协会追捕的对象吧？」

「毕竟我是个恶名昭彰的不良学生，会做出遭到通缉的坏事根本就不稀奇了。更何况，据说被我杀掉的那个魔王大人──现在正在伦敦大闹哩。」

金蔷薇这下大笑出来。笑声嘹亮而痛快。

「那个银蔷薇……竟然被自己养的魔王摆了一道……实在教人同情呀，哈哈哈！」

她擦拭泪水，笑著看向雷真。

「真是个有趣的小鬼。很好，那我就让你连同花柳斋一起付出代价。」

「啊~不好意思，金蔷薇大人。」

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物，忽然有点愧疚地插嘴进来。

相对于他嘴上轻松的语气，沉重的死亡预感顿时袭向在场的所有人。

「这件事请交给我来做吧。如果我收拾掉他，然后暗杀了皇太子，是否可以请你原谅花柳斋老师？至于刚才那个──炸弹吗？那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听你在胡扯呀，这个日本武士。难道你想要追随我吗？」

「我是花柳斋老师的护卫──我愿追随让她活下来的可能性比较高的一方。」

金蔷薇嘴一咧，露出愉快的笑容。

「也好。你就做给我看看吧。」

「──等等！云雀先生，请等一下！」

「唉呀~我可不能等呢~」

云雀将拇指抵在刀鞘口，「锵」一声发出清脆而危险的拔刀声。

「我全身的血流从刚才就在沸腾──怎么也静不下来啊。」

他光是瞪一眼便撕裂空气，确实划破雷真的脸颊。八重霞的幻影当场瓦解，让雷真与两姊妹真正的位置曝光。就在距离他所站的位置几公尺远的地方。

「来，雷真。要是你能打倒我，〈山王一刀流〉跟〈古贺无心流〉就都让你出师吧。」

「……那还真是让人高兴，不过就免了。」

雷真脸上微微渗出鲜血，露出同样有魄力的笑容。

「我已经舍弃剑术啦！」

５

在学院发生的战斗情况，也传到了位于运河旁的〈藏身处〉。

火药爆炸产生地震，闪光与轰响加深危险的气氛。

看到天花板上的漆料剥落，伊凡开口说道：

「伊欧内菈大人，那边的战斗似乎很激烈呢。」

伊欧内菈戴著一副机巧式的护目镜，搅弄烧杯内的液体。

「现在只能祈祷大家平安无事了……啊啊~果然不行！在这水中没办法衔接魔术回路呀……！」

她把烧杯摔到一旁，胡乱抓著头发。

「这也是没办法的嘛！毕竟又不是我做出来的东西！啊~真是的！为什么我的脑袋这么差！」

「请冷静下来。伊欧内菈大人是天才。天才与笨蛋只有一线之隔。」

「最后那句话不用说出来吧!?」

「请问您后悔接受那个魔女的诱惑了吗？」

伊欧内菈立刻闭上嘴巴，用力握起双手。

一个月前──在尝试为夜夜动手术的时候，伊欧内菈曾一度失败了。

她当时是打算让夜夜相当于人类「免疫力」的功能降低，阻止精琉进行自我修复。这样应该就能多少争取到一些时间才对。然而，夜夜的精琉拥有的能力却比伊欧内菈过去从著作中学到的东西还要高，因此怎么也无法抑制下来。

伊欧内菈最后只能眼睁睁看著夜夜一分一秒逼近死亡。但就在那时候，手术室中忽然出现一道黄泉之穴（Abyss Hole）──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两人的背后，坐在萤幕前的爱丽丝说道：

「在那样的状况下，即使对方是恶魔也只能签下契约了。如果我当时在场，就算必须对黑蔷薇磕头，我也会求她把那个水借给我们。」

她一脸不悦地盯著萤幕。画面上显示著用线条描绘的地图。是将战况投影在上面，让人可以即时取得情报的东西。

爱丽丝的策略彻底成功，给予敌军痛击了。然而，她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开心。

「那个废物，至少跳出来给我看看嘛……乾脆真的开除掉算了。」

学院现在的状况非常混乱。遭到囚禁的人如果想脱逃，此刻正是最好的机会。但她的自动人偶却迟迟没有现身的迹象。

「啊……不好意思，虽然应该不是完全统制振动的人偶，不过──」

听到伊凡突然的发言，爱丽丝与伊欧内菈同时转过头去。

「动态感应器捕捉到讯号，有人过来了。数目五，一女四男。另外有装了三具自动人偶以及大量小型武器的箱子──似乎打算搬进这里的样子。」

「总算来了，那我就去迎接吧。不，她那急性子，想必已经进来了──你在那里吧，索涅奇卡？」

爱丽丝对入口呼唤。于是门板「碰！」一声被打开，出现一名秀发纵卷的淑女。

淑女撩起蓬松的裙子，缓缓走进房间。另外还有四名身材壮硕的黑衣男子，用推车搬运著箱子。

「你来得真慢呀，差点就赶不上了。」

爱丽丝口气亲切地挖苦对方。索涅奇卡则是拿出扇子，掩著嘴巴笑道：

「明明是你把我叫过来的，还这样不客气。」

「我倒觉得是你希望我把你叫来呢。我看你老是在波罗的海附近打转呀。」

「毕竟没有收到舞会的邀请函，是很让人气愤的一件事呢。而且，就算我现在抵达……应该也还不算晚吧？宴会看起来还在最高潮呀。」

索涅奇卡神采奕奕地──甚至可以说是『兴奋不已』地，对黑衣男子们打了一个手势。于是男子们打开箱子，里面装有三具机械式哥雷姆，以及满满的俄国制步枪、手枪、弹药与炸药等等东西。

「光是再入境就费了我好一番功夫呢。毕竟我还有家庭上的问题。」

「真是帮上大忙了。之前说过的东西你也有带来吧？」

「那当然──把那个拿来。」

一名黑衣男子机灵地从箱子中拿出一个礼盒。

接著慎重地解开包装，递到索涅奇卡面前。盒中装著一颗直径两公分的金属球，光看一眼就可以感受到魔性。

伊欧内菈立刻做出反应，探头看向索涅奇卡的手中。

「给我看！这、难道是……！」

「没错。虽然外观看起来不像，但毫无疑问是个魔术回路。就是〈倒数第二名〉──现在叫〈魔王杀手〉──的人偶应该要搭载的东西，没错吧？」

换言之，就是金刚力的魔术回路。

伊欧内菈似乎在瞬间就看出这件事，因为兴奋与紧张而忍不住脸色发青。

「接下来就要靠你了，埃里亚德教授。」

爱丽丝把任务托付给伊欧内菈。但伊欧内菈却感到害怕而畏缩了。

「等、等一下……这个……要是……组装失败的话……？」

「别那么紧张，我并没有勉强你的意思。其实除了你之外，我还找了另一个人当作保险……虽然要是让我心爱的他知道这件事，他搞不好会杀了我啦。」

爱丽丝微笑著，眼神显得黯淡。然而，她似乎还是有自己的信念，而接著露出毅然的表情……

「索涅奇卡，在出发之前，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我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呀。」

索涅奇卡不耐烦地瞪向爱丽丝。看来她的怨气积得相当多。爱丽丝不禁苦笑一下，边走边说道：

「拜托你护卫我到前线吧。我想去迎接我家那个无能的执事。」

「到前线？唉呀唉呀，既然是这样，小事一桩呢！」

爱丽丝与索涅奇卡，以及黑衣男子们，大家都快步走出了房间。

最后房内只剩下伊欧内菈与伊凡。

伊欧内菈依旧铁青著脸，小心翼翼地抱著装有金刚力的盒子。如果是平常的她，此刻应该会双眼绽放出好奇心，马上开始进行观察才对……

「……像这种时候，我总是会希望自己是个厉害的魔术师呢。能够以奈米单位的精密度进行操作，拥有足以举起一座城堡的出力，又有能够单独演奏交响乐的念力才能。」

「那……已经不叫人类了。」

伊凡搜寻自己的记忆资料库后，脑中浮现的是千手观音像。

「如果伊欧内菈大人办不到，请问要不要去请求协助呢？」

伊欧内菈这才稍微找回原本的自己，开始积极思索。

「嗯嗯……？对了，如果叫小洁尔妲来做……毕竟她也很精通人体结构。可是对回路的掌握程度还是小艾米比较适任……话说，这两个人现在都不在呀！」

她叫著，整个人倒在桌上，抱住自己的小脑袋。

「不行了──！能够单独办到这种事情的人类，绝对已经是属于那边的人啦！」

「请问是哪边？」

「就是神呀！能够像我这样精通活体机巧，像小洁尔妲那样可以使用高出力的魔力，又对制造人偶经验丰富。如果真有那么夸张的魔术师……！」

那恐怕会是甚至凌驾于拉赛福之上的魔术师了吧？

在伊凡的资料库中，登录有一名具有可能性的人物。

就在这时，伊欧内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咦！怎么回事？夜夜……刚才是不是动了？」

夜夜依然安静地沉睡著。伊凡姑且确认了一下水质。

「……虽然在误差范围内，不过可以检测出魔力的乱流。但脉搏……动了！」

夜夜的心脏「扑通！」一声发出脉动，血液渗出到水槽内。

「为什么会这样!?灵药劣化了吗……？可是、这个水听说可以撑一年──」

伊欧内菈的话还没说完，夜夜就「咕噜」一声吐出空气。

然后在吓傻的两人眼前，用力抓著自己的胸口。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那种力气？大量的魔力溢出，一点一滴切断了灵药的魔术性拘束。

「夜夜……为什么……!?」

随著夜夜的挣扎，血液越渗越多，侵蚀著灵药的性能。明明已经失去回路，夜夜的血液似乎还是残留有金刚力的特质。因为魔活性不协调原理的关系，灵药渐渐劣化了。

为什么夜夜会在这时候重新启动？

答案就是──溢出的魔力集中到夜夜的额头，形成结晶。

「这样呀……夜夜她……知道呢……」

伊欧内菈的眼眶泛出泪水，注视著痛苦挣扎的夜夜。

「知道雷真同学、面临了危机呀──！」

现在夜夜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一根耀眼的角。

她释放出强烈到几乎快把伊凡的感应器烧坏的魔力，彻底让灵药失去效用。最后灵药解放了夜夜，水槽当场破裂，里面的水「哗！」地宣泄出来。

「夜夜！」

伊欧内菈发出尖叫。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伊凡感应到某个东西。

「警报结界产生反应──有人──过来了！」

看来在最糟糕的时机出现入侵者了。随著「沙、沙」的衣物摩擦声响，六个人影出现在两人背后。

随后，一名年轻人踏在忘川水上，走进房间。

「你是……」

就是刚才伊凡的资料库搜寻出『具备可能性』的那位魔术师。

第十二卷 Chapter 12 你爱过的人偶＃２

１

夜夜在一场不知是不是梦的梦境中。

不清楚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在梦中，夜夜变成了硝子。

在昏暗的宅邸研究室角落，硝子正眺望著玻璃容器。

水中闪烁蓝色的光彩，十分美丽。忽然，在容器表面上映照出一位看起来很粗暴的白须男子。硝子头也不回，对著容器上的倒影笑道：

「听说你因为献上胧富士有功，又获得晋升了呢。恭喜。」

榊的表情扭曲起来。是对硝子感到火大吗？还是对他自己？

「但是，不管你再来几次，我都不会增产的。年纪变大，要大量制造就很辛苦呀。」

「……别耍任性了。你以为一度见识过实力的人，就不会期待下一次吗？」

「再给更多、还要更多，像这样纠缠不清的人才叫任性吧？」

「你展现出自己的才能，轰动了军中。事到如今，你已经不被允许放纵。若你依然坚持拒绝……我也无法再护著你了。」

「唉呀，真是薄情。我们不是同生共死吗？」

「没错，要是我失势，你也同样会感到困扰。」

「那就麻烦你去转告高层吧。『花柳斋现在正全心投入在远远凌驾于胧富士之上的新兵器〈雪月花〉，没时间处理胧富士』这样。」

即使不回头，也可以知道榊在背后探出了身体。

「那个叫雪月花的──真的存在吗？我可没听说！」

「因为我一直保密呀。想说要给大家一个惊喜。」

硝子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榊的眼眸中霎时闪过野心的烈火。

「……那是怎么样的人偶？」

「我想想……或许会是我最后制造的人偶呢。」

「这话我可不能放过。那狂士郎的技术要由谁继承下去？」

「以后的事情我才不想管。但是，我一定会造出〈神之子〉给你看。我要让那个人真正期望、梦想得到的东西降临在这世上。」

视线与视线，坚持与坚持互相碰撞、冲突著。

「……雪月花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完成？」

「育成需要四、五年，最终调整要花一年左右。」

「我应该告诉过你〈预见〉的事情。赶得上那个夜会吗？」

「我会赶上的。我打算就在那个夜会上进行最终调整──这样高层也会接受了吧？」

「我会让他们接受。」

榊坚定地做出承诺，走出了工房。

等到榊离去后，硝子又再度陶醉地眺望起玻璃容器。

那里面是才刚刚诞生的──不，是诞生以前的魔力与有机物集合体罢了。

然而，硝子很清楚，那在不久之后将会成为〈生命〉。

「我说你们，被造物主擅自造出来，很可怜吧？」

硝子对著连耳朵、眼睛都还没有的对象说著：

「人们想必会鄙视你们，把你们看作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人偶的妖怪，厌恶唾弃。你们一定也会怨恨我，咒骂我为什么要把你们造出来吧？」

对于没有心灵的胧富士，就不需要担心这种事了。

「可是呀，天底下本来就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诞生的生命。一切都是双亲擅自生下来的。所以说，你们要怨恨我也是搞错对象了。」

她彷佛在唱歌似的，温柔述说。

「相对地，我会给你们最棒的身体。给你们无论是谁都会被吸引的美貌，以及单机就能击败胧富士──三具凑在一起甚至能歼灭一个师团的力量。」

所以，你们姊妹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彼此珍惜。

偶尔吵架没有关系，但不可以诀别。

即使发生冲突，也不能分开。那就是姊妹、家族──人类。

望著三颗心脏，硝子心中想著即将诞生的孩子们。

「你们得到了我的血与肉，等于是我『怀胎』生下来的。所以你们要有自信。就算被人轻蔑──」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呀。

２

细雪飘舞的阳台上，雷真与云雀对峙著。

在吐出来的气息彷佛都会冻结的寒气之中，冷汗从背上滑落。

──死亡的预感前所未有地确实。心跳不断加速，感觉都要冲破胸口了。

这个男人，应该不会真的杀掉雷真吧？

生存本能告诉雷真，那只是天真的期待而已。

云雀平常总是在笑的脸，现在非常严肃。全身散发出一丝不假、货真价实的杀气。而在他背后，阿斯特丽德坐在屋顶上，彻底作壁上观。硝子则是隔著雷真在另一侧，从靠近栏杆的位置观望事态发展。

在阿斯特丽德的脚下、石壁的阴影下，还趴著一只狮子型自动人偶。

（那就是〈万物流转〉──）

注意力分散的瞬间，白刃忽然迫近眉睫。

雷真仰身避开，后翻的同时往前踢出一脚。云雀以最小的动作闪开攻击，准备反击一刀砍下雷真的脚──却霎时停下手，往后跳开。

反应果然迅速。他及时避开伊吕里射出的冰枪，拉开距离。

「雷真大人，请给我魔力！」

雷真回应要求，将魔力送给伊吕里。下个瞬间，四周一带的空气冻结了。

地板与墙壁，到处产生出冰柱，有如机关枪扫射云雀。然而，云雀挥刀架开、翻身闪避，完全不当作一回事──以前洛基也做过类似的事情。面对认知能力达到这种等级的对手，靠直线攻击很难击中目标。

不过，伊吕里的目的也并不在此。

碎裂的冰枪溶入风中，不知不觉间，周围被浓厚的冰雾笼罩。

「囚狱杀锏──霜天雪雾！」

清脆冰凉的声音响起，冰块将云雀包住了。

可是，被关在冰中的云雀──却在笑。

他没有被冻结！一刀击碎冰棺，冲向伊吕里──

「剑客呀！〈花〉不见啰！」

魔女竟多管闲事地发出警告。雷真与伊吕里，或许连小紫也是，都吃了一惊。

不见身影的某人落到云雀背后，砍下他一撮长发。从后颈拉出一条血丝，奇袭成功了──但因为事先被察觉的关系，伤口浅得教人绝望。

云雀没有放过小紫著地瞬间的破绽。靠小紫的功力是挡不下来的！

正因如此，雷真抓到了云雀背后的破绽。

小紫其实是佯攻，这边才是真正的目的。雷真藉著八重霞的效果潜行，水平旋转踢出一脚。大概是因为没想到会连续来袭的关系，师范的侧头部扎扎实实被踢中了。

云雀被踹出阳台，从四楼的高度坠落。

这下应该解决了吧？雷真抱著些许期待，探头往下望。便看到云雀在底下的路上折断了腿──不对，是握著刀摆出下段的架式，抬头看向雷真。

雷真心头一惊，赶紧往后退开。一阵亮白色的烈风同时扫过他的鼻尖。

有如直冲天际的一刀，『压碎』似的摧毁建材，产生出一公尺宽的裂痕。这就是正宗的『楸木太刀影』，简直是给人添麻烦的强大威力。

云雀轻巧地踏在崩塌的墙上，跳回到阳台。

「……刚才那一脚完全无效吗？」

「有效啊。害我都有点用力过度了。如果能活下来，明天肯定会很酸痛。」

看到云雀扭动脖子发出声响，雷真不知该怎么反应，只能苦笑。

（这个人也好，师父大人也好……全都是一群怪物啊……）

云雀的强度近似于超一流的魔术师们，葛丽洁尔妲、拉赛福、魔女或马格努斯──就像这些人一样强得不讲道理。而且就因为云雀不依赖魔术，反而更让人找不出什么破绽，想不出什么对策。

即使知道想了也没用，但雷真还是忍不住想到：

（如果夜夜在这里的话……！）

如果有金刚力，刚才踢的那一脚是不是就分出胜负了？何况这三年来，雷真与夜夜一路并肩奋战，彼此的默契就像夫妻一样好。

如今雷真总算明白了，他之所以能一直乱来到今天──

（都是因为、有你、在我身旁啊……！）

「怎么啦，雷真？思考得还真久呢。」

云雀重新握紧刀，让护手发出声响。光是如此，伊吕里与小紫就被气势压倒了。

「我在机巧都市应该说过：你没办法赢过我的话，就谁也别想守护。因为无论魔女、魔王还是你的仇敌，实力都在我之上。」

「……那还真教人郁闷啊。」

「雷真大人……请问如何是好……？」

伊吕里窃声询问。她似乎变得有点畏怯了。

冰面镜的威力惊人，但不知为何竟然被挡下了。八重霞对眼前这个对手也没有用，在攻击的瞬间就会被察觉，然后遭到反击。

云雀只把魔力用在自己的身体──攻击与防御上。这样的单纯正是他强如超人的秘诀。这种对手会有什么破绽──

有！找到师范的弱点了！

但那可说是一把双面刃，万一没弄好，雷真反而会先死……

──就算是这样……

「伊吕里，把整座城市冰冻起来。」

「咦!?真……真的要那么做吗？」

「你在怕什么？这不是你平常动不动就会说出口的事情吗？」

「可、可是，这样会对居民造成很大的伤害……对协会的人，还有硝子也是！」

「别想那么多。拜托你啦！」

「──后果怎样我都不负责啰！」

伊吕里释放出寒气，夺走地表的热能。

所有生物都在瞬间停止了活动。

眼前的一切都被覆上一层冰霜。这比想像中的还要寒冷……无法动弹！

体力被夺走、五感被夺走、身体的自由也被夺走。雷真勉强自己移动冻僵的手脚，将魔力送向小紫。小紫用八重霞隐藏身影，在看不见的状态下挥舞银剑。如疾风般扫过一剑──却被师范躲过了。

他竟然还能够动！在闪避的同时反转手腕，准备往上劈砍小紫的身体。雷真情急之下纺出红翼阵的线，射向师范。

剎那间，在冻结寂静的风景对面，出现了教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那是──！）

射出的魔力线轻易就被躲开，没能抓到师范的身体。

不过，这样正好。因为细线就这么伸向师范的另一侧、一名黑发少女的体内了。

搭档往屋顶上一踏，以闪电般的速度飞过来。魔力线连结彼此，点燃了少女的魔术回路。

因为猛烈的寒气影响，云雀的动作与感觉都变得迟钝。在他无法做出反应的速度下──

夜夜踹出的一脚命中了云雀的脖子。

３

西格蒙特吐出的光芒，漂亮地吞没了葛洛丽雅。

然而，葛洛丽雅却没有受伤。一道黑色的门──似的东西忽然出现，遮蔽了光束炮。夏露感应到强大的精灵力，忍不住瞠目结舌。

（这是、操纵物理现象的上位精灵……？还是谁的……守护精灵吗？）

不管怎么说，都是让人惊讶的存在。竟然轻易就挡下了能够消灭万物的灭元素。

在一阵暴风吹刮中，夏露仔细凝视，接著大吃一惊。

安里竟然飘浮在眼前！

她巧妙地操纵著风，静止在半空中。不知是什么时候学会化妆的，宛如贵妇人的容貌美丽到让夏露差点就认不出来。脚伤似乎已经痊愈，石膏也拆掉了。

──她散发出的氛围与过去完全不同。看著夏露的眼睛丝毫没有亲密感。

「看来你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西格蒙特用比平常更加低沉的声音呢喃：

「她的精神被人为修改了……或许。」

葛洛丽雅抱住安里的肩膀，慈爱地轻抚她的脸庞。

「没错，安莉艾特现在被我保护著。夏绿蒂，你也是一样。如果你想复兴贝琉家，现在就立刻交还魔剑。」

「──！」

「我明天将会成为女王。要我赏赐爵位、归还领地，都是小事一桩。」

夏露顿时哑口无言。贝琉伯爵家……可以复兴了？

「来吧，夏绿蒂。既然你是英国人，就别搞错尽忠的对象了。」

夏露静静吸气、吐气，接著大吼：

「光束炮！」

西格蒙特张开大嘴，在极近的距离下射出特大的一发光束。

当然，这并没有造成打击。黑色的门扉又再度出现，保护了王妃。

不过，还是让对方消耗了大量的魔力。安里整个人一晃，倒在葛洛丽雅的怀中。

面对夏露大胆的行动，葛洛丽雅不禁当场呆住。

「你……打算消灭自己的亲妹妹吗？」

「恕我说一句话──别小看贝琉家的自尊！」

夏露用肩膀拨开金发，把视线笔直射向女王。

「我们可是继承了伊莱恩大人的意志──对吧，安里！」

安里并没有回应，只是像机械一样用毫无感情的双眼看著夏露。

「这已经不只是属于我们的战斗，众多的伙伴们都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我不可能因为疼惜自己的血亲而屈服于胁迫，那有违骑士道的精神呀！」

「……你的脾气简直就像伊丽莎，实在教人难以喜欢。」

「那真是光荣，因为祖母是我的骄傲。」

「我就认同你的骨气吧。但──你不过是个叛国贼。」

葛洛丽雅左手抱著安里，右手挥剑。

Stratocaster产生的冲击波飞向西格蒙特。巨龙的鳞片被切开，翼膜被撕裂。飞行能力发生障碍，让西格蒙特失去了浮力。

「萝特！起风！」

『太勉强了！』

脑内发出窝囊的尖叫声。但萝特还是拚命挤出力量，让西格蒙特安全落地。

可是，地点却刚好在机巧师团的正中心。

巨人拨开浓雾，冲了过来，轻易就将西格蒙特巨大的身躯撞飞。被击中的部位当场崩坏，闪烁著光芒消灭了。

「呜──改变形态！闪过去！」

西格蒙特将自己身躯的大半都舍弃，缩小成近似马匹的尺寸。强烈的发光现象蒙蔽了周围的视线。夏露打算隐藏在这片强光中，利用机动力甩开巨人的追击。然而在形态变化完成之前，就被葛洛丽雅赶上了。

简直有如猛禽的急速俯冲。冲击波从上空落下，把夏露与西格蒙特都击倒在地面上。

两人变得浑身是血、互相纠结，在大地上不断翻滚。

夏露已经魔力耗尽，遍体鳞伤。根本不可能对付王妃与巨人了。

（对不起，安里……西格蒙特……！）

巨人伸手要抓住夏露，但它的手臂却忽然被砍断。

看不见的一剑轻易就斩断了铜墙铁壁般的〈魔防〉巨人。

断臂的巨人失去平衡，当场倒下。出手攻击的人物紧接著对另一个巨人砍出第二剑。这次对手就不是毫无警戒，确确实实用魔防挡下了攻击。不知是不是错觉，成功防御的巨人一脸得意洋洋，却被某个人影从下方踢中了下颚。

是个女性。绑著像小狗尾巴的马尾。要说是女扮男装的美人，全身散发出的魄力也未免太有攻击性。对夏露来说，那人同时也是精灵术的师父──

「威斯顿老师！」

简直不敢相信。葛丽洁尔妲竟然靠肉身就踹起巨人的下颚，让巨人倾斜了。

面对顺势跌坐到地上的巨人，葛丽洁尔妲露出宛如死神般的眼神。

「……使用者是个三流货呀。给我乖乖睡吧，这个木偶！」

她伸出指尖，射出魔力线。细线穿过装甲间的缝隙，钻进巨人内部。零件发出轧轧的异常声响，巨人开始痛苦挣扎起来。

就在封锁巨人行动的同时，葛丽洁尔妲早已将魔力注入她头上的机体──白色的巨剑。

巨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伴随暴风劈开巨人的脑袋，让它停止活动。

最先倒地的巨人尝试再度起身。正当魔王把敌意转向它，准备进行破坏的时候，葛洛丽雅忽然介入两者之间，遮蔽了葛丽洁尔妲的视线。

「……我似乎在作什么恶梦呀。没想到我可爱的世界主宰，竟然会被学院的教授伤害。你为什么要与机巧师团为敌？」

葛丽洁尔妲降落在倒地的巨人胸口上，形式上对王妃跪下。

「很荣幸能够见到您，王妃殿下。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就是将那把剑──Stratocaster献给您的威斯顿男爵家的人。」

「我当然记得了，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这是一把好剑呀。」

葛丽洁尔妲默默咬牙切齿了一下。

「那场战争并没有结束。至少，对住在那块土地上的人来说。」

「你要怨恨我就搞错对象了。那一切都是陛下的决定。」

「……是，我不会怨恨您。今日就让我来感谢您吧。」

或许是无法理解的关系，王妃皱起眉头，露出看似轻蔑的微笑。

「当时，在这个国家中没有任何人愿意倾听我父亲、我叔父与当地居民们的声音。然而现在，多亏有您──让光荣的皇家机巧学院成为了我的伙伴。」

在葛洛丽雅背后，一道光线贯穿了巨人。

宛如龙卷风横躺似的，产生出惊人的大气涡流。石板路被刨起，附近的士兵们纷纷被吹倒，路线上的所有一切都被粉碎。

这下应该会造成伤亡吧？在感到战栗的夏露头上，巨人的身躯朝她倒下。那足以匹敌三层楼建筑的巨大身躯──会压扁夏露的！

然而，地面忽然产生波纹，把夏露从巨影底下运了出来。随著一阵天摇地动的轰响，王妃自傲的超级兵器全都停止动作了。

把巨人一击打倒的，是全身包覆闪耀的铠甲、态度慵懒的一名年轻人。

「实在有够麻烦──但放著不管会更麻烦啊。」

是威隆！那么，把夏露救出来的就是──

「你也太早放弃了吧，夏绿蒂。把我打倒时的气势到哪里去了？」

「别挖苦她了。我对她的评价可是很高的。现在的暴龙是比奥尔嘉你更值得我挑战的对手呀。」

果然是奥尔嘉。索涅奇卡也在。奥尔嘉站在威隆的身边，索涅奇卡则是侧坐在大蛇的头上。索涅奇卡的大蛇嘴上，还叼著失去意识的安里。她想必是被威隆刚才的那一击波及到，然后被这些人从师团手中抢回来的。

威隆的大绝招──〈霸者的一点〉（Vanishing Point）产生强风，吹散附近的浓雾。当视野变得清晰时，周围已经完全被包围了。

并不是被机巧师团，而是一群服装参差不齐的集团。有人穿著白衣，有人穿著西装，甚至有人穿著沾满油渍的工作服。

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敌意，让葛洛丽雅笑了起来。

「我似乎应该夸奖你们呢。让小孩子们学到了如此精湛的技能，甚至可以把师团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学院优秀的教授们呀！」

「能获得您的赞赏，实在光荣至极。」

随著一句装傻的话语，强烈的魔力震荡大地。

使士兵们陷入动摇的一名魁梧魔术师，带著秘书走了过来。

拉赛福恭敬地弯下腰，对葛洛丽雅殷勤问候：

「您好，伟大的葛洛丽雅王妃殿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请别说笑了。我是负责治理这所皇家机巧学院的人，会出现在学院不是理所当然吗？如果硬要说个理由──应该就是来慰问陛下吧。」

「慰问……是什么意思？」

「回顾过去的历史中，『三日天下』、『一日天下』的例子多得不胜枚举──但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在即位前一天就失败。唉，我很同情您现在的心境啊。」

拉赛福缓缓举手比向天空。彷佛算准时机似的，校地内的广播器、军用无线电乃至市内的公共设施，都同时发出声音：

『告知听到这个广播的全国人民。本人是丧服之王艾德蒙。』

听到广播器传出的单字，夏露与西格蒙特大吃一惊。

「是黑太子？刚刚他……是不是说自己是『王』……了？」

「你就安静听下去吧。现在是最后高潮呢。」

在夏露的背后，原本以为只是树木的东西，忽然扭曲变形。

一脸恶作剧成功的爱丽丝对她眨起一边眼睛。

「爱丽丝……你什么时候──」

「差不多在你很窝囊地掉下来的时候啦。别啰嗦了，继续听下去。」

『执笔报导之人，以及详阅新闻之人，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本人过去被毁谤为叛国贼，至今遭到各方指责，甚至让性命也受到威胁。被冠上了占领机巧都市、杀害父王等等子虚乌有的罪名，一路尝尽辛酸。然而，我要在此断言。』

这个叛国贼究竟想说什么？大家都竖起耳朵，静待后续。

『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继母葛洛丽雅的阴谋。』

师团的士兵们大受冲击。枪声霎时停息，战斗声响从都市消失了。

『各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现在说出真相──前些日子，被魔术师协会处刑的罪人布朗森，正是王妃的情夫。』

「……胡说八道。这样的蠢话，有谁会相信？」

葛洛丽雅不以为然地笑了。但艾德蒙的演说依然继续。

『Ｄ社的急速发展背后，总是伴随负面的谣言。诸如受邀参加军方主力武器的设计竞赛、获得来路不明的大量资金、在机巧都市数公里的范围内进行大规模的人体实验等等，都是只要有王族挂勾就有可能办到的事情。而事实上，在温莎堡就发现了记载〈白色孩子〉量产计画全貌的资料。或许难以置信──但大家好好回想一下。』

艾德蒙卖关子似的顿了一下，吊足胃口之后，接著说道：

『策画这次即位骚动的，是自称〈白色〉势力的人。大家知道那势力背后的真相吗？知道主导人就是华特‧金斯佛特吗？那人与他的同伙们在机巧学院犯过的愚蠢罪行又是什么？大家难道都忘记了吗？』

被提到过去的伤疤，让夏露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葛洛丽雅竟打算自己登上王座啊！』

听到这铿锵有力的话语，士兵们不禁感到有些畏缩。

『她竟然无视于我狄兰德王朝的血统继承人──也就是我的堂兄弟与叔伯们，而企图自己戴上王冠。我认为这便是她野心的显现。因此，我要代替父王，视葛洛丽雅为叛国贼，定她的罪。将复仇之刃化为王法制裁──将此人绳之以法！』

威风凛凛地宣告，让机巧师团中掀起了动摇。一看便知、再明显不过的慌乱，宛如水波般传播开来。

在处于劣势的战场上，王妃的权威又摇摇欲坠。如此致命的状况下，葛洛丽雅却依然表现得从容不迫。彷佛在主张自己才是正统之王似的，保持著威严高声大笑。

「简直愚蠢至极。如此荒谬的妄言，又有谁会相信──」

「恕我打个岔。本人将会出面证实。」

拉赛福露出狡猾的表情，插嘴说道：

「金斯佛特家与格兰维尔家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撑腰，学院可以提出证言。」

听到这句发言，夏露比葛洛丽雅更加感到战栗。

难道学院已经完全打算站在艾德蒙那一边了吗……！

「这么一想，前威尔灵顿伯爵贝琉家的没落，感觉似乎也别有内幕啊。毕竟您过去与埃德加大人交情甚密……喔，这只是喜欢丑闻的人粗俗的猜测，还请您别放在心上──银蔷薇大人。」

拉赛福在最后投下一颗炸弹。夏露已经跟不上状况，一脸呆滞了。

银蔷薇？身为一国的王妃竟然是结社的蔷薇？而且，刚才好像还提到父亲大人的名字……？

「……全都是毫无根据的一派胡言，亏你还敢挂在嘴上。要说到证据，拉赛福，你做过的坏事证据还比较……」

葛洛丽雅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某件事而看向拉赛福的秘书。

艾薇儿有礼地低下视线，摆出恭敬的态度。

「难道说、此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你的……」

葛洛丽雅的脸上第一次透露出恐惧的神情。

「……你是认真的吗？拉赛福？你竟然打算把这国家……交给那只疯狗？」

「比起成不了毒又成不了药的东西，剧毒总是比较有用吧？」

「甚至还敢愚弄我葛洛丽雅……！」

「失礼了。不过，现在还是先请你把华尔普吉斯学院归还给我们吧。」

在拉赛福的背后，教授们提高魔力。在他们外围，还有露出质疑眼神的机巧师团。葛洛丽雅轻笑一声，对葛丽洁尔妲问道：

「迷宫的魔王呀，焚烧的魔王是不是也加入你们了？」

「啥……!?那种男人的事，我哪知道！」

「没错。雷克南中将阁下，正在皇都护卫艾德蒙国王──这对师团来说想必也是个好消息。焚烧的魔王还活著啊！」

拉赛福的一句话，决定性地扼杀了机巧师团的敌意。

葛洛丽雅仰望天空，闭上眼睛。

「……看来在机巧都市的长期逗留反而让我失算了……不，或许应该说是『反被利用』了吧？」

如果上个月，王子顺势攻下白金汉宫，葛洛丽雅就会全军动员讨伐。但王子当时却在途中改变方针，隐藏下落。就结果来看，伦敦成为叛国贼潜伏的危险场所──让葛洛丽雅变得难以回归了。

这样想起来，感觉一切彷佛都是计谋中的一环。

葛洛丽雅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圣剑刺在大地上。

「我葛洛丽雅，在社交界可是以四个形容词闻名：年轻、貌美、热情，更重要的是深谋远虑……这次我就认输吧。」

说著，放开剑柄。战局分出胜负，拉赛福跟著王妃离开了。

看著远去的父亲，爱丽丝本想出声叫住。但其实不需要开口询问，想必是她内心期待的〈答案〉就出现在她眼前。

一名戴著墨镜的男子低下消瘦的脸，愧疚地对爱丽丝鞠躬。

「大小姐，非常抱歉。拉赛福家的执事虽然优秀，但是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偶尔──也会有迟到的时候。」

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男子一脸严肃地说出这样的话。

爱丽丝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不断开闭双唇。

大概是看不下去的关系，拉赛福在远处转过头。

「做为糟糕的父亲送的礼物，还算体贴吧？」

「像那样……自己说出那种话，才是最糟糕的啦……！」

察觉到爱丽丝的语气中带有哽咽，夏露与奥尔嘉不禁相视而笑。

夏露接著从索涅奇卡手中接过安里，与西格蒙特一起抱住了她。

安里正沉睡著。虽然不清楚她究竟被王妃做过什么事……但总之是平安将她夺回来了。

或许是松了一口气的缘故，夏露忽然涌起舒服的睡意。在奥尔嘉、索涅奇卡与爱丽丝的搀扶下，夏露静静闭上眼睛。

从远处还传来「夏露！」「夏绿蒂大人！」的呼唤声。

夏露不禁对这个母亲为自己取的名字感到骄傲，放心地失去意识。

４

阿斯拉与洛基的攻防，看在实力已经提升的芙蕾眼中，依然是不同境界的东西。

闪电直击看台，翼片短剑拖出残像。大量的雷击与短剑轨迹纵横战场，直教人眼花撩乱。

每当天使与铠甲冲撞，就会让舞台到处碎裂，学生们发出尖叫。加姆们也不禁感到畏怯，在芙蕾的周围来回踱步。

「钉住他，吉卜利勒。」

就在洛基发出指示的瞬间，羽片忽然消失。翼片短剑变成透明──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转移位置了。它们出现在阿斯拉的四周，从全方位射击下来。

这似乎也出乎了阿斯拉的预料，但他依然看穿射击线，让因陀罗挥剑架开攻击。

洛基露出无奈的表情瞪向阿斯拉：

「……你的知觉与认知能力实在不寻常。是叫〈心眼〉的东西吗？」

不过真正感到惊讶的人反而是阿斯拉。

「刚才那是〈风之剑舞〉──你的自动人偶……为什么……!?」

躲在观众席观战的学生也隐约传来骚动。

「喂，刚才那是……！」「为什么……？」「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到哪去了!?」

某人发出的疑问，正是大家共通的想法。

如果能够确实做到绝缘，是有办法收纳复数的魔术回路没错。像食魔者（Cannibal Candy）就是那样。

然而，绝缘做得越是彻底，在实战中就越难再度衔接。万一魔力渗漏，立刻就会造成抵销，变成信赖性很低的系统。

与其要使用那种东西，分别准备两具人偶还比较快。运用上的灵活度也比较高。这是非常合理的结论，也是魔术界的常识。可是现在……

也许是察觉到威胁了，阿斯拉表现出做好觉悟的态度，闭上眼睛──再度张开。

他的眼睛顿时放出金色的光芒，产生连加姆们都会纷纷退缩的强劲魔力。

芙蕾感到难以呼吸。即使是身为〈承蒙誓约之子〉的这对姊弟，在魔力总量与出力上也输了！

对手竟然轻易就产生出足以匹敌雷真红翼阵的出力。周围的小石头擅自飘浮起来，相对地，阿斯拉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石板路便碎裂、下沉。

异常的重力──正是强大魔力的证明。他的存在本身就扰乱了四周的空间。

阿斯拉利用那过分充沛的魔力，让因陀罗的魔术回路全速运转。人偶躯体化为苍蓝色的闪电，与阿斯拉融合──让阿斯拉本身变成了一个雷电怪物。

紧接著，震耳欲聋的雷鸣响起。

简直就是神话中的武器──神之雷霆。

如果有军队站在射击线上，现在应该有几百人丧命了。在看见之后才使出魔防根本就来不及，因为靠人体的反射速度是跟不上的。

因此，洛基提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让机械天使变成巨剑，喷出烈焰架开闪电冲击。

飞到远处的阿斯拉忍不住感到错愕。吉卜利勒竟然又使用了别的魔术！

但他依然继续攻击洛基。化为雷神的阿斯拉发挥出压倒性的威力，挥动拳头便落下雷击，奔跑冲刺便烧焦周围。芙蕾抱著害怕的加姆，不禁心想：阿斯拉的力量是不是已经逼近历代的魔王了？

面对雷神大显神威，洛基依然存活著。

战斗可说是如履薄冰。每当雷击闪过，洛基就用火焰架开。那情景彷佛是在斗牛，当然，随时都有死亡的危机。只要有一次假动作、一次判断失误，想必就会当场被刺穿了。然而，洛基始终表现冷静，确实架开闪电。没有人能够介入其中，几百名学生都只能呆滞地在一旁观望而已。

看著火焰与闪电飞舞，芙蕾渐渐察觉到决定性的异常。

阿斯拉原本让人以为无穷无尽的魔力，正一点一滴衰退著。

──原来如此。因陀罗的那个魔术，并不是一般人类能够驾驭的东西。

即使像阿斯拉那样拥有压倒性的魔力，也无法承受长时间运用。要说很符合发挥的威力也确实没错，造成的消耗应该是军用量产回路的几百倍……的样子。

产生闪电的间隔时间，感觉好像越来越长。相对地，巨剑吉卜利勒则是喷出越来越强烈的火焰，随洛基的意思继续飞舞在空中。

为什么洛基的魔力不会耗尽？阿斯拉总算察觉到答案了。

『那把剑的魔术……不是〈热风操纵〉（Jet）……！』

「答对了。这是〈永劫之火〉（Phoínix）。」

洛基挥动魔具长剑，将大量火焰送入巨剑中。沐浴在革鲁宾的火焰下，吉卜利勒喷出更强的烈焰，焚烧天际。

阿斯拉停止动作，看来他总算是累了。如果Phoínix是一如传说中的东西，那么刚才的每次交锋，应该都会让雷电拥有的巨大能量被夺走……

「达到〈心眼〉境界的人，在你们国家似乎被称作〈开悟〉是吧？」

忽然，洛基提出这样的一件事。

阿斯拉虽然感到奇怪，不过大概是判断这是调整呼吸的好机会，而回应话题。

『……顺序反了。不过，开悟的高僧确实能得到〈心眼〉没错。』

芙蕾翻找记忆，回想起东洋思想史的课程内容。『开悟』是佛教用语，指能够直观掌握宇宙的真理。达到这个领域的魔术师非常稀少。

「在我上过的课堂中，说开悟的人可以从俗世的烦恼中获得解放。但现在的你看起来反而在迷惘啊。」

芙蕾隐约察觉到洛基的意图了──他打算要说服阿斯拉。

洛基过去总是会毫不犹豫地砍杀对手。吉卜利勒搭载的魔术回路，也是源自那样被他杀掉的敌人。因此，芙蕾一直以为洛基是个『坚强的孩子』，跟自己不同，为了达到目的能够变得无情。

但是，该不会──他其实也有感到后悔过吗？

「你那个〈金色的眼睛〉，是苏美人的特徵吧？」

学生们开始骚动起来。讲到苏美人，有一种说法是魔术师的起源，是真正拥有力量的血统。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阿斯拉庞大的魔力总量与出力也就能解释了。另外，也能明白阿斯拉在夜会上没有使用过这股力量的真正理由。

因为在这个英国，苏美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禁忌──

「为什么你这苏美人要站在英国那边？」

『……你问我为什么？别问那种奇怪的问题。我是英国人啊！』

阿斯拉激动起来，高电压的肉体上喷出强烈的电火花。

『什么苏美人，那是早在两千年前就绝迹的名字吧！』

「不，那是在短短半世纪前，被英国扑灭的。为了统治印度──」

『闭嘴！』

「我认识和你有同样遭遇的家伙。」

阿斯拉的怒气稍微缓和下来。想必在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同样的面孔了。

「那家伙个性傲慢、自私、鲁莽、容易得意忘形又自我意识过剩，而且脑袋差劲、想法肤浅、不懂得顾虑别人，是个让人极度不爽的浑蛋。」

说著坏话的洛基，眼神中却不可思议地流露出温暖的光芒。

「跟你简直是完全相反啊。你不但没有报仇的打算，甚至还期望世界和平，为英国尽心尽力。然而，你至今做过的事情，都只对王妃有利益而已。相对地，那个大笨蛋却保护了他周围的人，让大家能够站起来、变得幸福。」

洛基抬头看著阿斯拉，语气锐利地说道：

「跟你完全相反。」

阿斯拉的金色眼眸中，迸出雷电。那该不会是他感到心痛的表现吧？

『……我、想要拯救这个世界。』

「那你就去拯救吧。但是，你的做法错了。」

『我没有错……我身为英国人，身为一个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你只不过是在扮演女王的傀儡罢了。」

『我叫你闭嘴！』

数亿伏特的雷击箭矢贯穿了洛基。

不，雷电果然还是被火焰引导，偏向遥远的另一头了。

闪电在远处的空中停下来。这时，吉卜利勒已经改变外观，既不是巨剑，也不是盾牌，而是变成一个长筒状──像〈大炮〉的东西。

庞大的魔力被压缩在炮管内部。白色的装甲渐渐变成银色，再变成半透明的苍蓝色。危险的预感笼罩整个空间，学生们都被吓得往后倒下。

蓄积的力量远远超过洛基本身的魔力总量。洛基接著把那魔力──

「搭档，贯穿他。〈雷霆神器〉（Andalugia）。」

全数回敬阿斯拉。阿斯拉以闪电的速度逃开──但大炮射出的闪电却顺著阿斯拉的轨迹，将他吞没了。

雷电与雷电互相冲击，究竟会造成什么结果？就在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几秒后，浑身是血的阿斯拉从空中掉了下来。洛基用念力让他减速，平躺到舞台上。

阿斯拉的身体严重烧伤。大概是因为遭到电击的关系，他似乎没办法动弹。

「……即使让肉体化为闪电……也没办法切断粒子间的连结。」

彷佛对自己感到失望的阿斯拉，露出乾枯的笑容。

「如果受到外力……切断了连结……肉体的结合也会瓦解……」

「没错，那就是〈疏与密〉最致命的弱点。」

芙蕾惊讶得颤抖了一下：洛基明明看穿了那个弱点──却控制力道没杀掉对手？

那究竟要靠多么精密的魔术操控才有办法做到？看来即使阿斯拉拥有压倒性的魔力总量，在魔力操控上还是洛基胜过一筹。阿斯拉领悟敌我的优劣，露出自虐的微笑。

「这世界……真是没有道理。告诫自己要保持高洁的人格……舍弃了私心的我……竟然尝尽苦涩……悲惨地……在地面上挣扎……！」

面对这宛如牢骚的话语，洛基默默聆听著。观众席上也一片寂静，现在已超过八百人的学生们，都竖耳倾听著阿斯拉阐述想法。

「而满心私欲的他……却越来越光彩，吸引众人……这么多的强者们……个个都成为了他的伙伴！」

「……你搞错了。那是极为丢脸的误会。你说那个笨蛋很光彩？别开玩笑了。那种家伙，只要当个闪耀的笨蛋就够啦！」

洛基忽然变得不悦，「哼」一声把头别开。

「在地上挣扎的是那家伙才对。尝尽苦涩，凄惨不堪。就是因为那样，我们才会──多少想助他一臂之力啊。」

他说著，用下巴比向舞台的角落。

「在那个意义上，你其实也做得不错。」

学生们纷纷站上舞台。每个人脸上都彻底露出警戒心，瞪著洛基。

──他们竟打算帮助明明拥有禁忌血统的阿斯拉。

就算魔术师信奉的是实力主义，就算年轻的世代没有偏见，光是这些理由也无法解释他们采取的行动。

「诉说希望的人，就要背负相对的责任。我虽然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也没有到愿意认同只有一张嘴的男人的地步。」

洛基缓缓伸出右手，继续说道：

「总有一天，拯救这个世界吧，阿斯拉。」

阿斯拉注视著洛基的手──

用左手遮住自己发光的眼睛，用右手握住了洛基的手。

学生们发出骚动的声音，但不久后便化为欢呼。看著弟弟让大家充满敌意的视线转眼间变为喝采，芙蕾打从心底感到骄傲起来──

与加姆们一起快步奔出，扑向弟弟的背上。

５

过于缺乏现实感的情景，让硝子不禁以为自己眼花了。

云雀就像撞球一样被撞飞到对面的建筑物上。大概是将动能全都传递给云雀的关系，踹飞他的本人则是轻轻在空中翻身，降落在积雪的阳台。

小紫把银剑掉到地上，伊吕里「啊……」地发出一声后，便说不出话了。

在微弱的阳光照耀下，一头黑发闪闪发亮。和服因为之前的战斗而破损、沾血，但穿著它的本人则是伤口已经痊愈，看起来非常健康。

飘飘雪花飞舞之中，雷真缓缓接近少女的背后。

「你……真的……这……不是梦、吧……？」

如果伸手触碰，会不会当场坏掉？雷真带著犹豫，轻轻触碰少女的肩膀。少女也没反抗，颤抖著双肩──

最后大概是忍不下去了，而转过头大叫：

「请先把内裤脱下来！其余之后再说！」

雷真在结冰的地面上不禁滑了一跤，失去平衡了。

「喂！看一下气氛行不行！现在是那种状况吗!?」

「现在正是时候！雷真一定在夜夜睡觉的时候，把狐狸精一只又一只……！」

夜夜双眼的光彩消失，变得一片漆黑，并露出淡淡的微笑……

「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平均都会排卵一次喔……？」

「是又怎么样啦！别说得那么露骨啊！」

「别啰嗦了，请快点脱下来！如果无法确认清白，就没办法进行夫妻的共同作业呀！」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但至少我不记得有结过婚好吗！话说，在这种地方脱掉会冻伤好吗！」

「没问题，为了不要冻伤，夜夜会好好含住的。」

「含什么？你要含哪里!?」

两人激烈斗著嘴，最后语气渐渐缓和，同时笑了出来。

视线自然相望。雷真伸手抱住夜夜的头，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紧紧地、紧紧地，彷佛在互相温暖对方冻僵的身体般。

「谢谢你，我的搭档。感谢你过来。」

夜夜眼眶湿润，将额头靠在雷真肩上，幸福地闭上双眼。

「即使是地狱的尽头，夜夜也会追随的。只要是雷真在的地方，无论何处。」

「是啊，我也有那种预感。」

「就算是雷真正在跟狐狸精亲热的床上也一样。」

「我没有那种过去也没那种计画啦！」

「真是的~~~~总之请快点把内裤脱下来呀！」

「住、住嘴，夜夜！这个……蠢货！给、给我搞清楚时间场合……！」

伊吕里插嘴进来，却因为哽咽而发不出声音了。看到姊姊无法老实表现心情的样子，小紫用身体撞向她的背，把她推到夜夜面前。

三姊妹就像紧黏的糯米丸子一样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彼此互相依靠。那正是她们诞生之前，硝子梦想看到的情境。

硝子的视野模糊起来，过去的记忆浮现眼前。

某天，春季和煦的阳光下──

正当硝子在檐廊眺望著庭园时，小紫仰躺到她的腿上。

接著像只小猫一样开始撒娇，同时天真无邪地问道：

「我说呀~所谓的『妈妈』是什么样的感觉呀？像硝子这样吗？」

「……我也不清楚呢。毕竟我也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是喔？是这样呀……」

小紫的表情变得黯淡，似乎在后悔自己问了不应该问的事情。

于是硝子轻轻抚摸小紫的脸蛋，为了让她放心似的说道：

「不过，『小孩』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应该知道喔。」

「咦？为什么？」

「因为我身边都是一群需要费心照顾的孩子们呀。」

硝子说著，搔起小紫的肚皮。小紫嘻嘻哈哈地在硝子的大腿上笑了起来。

某天，在秋季的书斋中──

「主人，我在森继大人的宅邸里，发现了一件事情。」

刚帮忙跑腿回来的伊吕里忽然一脸苦涩地说道：

「主人的生活太糟糕了！」

「……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哪里糟糕了？」

「就是这间堕落至极的房间呀！」

伊吕里伸手比向房间各处。大量书籍与工具到处乱丢，积满灰尘。好几年没打开过的壁橱中，搞不好都长出菌类了。

伊吕里的眼睛变成三角形，严肃地继续说道：

「扫除偶尔才做一下，餐食都靠外卖，洗好的衣服晒了就不收──不肖我伊吕里，一直都以为人偶师本来就是如此。但森继大人的宅邸──」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伊吕里顿时露出彷佛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夸张地仰天哀叹：

「怎么会如此悲哀……够了，以后的家事全部由我包办！」

「你如果在意，我可以去请女佣。反正你也不会做吧？」

「我会学习的。只要靠主人您赐给我的智慧。」

伊吕里满面笑容地说道……但是，她大费周章地买来木炭、铁网、炉子等等东西，经过一番苦斗之后烤出来的第一条秋刀鱼，却是漂亮地一团焦黑。

看著沮丧的伊吕里，把烤焦的秋刀鱼当下酒菜，这天的酒喝起来真是格外美味。

某天，冬季结束的时候──

「硝子！请借夜夜躲一下！」

夜夜也没得到同意就拉开纸门，逃进硝子房间中。

接著躲进置物柜，还来不及把头发藏好，伊吕里就追来了。

「主人！请问夜夜有没有到这里来？」

「她刚才夺门而出，大概是跑去夜游了吧？」

「夜游……!?该该该怎么办？这个时期，街上都是满脑子春天的男人呀。要是自暴自弃的夜夜跑到花街柳巷，把自己卖身给那群恶棍……我要让这附近一带都变成严冬……！」

「拜托你住手。天气好不容易才温暖起来的。」

「那个蠢女孩……！真是的！夜夜这个──真是的！」

伊吕里完全失去平常的冷静，匆匆忙忙跑出书斋。等到伊吕里的脚步声走远后，夜夜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从置物柜中爬了出来。

「谢谢你，硝子。救了夜夜一命。」

「你不要做那些会让她生气的事情不就好了？」

「可是！夜夜又没有那么坏……是姊姊大人太啰嗦了！」

「那样的姊姊，你宁愿不要是吗？」

听到硝子坏心眼的问题，夜夜只能闭上嘴巴，低下头了。

硝子也明白。夜夜之所以常常反抗伊吕里，是因为自己总是无法得到认同的关系。

那是另一种心情的反面表现。

「……要是夜夜比姊姊大人先被造出来就好了。」

硝子不禁喷笑出来，让夜夜变得满脸通红。

「并不是当姊姊就比较伟大。每天做饭的是伊吕里，打扫屋子的是伊吕里，帮忙洗衣服的也是伊吕里呀。」

「是那样、没错啦……可是！」

「夜夜！你果然躲在这里！」

伊吕里跑回来了。夜夜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

「就算你逃跑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今天决不会再放过你──」

「夜、夜夜最讨厌姊姊大人了！」

正所谓穷鼠啮狸。夜夜自暴自弃下说出来的一句话，深深刺进伊吕里的胸口。

彻底石化的伊吕里被夜夜穿过身边，让她逃掉了。

看著那两人逗趣的互动，硝子又再度喷笑出来──

那段时间缓慢流动的平稳日子，是那么地无可取代。

硝子现在深切感受到了。

她本来已经做好觉悟，认为那些日子再也不会回来。然而现在──这些孩子们却来到了距离那栋宅邸非常遥远的这个东欧乡村。

为了抢回硝子，而代替硝子奋斗著。

「呵呵……真是壮观的场面。」

金蔷薇俯视著三姊妹，开心笑道：

「既美丽，又强悍。同样的东西准备个一打，搞不好就能打败我呢。」

「那真是天大的误会啊，老婆婆。」

插嘴打断金蔷薇的，正是雷真。

「她们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所以才会这么强。」

不知道三姊妹听到这句话究竟有什么感受？

她们各自露出凛然的眼神，摆起架式保护雷真。这个瞬间，硝子全身感受到的魄力，比七具胧富士排在眼前还要强烈，又充满温柔。

「明白的话，就快给我滚回家吧。我们已经赢啦。」

雷真伸手指向阅兵典礼会场。那里的局势明显被协会控制住了。

结社的黑斗篷们纷纷被压制，丢下自动人偶后退著。至于要问到他们为什么会舍弃人偶，是因为人偶们都不动的关系。

自动人偶发出轧轧的奇怪声响，表现出状况不良。

──是机油结冻了。齿轮也被冰冻起来，无法正常运作。

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伊吕里发威，让附近都陷入一片严寒地狱中。

「好冷喔~！」

小紫兴奋地又跑又跳。那彷佛小狗的举动，让硝子的心中涌出暖意。

「原来如此……不过，你加果要主张胜利还嫌太早了。毕竟我的〈完美之兽〉（Bahamūt）似乎还能动弹──而且你看，你的老师也还健在呢。」

瓦砾堆「轰」一声被弹开，云雀在对面的建筑物上傲然起身。

他的后头部沾满鲜血，但……那看起来只是表面稍微擦伤而已。

硝子彻底傻眼了。他真的是个让人想要好好解剖研究一下的怪物。

然而，雷真却丝毫没有动摇，甚至感觉相当从容，有点歉意地说道：

「不好意思啦，师范。我们全员到齐了，接下来──可是会强上十倍喔？」

「那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云雀一跃而起，在空中挥刀。差点连金蔷薇也波及到的真空太刀风飞来，砍碎石头栏杆，让碎片宛如喷水池的水花般飞溅起来。

金蔷薇痛快地拍著手。她喜爱战争的个性，与云雀热爱剑术的想法，硝子怎么也无法理解。不过，云雀与三姊妹的激战确实值得期待。

夜夜架开、躲过云雀的劈砍，同时想要反踢回去。而云雀也已察觉到那威力，抓到机会就想砍断夜夜的手脚。但红翼阵让金刚力彻底强化，即使靠魔韧之刀也无法切断。

不只如此，夜夜的身影还会频频消失。以为她会攻过来，却又发现那是幻影。云雀刚才还能轻松应对的八重霞，现在却因为夜夜的加入而提高了危险性。云雀变得无法全力踏出步伐，只能转为被动。毕竟他要是稍有不稳──

巨大的冰刀忽然出现，从云雀头顶上落下。

──就像这样，伊吕里的强劲招式就会向他袭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攻击的云雀，脸上虽然在笑，但显得有些僵硬。

不知不觉间，三姊妹与雷真之间变得默契十足。夜夜配合雷真，而伊吕里与小紫则是配合夜夜。以夜夜为司令塔，让三姊妹与雷真彻底同步了。

刚才说的「变强十倍」并不只是在吓唬对手。周围的寒气夺走体力，让云雀的动作越来越迟钝。最后他终于被冰刀划伤，鲜血洒落在白雪上。

──是时候分出胜负了。雷真的双手伸出傀儡丝，提供三姊妹庞大的魔力。

夜夜强劲的一脚踢向云雀。就在云雀跳开的同时，他脚下忽然窜出无数的冰笋。云雀不看一眼便闪身避开，接著准备对付小紫──然而，他预期的追击却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地，另一个人物紧贴到他身边。

「果然是这样。」

雷真逼近云雀的肩膀，伸手抓住师范双掌之间的刀柄。

「师范的〈心眼〉──如果对手没有杀气，就无法反应对吧？」

从刚才的战斗中，雷真竟然就识破了这点！

在那一瞬间，这对师徒之间究竟流动著什么样的感情？

恐怕──就跟硝子与老师之间流动的是一样的东西吧？

雷真利用金刚力轻松反转手腕，把云雀摔了出去。

让云雀跌在石板路上，同时用抢过来的刀指向他的眉间。

「这样就一胜了，对吧？」

云雀破颜一笑，举起双手，露出皓齿。

「漂亮。人生第一次！苦练八年！尝试了十万次！你总算获得初胜了。」

「别强调啊！虽然没错啦！」

「傀儡师，不容小觑──我彻底输了。」

三姊妹顿时面露喜色。就在小紫抱住雷真的脖子，夜夜的额头冒出青筋，伊吕里安抚著那两个人时，金蔷薇的笑声忽然回荡四周。

「漂亮！实在漂亮！表演得真是精采呀，小鬼们！」

……没错，什么都还没有结束。真正的敌人应该是这个魔女，与蔷薇师团才对。

金蔷薇轻抚著狮子的鬃毛，坏心眼地对硝子说道：

「好啦，红蔷薇，你的暗杀计画失败了。这下要怎么做出了断？」

「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可以不问你的罪。我很中意你。能够造出如此优秀人偶的巨匠，我实在舍不得交给别人，或是杀掉呀。」

硝子看向三姊妹。看向用充满信赖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她们。

如果硝子接受了金蔷薇的提议，魔女会愿意放过她们吗？

或许是察觉到她心中的犹豫，夜夜畏畏缩缩地站了出来。

「呃、硝子……夜夜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夜夜在生死间徘徊的时候……朦胧中梦到了硝子的过去──而明白了。硝子究竟是抱著怎么样的心情，造出雪月花的……」

她竟然有记忆？怎么可能！当时这些孩子们连胎儿都不算呀。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应该知道了吧？我是怎么造出胧富士的？」

硝子将冻僵的双手暴露在寒气中，自嘲地说道：

「这双手已经沾满鲜血。我真的是个就算被协会追捕也无从抱怨的女人。我犯下了身为人偶师的禁忌，从还有体温残留的人体中，取出零件──」

「可是！即使如此，夜夜也……姊姊大人她们也是……一直都想对你说一句话呀！」

夜夜目不转睛地仰望硝子，说出心中的话：

「对你说──谢谢你……造出了我们！」

她的叫声溶入积雪中，轻轻回荡。

──硝子用拇指擦拭掉眼角的泪水，转头看向金蔷薇。

「金蔷薇大人，请问您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说说看。」

「请准许我红蔷薇告一段假。我想想──就到人类放弃战争为止吧。」

金蔷薇的眼神霎时变得锐利起来，让硝子感受到宛如被榴弹炮瞄准似的魄力。

然而，硝子依然没有畏惧，从手指上拔下蔷薇的印章，拋向金蔷薇。

「唔……你的意思是要交还蔷薇之名是吧？行，我的心胸很宽大的，就让你活著离开吧。只要你造出一打的雪月花给我。」

「我拒绝。这些孩子不是东西，我不会把她们交给视她们为物品的人。」

「……亏我还愿意妥协，你却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太任性了吧？」

「您没听说过花柳斋的传闻吗？我可是很随兴的人。」

「你想必已经无法回到日本军。协会可是会追捕你喔？」

「我想也是。真是前途堪忧呀。」

「连我都没有打倒，你就打算逃回去吗？你有一度想要跟我同归于尽吧？」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还真是愚蠢得惊人呢。而且，被人追捕的生活其实也不坏──总比让这些孩子们难过要来得好太多了。」

硝子即使从背后也能感觉得到三姊妹流露出的感情。因为心中害臊，没办法转过头。但她们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不用转头也能知道。

此时此刻，我们的心都连结在一起。硝子不禁有这样的感觉。

「呵呵，这样呀。既然如此，我也总算──对你忍无可忍啦。」

金蔷薇的手臂释放出赛特的腐毒。万一不小心吸进体内，决不会有好下场。然而，腐毒却没有把硝子吞没。

伊吕里用暴风雪挡住瘴气，夜夜同时把硝子救了出来。

小紫用幻觉隐藏逃窜的两人，雷真对她们注入更多的魔力。

但还是对手比较强劲。瘴气不断膨胀，压过伊吕里的暴风雪。

如今硝子才领悟到，魔女的腐毒可以毁灭整座城市──而且不需要魔术回路！

在发抖的硝子眼前，腐毒浓雾忽然被魔力细线挥散了。

红翼阵的线拨开瘴气，让魔女与狮子露出身影。对准那个隙缝，雷真再度射出红翼阵细线。金蔷薇咧嘴一笑，启动万物流转──

──却失败了。

魔女的表情顿时僵住。那短短的一瞬间，硝子却感觉像是被延长了十几秒一样。

万物流转的狮子不知什么时候，竟飞到空中。

它似乎是被某种强劲的速度冲击到，而浮起身子的样子。快速旋转的质量击碎它的躯体，散出惊人的大量碎片，同时让狮子撞在一旁的饭店外墙上。

迟了一段时间后，枪声传来。是从长距离发射的──狙击吗？

那不是普通的子弹。硝子透过眼罩灵视残骸，发现一颗说是〈炮弹〉比较贴切的魔抗银子弹，在击中目标的冲击下扭曲为变形虫状，彻底破坏了人偶的内部。

如果瞄准的目标是金蔷薇，或许在射击前就会被察觉到威胁吧？但自动人偶并没有第六感，狮子最后化为废铁，动也不动了。

（这是小弟弟的策略……？他有同伴埋伏在其他地方……！）

雷真一开始就曾说过，他听说要狙击广场的话，就只有这里。大概是给雷真这个建言的狙击手，一直都在虎视眈眈地等待著金蔷薇变得最没有防备心的瞬间。

金蔷薇咂了一下舌头。而雷真这时已经抢到她的头顶上了。

雷真高举刚刚抢来的刀，从右上方一刀砍下。就像挥动高尔夫球杆一样，加上全身扭力挥下的一刀，用力砍向金蔷薇的肩膀。

这完全出乎了魔女的预料，让她的反应迟了一拍。金蔷薇情急之下伸出的左手瞬间变为瘴气，再转换为魔力，形成一道厚实的墙壁。

那是将自己的肉体做为祭品，多重展开的魔防之壁。面对那样的防壁，刀剑之类的玩意应该就像牙签一样轻易会被折断才对，然而，雷真的刀却发出亮白色的光芒，没有断裂。

硝子的视线余光看到云雀露出会心一笑──的样子。

从雷真背后喷出血雾。红色的双翼在雪白的古都映衬下，显得鲜艳而美丽。

「雷真──！」

夜夜放声大叫。而就像是被那声音推了一把似的，雷真深吸一口气──

「这招就是、〈破却水月〉……啦！」

解放出第二道力量。只靠瞬间爆发力，对势均力敌的状况注入冲击。

利刃贯穿魔防之盾，从金蔷薇的肩膀一路砍到侧腹。内脏瞬间从斜向的断面中溢出。

「什……！」

明明已经没有腹腔了，究竟是怎么说话的？金蔷薇的首级发出呻吟，无力地落向空中，就这样翻起白眼──「噗！」一声化为黑雾消灭了。

雷真保持残心动作一段时间后，缓缓放下刀。刀刃已经彻底粉碎。

「雷真大人……？请问敌人是……逃走了吗？」

伊吕里张望四周，开口询问。三姊妹中没有一个人沉浸在获胜的余韵中。

大家都很清楚魔女是个可怕的敌人，因此谁也不敢确信。

「有砍中的手感啦。至少。」

「就算让她逃掉，我想也不在附近了。」

云雀语气轻松地说道。雷真接著露出愧疚的表情……

「抱歉，师范，跟你借来的刀被折断了。」

「是你夺走的刀吧？那何止是折断，根本就化为铁屑啦。」

「只论威力的话，还是夜夜的脚劲比较强。刀果然对我来说是无用之物。」

「那种话，等你精通剑术之后再说怎么样？」

云雀从腰上解下另一把刀，递给雷真。

「师范……这是……？」

「我借给你吧。下次你要更珍惜它，把它用在真正关键的时刻。」

「……我以前真的很喜欢剑术啊。」

雷真把刀拔出鞘，举向太阳。

「看起来老态龙钟的老爷爷其实是个吓人的高手，看似破绽百出的架式其实超强之类的。那时无论是举剑对打，还是枯燥的锻炼……都让我很开心。」

──因为曾经喜欢，所以现在舍弃了吗？那样的心境……硝子也多少能够理解。

毕竟她也已经不知道有几年没有好好弹过三味线了。

「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不过，师范要怎么办？你这样不就手无寸铁？」

「我暂时就去挥挥看洋刀之类的吧。反正我就算赤手空拳也很强嘛。」

「……这一点我已经亲身领教过了。另外，谢谢你一直保护著硝子小姐。」

云雀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要对我道谢？我明明让你尝过那样的苦头喔？」

「你如果是认真的，我早在白金汉宫就挂掉啦──受不了，你这个人每次都这样。明明用嘴巴讲就可以的事情，你全部都要用身体告诉我。」

「嗯？你以前有过光靠言语就能理解的例子吗？」

雷真顿时露出满脸苦涩的表情。

云雀的指导方式虽然很严苛又超乎常识──但硝子也没打算责怪他。毕竟在这次关键的实战中，雷真确实如云雀的预期，发挥出那样强大的力量了。

「我的事情就讲到这边。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跟花柳斋老师说吧？」

「……不，我倒是没有。」

雷真推了一下三姊妹的背。姊妹们犹豫了一会后，互相点点头，朝硝子跑去。

然而，她们在途中又感到畏怯，而停下脚步了。

三姊妹不安地抬起头看著硝子。硝子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才好。

对这些孩子们，自己究竟有什么话可以说？

一度背叛她们，打算把她们丢弃的自己，如今又该用什么脸面对她们……？

不过──世上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双方一句话也没说，但硝子的眼眶中，以及三姊妹的眼眶中，都溢出同样的光芒，与周围的雪花一起反射阳光，闪闪发亮著。

「……主人。」

伊吕里往前踏出半步，眨了好几下眼睛后，哽咽地说道：

「真……真是非常抱歉。虽然您说不需要我们……我们还是跑来了。」

「你们这些孩子……真的是……！」

心头一紧，让硝子再也忍不下去，赶紧遮住自己的脸。

这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我花柳斋，竟然会这样──

「真的是一群……不听话的孩子！」

──这样不顾别人的眼光，大哭出来呀。

看到硝子放声哭泣，三姊妹争先恐后地扑到她的胸口。

硝子张开双手搂住女儿们，紧紧抱在怀中。

彷佛为了让她们不再离开自己似的。

第十二卷 Epilogue 搭档＃１

「那个臭小鬼……我要把手塞进他屁眼……拔出他的睪丸……！」

魔女阿斯特丽德倒在地板上，不断咒骂著。

接著撑起开始再生的上半身爬动，却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差点失去意识。

「这次真的是……差点就没命了……话说……这里是……？」

魔女用眼睛环顾四周。天花板上有近代化的钢筋横梁，墙壁上是鲜艳的彩色玻璃。这空间虽然会让人联想到教堂，不过受到现代美术的影响很深──当然，魔女知道这是哪里。

「是水晶宫呀……该死！」

「喔，真是了不起的魔术。竟然真的跑回来了。」

忽然有声音传来。在背后的椅子上，艾德蒙正翘著脚坐在那里。

「迟发魔术的转移应用……是吗？能从大陆一口气飞过来是很惊人啦，但是看来没办法变更目的地的样子。这下你远离了自己的大本营（Catacomb），真是教人同情啊！」

他说得没错，这魔术只能转移到预先用仪式指定好的场所。魔女原本为了在世界大战爆发后能够立刻回来，而把目的地设定在英国，结果却适得其反了。

「哼……你来的正好……快用你的部下制造瘴气──」

魔女忽然被用力踩住头，停下嘴巴了。

艾德蒙竟然无礼地把脚踏在阿斯特丽德头上。

「唉呀~今天真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了。不但得到可靠的同伴，名正言顺地抢到王位，现在又能拔掉眼中钉呢。」

艾德蒙扯断阿斯特丽德的手指，抢走蔷薇印章。

「这下我就是金蔷薇大人了，可喜可贺。」

他的笑容冰冷而刻薄，但情绪明显很高昂。

「你应该要更珍惜自己的朋友才对啊，老婆婆。就是因为你得意忘形削减了蔷薇的数量，这下没人会来救你啦。」

「这个不忠的家伙……你会……不得好死……！」

「哈哈哈！那是三流角色才会说的台词。虽然这样的结局有点难看，不过──永别啦！」

艾德蒙用力踏下脚跟，踩碎头颅。

阿斯特丽德完全失去原貌，化为一滩黏腻的黑色液体，散开在地板上。

胧富士脚步轻盈地跑过来，跪在艾德蒙面前。

「恭喜您，〈黑衣帝〉陛下！」

「喔喔，这感觉真不错。再加上银蔷薇继母大人彻底失势，我正式成为国王了。无论结社，还是英国，都等于是我的囊中物──差不多可以开始夺取天下啦。」

「真是太棒了，陛下！可以的话，也请您征服我的下半身吧！」

「像这样吗？」

艾德蒙用膝盖狠踢胧富士的下腹部。胧富士的身体被折成「ㄑ」字型，露出陶醉的表情。

「呕呜……真是太感谢您了，陛下……♡」抽搐、抽搐。

艾德蒙感到恶心地往后退下，就这样快步离开了。胧富士则是像小鸭一样跟在他的背后。

两人离去之后，黑色的污渍依然附著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

诓骗国王，最后甚至将他谋杀的葛洛丽雅──

将那样的稀世恶女打败，并夺回学院的英雄拉赛福凯旋回到学院。

虽然有不少人觉得这件事背后必有蹊跷，但对于他的回归都暂时欣然接受，认为既然拉赛福回来，夜会应该就不会变得更混乱了。

居民与学生们也敏感地察觉到那样的气氛，而纷纷抱著战胜的心情。

「真是没有节操。居然把为了女王准备的庆贺酒杯拿来为我高举。」

在化为废墟的校长官邸中，拉赛福感到讽刺地扬起胡须。在他的视线前方，学生们正不畏寒冷地大肆庆祝著。

「唉呀，别那么说。他们内心也很复杂啊。」

老教授珀西瓦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拉赛福接著对他轻轻低下头……

「不好意思，把对老人们的交涉都推给你负责。多亏有你，让我又可以被称为校长了。」

「我可不想再做第二次啦。这老骨头还是比较适合充满药味的研究室。」

「在那层意义上，我有个好消息。像这样的事情，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为什么你能那么笃定？又是你的直觉──」

「因为时辰近了。」

办公室内顿时被沉默支配。连屋外的喧嚣也远去，让室内充满寂静。

一段时间后，珀西瓦尔沙哑地叹了一口气。

「是Güneş的收缩反应变剧烈了？」

「是啊……或许光靠马格努斯同学并不够吧？」

「派其他的人也只会被王妃察觉而已。那家伙在这一个月来已经够努力了，毕竟他成功蒙骗魔女大人，保护了Güneş──缩退状况如何？」

「大概一半。溢出的妖怪大量涌现。而关键的剩余时间嘛──照圣日耳曼的判断，是十天多一些。」

珀西瓦尔的仙人眉下，深陷的眼窝发出诡异的光芒。

「好快。如果按照教父的预见，必须在那之前让夜会分出胜负才行了。」

「没错。要是在我们不知情的地方产生出神性机巧，Güneş就只会成为一个怪物──搞不好会成为人类的威胁。」

珀西瓦尔无奈摇头，吃力地站起身子。

「如果要马上让夜会开始，想必又有得吵了。毕竟之前在王妃主导下好不容易解决的问题会再度被搬出来。新闻报纸跟彩券行又会闹得沸沸扬扬啦。」

「抱歉，那部分就交给你了。」

「别说得那么轻松，这个十九世纪头号的问题儿童。参加资格要怎么办？」

「阿斯拉与其共犯必须遭到撤销学籍──本来应该是如此的，不过现在就剥夺他们的参加资格，做为保留学籍的条件。」

「唔……阿斯拉应该会接受吧。其他人就不用烦恼了。」

毕竟如果阿斯拉不在，剩下的人等于是一群乌合之众。与雷真那些魔术师相比，在实力上有一段差距。只要阿斯拉弃权，他们想必也不会继续打下去。

「我希望能避免演变成所有人联手对付马格努斯同学的状态。毕竟马格努斯同学的实力在知识分子间广为流传，在赌盘上也是最被看好的。因此，我想办个〈挑战者〉决定战，你觉得怎么样？」

夜会的目的是选出同时代中拥有最强才能的人物。全世界所期望的公正选拔方式，到头来就是一对一的战斗。既然如此，只要决定出由谁跟马格努斯战斗就可以了。

「撇除重伤患，剩下洛基、芙蕾、日轮‧土门、夏绿蒂‧贝琉、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以及雷真‧赤羽──要从这六个人中选出一人。这边用混战的形式就可以了，反正他们过去都是这样，应该不会有怨言。」

「那对索涅奇卡会不会太残酷了？其他人全都是雷真那一派啊。」

「我觉得不至于会那样──但就算变成那样也无所谓。就照这个方向建议执行部吧。」

「唔，教授会应该不会有异议。」

「麻烦的是学生会啊。不过，学生总代表应该会帮忙协调。」

方针确定下来了。两人接著望向窗外，学生们燃起的营火。

「好啦，接下来的十天──」

「究竟谁会坐上魔王宝座，真是值得期待是吧？」

神性机巧是不是真的会诞生？如果诞生，又将落在谁的手上？

两位魔术师沉默不语，静静俯瞰著摇曳的火焰。

雷真透过电话，从爱丽丝口中听到学院成功夺还的消息。

「是吗……大家都平安无事吧？像夏露，还有洛基──」

话筒中传出深深叹息，刺激雷真的鼓膜。

『就让我给愚蠢的你一个忠告：你最好养成凡事先关心我安危的习惯比较好喔？如果你想活著渡过多佛尔海峡。』

「让我渡过好吗!?别把船弄沉什么的好吗!?」

根据爱丽丝的说明，机巧师团当天就决定撤退，学院人事则是恢复到一个月前的状态──的样子。然而，爱丽丝并没有告诉雷真最重要的部分──像是葛洛丽雅失势的理由，以及她们究竟是如何修复夜夜。

『你想知道的话，我会在机巧都市慢慢说给你听啦。在你的枕边。』

她只会像这样巧妙地对雷真打迷糊仗……

雷真道谢后放下话筒，对背后说道：

「……然后呢？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到夜夜满足为止♡」

夜夜抓著雷真的背，像无尾熊一样紧紧贴著。

而且笑得非常愉快。明明雷真在跟爱丽丝通话，她却依然保持著陶醉的笑容。看来她对于刚才被雷真抱住的事情感到非常开心的样子。

「话说你，呃……身体的状况……怎么样？」

「夜夜随时都做好被注入的准备喔♡」

「注入什么啦！」

「当然是爱呀♡真是的~请问雷真在想像什么呀？」

雷真不禁苦笑。心中虽然拿夜夜没办法，不过这样的互动也让雷真感到可爱。

「我是很想问你身体恢复的详细经过……算了，没差。」

「啊，这倒是让夜夜想起来了。硝子好像有话要跟雷真说。」

雷真微微紧张起来。没错，他还有一堆事情必须要问硝子才行。

「像这样特地安排时机，反而会让人有点怕啊……话说，你不跟我去吗？」

「是的。毕竟如果夜夜老是黏著雷真，姊姊大人会加倍闹别扭的。」

夜夜对雷真露出成熟的笑脸……总觉得她好像稍微成长一点了。

「你……有点变了。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比较成熟了。」

「这就是身为正室的从容呀♡」

「……我们没有结婚好吗？」

「呵呵呵，要是雷真在硝子的房间乱搞，夜夜就用正室的权限把你割下来喔？」

「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那种话啊！」

夜夜挥挥手，快步跑向走廊的另一头。

雷真忽然感到莫名寂寞，又对那样的自己惊讶了一下。

接著重整心情，走上螺旋阶梯。这里是协会在赛姆林市为他们准备的旅馆──最上层的高级套房就是硝子的房间。

房间中温暖得恰到好处，弥漫著让人脑袋发麻的甘甜香气。

「到里面来吧。」

房间深处传来硝子的声音。雷真就像被眩惑般，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

在寝室中等待的，只有硝子一个人。她站在窗边，优雅地吸著菸管。背对月光的她，美丽得教人起鸡皮疙瘩，雷真一时看得入迷了。

与硝子四目相接，让雷真害臊地赶紧把视线别开──发现床铺上并排著两颗枕头。

再仔细看看硝子，她身上只有穿著一件贴身的衬衣。难道说，这是在诱惑……

（不不不，思考都被夜夜影响啦。）

「要喝点什么吗？」

硝子把脸凑近雷真。神圣的乳沟若隐若现，还飘散出甘甜的香气。

（呃？这果然是在诱惑──不不不！）

适可而止点啊！雷真在心中告诫著自己，努力保持认真的表情。

「不用了。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你想对我说什么？」

「真是急性子呢。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硝子伸出白皙的手──就这样把雷真推倒在床上。

就算是完全大意了，但这也未免轻易到连雷真自己都觉得滑稽。明明在战斗中连云雀那样的武艺者都能击倒的自己，竟然无法抵抗女人纤细的手臂。

雷真被拉上床，埋进硝子的胸部，窒息了。

（这、这是什么……都沉进去了!?被埋住了……会溺死啊！）

雷真在各种意义上浑身僵硬起来，在各种意义上变得像木棍一样。

硝子抱著雷真的头，用指尖顺著他的脖子轻抚。

有如电流般的快感冲上脑袋，让雷真的思绪顿时麻痹。硝子的大腿巧妙地撑开雷真的双脚，不知不觉间，状况就一路顺势发展下去了。

所谓男女之间的情事，原来并不是像雷真想像中的那样柔情，而是相当狂野而激烈的。雷真一时变得忘我──

「……怎么啦？你可以随自己高兴喔？」

硝子感到奇怪地问道。雷真的手指深陷在柔软的球体中，全身不断冒出冷汗，像正在融化的冰雕一样。

「光线太亮会让你害羞吗？」

「不……」

「我想也是。毕竟年轻人都会想仔细观察嘛。」

「不是那样啦！」

雷真闭上眼睛，抬起下颚，拚命忍耐自己的欲望。

「说实话……我现在、很想沉溺在……硝子小姐的感觉中……」

那是一种教人疯狂的冲动。然而，雷真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会浮现出搭档刚才的脸，或是未婚妻的脸，甚至连夏露的脸都会冒出来。

姑且先不管会不会被割掉的问题，总觉得……这非常不妙。

欲望与理性互相冲突，让雷真变得不知所措。再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在床上该怎么做才好。看著雷真苦恼的模样，硝子终于忍不住喷笑出来。

被笑的雷真顿时面红耳赤。硝子推开雷真的胸膛，从他的身体下轻轻钻出来，把神圣的双峰又收回衬衣中。

「你这种态度很不可取喔，小弟弟。竟然让女性蒙羞。」

「真……真是非常抱歉……」

雷真乖乖跪坐在床上。真要说的话，蒙羞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啊。

「后续就等下次再说吧。等小弟弟的玩意再稍微变得出色一点。」

硝子对雷真露出妩媚的视线，让雷真又脸红起来，慌慌张张地遮住自己的前面。

「话说，这到底是搞什么啊！为什么要忽然这样？太奇怪了吧！」

「唉呀？讲那种话，但你不是也很激情吗？」

「激!?才才才没有！我才没有、激情什么、的──」

──也不能说没有。该怎么形容呢？真是太厉害了。真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涅盘吗？

光是回想起那触感，脑袋又变得奇怪起来了。于是雷真急忙挥散心中的邪念。

「总之，到底是什么啦！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只是想跟你道谢。还有，道歉。」

硝子走下床铺，跪在地板上，对雷真深深磕下头。

「等等……你在做什么啊！别这样！」

雷真赶紧想要扶起硝子，可是硝子却顽固地不愿抬起头。

「……还记得吗？小弟弟跟我之间的打赌。」

在雷真的脑海中，回想起他们初次见面那晚的情景。

『如果你能打倒赤羽天全的话当然最好。但是如果没能打倒的话，小弟弟的身体就由我接收了。』

那约定的内容就是：如果没能打赢天全，雷真就要提供自己的肉体。

「其实那场打赌，从一开始就是作弊。我只是利用了小弟弟的复仇心……你应该已经知道夜夜身体的秘密了吧？」

「她会吸取我的生命──是指那件事吧？唉呀，我是听伊欧说的啦。」

「这三年来，夜夜一直都在吸取小弟弟的生命。就连你们还在修行的时候也是喔？」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明白啊。所谓的生命，到底是指什么？」

「可以说是魔力的泉源。像是精神、活力之类的。」

硝子低著头，像个等待审判的受刑人一样，语气温驯地说著。

「从你们到了学院，我解除夜夜的束缚之后，她那样的能力就加速了。所谓的束缚简单来讲，就是压制住饲养在夜夜体内那只〈怪物〉的东西。」

「怪物……？」

「出现在夜夜额头的闪耀结晶──那就是怪物。」

这跟伊欧内菈的解释有点出入。按照伊欧内菈的说明，那是将生命力结晶化的东西，类似于电池的印象。

「不只是小弟弟而已，夜夜自己的肉体，也迟早会被那东西吞噬。」

「你说……什么……？为什么、要那样──」

「相对地，那在紧要关头的时候，就会保护小弟弟跟夜夜，对吧？」

──没错。多亏如此，才让雷真可以存活到现在。

要是没有那个力量，雷真早在对付食魔者的时候就完蛋了。

「那是夜夜的魔性，有点像恶劣的借贷行为。它无时无刻都在夺取生命。虽然在紧急的时候会借贷力量，但同时也会要求连本带利归还──就是那样的一个系统。」

「……而夜夜就是用那借贷的力量……治疗了我的伤势吗？」

硝子点头回应。秀发垂到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雷真深呼吸一口气后，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抬起头来吧。」

硝子抬起头，眼神静谧，表情有如准备受死的殉教者。雷真并没有用铁拳痛殴那张脸，取而代之地跪到硝子面前注视著她。

「听完刚才的话，我要对硝子小姐说的只有一句。」

「……说吧。」

「谢谢你。我能活到现在，都是硝子小姐的功劳。」

硝子的眼角似乎微微涌出了泪水。

「我被夜夜拯救过好几次。拿我的生命当代价，简直太便宜了。」

「……就是呀。我明明好几次都叫你不要战斗，你却偏偏都不听呢。」

「呃？现在是我准备要被骂了吗？」

听到雷真开玩笑，硝子的嘴角总算浮现微笑。

她接著露出慈爱的眼神，轻轻摇头。

「我已经没打算责备你了。无论是小弟弟挺身保护夜夜，还是夜夜把生命还给小弟弟，这些全都是你们两人之间羁绊的证明呀。」

硝子端正姿势，伸出三指，再度对雷真磕下头。

「谢谢你，如此珍惜夜夜。」

「我就说拜托你把头抬起来了嘛……」

「拯救了我的，也是小弟弟的乱来呀。」

「不对。我根本还没有拯救硝子小姐。」

毕竟还有协会方面的问题，以及日本军方面的问题。目前这两边都尚未获得解决。

然而，硝子依然语气轻松地说道：

「已经很足够了。我可是名闻天下的花柳斋，稍微也是会动点头脑的。我会努力想出让那些孩子们不用感到悲伤的方法。毕竟我还有值得依靠的小弟弟呀。」

「……能听到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这下总算解决一桩事啦。」

雷真让硝子站起来，自己则坐到床上。

「──回到刚才的话题，为什么有办法做到那种事？魔力或是生命之类的，就算魔术师可以送给人偶，反过来应该办不到才对吧？」

不知是不是这个疑问的答案，硝子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究竟从哪里开始算人偶，哪里开始算是人类呢？」

「……你说划分的定义吗？那确实是很困难的问题──吧？」

夜夜虽然无论外观还是机能都几乎跟人体一样，但她依然是人偶。德国的机巧士兵全身都是用人类的零件构成，应该要称作改造人才对，但他们内藏〈夏娃的心脏〉，所以还是人偶。

即使使用了人造心脏，但只要不是夏娃的心脏，就要另当别论。毕竟洛基跟芙蕾毫无疑问的是人类，而且据说身体有一半都是机巧的爱丽丝也是人类。雷真本身过去接受硝子的治疗时，也有用精琉取代肉体的一部分。

人偶不能释放魔力，无法使用别的自动人偶。可是如果存在某种能提供魔力的魔术回路──总觉得应该已经有了──那样的人偶算是人类吗？

「自从我成为某位出名人偶师的徒弟──搭档之后，也一直在苦恼著，人类与人偶之间的划分定义。不过，就在某一天，某个人告诉我了。」

硝子看向雷真。

「他说『人类与人偶都是一样的』。」

那不是别人，正是雷真说过的话。

硝子凝视雷真的视线，透露出一股热意。

「真是不可思议。我以为自己很早就已经舍弃执著，整理好自己的心境了──但听到小弟弟说人偶也是人类的时候，我确实感到很开心。好像在说那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对过去的我一笑置之似的……让我的心畅快多了。」

──硝子为什么要忽然提起这样的事？

「不知道小弟弟有没有听说过，据说不知是真是假，花柳斋曾造过真正的〈人类〉呢。」

「喔喔……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那样的传闻。但那只不过是唬人的吧？毕竟要是真的能创造出人造人，那根本就已经是神性机巧──硝子小姐？」

不知不觉间，硝子转身背对雷真，解开腰带，把衬衣脱下了。

雷真以为她又要接续刚才的事情，彻底慌张起来。但雷真好歹也是个心灵健全的男生，虽然用手遮著脸，还是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瞄著。

硝子毫不遮掩地裸露身体，让雷真看到自己的背部。

那背影美丽到会让人忘记呼吸。优美的线条，紧致的肌肤。光滑的后背洁白无瑕，纤细的蛮腰充满魅力──

雷真这时发现某个东西，忍不住瞪大双眼。

在硝子的腰骨上方附近，有著宛如用墨笔书写的刺青──

读做「花柳斋」。

在透进月光的窗边，硝子露出妖艳的微笑。

「我就是那个〈人类〉。」

雷真顿时说不出话。在瞠目结舌的雷真面前，硝子忽然拗口地说道：

「活体机巧的终点，就只是单纯的人类。就算造出人类，仍旧无法扬弃机巧与人体之间的对立。你知道吗？创造人类是一种神迹，但那只不过是模仿罢了。光靠模仿，人类是无法变成神的。」

「等一下。拜托你说慢一点──用我能听懂的话。」

「夜夜把生命还给小弟弟，这种事情，人偶是不可能办到的。那不是属于这边的现象，而是那边的现象。那边是比这边更高的次元，即使对这边来说很困难的事情，在那边也能轻易办到。因为那边是属于神的领域呀。」

为了造神──不经意浮现脑海的一句话，究竟是谁说过的台词？

「在我身边，也曾有过一个希望唤回心爱的对象，而求助于神的人。如果可以造出神的孩子，那个人想必就能成为神的代理吧。」

硝子所说的话，对成绩差劲的雷真来说，是一点也无法理解。

不过，雷真不靠理论，而是靠直觉，同样明白了夜夜创造〈奇迹〉的答案。

「夜夜她、已经快要……变成了吗？」

「有那个可能性──不，应该说曾经有过。」

与刚才不同的冲击贯穿了雷真全身。

感受著彷佛脚下的地面都崩塌的恐惧──他开口问道：

「夜夜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

「十天后……」

硝子沉下眼皮，祈祷似的呢喃：

「那个答案应该就会揭晓了。」

于是，夜会将再度拉开帷幕──

第十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就这样，为大家呈现的是后篇的故事。我不会再多说什么，想说的话都已经在故事中表达完了……虽然听起来好像很帅气，但其实是因为后记篇幅只剩一页啊啊啊啊！

平常总是得意洋洋地自夸「我最擅长精简文章」的那个烦人的海冬零儿，在看到初稿超过四百页时也是脸色发青。而且还超过截稿日两个礼拜啊啊啊！不过我好歹是个职业作家，让事情收支平衡也是我的技术──那就给我好好遵守截稿日嘛。关于机巧少女的情报已经很有效率地整理在书末了（此指日版），就请大家从那边确认吧。尤其是画册情报！总算要出版啦，太棒了！我们这些ＬＬＯ老师的粉丝一定要买！

这次也在各方协助之下，顺利让书籍出版了。每次都要感谢各位，让本书能够完工。也要对期待本书的您致上最高的谢意。那么，期待下次，夜会终于进入最终战──「了吗!?」的第十三集与各位见面！

２０１３年８月　海冬零儿　　　

动画总算要开播了，大家要看喔~！关于大家拚上全力的那个光碟特典，我超想在这边讲的，可是篇幅──ＯＫ，我会写在那边的后记的（得意）。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二卷 Intermission 1 断章拉普拉斯之灵

１

「雷真想要找色色的写真集──是吗？」

容貌亮丽的黑发少女型自动人偶──夜夜呆著脸如此询问。

雷真顿时变得全身无力：

「那个『色色的』是从哪冒出来的？我想找的只是收集了过去照片的书籍啊。」

「过去的色色写真集……？」

「不要硬是扯到那个词！是风景啊，风景！像旅游手册或是新闻报纸之类的！」

夜夜立刻染红脸颊、双眼湿润，羞涩地在胸前缠弄手指：

「好高兴喔……雷真总算要和夜夜去蜜月旅行了──！」

「你的思考根本跳跃到平流层去了好吗！把大前提全都跳过了好吗！」

当然，雷真既不是打算结婚，也没有计画要去旅游。

这里是英国利物浦，皇家机巧学院的校地内。庭院荒芜，树木乾枯，草地更是化为一片焦土。因为前几天那场战斗的影响，让校内变得极为荒凉。

雷真与夜夜正走在工学部临时校舍的走廊上。以板材临时搭建的校舍到处都是缝隙，让严冬的寒风不断灌入室内。

夜夜吐著白色的气息，脚步轻盈地绕到雷真面前。

「雷真会对照片起兴趣还真是意外呢。如果有需要，夜夜愿意当个顺从无比的模特儿呦♡」

「你可别脱喔？这里是公共场所喔？」

「夜夜懂的，不脱比较煽情对吧？」

「你什么都没搞懂！话说，我并不是想拍照啊。」

「所以是想被拍……？啊、难道说……是想被洛基先生!?」

「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

「给我安静点！」

忽然，从两人背后传来声音。

「别在走廊上吵吵闹闹，这里好歹也是校舍喔？」

雷真转过头去，便看到熟悉的面孔从走廊深处接近过来。

是一名将燃烧般的红发缠在头上、年仅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教授。

「金柏莉老师──来得正好，我在找你啊。」

「是想请教我课业问题吗……我想不是吧。夜会参加者还真悠哉。」

或许现在重提这件事有点多余，不过夜会参加者是可以免除课堂出席义务的。虽然并不能免除考试就是了。

金柏莉对这两人──尤其是对夜夜──露出慎重的眼神。

「你说在找我，是有什么事？」

「喔喔，其实我──」

「正在安排蜜月旅行的计画呢♡」

夜夜从旁插嘴，但雷真却装作没听到……

「正在找过去的照片或是画作之类的东西。因为图书馆上个月被烧掉的关系，现在找不到那类的书。」

「你是想找风景照吗？哪个观光地的？」

「万博当时的水晶宫。」

金柏莉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如果是水晶宫，根本用不著找什么照片，移建到塞登哈姆的东西现在还保存著呀。虽然并没有完全保留当时的样子就是了。」

「是啊，总觉得那现在变得有点破旧。」

前几天在伦敦的那场乱斗后，雷真就在偶然之中逃到了那个地方。然而，因为负责管理的团体破产的关系，现在的水晶宫并没有雷真想像中漂亮。

「该说是昔日风貌吗──总之我想让夜夜看一看，而且最好是彩色照片。」

「雷真……原来你是为了夜夜……！」

夜夜顿时感到怦然心动。雷真则是感到害臊地把脸别开了。

雷真这次的动机确实如夜夜所说。他无论如何都想让夜夜一睹那风采。

「你居然会那么为人偶著想，究竟是吹了什么风……看来我问了废话呀。」

金柏莉剎那间露出怜悯的眼神，接著又立刻恢复平常的态度。

「既然如此，有个玩意正适合给你用。就是大魔术师拉普拉斯的遗产。」

「拉普拉斯……是谁啊？很有名吗？」

「你也稍微用功点吧。他可是一位无论在数学界还是天文界都名闻天下的大人物。而他晚年提出的魔术理论中，有种叫〈拉普拉斯变换〉的东西。」

感觉话题又要变艰深了……雷真如此想著，而无意识地进入右耳进左耳出的状态。当然，金柏莉很快就看穿他的态度，苦笑了一下。

「极度简化来讲，那是一种为了『预测未来』的魔术。别说是魔术师协会了，学院当时也非常热衷地研究过这个玩意──但因为缺乏可靠性的关系，计画失败了。最终的结论就是它在预测未来上没有什么用处。」

「喔……那东西跟水晶宫又有什么关系？」

「未来的前提即是现在与过去──为了提升预知的准确度，学院用它收集了不少做为前提的〈现在〉的情报。而在举办万博之际，应该也收集了当地的纪录……所以我想那里面也许有收藏水晶宫当时的样貌吧。」

「……真的假的，太强了。那研究的规模大到我无法想像啊。」

真不愧是标榜魔术世界最高学府的学校。

金柏莉取下自己手上的指环，递给雷真。

「──这是？」

「刻有我ＩＤ的戒指。只要是教授权限能够进入的区块，这东西都可以拿来当万能钥匙。你就到保管处自己去找吧。」

「证明身分的戒指……是吗？我对这类的魔具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我接下来还有课要上，没时间帮你的忙──对了，话说在前头。我是因为信任你才把那东西借给你，可别做什么奇怪的勾当喔？」

「我知道。谢谢啦。」

雷真立刻带著夜夜准备出发。金柏莉在他们背后又接著说道：

「〈拉普拉斯变换〉的魔具就在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因为是史学部负责保管，所以应该是在地下区域──ＤⅢ层的某个地方。那个区域还有很多像『将犯人囚禁千年的牢笼』或是『能创造出迷宫的魔镜』等等危险的玩意，最好小心点。」

「喂！别若无其事说出那么恐怖的事情啊！」

「说明书应该也一并保管在那房间里，你可要熟读之后再启动那玩意。千万别把它弄坏了。」

金柏莉慎重叮咛著。雷真与夜夜向她鞠躬道别后，便离开工学部的临时校舍，前往学院的中枢──重要机巧保管设施。

在路上，夜夜闪耀著双眼说道：

「居然会有收藏大量过去情报的道具，真是太厉害了！」

「不知道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百科全书那样啊？」

「好期待呢！」

看夜夜开心的样子，雷真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没多久，两人便看到了一栋水泥打造的雄伟箱型建筑。那外观像墓碑的建筑物正是重要机巧保管设施。

雷真对警卫说明来意，并亮出金柏莉的戒指，获得入内的许可。没有窗户的屋内充满铁与机油的气味。在难懂的路标指引下，两人搭乘升降梯来到地下。点亮电器照明后，便看到回廊状的通道上排列著大量的门。

「这里就是ＤⅢ层吗？房间还真多。」

门板上标示有各自的房间号码，但并没有说明房内究竟有什么东西。

「是在哪一间啊……？」

「看来只能一间一间打开来看了呢……」

夜夜说得没错。于是两人只好一间间打开门来确认了。只要用金柏莉的戒指碰触门把，就可以解开房门的锁。

每间房间的大小都大约是十公尺见方，有书库也有仓库。仓库中整齐收藏著各种魔具，有水晶球、卡片、魔石或是指环等等东西。

虽然房间内的搜藏确实很惊人，不过雷真更钦佩的是房间出入口的机巧装置。明明有人在里面的时候都不会锁上门，但只要走出房间就会自动上锁。上层区域──也就是学生寄放自动人偶的区域并没有像这样的保全装置。

这间也不对，那间也不对。就在两人找到第七间房间的时候……

「啊，是镜子呢！」

夜夜发出兴奋的声音。如她所言，房间中央摆放著一面大穿衣镜。

地板上还画有巨大的魔法阵，墙壁也刻有神秘的算式。镜子前有一张像谱架的桌子，上面放著一本厚重的书。

「所谓的说明书，会不会就是这个呢？」

「应该是吧。标题写的是〈献予伟大的大拉普拉斯之因果解法〉──」

虽然书名让人摸不著头绪，不过有清楚写著『拉普拉斯』，所以一定没错。

雷真翻开书本，一下眯起眼睛，一下睁大眼睛，一下把脸靠近，一下又远离，活像个得了老花眼的人。最后，他把书塞到搭档的胸口。

「……抱歉，夜夜，帮我解读。」

「请交给夜夜吧。」

夜夜代替不善于英文读写的雷真，念出书本内容。

果然，这面镜子就是他们在找的魔具。虽然在预知未来的机能上缺乏可靠性，但如果只是要翻出过去累积的情报，似乎只要透过简单的魔术式就能办到的样子。

「就算说简单──还是要写魔术式才行对吧？如果不是魔具而是做成自动人偶，操控的事情就能全部丢给人偶帮忙的说……」

「文法有写在书上呢。这种程度的话，夜夜应该也看得懂。」

「……我常常在想，你其实脑袋不错嘛。」

「还、还好啦……」

害羞的夜夜捧著说明书，开心地写起魔术式。

她用放在一旁的粉笔在魔法阵中补上咒文后，雷真便立刻把魔力注入其中──

──然而，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吭也不吭一声啊。」

「文句结构应该没错才对呀。一八五一年当时的伦敦，第一届万博……该不会里面其实并没有这笔资料吧？还是说，它已经坏掉了……」

夜夜沮丧起来。雷真不禁感到怜惜，轻轻拍了一下搭档的肩膀。

「再读一次说明书看看吧。遇到这种时候，我看看喔……『觉得是不是坏掉啦的时候』『在拍打修理之前』──这是什么看起来就很可疑的标题啊！」

不过，雷真在找的答案确实就记载在那个项目之中。

「『即使注入魔力，回路也不启动时──魔力的量足够吗？本魔具为仪式魔术专用』……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对！」

雷真再度看向脚边。这是要构筑魔法阵才能使用的大规模魔术啊。

「请看这边，说明书上说──需要十人份的魔力呢。」

「十人？搞什么，不算多嘛。」

雷真松了一口气后，卷起制服的袖子，拍了一下还绑有绷带的手臂：

「交给我吧。就让你见识我一人抵十人。」

「请、请问没问题吗？雷真的体力应该还没恢复吧……？」

「别担心，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只要是为了你──虽然这句话雷真并没有说出口，但夜夜似乎还是感受得到，乌黑的双眼因而湿润，点头回应。

「好，那我要上了。」

雷真双手结印，调整气息，将魔力集中丹田。

接著张开双手往前伸出。鲜血变换为魔力，滚滚涌出。膨胀的魔力在雷真体内收缩成细丝，从指尖放出。

十根傀儡丝流入魔法阵。魔术式立刻放出亮白色的光芒，照亮两人。

镜子像水面般荡漾起来，开始浮现出朦胧的影像。

「喔喔……好像……看到什么了！」

所谓的情报似乎会映在镜面上的样子。两人忍不住探出身子，把脸靠近镜子。就在这时，镜子中忽然伸出白皙的手臂，抱住夜夜的头。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夜夜就被拉进镜子中。雷真虽然在情急之下抓住搭档的手，但依然阻止不了强劲的力道，最后连他自己也被拖入镜面中了。

桌子倒下，说明书「啪」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房内变得一片寂静──什么人影都看不到了。

２

「伊吕里姐姐，冷静点！就算姊姊大人著急也没用呀！」

「我、我才没有著急。再说，现现现在根本没办法冷静呀！」

「那到底是急还是不急！虽然我懂啦！」

「夜夜~！夜夜！你在哪儿！」

悲痛的呼唤声回荡四周。感到好奇的学生们转头一瞧──便看到两名少女的身影。她们都是身穿和服的日本制自动人偶，分别是一头银发微微带有蓝色的伊吕里，以及枫红色秀发的小紫。这两人是夜夜的姊妹，同时也是雪月花的〈雪〉与〈花〉。

金柏莉忍耐头痛，望著那两个人接近过来。

「别那样大呼小叫的，学生们会以为出事了呀。」

更何况，一场大战才刚结束，现在校内的气氛相当紧绷。

小紫察觉到这件事，露出愧疚的表情。

「老师，对不起。因为伊吕里姊姊有点错乱了……」

「请帮帮忙呀，金柏莉大人！我求您了！」

伊吕里抓住金柏莉的衣服恳求著，脸上早已哭出来了。

「夜夜从早上就不见踪影……要是发生什么万一，我……我……会把这座机巧都市变成永久冻土的……！」

「……你还是老样子呀。不，应该说是恶化了吗？花柳斋大人──还在接受审问是吧。」

家长不在，失控没人管。

但也不能把她们就这样丢著，于是金柏莉只好告诉她们：

「夜夜跟雷真现在在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啦。」

伊吕里顿时破涕为笑。

「听到这我就放心了。感谢您。那么，我这就──」

「等等，那地方好歹也是学院的中枢，未经许可无法入内呀。」

「请放心。我伊吕里不会输给那些警卫的。」

「……我开始担心你的脑袋了。你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叹了一口气后，金柏莉将视线看向一旁的小紫。

「花的少女，你好好盯著她。我会跟警卫联络一声。那两人应该是在ＤⅢ层某处──没有上锁的房间里才对。」

「好~！听到了吗？姊姊大人？真是太好了呢！」

「真、真是感激不尽……金柏莉大人……！」

小紫推著感激哽咽的伊吕里离开。

「夜夜那坏孩子，害人这么操心……找到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

伊吕里语气开心地说著，在妹妹的搀扶下前往重要机巧保管设施了。

──然而……

短短十分钟过后，回到金柏莉面前的伊吕里又是泪眼汪汪的样子。

「金柏莉大人！没上锁的房间里找不到夜夜呀！雷真大人也是……！」

金柏莉正在印刷著下一堂课要用的讲义，不禁感到有些不耐烦，但同时也察觉到事有蹊跷。

该不会是遇上麻烦了──？

危险度高的魔具都有被严加封印。然而，魔具这种东西即使被认定为安全，只要使用方式错误，还是有可能引发危险的现象。

更何况，雷真也有真的使用了危险物品的可能性。

（毕竟现在的他可以轻松解开简单的封印呀……）

金柏莉停下手边的工作，站起身子。

「真是没办法。我过去看看吧。」

「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

看到小紫愧疚地道歉，金柏莉不禁苦笑一下：

「别在意。毕竟如果把雪的少女就这样放著不管，她搞不好会把整栋校舍都冻起来啦。」

她说著，比向伊吕里。伊吕里全身上下正不断冒出难以压抑的寒气。内藏在她体内的〈冰面镜〉可是拥有极为凶恶的冷却性能。

金柏莉联络事务处停课的事情后，带著两姊妹前往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向警卫说明来由，并借了一把万能钥匙，来到ＤⅢ层。

接著经过几扇看起来完全相同的房门前，走向目的地。

「我想──应该是这里吧。」

金柏莉随意转了一下眼前的门把，「喀」地传来坚硬的手感。

「门有上锁。虽然也是可以从房内手动上锁……」

「老师~没锁的房间是这间喔？」

小紫打开前一扇门。看来是走过头了。

一行人进到那间房间，首先就看到一面巨大的镜子。

「喔喔……这的确就是〈预见之镜〉欧勒克里恩。」

虽然说，它其实并没有办法做到足以称为『预见』的未来预测，近年来顶多就是被当成大容量的情报纪录媒体而已。

金柏莉仔细观察了一下地板。

「灰尘上留有脚印，那两个人想必是到过这间房间没错……可是，却看不到他们的踪影呀。」

房间里只有摆放镜子跟桌子，并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空间。

如果雷真他们离开了房间，房门应该会自动上锁才对。

（是被谁靠转移带走了吗……？可是，这栋建筑物会遮蔽魔术，如果能够突破结界进行转移，那可是相当有实力的高手了。）

金柏莉的脑中顿时响起警报。

能够办到这种事的人物，是魔术结社〈蔷薇师团〉的人吗？还是狂王子艾德蒙的手下？还是说，是不属于这两者的──新的敌人？

就在这时，雪月花的感应器与金柏莉的第六感同时察觉到某个气息。

有人躲在走廊窥视著房内！

「是夜夜吗！」

伊吕里立刻冲出房间。小紫和金柏莉也赶紧追在后面。

在长长的回廊上，有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似乎在犹豫该逃跑还是留下，最后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隔著脸上的薄纱静观对手的行动。

穿著一身黑色的洋装，拥有淡桃色的秀发，存在本身就释放出强劲气魄的精致自动人偶。正是雷真的宿敌马格努斯操纵的〈战队〉（Squadron）之一──

「火垂！」

３

「姊姊大人，不可以！」

小紫虽然大叫阻止，但伊吕里却早已启动了自己的魔术回路。

附近的空气开始闪闪发亮──是空气中的水分凝结了！

「这个笨蛋……！」

在小紫身后的金柏莉小声嘀咕，并赶紧提升魔力。伊吕里释放出的寒气化为冰枪射向火垂，地板上也结出一整面的冰霜。

火垂只是将左手往前伸，便挡下了冰枪。枪锋在碰到她的手掌之前就当场蒸发了。

她接著吹散浓密的水蒸气，朝伊吕里高速冲刺。伊吕里也准备用寒气迎击──但金柏莉却忽然介入了两者之间。

她将不知什么时候拔出来的匕首与手枪分别对准伊吕里与火垂，冷冷说道：

「我讨厌笨蛋。这里可是重要机巧的保管处呀。」

仔细一看，金柏莉的魔力覆盖了整条走廊，保护墙壁与地板。伊吕里的寒气在伤害到建筑物之前就被挡了下来。

真是惊人的魔术防御。不过相对的疲劳也让金柏莉额头冒出了汗水。伊吕里回过神来，赶紧道歉：

「真、真是非常抱歉……不过，搞不好就是火垂把夜夜……！」

「不准狡辩！要是触动防卫装置，你们马上就会被警卫逮捕了。食魔者骚动时夜夜在这里遭遇过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实在是对不起。」

伊吕里不禁畏缩起来，让小紫觉得有点好笑。平常总是冷静沉著、责备夜夜的伊吕里，现在竟然会慌得变成被斥责的人。

这也代表她非常担心夜夜。真是教人感到温暖──又感到难过的感情。

小紫鼻头一酸，差点哭了出来。金柏莉接著又责备火垂：

「你也是一样。都出手反击了，可别跟我说你这是正当防卫。」

「……教授，请恕我多言，但这是对方先出手的。」

「可是你并没有受伤对吧？雪的少女有手下留情呀──你是一个人来的吗？马格努斯呢？」

火垂没有回答。

「你知道〈倒数第二名〉的下落吗？」

「…………」

「不想回答是吗？那也没关系──但既然登记的人偶犯下非法入侵行为，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就能处分马格努斯了。」

这句话真是杀手锏。火垂只能不甘不愿地开口说道：

「……我不清楚〈倒数第二名〉的下落。」

「喔？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因为主人的命令，在监视〈倒数第二名〉。」

她应该不是在说谎。毕竟战队无时无刻都在监视著雷真的动向。

金柏莉似乎也知道这件事，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天才同学依旧对那家伙非常执著是吧……那么，你也把〈倒数第二名〉追丢了？」

「……我只确认到他进入这里为止。」

看来火垂是一直在监视这栋建筑物的出入口。但因为雷真迟迟没有出来，反而是伊吕里进进出出，甚至连金柏莉都跑来，于是她才决定到屋内确认状况的。

换言之，无论是雷真还是夜夜都──

「还在这栋建筑内的意思吗……」

金柏莉转头望向房内。那里依旧是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只有一面镜子摆在里面。

「我去找线索。你们留在走廊上。」

三具少女型自动人偶都乖乖听话，站在回廊看著金柏莉进行调查。

「……太奇怪了。这不是什么能够进行转移的高等级魔具，魔术式也没有在途中被误读为转移术式。语法错误……也没有。」

金柏莉自言自语地继续调查著。而在她身后，伊吕里扭扭捏捏地害羞说道：

「火、火垂……」

「什么事？」

火垂的回应宛如机械。面纱底下的双眼非常冰冷。

「呃、就是……刚才、我怀疑你……真是抱歉。」

听到伊吕里道歉，火垂顿时露出吃惊的表情。

伊吕里接著用柔和的眼神对她微笑：

「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身体没事了吗？」

「──没事了。」

「是吗？就、就这样。」

「啊……」

看到伊吕里转身离开，火垂伸到一半的手浮在半空中──大概是连自己都感到可笑，于是她赶紧抓住自己的手臂，拉了回来。

小紫在一旁从头到尾目击了整个经过。

与火垂对上视线的小紫吓得全身抖了一下……

「嘿嘿♡」

姑且笑著蒙混过去了。虽然她担心对方会不会生气，但火垂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开。

因为面纱的关系，让小紫看不太清楚火垂的表情。不过──

在淡桃色的秀发底下，她的耳朵变得很红。小紫忍不住感到意外。

（我一直都觉得〈战队〉的人像机械一样，有点恐怖的说。可是……）

会不会双方其实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会不会像外观或制造概念一样，她们的精神构造也和雪月花很相似呢？

──然而，就算战队与雪月花相似，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存在，彼此的主人依然是互相为敌。雷真与马格努斯想必还是会血战厮杀吧？

而那一天已经慢慢接近了。短短七天之后，决战便会到来。

只要演变成实战，就不是说些漂亮话便能了事的。不打败对手，就会轮到自己被打败。

小紫将意识放到自己腰后的银剑。

那是已故友人的遗物──小紫搞不好必须用这把剑砍向火垂也说不定。

正当小紫感到心情黯淡，为了即将到来的残酷未来而心痛的时候……

「找不到线索，没辙了。」

金柏莉耸耸肩膀回到走廊上。

「我看还是向上头报告一声比较好。这已经是一起失踪事件了。」

「呵呵呵……看来该轮到我出场了呢！」

忽然，走廊传来响亮的声音。

一名柔顺的金发闪闪发亮的女学生走过来。她光是现身，就给人一种四周顿时变亮的错觉。

真是闪亮的美少女。然而，她胸口的起伏却很低调，而且其实就连那点起伏也是伪装出来的。

少女头上戴的不是平常那顶蓝帽子，而是猎鹿帽。帽子上坐著一只钢铁色的小龙──自动人偶西格蒙特。

「听到有事件发生了，我可不能默不吭声呀。你说对吧，华生！」

金柏莉对她瞥了一眼，责备似的说道：

「夏绿蒂，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金柏莉老师，状况我全部都听说了。」

「是窃听啰？」

「并、并不是！只是凑巧！」

「怎么可能会凑巧来到这种地方。你是隐藏自己的气息偷偷跟来的吧？我认同你的实力的确提升了……但方便的力量果然会让人堕落呀。」

夏露在得到守护精灵（Guardian）后，遗传自祖先的才华彻底绽放，大幅提升了自己的实力。透过风精灵收集远方的声音，对现在的她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桩。

夏露虽然感到羞耻而脸红，但很快又重振起气势：

「总之！这桩失踪事件就由我来解决吧！由我夏洛特（注１）‧福尔摩斯！」

在猎鹿帽上，小龙姿态的西格蒙特对金柏莉低下头。

「抱歉，夏露的个性太容易受影响。她在为安里看病的期间，太热衷于看书──」

「闭嘴，西格蒙特，不准说多余的话。现在重要的是事件呀，事件。这该不会是有尸体之类会登场的类型吧？」

夏露开心地说著，虽然她如果真的看到尸体应该会当场被吓坏就是了。

「那、那所谓的尸体，是夜夜和雷真大人呀……夏绿蒂大人……！」

早已变得哭哭啼啼的伊吕里，对夏露提出了有气无力的吐槽。

４

夏露很快拿出放大镜，开始观察案发现场。

「……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呢，脚印也太多了吧！」

差不多大小的脚印层层重叠，很难分辨是谁留下来的痕迹。不过，毕竟小紫和伊吕里穿的是木屐，而且火垂并没有进过房间，所以还勉强可以进行判断。

金柏莉苦笑说道：

「怎么样，福尔摩斯？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有件事……让人在意。」

看来她发现什么线索了。大概是因为刚读完推理小说的关系，她的脑袋变得很灵光。

「这个尺寸最大的脚印，并没有走出房间。还有……看起来像夜夜留下的短靴脚印也是。」

换言之，雷真与夜夜还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吗？

夏露开心地全身颤抖起来。

「这就是〈雪地密室〉的变形版吧！正常来想的话，他们应该还留在这房间中──但是，『没有什么比明显的事实更容易使人上当』呀。」

她说著怎么听都像是引用小说内容的台词，并接近房间中央的镜子。

「最让人感到可疑的，就是这面镜子了。这当中一定隐藏著什么蹊跷……」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魔术师的直觉！」

听到她胸有成竹的宣言，西格蒙特无奈地小声说道：

「夏露啊，我记得福尔摩斯最讨厌的就是凭空臆测了──」

「利用镜子制造的诡计是基本中的基本呀。这当中绝对有什么机关。」

「我记得福尔摩斯也说过，用先入为主的观念进行推理并非好事──」

夏露装作没听到西格蒙特的纠正，探头看向镜子。

「还残留著魔力的残渣，所以这一定有被启动过没错……老师，这魔具是？」

金柏莉捡起说明书，将之前对雷真说明过的内容重讲了一遍。

这是获取过去累积的情报，映出纪录影像的东西。

「请问那是……真的吗？」

「为什么要怀疑？」

「打个比方，如果这是某种转移魔术──是通往其他场所的〈门〉，那么就能简单解释他们从这里消失的理由了呀。」

「听起来很合理。但是，身为魔术回路专家的我，像这样利用灵视观察──也看不出任何转移魔术的魔术式。这个回路毫无疑问是欧勒克里恩。」

「呃……」

一直默不吭声的伊吕里客气地举手发言：

「请问夜夜和雷真大人是真的没有离开这间房间吗？金柏莉大人刚才说过，这房间的门是会自动上锁的。」

「我确实说过。只要万能钥匙通过出入口，门就会自动上锁了。」

「那么，如果将那钥匙藏在这房间的某个地方呢……？」

将钥匙留在房间，只有本人离开。这样一来就可以不让房门上锁，然后到其他地方去了。

在伊吕里身边，小紫疑惑地歪了一下小脑袋。

「可是呀~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留下脚印走出去吗？」

「有呀，只要用念力让自己浮起来不就好了……呜，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结论……！」

夏露顿时感到不甘心。所谓的〈雪地密室〉，对魔术师是无效的。

「可是，就算离开房间也没有意义。因为──」

她将视线望向走廊上的火垂。察觉视线的火垂露出『有什么事？』的表情。

「假设他们离开了房间，一定也没有离开这栋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关于这一点，那位战队可以证明。再说，如果真如伊吕里所说，那么教授的指环应该就在这房间的什么地方才对。」

夏露环顾房内，至少那指环并没有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金柏莉也没有发现。然而，毕竟那是很小的东西，应该有什么手段可以将它藏起来。

伊吕里大概也是这么想，而再度对夏露说道：

「……会不会是用魔术藏起来了？只要利用小紫的〈八重霞〉，很轻易就能办到这点。」

「可是小紫不就站在那里吗？」

「应该有什么类似的魔术。或许他们是在这栋建筑里的什么地方找到的……」

「那才真的不可能。」

夏露自信满满地断定，让金柏莉不禁感到意外。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笃定？」

「因为！那么方便的道具竟然在毫无提示之下忽然冒出来，以推理小说来讲太不公平了呀！」

「……还真是有道理的蠢话。」

「基于同样的理由，『谁也没发现过的漏洞』也不行！」

「夏露啊，这可不是推理小说的剧情。」

西格蒙特冷静地吐槽，但夏露依然装作没听到，「唰！」一声指向走廊。

「所以说，线索一定就在这房间外面！」

她接著穿过感到惊讶的众人面前，悠悠然地来到回廊上，走到隔壁房间──也就是刚才金柏莉原本打算进入的房间门前，敲了一下门板。

「来，老师，打开这扇门吧！如果我的推理没错，那两个家伙一定是在这房间里进行著什么猥亵的行为……！」

「……思考跳跃得太多了。为什么你认为是那房间？」

「明明这么显眼地排列著外观相同的小房间，要是没有搞错房间之类的诡计也未免太让人消化不良了。这个伏笔应该要好好利用才对呀！」

金柏莉内心想著『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并用万能钥匙打开门锁。

「──ＢＩＮＧＯ。」

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摆著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地板上画有复杂的魔术式，镜子前有一张像谱架的桌子。地上还有一本看起来应该是从桌上掉下来的说明书。

房内的情景跟刚才那间房间一模一样。无论是镜子的位置、墙上的污渍、某人补写上的魔术式──甚至连大家留下的脚印也是！

小紫惊讶得当场跳了起来。

「夏绿蒂小姐好厉害！」

「咦？是、是、是吗？还好啦！」

很明显地连夏露自己都很惊讶──刚才的推理到哪里去了？

「可是……没看到那两个人呢……？」

夏露将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是搞错房间的诡计……这房间的特徵是镜子……难道是犯人准备了两面镜子，蒙骗了我们……？」

在整理的思绪的夏露身边，金柏莉同样也全力思考著。

这两间房间真的是『到处』都太像了。姑且不论雷真与夜夜的脚印，竟然连金柏莉她们留下的脚印也一模一样──明明她们并没有进过这间房间才对。正常来想，这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金柏莉翻找记忆，想起这房间的由来。

保管在这房间的，是什么魔具？

（对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谜团解开了！」

在金柏莉得出结论的同时，夏露大叫出来：

「这事件从一开始就是计画好的呀！」

伊吕里与小紫惊讶得停住呼吸。夏露就像什么名侦探一样刻意卖关子似的说道：

「因为学院变得一片荒芜，宿舍也是临时设置的场所，让那两人一直找不到独处的机会，所以就打算躲在这里亲热……不可原谅！」

她的思考方向一口气变得奇怪起来了。众人虽然抱著半信半疑──或者说二信八疑的心情，但还是姑且听夏露继续说下去。

「那两人狡狯的地方，就是准备了一间打从一开始就没上锁的房间──也就是伪装的房间，好在遇上紧急状况的时候可以争取时间。趁我们还在隔壁房间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他们就从这间房间──逃出去了。这间房间之所以打不开，是他们从房内手动上锁的。其实他们刚才一直都在这间房间进行著下流的行为呀！」

「呃……可是，请问应该在这里的夜夜和雷真大人……又是到哪儿去了呢？」

伊吕里小声提问。假设他们从房间逃出去，应该会被站在走廊的火垂撞见才对。

「咦？呃、那是……」

夏露的视线飘移起来。想了一段时间后，用力竖起食指。

「对了！其实两间房间都是为了争取时间用的！故意准备一个谜题给我们解，但其实他们本人打从一开始就在其他地方做著下流的行为！」

「……其他地方，请问是什么地方？建筑物的出入口一直都有火垂在监视呀。」

「呃、就是──啊，这里不是还有另一个出入口吗？在地下。」

「咦咦！刚刚不是才说过不可以用漏洞……」

「如、如果是谁也没想到的盲点场所就没关系啦。而且这地方可以通往地下空洞不是已经出现过的情报吗？」

「但那是和这次的骚动没有关系的情报，这不公平。」

「啰嗦！这可不是什么推理小说呀！现实总是比小说还离奇呀！」

众人同情的视线纷纷落在夏露身上。夏露最后只好脱帽──脱猎鹿帽投降了。

「我、我不当侦探了啦。这样总行了吧！」

就在她说完的同时，走廊上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光线。

伴随著光芒，传来魔力波动。源头是来自隔壁。

金柏莉赶紧从怀中拔出匕首，冲进隔壁房间。

有个人影跌坐在镜子魔具前，手中还抱著他的搭档，呈现所谓『公主抱』的姿势。

「痛痛痛……老师？看你一脸紧张，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发现金柏莉的身影，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他毫无疑问地──正是雷真。

５

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雷真，与搭档面面相觑。

他们经历一段小冒险之后，平安无事地回到原本的世界，却被一群熟面孔团团围住了。惊讶的金柏莉，哭哭啼啼的伊吕里，松了一口气的小紫──走廊上还可以看到火垂的身影。带著西格蒙特的夏露不知道为什么脸色苍白。

「看、看来……被我们逮到犯罪现场了呢……！」

「啥？什么现场？」

「每次侦探都是在犯案『结束』后才会赶到……侦探总是必须尝到败北的滋味──但没想到这次竟然打破这样的定论，让我们逮到了现场！」

「喂！什么犯案啦！」

「少在那边装傻！居然准备得如此周到地欺骗我们……一定是觉得感受著我们的气息，然后躲起来偷偷做比较兴奋！简直不敢相信，下流！」

「做什么！偷偷做什么啦！」

在困惑的雷真手中，夜夜露出羞涩的表情，轻戳雷真的胸口。

「夏绿蒂小姐也真是的~在‧吃‧醋‧呢♡」

「喂，夜夜，不要让状况变得更复杂。」

「更复杂（yayakoshii）──因为夜夜（Yaya）吗？」

「……不要故意用日文开无聊的玩笑。」

「我们刚才在制造婴儿（yayako）呢！」

「不要开那种难以收拾的玩笑啊！」

搞不懂意思的夏露与金柏莉表情呆滞。但其他人听得懂日文，因此这群少女型自动人偶都听到了夜夜的危险发言。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伊吕里用抑扬顿挫与温度都消失的声音如此说道。面对那吓人的气魄，不只是雷真，连夏露都紧张起来。

「呃……伊吕里？我怎么觉得……好像忽然变冷了？」

「夏绿蒂大人明察秋毫，实在教人敬佩。看来正如您的推理，这两个人做了非常下流的行为呢……呵呵呵。」

「你、你知道就好。可是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我我我才没有生气。我我我伊吕里，绝不是心眼小到连妹妹的幸福都无法感到开心的女人呀！」

「姊姊大人啊~只是在闹别扭而已啦。因为自己被晾在一旁了嘛♡」

小紫开口调侃。大概是被戳破心事的关系，肤色白皙的伊吕里顿时变得满脸通红。她结结巴巴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合理的藉口。最后承受不住周围的──尤其是火垂的视线，而彻底错乱起来。

「我、我只是──呜……哇……哇喵啊──！」

人格崩坏的伊吕里发出怪声，释放强烈的寒气。

毁灭的预感笼罩整个空间。〈冰面镜〉只要发挥真本事，区区这样的小房间，想必可以降温到零下两百度吧？

「住手！我的魔力已经──对了，火垂，用你的魔术抑制一下吧！」

雷真虽然对火垂求救，但火垂却露出冰冷至极、彷佛在看什么虫子的眼神。

「这次的事情，我会照那说法向主人报告的。」

「咦？什么说法？等等，火垂！别见死不救啊！」

火垂就这么丢下雷真，快速脱离现场了。

还没搞懂状况的雷真，被寒气漩涡当场吞没。在心中想著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幸的同时，他也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展开中感受到了教人怀念的日常。

「看来用这玩意应该就能解释这桩神奇事件的其中一半了。」

金柏莉拿著一面小化妆镜说著：

「所谓能够创造出迷宫的魔镜，似乎就是指这个。我虽然也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不过以前有读过资料了。」

她将化妆镜照向雷真。映在镜子上的雷真正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冻伤的脸颊变得红通通，睫毛上还留有细微的冰霜。

「这东西叫〈迷宫之镜〉──是〈空间拟态〉的魔具，能创造出跟指定场所一模一样的空间。虽然算幻觉的一种，不过是连触觉都能欺瞒的高等魔术。」

夏露像拧抹布似的用力扭著猎鹿帽，很不甘心地说道：

「那种魔术有什么意义嘛……」

「很多吧。除了原本用来击退入侵者的目的之外，监视特定区域或是特殊部队进行突击行动前的演习都派得上用场。另外，如果将复制对象设定成遥远的地方，甚至可以进行情报传达速度是否可以超越光速的伟大科学实验──」

看到大家都跟不上自己所讲的内容，金柏莉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呀，这些话就先搁到一边。简单来说，这次是因为魔术的误启动──也许是因为〈倒数第二名〉放出大量魔力的关系，又或许是最后使用这魔具的教授心血来潮恶作剧的想法──总之就是把隔壁的房间完完整整地复制过来了。以推理小说的剧情来讲，就是单纯在搅乱状况的要素罢了。」

雷真与夜夜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原本的房间。只是因为隔壁房间的魔具误启动……才让事态变得如此复杂。

听完金柏莉条理分明的解释，众人都感到豁然开朗，唯独那位自称名侦探的少女相当不满地跺著地板。

「事后设定也太卑鄙了吧！这种结局，推理小说的读者才不会接受呢……！」

「那你就随便加油添醋一下吧。现在重要的是，〈倒数第二名〉，关于你刚才说过的话……」

金柏莉交互看著雷真与夜夜，慎重问道：

「你们真的是被吸入异空间了吗？」

雷真转头望向房间中央的魔具穿衣镜。

「是啊，真够夸张的。唉呀，反正有看到原本想看的东西，是没差啦。」

「水晶宫的昔日风采──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呢♡」

夜夜露出笑容，让雷真不经意地眯起双眼。

「她也这么说了，所以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问题啦。但问题在于……」

他用手摸著冻伤的脸颊，瞥眼瞪向伊吕里。

于是伊吕里当场吓得五体投地了。

「真……真是非常抱歉，雷真大人……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不要只是因为误会就害人受伤啊。要是没有老师保护，我早就挂啦。」

「就是说呀，姊姊大人太冲动了。」

「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啦，夜夜！给我去照照镜子！」

「请、请您宽宏大量……我伊吕里，什么都愿意做的……！」

听到这句话，夜夜过度反应，全身颤抖起来。

「什么都愿意做……实质上就是在诱惑人的意思……？」

「才才才不是那样，夜夜。你你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我、我怎么可能做那么不知检点的事情！」

「你未免太结巴了，姊姊大人！很明显是在期待什么呀！」

看著两位姊姊的互动，小紫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那乾脆就让雷真公平疼爱我们三姊妹吧~？首先从什么开始呢？洗澡吗？」

「不、不可以呀，小紫！怎么可以那么不知羞耻……竟然三个人一起！」

「姊姊大人~~~~！你的意思是一个一个来就ＯＫ吗~~~~！」

三姊妹吵闹起来。雷真为了不要被拖下水，赶紧躲到夏露身后。

「呀！你做什么啦！为什么要忽然接近我，这个变态！」

「讲话还真毒啊。抱歉，夏露，我要先回去了。你帮我引开那些家伙的注意吧。」

被雷真在耳边小声呢喃的夏露，全身忍不住抖了一下。

接著莫名脸红起来，「……嗯。」地小声回应。虽然太过老实的反应让雷真感到浑身不对劲，但他当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快快从房间撤退了。

就在雷真准备离开时，金柏莉感到怀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里：

「……果然还是太奇怪了。难道这魔具拥有什么隐藏的效果吗──看来这件事应该要向校长报告一下比较好……还有协会方面也是。」

６

为了检讨这次的侦探游戏──听到夏露这样勉强的藉口，金柏莉也没多说什么，很乾脆地把万用钥匙交给她了。

『你可别擅自使用魔具，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金柏莉只留下这句话，便快步离开地下室。

雪月花姊妹也为了追上雷真，早已离开房间。夏露压抑著内心的冲动，站到魔镜〈欧勒克里恩〉前。

西格蒙特这时拍打翅膀，飞到镜子上。

「你打算做什么？」

「呜！吵吵吵死了！不要吓人家啦！」

「你也想看看过去的情报吗？」

「咦？过去？喔喔……对了，或许这里面有留下关于祖母大人的资料呢。」

「原来不是啊。那么，难道你想看的是──〈未来〉吗？」

夏露明显变得举止可疑起来，失去冷静，视线乱飘。

「怎……怎么可能嘛。你倒是说说看，我会想看什么未来呀？」

「简而言之，就是未来的配偶。」

「为什么你会知道──！」

夏露的声音颤抖著。西格蒙特露出看穿一切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望著夏露。

「原来如此，你巴不得想确认自己的结婚对象是不是雷真啊。」

「不要！别这样！别看破我的心事呀！」

夏露抱著头四处逃窜，用畏惧的视线看向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你该不会是个名侦探……？」

「我倒觉得这件事明显到连华生都会知道。话说，你不回去安里身边没关系吗？」

「我当然会回去，毕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呀。可是……你也懂吧？像这种机会可说是千载难逢……对吧？」

「……看来你真的非常在意。唉呀，对于像你这样年纪的少女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结、结婚什么的我才不在意呢。只是──对了，我想知道夜会的发展会怎么样！那个笨蛋能不能平安活下来呀！」

「不管怎么说，总之就是跟雷真有关。」

「唔唔唔……对啦！不行吗！」

夏露自暴自弃地从桌上抓起说明书，快速翻阅。

「看来，这需要有十个人一起进行仪式──的样子。」

「真可惜，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没关系，反正我有很多朋友。像日轮、芙蕾、爱丽丝、那对双胞胎──既然是这个话题，威斯顿老师和埃里亚德教授应该也会有兴趣。再说，搞不好只要靠我和萝特就够了。毕竟那个笨蛋只靠一个人就办到了，而且重要的是，萝特可是〈镜子的精灵〉呀。就试试看吧。」

夏露呼唤自己的守护精灵，发挥隐藏在自己体内的精灵感应力。

金色的秀发立刻发出亮白色的光芒，轻飘飘地悬浮起来。

她接著将提升的魔力注入镜中。霎时，从镜子深处绽放出光彩。

「有反应！成功了──呃！咦咦！」

宛如女性的纤细手臂忽然冒出来，抱住夏露的头部。

西格蒙特赶紧咬住夏露的头发，但光靠它的力气当然无济于事，两人很快就被镜子吸了进去。

四射的光芒消散后，房间内再度恢复寂静。

只剩下一顶猎鹿帽掉落在地上。

１注　夏露本名「Charlotte」在本作中使用法文发音「シャルロット」，译作「夏绿蒂」（详见系列第２集）。此处夏露刻意使用英文发音「シャーロット」，向英国架空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致敬，译「夏洛特」。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以上，就是附录小册子（此指日本Comic Alive杂志附录小册，为本文原出处）的短篇故事。整整四十页的篇幅呢！

笔者这次是随兴所至，抱著像轻松旅行的心情写下这篇故事──虽然过程实际上是像登山修行一样艰辛啦──因此希望读者们也能用轻松的心情去享受喔！

关于水晶宫的桥段，想当然就是从之前漫画版的小故事得来的灵感。因为那段小故事实在太可爱了，笔者忍不住想要让两位主角一睹水晶宫的风采啦。

至于内文嘛──

或许会有读者被有点不合常态的剧情结构吓到了吧？究竟雷真和夜夜在镜中看到了什么，会在半个月后的Gene杂志（此指日本方面）附录中揭晓喔。（一脸得意！）而『夏露的镜中奇缘』嘛，就等下次有机会，在其他地方……你可别食言啊，海冬零儿！

讲句现实的，如果收到大量读者回函，应该就能实现了吧☆（一脸得意！※第二次）

那么，就请各位读者继续期待高城计老师又可爱又帅气又热血的漫画版吧。另外也要关注秋季开播的动画喔！下次见！

２０１３年８月　海冬零儿

第十三卷 Prologue 惜别与决心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Zの小屋轻小创组-叉子（LKID=dlleo）

录入：Zの小屋轻小创组-叉子（LKID=dlleo）

「雷真，请你说真话！」

在冬季的枯林中，搭档将额头靠著雷真的背，如此说道。

雷真顿时感到忐忑不安，大半出于为了含糊过去，而冷淡回应：

「不能等锻炼完再讲吗？现在我没空──」

「请问夜夜是雷真的新娘吧？」

「不对！」

夜夜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用怨恨的眼神瞪向雷真。

「这、这就是倦怠期吗……？」

「给我回到现实来。现实世界就像这乾枯的庭园一样寒冷啊。」

「真是诗人呢，雷真。还是说，你脑袋的状况不太好吗？」

「是你啦！脑袋有问题的是你啦！」

「好过分呢~♡」

夜夜气得用头撞雷真的肩膀，接著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真拿她没辙──雷真心中这么想的同时，发现自己也在笑，不禁感到惊讶。这两人之间的感情比以前更加温柔而温和了。

一阵冷冽的风忽然扰乱这温柔的气氛。冷风的源头正是夜夜的姊姊伊吕里。

「不可以……在雷真大人拈花惹草的个性改善之前，夜夜都不可以出嫁……！」

「我没有拈花惹草！」

「您有什么脸说那种话！如果只是建后宫的程度还没什么关系的说！」

「……后宫你可以接受喔？」

「是呀，因为可以照顾到每个人，我甚至觉得那样很诚实呢。」

「原来如此──等等，在胡说什么啊！你的感想太奇怪了！」

「啊、不、我我我这么说绝不是打算自己也要加入其中！」

「姊姊大人~~~~你又那样明显地帮自己加分~~~~！」

「夜夜！不准胡猜！怎怎怎么可以起那么……淫乱的妄想！」

「淫乱!?请问你是在妄想什么呀，姊姊大人！」

姊妹俩唧唧喳喳地斗起嘴来。正当雷真想说不要管她们的时候，一个柔软物体忽然贴到他的背上。

是三姊妹的么妹，小紫。她用脸颊磨蹭著雷真的背部。

「渔翁之利~♡趁鬼不在来清洗~♡（注１）」

「清洗什么啦？」

「清洗心灵呀~还‧是‧说，雷真想做什么结束之后要清洗的事情吗？」

「小~紫~！快点放开雷真！机巧战斗姑且不论，深夜想搞姊妹丼什么的，姊姊绝不允许！」

「没错就是那样！夜夜说得好！」

雷真甩开姊妹们的纠缠，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我们正为了夜会在特训中啊。」

就是为了这件事，大家才会来到这寒风刺骨的屋外。三姊妹顿时愧疚地安静下来。

「的、的确是那样……」

「连夜夜都忘了吗！我就知道！够了，来复习阵形。」

雷真拿出一本线装书，拍了两三下沾有灰尘的封面。

「没想到居然会有轮到我自己用这东西的一天……还好我没把它扔了。」

那是赤羽一族的战术书，内容是关于集团战法的东西，解说赤羽流的傀儡师在学会红翼阵之后，同时操纵两具以上的自动人偶、有效率地进行战斗的方法。

因为以前只有夜夜和雷真两人的关系，这本书对雷真来说与其自己使用，事前预习仇敌战术的意义比较重要。然而，现在已经来到这东西可以成为武器的阶段了。

「真不可思议。因为吊车尾而逃家的我，竟然要使用赤羽流的战术。」

「才不会呢，夜夜一直都很相信雷真的。」

夜夜露出微笑，坚定说道：

「相信雷真总有一天会成为大家望尘莫及的厉害人偶使！」

「少骗人。你以前根本就看我不顺眼吧。说我是『这种笨孩子』。」

「那、那只有〈序幕〉的部分而已。从〈第一幕〉之后夜夜就一直都相信著雷真呀。」

「……什么幕？」

「就是『爱妻日记』的序幕，或者叫『狐狸精杀油地狱』。」

「不要为我的半辈子取奇怪的标题！」

「夜夜一开始的确有怀疑过雷真，但现在很信任你呀，打从心底！」

──没错，夜夜非常信任雷真。尤其是到了这所学院之后。

越是遇到危险的时候，夜夜就越相信雷真的实力与直觉，将自己的性命都托付给雷真。

不久前硝子说过的话语闪过雷真脑海。

『十天后，那个答案应该就会揭晓。』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

「……我才不是什么值得你信赖的人。像上次，我就跟硝子小姐……」

「跟硝子？跟硝子怎么了？」

真是自找麻烦。雷真赶紧改口说道：

「偶讲错了。偶们什模素都没花生过。」

「语气也太僵硬了~！听起来像是雷真跟硝子『跨越了那条线』呀！」

「我才没那样说啊啊啊！虽然脑子是有在想啦！」

「果然~~~~！」

「没错，小弟弟和我享受过一场好事呢，对吧？」

伴随一阵微风，栀子花的香气轻轻飘来。众人转头往上风处望，便看到被烟熏黑的树林中，走出了一位身穿艳丽和服的女性。

正是话题中提到的硝子。小紫马上跑过去，扑到硝子丰满的胸部中。看到妹妹撒娇的模样，伊吕里的眼睛顿时变成三角形。

「喂，小紫！在外人面前怎么可以如此不端庄！」

如她所言，在硝子身边还有两名身穿黑斗篷的魔术师。一位年纪很轻，另一位则是拥有金色眼睛的男子，这个人雷真就有见过了。

雷真因为很清楚他们的实力，忍不住警戒起来。于是硝子为了让他放心而轻声说道：

「他们只是来接我的。我收到协会的传唤，不过是任意的喔。」

也就是非强制的意思。话虽如此，实际上等于是逮捕──目的应该是阻止硝子逃亡，并妨碍结社将她夺回。硝子除了制造禁忌人偶之外，还有与金蔷薇联手企图暗杀奥地利皇太子的嫌疑。

审问过程想必会很严酷，最后的判决应该也不轻。

三姊妹与雷真都不禁变得表情黯淡。然而，硝子却语气开朗地说道：

「你们不用担心。与其要到处躲躲藏藏，我认为把话说清楚，然后把他们拉拢为自己人比较好。我今天就是来表明这件事情的，所以打算在出发前跟小弟弟你们讲一声。」

雷真顿时受到不小的冲击。总觉得如果是以前的硝子，应该不会像这样清楚表明自己的想法才对。

硝子笑著露出怀念的表情，抬头仰望冬季的天空。

「让人不禁回想起来，那时候小弟弟也是像这样，在大火后的废墟中锻炼自己呢。」

「喔喔……没错。然后夜夜和硝子小姐就出现在我面前──」

「雷真，请别以为提那种往日回忆就可以蒙混过去。」

夜夜忽然插嘴进来。雷真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蒙混过去？你在说什么？」

「就是刚才那些话的后续呀！说雷真和硝子享受过一场好事！」

「我就说什么都没发生嘛……最后来说。」

「结果论！呜呜~未遂也是有罪的！请对夜夜也做同样的事情呀！」

「夜夜，过来这边。别那样弄乱自己的头发。」

硝子坐到被砍断的树干上，对夜夜招手。

夜夜听到那温和的声音似乎便消了气，像是被吸引似的走向硝子面前。硝子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拿起梳子整理她的黑发。

小紫看见后，缠到硝子的大腿上。

「不公平~！我也要！」

「大家轮流。你先坐下来。」

「好~！」

「小、小紫！锻炼要怎么办！」

「伊吕里，你也过来吧。」

听到硝子的呼唤，伊吕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望向雷真。于是雷真笑著说道：

「你去吧。我复习一下指南书，这样对你们比较好讲解。」

「……我明白了，既然雷真大人这么说。」

「哎呀，比起我说的，你要优先听从小弟弟的话吗？」

「请、请不要调侃我呀，主人！那是因为现在的状况，或者说是顺势嘛！」

伊吕里害羞地低下视线，但还是快步走向硝子面前。

在和煦的冬季阳光下，三姊妹与创造主度过平稳的时光。

依偎在硝子身上，让她帮忙梳头的姊妹们如画作般美丽、闪耀，更重要的是看起来相当幸福。黑斗篷们也很客气地没有加以催赶。如果交给他们，或许不会太亏待硝子……雷真不禁涌起这样的期待。

同时，雷真也感受到某种难受的心痛。

当她们将来回想起这幸福的光景时，究竟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当夜夜的生命耗尽时，小紫、伊吕里、硝子还有雷真，究竟会……

硝子所谓的『十天后』，现在已经是五天后了。

当然，要感到绝望还嫌太早。而且硝子也有提示过一线希望。虽然被赋予的使命非常困难，条件也很严苛，但达成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一段时间后，硝子梳完三姊妹的头发，缓缓起身。

「那么，我要走了。在我回来之前，万事听从小弟弟的指示喔。」

「是，主人。即便是夜晚的服侍，我们也会听从雷真大人的。」

「我已经不吐槽啰？然后呢？硝子小姐，你几天后可以回来？」

硝子转头望向黑斗篷们。金眼男子摇摇头，应该是表示无从奉告的意思。于是硝子耸耸肩膀，随口回应：

「就是这样，不要抱太多期待。」

「……了解。我们的事情就别担心了，硝子小姐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情吧。」

「呵呵，你变得还真可靠了呢。」

硝子很有气质地笑著，对雷真投以恶作剧的眼神。

「等我回来后──我想想，毕竟现在也没办法回日本军的宅邸，乾脆我也住到男生宿舍好了。住小弟弟的房间，不介意吧？」

「你当是收留离婚女子的寺庙吗！那种违规行为怎么可能不介意啦！」

「到现在还说什么？你不是都跟我家的孩子们同居了吗？」

「是、是那样没错，可是……要是硝子小姐跟我住同一间房间，该说是会不太方便嘛……或是说我会睡不著觉……」

雷真很容易可以想像自己每晚难以入眠的将来。

即使临时宿舍的空间还算宽敞，五个人一起住还是很窄。

光是想到硝子在近距离发出睡觉的声音，雷真的鼻血就差点流出来。

一回想起前几天感受到的那对神圣灵峰的触感，身体就会开始发烫。

夜夜闹起别扭，潸潸啜泣起来。

「雷真……你明明在夜夜面前都可以安稳入睡的……！」

「不，我睡得才不安稳，老是在提防你深夜偷袭啊。」

「那不是更过分吗！」

夜夜高举起拳头，却被硝子从背后抱住，小声呢喃。

「夜夜，你是近侍，不可以比小弟弟早死喔。」

「啊──是的，那当然！」

大概是对夜夜的回答感到满意了，硝子点点头后，轮流望向姊妹们的脸。

那样子看起来彷佛是舍不得离别，让雷真顿时有种硝子会不会就这样消失无踪的不安。

有如预感般的担心。相对于不知该不该出声慰留的雷真，硝子很乾脆地转身，将凛然成熟的背影转向雷真他们。

就这样，在魔术师的带领下，硝子离开了学院。

四个人望著硝子离开的方向，呆呆站了好一段时间。

「走掉了呢……」

「是啊，硝子小姐是去尽自己的责任。所以我们也做我们应该做的──」

「啊，快看！那群人！」

小紫伸手指向树林。有一群奇妙的团体走在远处的游园道上。

是身穿同款式洋装的少女们，以及走在中间的一名戴银面具的男学生──马格努斯。

他们正走往技术科的方向。应该不可能没发现雷真等人才对，但视线却没有看过来。雷真咧嘴一笑：

「来得好，我刚好有事情要问那家伙。像是战队（Squadron）的情报，还有赤羽一族的事。视情况，就算动粗也要逼他说出来。」

「不不不，那可不行喔。」

听到背后忽然传来故作轻佻的声音，雷真与三姊妹赶紧同时跳开。

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还是说，他前一秒才出现？

充满暴力的威迫感如今才迎面袭来。校长爱德华‧拉赛福就站在那里。

「在神圣的学堂厮杀，是万万不得。再说，应该在夜会最终章炒热气氛的手套持有者们，要是靠路边比试分出胜负，不是也很教人扫兴吗？」

校长指著雷真的手套，像个慈祥爷爷似的露出笑脸。

……要突破这个男人的戒备并不实际。

雷真只好作罢，解除备战姿势。

「你就别不开心了，换我来陪你聊天吧。」

雷真一时之间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让我请你喝杯下午茶。跟我过来。」

校长自顾自地说完，便走向前方带路。雷真只能像个稻草人呆站在原地。

（他在……打什么主意……？）

看到雷真困惑的样子，夜夜偷偷在他耳边说道：

「一定是要盘问雷真呀。像是在东欧发生的事情，感觉会被问很多话呢。」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怎么啦？你讨厌红茶吗？」

拉赛福在远处转过头。虽然他口气温和，却释放出不由分说的强势态度。雷真只能做好觉悟，将赤羽一族的战术书塞给伊吕里。

「你和小紫两个人先预习这个。」

「咦~！我们要留下来看家？」

小紫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雷真将她的头抱过来，轻轻拍了几下。

「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夜夜，我们两人过去。」

夜夜挺起胸膛，很有精神地回应：「是！」

１注　原文为「鬼の居ぬ间に洗濯」。日本谚语，意同「阎王不在，小鬼翻天」。

第十三卷 Chapter 1 目标王座

１

夜夜剩下的时间到底还有多久──

在赛姆林市的那天晚上，面对雷真提出的疑问，硝子如此回答：

「十天后，那个答案应该就会揭晓。」

硝子只穿著一件贴身衬衣，缓缓吐著烟。她刚才的诱惑虽然强烈，但现在房内弥漫著紧张的气氛，让人丝毫没有兴奋的感觉。

硝子所说关于神性机巧的话，雷真几乎完全不能理解。就算想提出问题，也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什么部分有疑惑。他勉强能理解的就是，硝子是个〈人造人类〉，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人偶，是位于境界线上的存在。

不是透过改造，而是从零制造出来的──从这个观点上来看，硝子也可以说是〈人偶〉。

然而，她没有〈夏娃的心脏〉也能拥有知性，而且可以释放魔力操控自动人偶。就这点来说，她毫无疑问是个〈人类〉。

同时拥有双方的性质，那就是神性机巧──雷真原本的理解是这样，但硝子却说自己终究只停留在人类的等级上，并没有达到神性机巧的领域。

雷真的脑袋都打结了。因此他决定先不管这件事，而是询问现在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所谓的十天后，是什么意思？总不会在十天后，夜夜就……」

接下来的话雷真说不出口。总觉得一旦说出来，就会成为现实。

「小弟弟，我呀，以前是想把你当成雪月花的饵食呢。」

「……那我已经听说了。你是想要红翼之血对吧？」

「赤羽一族最恐怖的地方，不是魔性的潜力，不是历经千年磨练出来的战术，不是将集团战法化为可能的秘术，也不是组织化的血族集团的存在方式。」

「那……是什么？」

硝子轻轻转过头，抚摸雷真的胸口、心脏一带。

「是这股顽强到几乎可称作是异能的生命力呀。无论是伊邪那岐一族会想收你为女婿的理由，或是我将小弟弟收留下来的理由，归根究柢都是因为这个。很过分吧？」

「才不。至少，硝子小姐选择了我的理由并不是那样」

当面遭到否定的硝子不禁当场呆住。雷真紧接著又说道：

「硝子小姐是想要一个『被吃了也不会死』的饵食啊。」

「──」

「因为硝子小姐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讲起来真害羞。硝子大概也是这么觉得，而有点害臊地笑了。

「真会勾引女人呢，小弟弟。」

「那种评价我难以接受！」

「的确，如果是小弟弟或许就不会被吃到精光了……不管怎么说，本来当小弟弟被吃掉的时候，夜夜应该就会成为那一侧的存在──也就是升华为神性机巧。但是，夜夜现在已经拒绝进食。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明白。也就是她异变为神性机巧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剩下只能等她把寿命耗尽。往后每经历一场实战，想必她就会明显变得更衰弱。不用过多久，夜夜也会领悟自己死期将近了。」

「已经……别无办法了吗？」

雷真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然而，硝子却没有马上回答。

「……虽然说，这真的是有如伸手抓住浮云……像是祈祷奇迹发生似的假设。」

她先是说了一段有点像找藉口的前言。这是为了让雷真对她接下来讲的话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吗？

「『七七之夜，六种萌芽之时，人将为神之代理。』」

「──那是什么？」

「是教父的预见。下文是这样──『其如无瑕之玉。权威首先颠覆，收纳异邦之人；尔后解支配之桎梏，京城满净化之歌；遂星雨洒落，为天地开辟之预兆。童子到来，君临天之御座──视其人，身侧即为神性机巧。』」

雷真在脑中一句一句地理解意思后，啊了一声。

神性机巧会在〈御座〉的〈身侧〉？也就是说──

「小弟弟，成为魔王吧。」

「──！」

「你要成为神性机巧的持有者，也就是〈预见之子〉。这样一来，小弟弟的人偶就会成为神性机巧。神性机巧是『如无瑕之玉』的人偶，理当不会有寿命上的问题。小弟弟可以说是颠覆了金斯佛特家的权威，并受到夜会接纳的『异邦人』。如果将『天之御座』解读为魔王的宝座──」

硝子一口气说到这边，忽然停下了嘴巴。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讲的话很迷信的关系吧？然而，雷真并没有嗤之以鼻，而是注视著硝子说道：

「只要我成为魔王，夜夜或许就能得救。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那就像是在期待奇迹发生一样。不过，魔王是被允许从事禁忌研究的。」

硝子端正姿势，面对雷真严肃说道：

「等你成为魔王，就雇用我为你的助手吧。那样一来，就能够毫无顾忌地进行活体机巧的研究了。我会亲手找出让夜夜活下去的方法。」

那就彷佛是小孩子描绘出来的梦想。

就像为了想治疗祖父母的绝症而立志成为医生一样，难以实现的梦想。

然而，即便来不及，那份梦想依然尊贵。那份价值绝不受损。

「赢过赤羽天全，成为魔王吧。为了我──为了夜夜！」

雷真用力咬紧牙根。至今为止，他始终都只想著要击败天全。

远渡英国，在夜会中努力晋级，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然而现在，他是如此明确地，而且是第一次，渴望坐上魔王宝座。

「……『包在我身上』这样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不过……」

雷真抬起头，凝视著硝子的眼睛说道：

「就交给我吧！」

２

（也就是说，到一切结束之前，还剩五天的意思是吧？）

雷真和夜夜一起跟在拉赛福后面，边走边思考著。

根据硝子的说法，得出「十天」这个数字的是金蔷薇的数秘术──也就是以统计和概率为基础的一种预言。若真如预言所说，那么夜会再五天就会结束。届时将会选出魔王，神性机巧也将会诞生……或许。

如果那就是自己的搭档，那么夜夜将可以活下去……或许。

反过来说，万一教父的预见并非真实……

万一有其他解读方式，万一雷真落败，万一夜夜撑不到最后……

──不敢继续想下去了。雷真甩甩头，将视线放回拉赛福身上。

要说让人在意的事情，这个男人的存在也是一样。

雷真至今依然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计画全貌。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策划了那么复杂的谋略，甚至还利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然知道他绝对是想得到神性机巧不会错，但接下来才是问题──他得到神性机巧后，到底有什么打算？总不可能是想征服世界什么的。

不久后，一行人抵达校长官邸前。因为原本的官邸在不久前被西格蒙特破坏的关系，现在是临时使用以前日轮住过的别馆。

「进来吧。」

校长亲自开门，招待雷真与夜夜进入会客室。屋内温暖得恰到好处，也打扫得相当乾净。雷真坐到桌旁，僵著身子等了一会，便看到秘书艾薇儿推著放有红茶的餐车进来。套在西装上的围裙非常可爱。

艾薇儿微微染红双颊，对雷真投以锐利的眼神。

「要是你敢乱来，小心脑袋搬家喔？」

雷真耸了耸肩膀。老实说，他已经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艾薇儿了。话虽如此，依然可以感受到自己与校长之间的实力差距，因此雷真也没打算要乱来。

他与夜夜两人享用了一口红茶。红茶意外地美味，喝起来非常香醇。

「唔──和我授予手套给你的那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啊。」

拉赛福露出乍看之下很温柔的笑容如此说道。

「你还记得我当时说过的话吗？」

「……『希望你能做为其他学生们的楷模，成为一名优秀的人偶使。』对吧？很抱歉，我变成了一个最差劲的不良学生啦。不过，我在实战上的表现还不差喔。」

「我的想法刚好相反。你虽然在技术上还不成熟，然而比起其他那些模范生更体现出了学院的理念。」

「理念？你说我？」

「你的各种问题行动著实让人伤透脑筋──但那些全都是你自己期望、挑战并靠自己行动所办到的事情。那正是贯彻学院传统的精神，可说是独立自主的气概。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

「到头来还是不被夸奖嘛……」

雷真露出苦笑，但心情并不差。

「然后呢？你把我捧得这么高，是打算要我帮你去做什么事对吧？」

「你知道学院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吗？」

雷真勉强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夜夜还是忍不住做出反应，整个人抖了一下。

「……这么说来，刚进入夏天的时候，我有跟你一起掉到地底下过呢。」

夏露破坏时钟塔的时候，雷真跟著安里一起掉落到了一个大空洞。

「当时辛格袭击过我。那也是你的指示吗？」

「我好歹也是一名教育者，从来没有下过要杀死学生的命令。只不过，我女儿似乎做得太过火了，那或许要算是我的责任。」

「别讲得好像事不关己！都是因为你，害爱丽丝──」

夜夜抓住雷真的袖子，脸色发青地对他摇摇头。

艾薇儿已经把手放在军刀的握柄上了。雷真只好把起身到一半的屁股又坐回椅子上。

「……那时候，其实马格努斯只要把镰切叫来就可以轻易从地底脱逃了。雷蒙盖顿里至少也会有能够转移空间的人偶，然而，你却没有使用。感觉就像──你不想使用大规模的魔术。」

雷真虽然内心感到做作，但还是表面上假装自己现在才发现似的说著。

「那里有什么巨大而敏感的〈魔术装置〉对吧？」

「你说得没错。我们仿效古代文书，称呼它为〈愚者圣堂〉。其实在不久前，似乎有小贼入侵了那里。就是金蔷薇占领了学院的那一天。」

拉赛福冷不防地便切入要害，用锐利的眼神盯著雷真。

「那小贼入侵到最深处，从控制基盘上夺走了〈艾因之石〉。」

「艾因──」

「就是虚无的意思。虚无石。在工学领域中称为〈要石〉比较多人知道。」

虽然是没听过的单字，不过雷真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就是他拔下来拿走后，由伊吕里交给硝子，而硝子不愿意向上提交给日本军，成为她必须逃亡结社契机的那颗石头！

拉赛福将杯子放回杯盘，双手交握放到大腿上。

「我希望你帮忙把虚无石拿回来。这是我的『委托』。」

即便知道是没意义的抵抗，雷真还是迫不得已地说道：

「……刚才提到『控制基盘』对吧？是在控制什么？」

「你就当作是〈魔炉的一种〉吧。也就是利用魔力驱动的内燃机。」

雷真心想：那是骗人的。才不是那样的存在。因为它本人说过：

『我是、人类。』

然而，雷真不能反驳，要不然就代表他看过了。

「……为什么要委托我？」

「你希望我说明理由吗？」

拉赛福的气势明显增强了。但雷真依然不当一回事，故作轻松地装傻。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忙碌的。毕竟夜会大致决定从今天晚上要再度开始对吧？」

「不是大致，是已经正式定案了。因此，我给你的期限是四天。」

「四天──为什么？」

「夜会估计在五天后就会分出胜负。我必须在那之前拿回虚无石才行。」

雷真顿时变得说不出话来。连拉赛福都做出了和结社所谓的「教会（Catacomb）」同样的预测。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透过相同的计算方式得出的结果，不过可信度还是提升了。

果然在五天后，自己就会和仇敌做出一个了断。

「……要是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我很珍惜学院的学生们，尤其是你的那些朋友们。就跟你一样。再加上，我同时也是爱丽丝的父亲。」

「你根本就是在威胁嘛……！」

伙伴们先姑且不说，但爱丽丝对拉赛福是唯命是从，无从保护起。

连亲身女儿都拿来当人质，真是个乾脆彻底的恶棍。

雷真最后自暴自弃地随口问道：

「酬劳有多少？你总不可能要我做白工吧？」

「你知道叫〈忘川水〉的一种高级灵药吗？」

雷真忍不住把上半身往前靠。

「学院里有吗!?我听说那并不是伊欧制造出来的东西啊！」

「学院里没有。我们虽然有拿到样本，也在进行解析──但那不愧是古代的秘法，不知要花多少年的时间才有办法复制。用在你的目的上是来不及的。」

拉赛福若有深意地看向夜夜。看来他很清楚雷真著急的理由。从头到尾都被他看穿了。

「虽然用复制的赶不上，不过我在外面很吃得开，可以去帮你交涉看看能不能给些方便。」

「……交涉？你是要去强夺吧？」

「那也是一种选项。」

听到拉赛福开玩笑似的表示肯定，雷真顿时困惑起来。

他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如果那虚无石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放任它被盗走？

……嗅得出陷阱的味道，但诱饵飘散出来的气味也闻起来相当美味。

要是可以得到〈忘川水〉，让夜夜的时间再度被〈固定〉住……

（就能拯救夜夜……！就有希望了！）

硝子那段听起来只像是梦话的想法，可以成为更具体的〈计画〉。硝子的研究或许能赶上也说不定。只要停下夜夜的时间，然后雷真当上魔王！

雷真已经做好跳入陷阱的觉悟。至少，值得和硝子商量看看。

「好，夺回所谓虚无石的委托，我就接下了。」

「雷真!?请问你当真吗!?」

夜夜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但雷真已经彻底下定决心了。

「话说，校长啊，我可以顺便再要求一项酬劳吗？这个要先付。」

「喔？说说看。」

雷真提出自己的要求后，拉赛福微微翘起一边的眉毛，试探似的看向雷真。

３

离开官邸后，雷真迅速回到宿舍。

虽然这栋男生宿舍只是临时搭建的，但毕竟龟宿舍原本就很破烂，现在这里反而感觉漂亮多了。房间宽敞，采光又好，住起来无可挑剔。

雷真进到暖和的屋内，就看见伊吕里露出客气的笑脸上前迎接。

「欢迎回来，雷真大人。请问您要先用晚餐吗？还是先洗澡呢？」

──结婚真不错啊。雷真的脑中一瞬间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姊姊大人……！居然那么自然地说出新婚妻子的经典台词……！」

夜夜感到不甘心地咬著和服的袖子。伊吕里顿时慌张起来。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雷真大人，我并没有抱著那样的邪念呀！」

「吃饭洗澡的都免了，快准备出门。」

听到雷真严肃的声音，伊吕里与小紫都紧张了起来。雷真接著转头看向那两人。

「我们现在开始要去找一个叫『虚无石』的玩意。」

「那该不会~就是雷真上次从地底下偷出来的东西吧？」

小紫的直觉真是敏锐。雷真点点头，却有点讽刺地补充道：

「别诬赖人。我只是接到命令，要去把不知是谁偷走的那颗石头抢回来而已。」

「命令？谁的命令？」

「校长。」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伊吕里扶著小紫的身体，提出自己的意见：

「那么，我们这就前往硝子的所在地，问问看她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可是姊姊大人，硝子刚才已经被协会的人带走了。」

夜夜说得没错。于是三姊妹彷佛在询问『该怎么办？』似的望向雷真。

「这下只能去拜托协会了。在校内和协会有接点的人物有……」

「金柏莉大人、伊欧内菈大人、葛丽洁尔妲大人跟安里大人。」

「那就分头去找人。小紫去找伊欧，伊吕里去找师父，夜夜和我去找金柏莉老师跟安里。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到中央食堂集合。」

『是！』

三姊妹异口同声地回应。雷真目送两人离开后，与夜夜一起前往医学部。

──十分钟后，他们毫无成果就被赶出了医学部校舍。

「该死！居然谢绝会面……！」

雷真无法死心地转过头望向校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护士们忙碌地在走廊上东奔西走。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听说刚才还在这里的金柏莉似乎也外出了。

雷真心中感受到某种教人不安的气息，不过夜夜抱住雷真的手臂，开心地说道：

「安里小姐的意识能够恢复，真是太好了。」

「嗯……是没错啦。光是能知道这件事，跑这一趟就值得了──你会冷吗？」

夜夜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而且只要像这样，就很温暖呢♡」

她说著，又把身体靠得更近了。被夜夜包覆的手臂，的确很温暖。

「别这样，很难走路啊。」

即使嘴上如此抱怨，雷真还是因为夜夜的体温而感到安心。

夜夜还活著。还有生命，还可以动。

「夏绿蒂小姐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安里小姐的病房内呢？」

「我想……应该是吧？姊妹难得团圆，也不好意思打扰。」

真是没办法。这下只好放弃安里和金柏莉，透过别的路径联络协会了。

因为上次『借过电话』的关系，雷真知道协会其中一处据点。最坏的状况下，或许要闯进那里吧。另外说到可靠的人物就是──

（爱丽丝……可是回到学院之后，我完全没跟她碰到面啊。）

明明就有那么多事情想问她，尤其是夜夜复活的经过。然而，爱丽丝从那之后就音讯全无，连是不是在校内都不知道。

「……夜夜知道喔，雷真。像这样紧贴在一起，就能比平常更容易看穿心中在想的事情呢。」

夜夜用恐怖的声音嘀咕，让雷真不禁吓了一跳。

「我、我可不是在想其他女人的事喔！」

「不打自招了！明明和夜夜肌肤相亲，居然还想著别的女人……！」

「不要用那么奇怪的讲法！别啰嗦了，快去食堂啦！」

其他人的成果不知如何了？雷真如此挂心著，跑了几分钟之后──

「啊！来了！雷真，姊姊大人，这边这边！」

在玻璃外墙的中央食堂前，可以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在挥手。

正是小紫。身穿毛皮大衣的伊欧内菈与跟她像同个模子印出来的自动人偶伊凡已经在食堂中等待。因为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食堂中显得空空荡荡。

雷真奔进食堂中，开口第一句便是道歉：

「抱歉，伊欧，特地把你叫出来。」

「不用在意啦，毕竟是雷真同学的请求呀。」

伊欧内菈露出毫无防备心的天真笑脸。雷真不禁感到心头一暖，但夜夜则是闹起了别扭。

雷真坐到伊欧内菈对面的座位上，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我希望你能帮我联络协会。最好是可以问出硝子小姐被移送的地点。」

「唉……雷真同学，零分喔。」

「你给分还是这么严格啊！」

「花柳斋老师原本可是〈红蔷薇〉喔？被移送的地点当然是最高机密啦。」

──没错，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但硝子曾经在结社中拥有过大干部的身分。她掌握了据点情报、组织构造等等关于结社的机密，难保敌人不会来把她抢回去。

「……我有很紧急的事情要联络她，这样也不行吗？」

「你知道协会是个脑袋很硬的组织吗？」

「那种事情……我已经清楚到烦了。」

然而，他们有时候还是会通融一下，给个方便。这次的事情或许也会是那样的状况，只要把内容详细说明……

（──呃、怎么可能嘛！）

拉赛福的秘密研究是瞒著协会进行的。对协会详细说明，就代表背叛拉赛福、泄漏了他的秘密啊！

看著雷真苦恼的样子，伊欧内菈轻轻笑了一下。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试著很~巧妙地打马虎眼，跟协会的高官交涉看看。」

「你愿意帮我吗？在这种没有任何说明、这么不明瞭的状况下？」

伊欧内菈露出宛如圣母般的微笑。

「因为我相信雷真同学呀。」

相信雷真的行动一定有其意义。

相信雷真决不会陷伙伴们于不幸。

在她身边，平常总是很冷淡的伊凡，表情看起来也显得柔和许多。

「……谢谢你，老师。」

「不对！我们应该是对等的朋友才对吧？要是你下次再用那么见外的称呼叫我，我就不给你工学课的学分啰！」

「这很明显不是对等的关系吧！」

「如果亲我一下，或许我会给你特别学分喔？」

「喂~！这教授在胁迫学生跟她发生不当关系啊~！」

夜夜差点就要把桌子捏碎了。在搭档的误会加速之前，雷真赶紧结束话题：

「那协会方面就拜托你了。我们要稍微出去一下，可以吧？」

「是可以啦，但不要太乱来喔。毕竟雷真同学是个麻烦制造家。」

「不是我在制造麻烦，是麻烦事老找上门啊。」

「那也是一种才能呢。所以你不可以太积极行动，能向我保证吗？」

「如果只是去吃个饭呢？」

「那就ＯＫ。在夜会结束之后，我们再见一次吧~」

「距离夜会开始还有……两小时。那就大概三小时后见。」

话已说完，但伊欧内菈却没有起身，而是难以启齿地说道：

「……我说，关于洛基同学的事情，你不问我吗？」

「什么事情？」

「就是吉卜利勒呀！像是那么高性能的机体，为什么会免费给他~为什么可以无视于魔活性不协调原理~机巧上的秘密或是弱点之类的！」

「不，我不会想问……攻略方法我自己会想，而且我也不觉得那样算偏袒。再说，要比自动人偶的话，原本就是我压到性地有利啊。」

革鲁宾是以量产化为前提，考虑到成本所设计出来的机体。相对地，雪月花是不计成本，一具的价值就等同于一艘军舰的最高级人偶。

「那具新机同时搭载了三、四个魔术回路对吧？这样比赛就算对等了。话虽如此，毕竟我的搭档是世界最棒的，所以毫无疑问会是我获胜就是啦。」

「……花柳斋老师的人偶的确很棒，让人看了都会流口水的程度。不过，我的孩子也不会输喔！」

「正合我意，那就在夜会的舞台上一较高下吧。」

伊欧内菈的脸上总算又恢复了笑容，感到耀眼似的看著雷真。

「你这个人真的很厉害。那种话不是轻易就能说出口的呢。」

「那只是因为我是个白痴啦。那么，协会方面就拜托你了。」

「嗯，三小时候见。要遵守时间喔。」

「知道啦，老──说错了，伊欧。」

「很好！」

伊欧内菈带著伊凡走出了食堂。那件厚大衣虽然看上去很温暖，但一想到底下搞不好是全裸，就让人不禁担心她会不会感冒。

伊欧内菈离开后，伊吕里紧接著便来到食堂。

「哟，伊吕里，结果如何？」

伊吕里的表情黯淡。明明不是她的错，仍很愧疚地说道：

「葛丽洁尔妲大人不在学院。听说是被叫去当硝子的护卫。」

「喔，是师父担任护卫啊？那就放心多了。」

「另外，爱丽丝大人也没联络到。」

「那边你也帮我找过了？真不愧是伊吕里，想得真周到。」

「不、不敢当。」

「姊姊大人……居然耍小聪明赚分数……！」

小紫脚步轻盈地靠过来，莫名妩媚地抬头望向雷真。

「吶~夜会开始之前要做什么？做男生女生一起取暖的事？」

「你在说什么我是听不懂啦，总之先去填饱肚子再说。吃些温暖的东西吧。」

「既然如此，我这就去准备。半小时后便可以上桌了。」

伊吕里准备走回宿舍，但雷真却抓住她的手，然后对三姊妹说道：

「不，我们去街上吃。偶尔大家一起去吃外食也不错吧？」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是雷真大人的登记人偶，要出去街上有点……」

「其实是可以的喔。」

夜夜从旁插话，接著确认似的看向雷真。而雷真也对她点点头后……

「就是这样。所以尽情去享受一番吧！」

怂恿似的如此说道。

然而──事情却没有那么顺利。

就在一行人离开食堂，走向正门的途中，背后忽然亮了一下。

「请快看，雷真！那边好像有什么──」

夜夜的声音有九成雷真都没听到。因为突如其来的轰响让听觉失去了机能。

雷真赶紧转向背后，如残影般的影子映入他眼帘。

是朝天际延伸、很长很长的一条巨蛇。

装甲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亮。在巨蛇的头上站著一名雷真认识的少女。

巨蛇的踪影瞬间消失。雷真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三姊妹同样也呈现一脸呆滞。

四周一片寂静。一开始听到的那声轰响，感觉很像是火炮的声音……

「这是所谓的〈遮蔽结界〉吗？」

在内侧无论是开炮还是使用魔术，都不会被外侧的人发现──这样高度的结界确实存在。根据雷真过去的经验，喜欢使用这招的对手是……

「又是结社……今天晚上夜会就要开始的说。」

「刚才的景象，应该就在近处。请问要去确认一下吗？」

伊吕里慎重地询问，但雷真却默不吭声，于是夜夜感到焦急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请问是怎么了？快走吧！要抢得先机才行呀！」

──这意见非常正确。若是处于被动，就会对我方不利。不，现在已经是处于被动，因为对方早已在校区内大打出手了。

然而，雷真的行动却比平常慢得多。夜夜忍不住变得越来越急。

「雷真！」

「……小紫，你快到那边的医学部去，不管是谁都好，找个教授转达这件事情。」

「ＯＫ~！那雷真你们呢？」

「我们先到街上。我们会沿著运河走，你等一下追上来就行。」

夜夜顿时惊讶地抓住雷真的身体。

「也太悠哉了！请问你没看到那条蛇吗？索涅奇卡小姐就在附近遭到攻击了呀！」

「那不是学生该插手的事情，交给警卫和教授吧。」

夜夜露出遭到背叛似的表情。因为承受不住她的视线，雷真又补充说道：

「我们跟女帝在夜会上是对手。再说，或许只是我们看错而已吧？」

「就算这样！如果是平常的雷真，一定会去救她的！」

夜夜比起怀疑，更感到难过地责备雷真。

「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雷真明明就很笨、欠考虑、是个单细胞生物的说……！」

「……我只是学聪明了。」

「骗人！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夜夜「啊！」了一声，接著张开双手，很有精神地跳了几下给雷真看。

「请不用担心夜夜的事情！你看，夜夜已经治好了！」

这下雷真无话可说了。这句话正是最让他为难的台词。

夜夜对犹豫不决的雷真失去耐性，用力把脸别开。

「……既然这样，就请雷真在这里等，夜夜自己去查看！」

「你说什么!?等等、夜夜──该死！」

雷真还来不及制止，夜夜就擅自发动金刚力，冲到了百公尺远的前方。

心头一凉的雷真，只能拔腿追赶远去的搭档。

４

时间稍微回溯，当雷真正与校长喝茶的时候──

硝子在两名黑斗篷的保护下，走向学院正门。

过去围绕校区的城墙，现在变得只有铁栅栏。透过栅栏可以看到被染成橙黄色的机巧都市。都市与学院的界线上建有新的正门，一辆小型的厢型汽车正停在那里。

金眼的魔术师有些愧疚地示意那辆车。

「很抱歉是这样简陋的代步工具。是不是准备一辆豪华的马车比较好？」

「不，那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只不过，要是同行人是可爱的女孩子就好了。」

「那真是侥幸。刚好接下来就是由美女负责护送你。」

魔术师打开后座的车门，结果坐在里面翘著二郎腿的人物露出讽刺的笑脸。

「你说美女是在挖苦我吗，同胞山鸠？」

「哎呀，金柏莉老师……」

「以这种形式再相见真可谓巧遇呀，花柳斋大人。」

这两人在赛姆林市到最后都没有碰到面。

「对不起，这次的事情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硝子端正有礼地鞠躬致歉。这下连金柏莉也感到惊愕，让眼镜都歪了。

「……我作梦都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老实道歉。」

「我也是一样，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现在这样的心境呢。」

「你可以再多道歉几句，毕竟多亏那个问题儿童，我又是被减薪，又是被弄伤脚，又是被罚写检讨文，老是过著差点被处刑的日子呀。」

金柏莉露出坏心眼的笑脸，对硝子穷追猛打似的继续说道：

「而且，『麻烦事』还没结束吧？把艾因之石交出来。」

气氛骤然变得紧绷，黑斗篷们也注视著硝子的一举手一投足。

硝子嘴角微微一扬，摇了摇空无一物的双手。

「我已经不会躲也不会逃了，关于那件事，我们今后再坐下来慢慢谈吧。」

「……你愿意合作就好。那么你的安危就正式交由魔术师协会（Nektar）保障了。」

「请多关照──不，或许我应该这么说：请手下留情！」

硝子自然地绽放出笑容。看到那样的她，金柏莉再度感到惊讶。

「你有点……变了呢。该怎么说，就是……变圆滑了。」

「哎呀，『变圆了』这种话可以对女性说吗？」

「那要不要我改说『变丰满了』？」

两人相视而笑。随著气氛放松，寒气似乎也缓和了。

「请坐进车内吧。再稍待一下，负责护卫的人很快就会──看来已经到了。」

话才说完，树林内就出现了两名怪物。

「为什么要跟上来！外部人士给我滚开！」

「不不不，护卫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啊。还有，太艰深的英文我听不懂。」

分别是二十出头的女教授，以及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的剑客。

正是葛丽洁尔妲与云雀。面对一脸愤怒的葛丽洁尔妲，云雀恳求似的说道：

「噢~Miss，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就看在我是年长者的面子上──啊，该不会其实你比我年长吧？剩女吗？」

「呜！你、你、你这家伙……什么话不好讲……！」

『主人，请冷静下来。』『您还不算被称为晚婚的年纪呀。』

「不要安慰我，这些白痴！」

葛丽洁尔妲对两具机械天使大吼一声后，泪眼汪汪地瞪向云雀。

「呵呵呵……有意思。愚弄我的蠢货，这次我一定要全力解决掉你！」

「给我住手，洁尔妲。你到底在做什么？」

金柏莉走下车，一脸无奈地出面调停。

她接著看向云雀，语气僵硬地说道：

「上次在赛姆林市打过照面呢。我有听说你是花柳斋大人的护卫，但今天还是请回吧。她今后将由我们来关照。」

「我要被丢下了吗？之前魔女就允许我同行啊。」

「我可不太愿意与你同乘一辆车，毕竟你可是能让魔王负伤的人物。」

云雀当场吃了一惊。硝子没想到这男人会做出这种反应，忍不住喷笑出来。然后从车内对一脸窝囊的云雀说道：

「真是受你照顾了，云雀先生。请代我向少将问个好吧。」

「……我明白了。你也请小心。」

云雀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

是错觉吗？他紧接著又恢复一如往常的窝囊笑脸，转身离去。

「哼……真是教人不快的男人。我总有一天要把他碎尸万段！」

葛丽洁尔妲全身释放出杀气。金柏莉则是望向两具机械天使……

「车外就交给你和这两具人偶负责了。你可以用飞行的跟上来吧？」

「女士，你以为这话是在对谁说呀？」

葛丽洁尔妲满不在乎地回应。于是金柏莉点点头，示意发车。

金眼的魔术师坐进副驾驶座后，车子便缓缓出发了。

硝子深坐在座位上，询问金柏莉：

「然后呢，老师？我要被带到哪里去？」

「去见我们的教父〈时老翁〉。」

「──去见Father Time？」

硝子难掩心中的惊讶。区区一名人偶师竟然要被带去见协会的领导者，完全超出了硝子的预料。而且会这么快就告诉她，代表路程并不会花太多时间……

「他就在……机巧都市吗？」

「那是机密。教父表示要直接和你见面，亲自做出判决。」

直到刚才的轻松态度彷佛是骗人似的，硝子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

灰十字（Crusades）会利用超法规的手段解决掉不合协会之意的人，而将那样的死神像自己手脚般使唤的人物──可谓世界最大〈黑幕〉的人物，就是「教父」（Father Time）。

究竟会遭到怎么样的对待？有没有交涉的余地？

（……不，如果没有余地，就自己创造。）

有人在等待我。还有孩子们在等待著这样的我回去呀。硝子如此想著。

车子平顺地行驶在都市内，穿过大街，朝著曼彻斯特的方向行进。进入高耸的建筑物林立、弯弯曲曲的道路后，车速忽然减慢下来。

人潮来来往往。在行进迟缓的车内，金柏莉开口说道：

「我不想浪费时间，就在这里交换情报吧──话虽如此，如果我劈头就进行讯问，想必也会被你巧妙含糊过去。」

「哎呀，我还真没信用呢。」

「刚好相反，我是对你的知性有高度评价，很信任你的智慧的意思。因此，我决定先让你看看我方的手牌，让你会想主动把石头交出来。」

「要是那东西在我手上，我就不会交给任何人。因为我对它也很有兴趣呀。」

「为了创造人类，是吧？」

「是呀，没错。从生命之树上摘下果实。」

「创造神之子──成为与神同等的存在……吗。」

金柏莉摇摇肩膀，讽刺地一笑。

「你别那么紧绷，先听我说吧。我们至今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调查结社的内部情报。不是靠像你前阵子那样鲁莽而不加考虑的潜入，而是很脚踏实地的秘密侦查。」

虽然金柏莉讲得很不客气，但硝子对于自己无谋的行动也有自觉，而默不吭声。

「调查的结果，我们列出了不是为了凑人数的花瓶，而是真正握有权力的蔷薇名单。」

「真是厉害呢。不过，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在那名单中，有日本人的名字。」

「──！」

「我们在想──那或许是你所认识──也很想知道的名字。」

硝子潜入结社内部的另一个理由。

杀害那个人的存在。与金蔷薇联手将花柳斋逼到绝境的人物──

紫蔷薇果然是日本人吗！

看到金柏莉引诱似的笑脸，硝子不禁紧咬了一下牙根。

「你打算用那种诱饵引我上钩？」

「能那样当然是最理想的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先解开你的误会。」

「误会？」

「魔术师协会绝不是你的敌人。」

金柏莉一脸严肃地如此断言。

坐在前座的两人也没有在笑。感觉并不是为了诓骗硝子，而是为了表示真诚的沉默。

「协会在梵蒂冈的庇护之下，与传教士共同行动，不断尝试要统整世界各地的魔术师。我认为那是很有价值的行动。」

「……这点我也同意。然而，协会制定的伦理规定，却会成为我研究上的枷锁。」

协会认为无限制地认同自由，将会对全体人类带来不幸。

但硝子的想法刚好相反。她认为人类对知识的探求心不需要枷锁，那样的东西甚至是有害的。

「我不喜欢忍耐。真要说起来，或许我比较接近蔷薇的魔女吧。」

「不，你的思想比较接近学院。你绝不希望自己做出不人道的事情。」

「──你这是信任我的意思吗？我创造出了禁忌人偶……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而且，我曾一度坐上蔷薇的席位喔。」

「不过，你创造出的人偶们都很善良。她们的伦理观念与西洋人的正义没有太大的差异……我甚至觉得她们更有伦理性。从这点可以反映出她们的创造者，也就是你的伦理观念。」

同车的另外两人也没有表示异议。原来他们对硝子的评价这么好吗？

「学院本来是以『研究自由与伦理道德可以并存』为目标的组织，因此〈魔王〉的选定权才会被托付到他们手中。是到了最近十几年，那样的本质才开始扭曲变形的。」

「──因为爱德华‧拉赛福？」

「没错。那人为了自己的方便扩大解释〈实力主义〉、〈学府独立〉、〈研究自由〉等概念。你的确曾染手禁忌研究，但你的本性并非邪恶，可以与我们共存。你与我们没有敌对的理由。」

硝子闭嘴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她并不是因为感到不满或是警戒，只是真的非常吃惊。

「……说实话，我感到很意外。我一直都以为灰十字的战士大人们是一群死神呀。」

「那么说并没有错。然而，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们是卑鄙的旁观主义者，不喜欢主动插手战争或政治之类的事情吧？」

「就是因为那样的旁观主义，让喜欢多管闲事的你饱受谴责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魔术师插嘴说道，结果金柏莉怨恨地啧了一声。看到这两人毫不掩饰的态度，硝子的警戒心渐渐化解。

如果这是他们的手段，那实在很巧妙。硝子已经变得愿意听听看他们的话了。

「──同胞黄莺。」

忽然，金眼男子发出苦恼的声音。

「唉……延续上一次，实在没面子。这次又被摆了一道啦。」

「你没头没脑的在说些什么？什么被摆了一道……？」

「尽速把花柳斋大人送到安全的场所去。这次我们也许真的被将军了。」

「请等一下，你究竟……」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剧烈前倾。明明车速很慢，却引起强烈的加速度，让硝子的头撞到前座的椅背。似乎是驾驶忽然踩下煞车的关系。

正当硝子想要抱怨几句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车子已经被一群黑斗篷的魔术师包围了。

这怎么可能？硝子心中不禁如此想。当然，她也有怀疑是幻觉魔术。

我方都是实力坚强的高手，车外也有魔王葛丽洁尔妲在护卫，不可能让敌人靠到这么近的距离却没发现才对。再说，在赛姆林市已有遇过类似的状况，灰十字不可能没采取任何对策，一定有提高警戒才对。

然而，即便透过硝子的机巧眼罩观看，那些魔术师们的身影也没有消失。

换言之──这不是幻觉？

硝子正在思考时，大量的子弹便飞了过来。

魔力墙挡下子弹。是金柏莉展开的〈魔防〉之墙。虽然强度如铜墙铁壁，但枪声却迟迟没有停息，让金柏莉的疲劳明显累积。

一片硝烟之中，硝子操作著机巧眼罩，想要看清敌人的真面目。敌人带著机械式的哥雷姆，似乎不是用魔术而是用枪械在攻击的样子。

（那么吵闹的机械人偶，是怎么接近过来的……？）

而且敌人的数量相当多，少说也有百人规模。有这么多人接近，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

──不对，刚好相反吗？假如是我方接近过去，状况又会如何？

例如说，误闯了遮蔽结界之类的。

这么一想，也能说明跟在后方的葛丽洁尔妲为什么会被隔离──

然而，没有时间让硝子搞清楚真相了。魔防被贯穿，铁块飞了过来。

当硝子理解那是炮弹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被红莲烈火吞没。

挡风玻璃当场碎裂，高温气体蹂躏车内。硝子看著自己有如蒸发般消失的手脚，脑中浮现自己创造出的三姊妹。

伴随「轰隆！」一声爆炸声响，汽车被炸飞了。

在冲击下扭曲、变得宛如压扁面包的物体，翻滚撞倒路边的交通标志。

附近的一栋公寓屋顶上，一名淑女开心地低头欣赏著那一幕情景。

她身上的服装虽然是学院的制服，不过腰部穿有塑身衣，使她的外观看上去像是中世纪的贵妇人。而在她小巧的屁股下，是一条机械大蛇的头部。

「噢噢，真是太美了。这就是我献给你的饯别之花呀，阿斯特丽德。」

淑女演戏似的伸出手，接著缓缓将视线望向旁边。

在她眼前，从刚才就有一把珍珠色的利剑逼近而来。然而，速度却非常缓慢。在强韧的魔力之墙阻挡下，前进的速度有如蜗牛。

对攻击特化的完全统制振动之剑居然会遭到如此强劲的抵挡。剑的使用者似乎也感到非常惊愕，浮现纹路的左眼周围闪烁著冷汗的反光。

「呵呵，迷宫的魔王──是这么称呼吧？你只顾著我这边，没关系吗？」

「……该死！」

敌人咒骂一声后，滑行似的往后退下。而淑女并没有追上去，嘻嘻笑了起来。

「走掉了呢。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家，我们回学院去吧。今天夜会要再度开始了──迟到总不太好吧？」

淑女轻抚大蛇，让它起身。大蛇就这么让淑女坐在头上，无声无息地落到被夕阳与火焰染成金黄色的市街上。

第十三卷 Chapter 2 运河之夜

１

「夜夜，快回来！」

夜夜没有听从命令，只对雷真吐了一下舌头。如果只是在打打闹闹姑且还无所谓，然而在这种等同于实战的状况下，她这样的反抗态度实在少见。

简直就像是回到了三年前。也就是雷真还没获得夜夜信赖的那段时间。

（今天的我有没出息到那种程度吗……！）

夜夜的胸口喷出鲜血的那一幕又闪过雷真脑海。还有她在水槽中有标本般沉睡的姿态，以及在那之前感受到那股『无从挽回』的恐惧。

要是放任夜夜就这样过去，这次会不会真的要失去她了……相对于雷真心中的担忧，夜夜本人却是精神百倍，看起来像在享受久违的奔驰。

不久后，来到树林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潭蓄水池。

水面反射著夕阳余光，四周呈现一片寂静。根本没有什么闪光或爆炸声响。正当夜夜四处张望的时候，雷真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身体。

「我叫你等等！别擅自行动啊！」

「请放开夜夜！夜夜才不想理懦弱的雷真！」

「我知道了啦！小紫，用八重霞覆盖四周一带，找出结界的漏洞。」

「好~！」

夜夜惊讶地望向雷真。雷真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这其实是连夜夜都不知道的高难度运用手法。上次为了在缺少夜夜的状况下救出硝子，雷真也磨练过各种技巧。

最大输出的八重霞让眩惑效果扩散到周围。附近一带因为同时被施予〈结界〉与〈眩惑〉两种魔术的关系，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发挥了。

魔术互相冲突，使空间变得不安定，啪雳啪雳地爆出小小的雷电。

小紫聚精会神地环顾四周，最后找到了漏洞。

「有了！那里就是入口！」

雷真立刻伸出魔力细丝，强行扳开漏洞。最初只是打开一道像小窗户般的裂缝，就已经传出激烈的爆炸声响与狂暴的魔力。

「啊，果然是索涅奇卡小姐的蛇！」

沿著夜夜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条巨蛇在湖面上滑行，溅起水花。一颗炮弹擦过旁边，让坐在巨蛇头上的索涅奇卡摇摇欲坠。

「雷真大人……请问该如何做？」

伊吕里请示雷真的判断。老实说，雷真巴不得现在马上掉头离开，但是……

「小紫留在这里维持结界的开口，夜夜和伊吕里跟我一起进去。」

「是！夜夜随时都做好被进来的觉悟了！」

「不是你被进来好吗？是我们要进去结界好吗？」

夜夜看起来很开心。相对地，伊吕里则是对雷真露出责备的眼神。

雷真虽然很清楚她想讲什么，但现在要是让夜夜离开眼前会更恐怖。于是雷真带著那两人一起跳入结界中，奔向大蛇的方向。还没跑几步，流弹便飞了过来。

人头大小的铁块──应该是一颗榴弹。旋转的弹身看起来像是慢动作画面。雷真的身体已经准备使用金刚力，却忍不住停止了魔力释放。当然，如此一来便造成了致命性的破绽。要死了──正当雷真这么想的时候，炮弹忽然往别的方向飞走。

抬头一看，是伊吕里造出了一面冰墙。紧密到如钢铁般坚硬的冰，偏移了炮弹的轨道。夜夜停下脚步，对雷真大声抗议：

「请问你是在做什么呀，雷真！」

「抱、抱歉，我不小心、呃、太注意敌人的位置了。伊吕里，谢啦。」

「小事一桩而已。雷真大人由我来保护。」

「姊姊大人~~~~居然又趁机在赚分数~~~~！」

「在下一发飞来之前快跑！就快到了！」

在前方，索涅奇卡的大蛇正激烈战斗著。伴随扭动抬起如镰刀般的脖子，并张开血盆大口。从伸出的舌尖爆出火花，传来连续枪响。

（机关枪？原来还内藏了那种玩意啊。）

子弹中混杂有曳光弹，让人可以用肉眼追踪射击线。因为树林遮掩的关系，难以判断敌人的所在地，不过索涅奇卡还是透过跳弹的声音掌握了位置。

大蛇尾巴一扫，连同高大的树木一起撞倒了敌人的自动人偶。

瞬间的速度和强度简直可以匹敌金刚力──雷真不禁有这样的感觉。当然威力也相当强劲，让砂土宛如间歇泉般喷起，在地面产生了一个坑洞。

（这家伙，果然很强！）

真不愧是奥尔嘉的竞争对手。虽然因为洛基、夏露与日轮等人的关系而光芒不太显眼，但女帝可是那个奥尔嘉认同的少女，实力足以和学生总代表一较高下。

外观像牛的自动人偶被大蛇击飞到空中。背上背著大炮的四脚步行式机动兵器──雷真在接受日本军训练的时候有看过照片资料。是俄罗斯军在日俄战争时投入的新型人偶兵器。

透过自动人偶的自律性控制『移动』与『瞄准』的工作，不是透过魔术而是靠火药攻击。虽然是很符合二十世纪概念的合理兵器，但用马匹牵引大炮的成本还比较便宜。

敌人不只一台，炮声又接连响起。也有炮弹掉落在雷真眼前，烧焦的铁片与土块飞溅起来。

「这里难道是什么战场吗……该死！」

硝烟刺激著鼻子。雷真忍不住大声抱怨，让索涅奇卡发现了他的存在。

「雷真‧赤羽!?」

「别移开视线啊！」

一发炮弹击中大蛇的头，引起大爆炸。

雷真霎时冒出冷汗，但大蛇似乎平安无事，从浓烟中露出肥大化的头部。

装甲厚度增加，像一面大盾牌似的展开。

（打开装甲……不，是增加了？形状和厚度好像改变了……？）

是什么机巧装置吗？还是透过魔术回路造成的效果？

「雷真！夜夜把大炮破坏掉啰！」

夜夜像是在讨雷真夸奖似的在远处挥手，紧接著又以闪电般的速度一脚踹飞机械牛。光是如此，大炮便当场被折断，倒在地面上。

雷真收起心中的不安，为了让夜夜不要耗尽魔力，适度地给予补充。索涅奇卡也没缓下攻势，不断蹂躏著战场。

没过多久，现场便被压制下来了。雷真看准时机，对伊吕里做出指示。

「伊吕里，活捉他们。」

「请交给我吧。」

伊吕里早已完成准备，整个湖畔忽然飘起冰晶。

伴随「锵！」一声清脆的声响，大气瞬间凝结，形成了好几座冰牢，毫发无伤地关住了十几名魔术师。

「明明使用者这么随便，你还真厉害啊……伊吕里。」

「小事一桩而已。顺道一提，这招称作囚狱杀锏〈冰鱼缚〉。」

「雷真！贼要消失了！」

正如夜夜所说，被关在牢笼里的魔术师们纷纷变得透明而渐渐消失。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应该不是转移吧？」

消灭过程中感受不到魔力。并不是靠魔术消失的……应该。

不久后，头顶上的天空出现裂缝，笼罩附近一带的遮蔽结界崩坏了。

「雷~真~！」

小紫轻盈地踏著树枝，跳了过来。

「哟，小紫，结界是你破坏掉的吗？」

「咦？不是我呀？」

在雷真面前落地的小紫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是你们把施术者打败的吗？」

「……不是。」

「是对方撤退了。并没有被打倒。」

随著「轧轧轧」的齿轮声，巨蛇垂下巨大的头，让索涅奇卡下来。

然后有如剥香蕉皮般，从嘴部分裂成三片，各自缩短长度、调整关节位置，变成两公尺高的机械式哥雷姆。

雷真对那精密的构造感到惊讶的同时，询问索涅奇卡：

「看来没受伤的样子，你没事吧？」

「那还用说？你当我是谁？」

「你说谁，呃、就是……女帝小姐啦。」

索涅奇卡目不转睛地盯著雷真，让他不禁有些胆怯。

「干什么？」

「请别在意。我只是在思考，是否应该要消灭目击者而已。」

「怎么可能不在意啦！」

「感谢你出手帮忙，比起自己一个人解决要轻松多了。」

「听过刚才那句危险的发言之后，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形式上的客套话。」

「你真是一如谣传般不怕死呢。我的事情，你其实大可以不要管的。」

索涅奇卡灰色的眼眸忽然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不要到危险的场所去──小时候没有人这样教导过你吗？」

「我也很想那么做啊，只是我的搭档说什么也要插手帮忙。」

雷真看向夜夜。于是夜夜收起原本浑黑的气魄，装出客套的笑容。

「你说这孩子……？」

索涅奇卡眼中的敌意顿时消失。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刚才那群人是何方神圣？」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他们最后使用的魔术，那是什么？就是会消失的那个。」

「魔术可是魔术师的生命，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呢。」

说得也是……雷真老实地点点头，同时在心中苦笑著。

（那句话，根本就是在承认你其实知道啊。）

雷真问的明明就是那群敌人的魔术，索涅奇卡却说无可奉告。换言之，两者的魔术是相同的东西──索涅奇卡知道敌人的真面目。既然知道却不愿意说，代表应该是俄罗斯的内部问题吧？

「然后呢？这件事要怎么对学院报告？」

「悉听尊便。把你看到的全说给他们听就行了。」

「你要我去报告啊？你才是当事人吧？」

「打倒敌人的是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索涅奇卡自顾自地说完后，便转身准备离去。雷真赶紧对著她的背影大叫：

「喂，别自己一个人走动！你才刚被攻击过不是吗！」

「我也有自己的护卫。既然结界已经消失，很快就会跟我会合的。」

单方面告知后，索涅奇卡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又转回身子，捏起裙襬。

「那么，我们稍后在夜会上再见吧。」

她说著，优雅行礼。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动摇的样子，泰然离去。

（是对这种战斗已经习惯了吗……会习惯遭遇袭击，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真是让人摸不清。就在雷真发著呆的时候，夜夜对他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

「请问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果然是去对索涅奇卡小姐做身家调查──」

「别管她了。现在重要的是，我们快去吃饭吧。」

夜夜顿时鼓起腮帮子，让雷真不禁慌张起来。

「你在闹什么别扭啦？明明平常只要跟女的扯上关系你就吵个不停。」

「雷真才奇怪呢，明明平常都会跟著女人的屁股到床上的说。」

「我才没有！别啰嗦了，快去吃饭啦！我想跟你们一起吃啊！」

雷真一把抓住夜夜的手臂。夜夜于是脸颊泛红，顿时变得安分。

「啊，警卫来啰！」

小紫把手放在耳边。紧接著，树林深处开始有几束光线在闪烁。

走在前方指挥队伍的，是佩带军刀的西装女性──艾薇儿。

「是她啊……这下要是被抓到，应该会被盘问很久。」

「请问要怎么办？」

「开溜吧！」

『是！』

三姊妹异口同声地回应。于是四个人压低脚步声，迅速离开了蓄水池边。

２

「哗……！」

一声赞叹后，夜夜好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

日落的余晖与渐渐亮起的无数灯火，美丽到让人一时忘了出声。

从石桥上俯瞰街上的光彩，大大小小，彷佛闪烁的星辰般摇曳。冬季冰冷的空气让光芒更加澄澈，甚至令人感到神圣。

夜夜兴奋地将上半身探出栏杆。

「果然好漂亮呢，运河！啊，远处那片黑色的，是海呢！还有船！」

「夜、夜夜，不要胡闹！会掉下去的！会迷路呀！」

伊吕里追赶著乱跑的夜夜，夜夜则是灵敏地到处逃窜、不让伊吕里抓到。看到那有如小猫在玩闹的光景，小紫嘻嘻笑了起来。

「姊姊大人们，好像小孩子喔。」

「你倒是看起来好像很习惯了。」

「就是说呀，雷真大人！小紫这孩子，老是从宅邸偷溜出来，到街上乱逛……！」

伊吕里把矛头转过来。小紫赶紧躲到雷真背后，「嘿嘿」笑著打马虎眼。

（这么说来，伊吕里以前有一次喊著小紫失踪了，然后跑到学院来找人啊……）

那是发生在暑假期间的事情。雷真顿时有种闻到夏季气味的感觉，不禁胸口一紧。

大概是追赶夜夜追到累了，伊吕里走回来，责备似的说道：

「雷真大人，请问为什么要外出呢？我认为现在不要离开学院会比较好呀。」

「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而已。但光是等待也很无聊吧？」

「这么说……也是没错。」

「而且说不定可以碰巧遇到硝子小姐啊。就稍微放松一下吧。虽然只有夜会开始前的短短两小时而已。」

「既然如此，本人伊吕里，必会尽全力放松自己。」

「嗯，你也稍微松一松肩膀吧。」

「我明白了──喂，夜夜！不准再乱跑！」

伊吕里抓住夜夜，强硬地牵起她的手。小紫大概是感到羡慕的关系，追上两位姊姊，抓住了夜夜空下来的另一只手。

三姊妹手牵著手，走在夜晚的街上。

雷真为了不要打扰她们，跟在有点距离的后方。

夜夜好奇地指著某个东西，伊吕里便细心地对她说明，小紫则是偶尔捣乱几句。三个人的表情都很明亮，看起来相当开心。伊吕里和小紫虽然应该都习惯了走在街上，不过她们想必从以前就想要像这样，三姊妹一起在异国都市闲逛了。

这种事情，雷真至今都从未想到过。

总觉得有好长一段时间，脑袋里都只考虑著自己的事情。

事到如今才想要补偿，是不是太自私了……

「雷真？请问你果然还是很在意索涅奇卡小姐的事情吗？」

夜夜转过头如此问道。于是雷真赶紧挥散迷惘，开朗地回应：

「不，我只是在考虑要吃什么而已。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店吗？」

「有~！我想吃肉！」

小紫牵著夜夜举手提议。雷真不禁笑了一下。

「那种不管什么店都会有啦。伊吕里呢？」

「我对那方面很生疏……夜夜怎么样？」

「夜夜想要──去那一家店。」

「哪一家？」

「就是雷真和夏绿蒂小姐做过猥亵行为的那家店……！」隆隆隆！

「并没有发生过那种事！不过我知道了！就去那里吧！」

也就是雷真刚来学院没多久的时候，和夏露一起光顾过的那家店。雷真靠著记忆寻找餐厅，最后和那时候一样找到了营业中的看板。

石造的外观虽然让人感觉很有历史，不过并不会因此觉得拘谨。

前菜是鸭的肉糜。汤品则是呈现美丽的焦糖色，来自印度的辛香料散发浓郁的香气，呈现出完全不像英国料理──虽然这样讲很失礼──的极佳口感。

当期待已久的小牛肉端上来时，小紫的眼神立刻变得闪闪发亮。

带有苹果酒风味的奶油炖肉。入口即化的肉块中溢出肉汁，即使是对西洋料理没研究的雷真，也感到非常美味。

小紫将料理放进口中，露出陶醉的表情。

「好好吃喔~♡」

「那真是太好了。夜夜呢？」

夜夜让餐刀发出光芒，「呵呵呵」地奸笑起来。

「这就是诓骗了夏绿蒂小姐的味道……！」

「……呃，我承认我是有想收买她啦。」

「夜夜只是开开玩笑而已。真的非常美味呢。」

夜夜露出微笑，接著停下握著叉子的手，有点没自信地小声呢喃。

「喏，雷真，虽然这只是夜夜的猜想，不过雷真拜托校长解除自动人偶使用限制……请问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雷真刚才要求校长『先付的酬劳』就是这个。

「……这件事，是指什么？」

「就是为了带夜夜到街上。」

雷真顿时答不上来──因为夜夜说对了。

于是他假装把注意力放到盘子上的料理，装傻回应：

「你在胡说什么？那当然是为了方便到处去找硝子小姐啊。」

「说、说得也对。真是对不起，夜夜说了奇怪的话。」

「哎呀，不过有一半也是为了你啦。」

伊吕里的肩膀顿时僵硬。雷真则是保持著平常的态度，开玩笑似的说道：

「毕竟我要是没有偶尔讨好你一下，总觉得又会被你揍了。」

「唔唔唔……请问你当夜夜是什么呀！」

夜夜生起气来，然而并不是打从心里感到火大。

她的嘴角上扬，代表她其实也在享受著这段打情骂俏。也许是因为烛光照耀的关系，她的脸蛋看上去比平常更美，同时也更加虚幻。

雷真打死不让心中感到的痛楚写在脸上，但伊吕里似乎再也忍不下去，而放下刀叉，离席假装去洗手间了。吃完小牛肉的小紫也跟在姊姊身后离开。

伊吕里应该是不想让夜夜看到自己流泪，毕竟要是让夜夜因此乱猜就不好了。雷真也为了不让夜夜察觉这件事，而开玩笑地说道：

「意外变成我们两人独处了。她们大概是在跟我们客气吧？」

「啊！意思是把这张餐桌当成床也没关系了──!?」

「做出那种事以后就别想来这家店了好吗？给我保持在口头上的程度。」

「请问是要谈情说爱吗？」

「对，就是那样。」

夜夜霎时变得脸红，用叉子不断戳著肉块。

「总、总觉得最近、好奇怪呢！」

「……说得也是。我有自觉。」

雷真叹了一口气，于是夜夜惊讶地抬起眼睛。

「雷真……？请问你为什么要叹气……？」

「这不是讨厌的那种叹气。我只是觉得自己实在很幸福。」

「──幸福？」

这并不是为了打马虎眼的谎话。雷真心中确实抱著这样的感情。

「自从老爸和抚子过世后，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心情。然而现在，我打从心底如此觉得。因为我拥有愿意珍惜我的伙伴们，还有世界第一的搭档。」

夜夜染红双颊，湿润眼眸。雷真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我接下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

「如果和天全一战，我十之八九会丧命吧。而且在那之前，我搞不好就会被结社那群人杀了。校长也是，不晓得会对我做出什么事。不过，就算我在这里结束了──」

「不会结束的！有我们雪月花呀！」

「我知道。但未来的事情谁也难料吧？」

夜夜用力咬起嘴唇。雷真语气柔和，轻声说道：

「无论将来会如何，我此刻感受到的都是『真实』的。」

虽然是一段要称作半辈子也太自大的短暂岁月，不过回首想想，还是会如此认为。

「名叫赤羽雷真的一个大白痴，远渡重洋来到地球的另一端，不断受伤、不断闹事，和你一同度过的这段日子，真的……」

雷真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夜也没有开口。

两人互望一眼──

静静露出微笑。

不久后，伊吕里与小紫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回来了。

大家享受完餐后甜点的橘子冰淇淋，走出店外。因为店内温度有点热的关系，屋外的冷风让人感到舒服。雷真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后，对三姊妹说道：

「在这种时候还让你们陪我出来，真是抱歉啦。」

「不，我们也过得很开心。谢谢您。」

伊吕里很有礼貌地道谢。小紫则是抱住雷真的手臂，撒娇似的说道：

「喏~我们绕运河畔回去吧？那里有好多灯光，很漂亮呢！」

「小紫……居然假装天真无邪地把胸部自然贴上去……这个将来深不可测的孩子……！」

夜夜双眼的光彩顿时消失。雷真赶紧把小紫从手臂上拉开。

「离夜会开始还有三十分钟。要散散步也是可以啦──可是你们不会冷吗？」

「夜夜没问题的。姊姊大人本来就很习惯寒冷，小紫也是不怕冷的孩子呀。」

「那我们就稍微绕一下路吧。都难得出来了。」

「是！」

夜夜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开心。于是四个人就这么朝著运河畔的散步路线出发。

途中，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繁华街。路旁林立著古老酒馆的漂亮街道上，到处可以听到店里传来轻快的音乐。

再过一段日子后，或许就会开始改放一些有圣诞节气氛的歌曲了吧？街上应该也会装饰得更漂亮──正当雷真想著这些事情，并准备穿过街道的时候，三姊妹忽然一起停下了脚步。

带有焦臭的风同时吹进雷真冻僵的鼻子。

「这是什么臭味？难道发生什么火灾了吗？」

刚才索涅奇卡的那件事情闪过雷真脑海。小紫像只小狗一样嗅著气味寻找源头，而雷真、夜夜与伊吕里也跟在她的后面。

就在他们进入了一条小巷时，发现有警官驻守在那里。巷子被绳索封锁起来，对面可以看到一团被烧焦的铁块。臭味似乎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是车子的残骸呢。发生车祸了吗？」

「看起来应该……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警官的人数太多了。」

现场的警官少说也有二十人以上。不寻常的气氛让路上的行人们也开始骚动。

雷真靠近观察，发现那铁块原本应该是一辆汽车，玻璃碎片散落四周，分不清是血迹还是机油的黑色液体溅洒在道路上。

他接著走近一名正在站哨的警官问道：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故吗？」

「是啊，那车子看起来相当不错吧？不需要加柴点火，最适合寒冷的冬天啦。」

「……英国人的玩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品了？」

警官把制服帽子重新戴好，耸耸肩膀说道：

「哎呀，像这种会发生引擎意外的车子，我是不会想开。」

「引擎意外──确定是那个原因了？」

「如果是车祸，应该还会有另一辆被烤熟的车子吧。」

……不对，这才不是什么引擎意外。雷真的直觉如此告诉他。

「虽然我们也有听到什么这辆车是遭到大怪兽攻击之类的胡言乱语，但是在这种大街上使用大型自动人偶什么的，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而且还只是为了攻击一辆车子──」

如雷电般闪过脑海的想法霎时让雷真的心脏揪了一下。

只是为了攻击一辆车子，就搬出大型自动人偶。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如果那辆车的戒备森严到让人必须这么做的话……

「小紫！」

敏感察觉出雷真意图的小紫立刻冲过去，穿过围绳接近残骸。

「啊！站住！」「不可以进去！」「现场采证还没有──」

小紫轻盈闪过上前阻止的警官们，朝废铁踹出一脚。

就算没有金刚力，她依然拥有超越常人的脚劲。失去固定的车门轻易被踢开，露出空无一物的座位。

──不对，并不是『空无一物』。小紫将上半身探进车内，从里面拉出某样东西。接著「锵啷啷」地将那东西放在双手上，一脸快要哭出来地大喊：

「雷真！这个！是硝子的──！」

小紫拿在手上的，正是硝子平常围在腰上的黑色锁链。

３

警官严厉斥责，甚至说要向学院提出抗议之后，才总算放走了雷真。

然而现在对雷真来说，会不会受到学院的责备根本无关紧要。

无论是雷真、夜夜、伊吕里还是小紫，都只能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处。

三姊妹受到的打击相当大，小紫全身不断在颤抖，伊吕里则是脸色发青地抱著自己的妹妹们。她们的感受雷真很清楚，毕竟在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严酷的纠纷，好不容易把硝子带回来的，现在她却又下落不明了。

「雷真……请问该怎么办才好……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看到夜夜仓皇失措的样子，伊吕里从背后抱住她的身体。

「用不著担心。这点程度的事情，对主人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听在耳里就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雷真也附和道：

「伊吕里说得没错。硝子小姐应该平安无事。」

大概是认为那只是肤浅的安慰罢了，夜夜盈满泪水的双眼忽然用力瞪向雷真。

「请问你凭什么说得那样武断！」

「我并不是武断，只是说『应该』而已──你看。」

雷真用下巴比向在现场到处徘徊的警官们。

「虽然刚才那位巡查说这是一场事故，但其实那群人尚未找到确证。所以他们才会拚命像那样到处搜寻线索啊。毕竟现场根本就没有〈遗体〉。」

姊妹们发抖的身子顿时平静下来，心想：的确是这样！

「在小紫踹开之前，车门都没有被打开。也就是说──」

「车内原本就没有人……？」

「没错。要是车内有人，管他是伤患还是尸体，警官们应该早就拆开车壳进行救助了。既然人不在车内，就表示应该还没有丧命。」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也有可能是敌人把遗体回收走了呀。」

「若真是那样，现场好歹也应该会留下一些人体碎片才对。」

三姊妹转头环顾四周。那群警官们到处寻找的也正是那类的东西。

「要在这种大街上将散落的肉片全数回收──对方应该没有那样的时间。再说，硝子小姐可是有师父大人跟在身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杀掉？」

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雷真这段话，不过三姊妹都渐渐恢复冷静了。

小紫擦掉脸上的泪水，用宛如小狗般的眼神抬头看向雷真。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去找硝子吗？」

雷真一时答不上来，而别开了视线。

三姊妹顿时露出感到不满的表情。雷真内心其实也很想马上去找硝子，但夜会就快要开始了。雷真不久前才对硝子本人发过誓，要让自己成为魔王。

夜会结束之后，还有跟伊欧内菈见面的约定。到时候就可以知道是否能得到协会的帮助，也能将这件事转达给协会。

雷真慎选词句后，开口说服三姊妹：

「我们暂时先回学院去吧。这边已经有协会的魔术师们在处理了……应该。换言之……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请恕我直言！」

伊吕里难得不肯罢休地继续说道：

「这样就会拿不到那颗〈石头〉了呀！如果我们没能找到硝子！」

「呃……是没错啦。」

「我们回学院去吧，姊姊大人。」

夜夜用相当明确的语气对雷真表示赞成。

「夜夜相信雷真的判断。现在那样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刚才可是完全无视于我的指示喔？」

「那、那是因为、刚才那一点都不像雷真呀。色鬼雷真居然会放著美少女不管。」

「我才不色！不过谢谢你啦！」

伊吕里看起来有些不满，小紫则是表现得很不安。然而，夜夜的想法似乎相当坚定。或许是被她的决心所打动，两姊妹最后也点头同意了雷真的决定。

四个人坚信著硝子一定平安无事，并快步赶回学院。

为了观看夜会，绅士淑女、记者与魔术相关人士都聚集到学院，让校内显得非常热闹。雷真穿梭在那拥挤的人群中，直奔夜会的交战场。

让人联想到古代竞技场的建筑物，在前阵子的战斗中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破坏，依然维持著它原本的外观。雷真走进昏暗的走廊，便看到一群熟悉的面孔等在那里。

「哟，都到啦？」

雷真用友好的语气向大家打招呼，于是夏露、日轮、芙蕾与洛基──所有人都一起转头望向他。就在这个瞬间，雷真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僵硬的气氛。

「……怎么啦？你们总不会事到如今还感到紧张吧？」

雷真依旧态度轻松地说著，结果夏露『唉~~』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个有够迟钝的笨蛋呢。我早就料到你一定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很不客气地骂著雷真，同时递出一张摺好的纸张。

雷真接过纸张打开一看，是夏露亲手书写的笔记。

「『夜会〈最终章〉的重点整理』──你特地帮我整理的吗？」

「才才才才不是呢！那是写给我自己用的啦，自己用的！」

「你就收下吧，雷真。夏露她连写错一个字都不能接受，重写了三次才写好的。」

「给我闭嘴，西格蒙特！小心我在午餐的鸡肉上涂黄芥末喔！」

「谢谢你啦。嗯~让我看看……」

夜夜与小紫也把小脑袋凑过来，一起看向纸张。虽然雷真对英文的读写很不拿手，不过夏露特地整理过的文字读起来简单易懂，让雷真很快便理解了文章的内容。

「『除第一名以外的六名选手进行对战，争夺对第一名的挑战权。若经过四天晚上依然无法分出胜负，将由执行部决定挑战者。』──这种事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而且，照这样的做法……」

洛基用鼻子「哼」了一声，挑衅道：

「看来就算是君临笨蛋顶点的笨蛋帝王也明白当中的意义了。」

「不要开口闭口就叫人笨蛋，这个统治笨蛋大陆的笨蛋霸王！」

「在元帅（Marshal）出场之前，先强制削减我们的人数──就是这样一项策略。」

「本来并没有这样的规定吧？事到如今才变更规则，会不会太狡猾啦？」

「那是因为你们的状况实在太特殊了。」

从走廊深处悠然走来一名魁梧的壮汉。

当然，那正是校长拉赛福。在他身后也可以看到索涅奇卡的身影。

「看来参加者都到齐了。那么在开幕之前，我再重新说明一次吧。」

拉赛福将视线望向舞台。学生总代表奥尔嘉正用她嘹亮动听的声音对现场观众们解说规则上的变更。拉赛福满意地点点头后，开始说明：

「首先，现在不在这里的人，除了马格努斯同学以外，手套都已经被剥夺了。」

换言之，就是失去了夜会的参加资格。

「阿斯拉怎么了？那家伙的同伴们呢？」

「阿斯拉‧厄恩同学的自动人偶被破坏了。而且就算人偶没有受损，他与他的支持者们在前一阵子曾经让学院陷入混乱。」

「那是王妃的错吧！罪不在阿斯拉！」

「魔术师应当能够自律。难道你要将你至今做过所有行动的责任都归到你的监护人身上吗？」

雷真完全无从反驳。无论是袭击D-works的事情，或是透过私斗击垮那群德国学生的事情，全都是出自雷真自己的判断。他并没有将责任推到硝子身上的想法。

夏露因为过去也曾经破坏过时钟塔的关系，只能闭嘴保持沉默。

雷真看向日轮，于是日轮表情僵硬地对他点点头。

「昴与六连都已经正式将手套归还了。」

果然如此……夏露将手臂环抱在胸前，一脸知道内情似的说道：

「那两人的主要原因是伤势。老是那样乱来，当然不可能治好了。他们可不像你和洛基这种原始生命体呀。」

「我是已经进化的生物，别把我跟这个涡虫笨蛋混为一谈。」

「不要把我讲得像怪物一样啊！我也是会死的好吗！」

拉赛福伸出手掌制止学生们斗嘴后，继续说道：

「〈手套持有者〉（Gauntlet）就只剩下目前在场的这些人。到这边为止都听明白了吗？」

关于这一点雷真也无从反驳，甚至有种冥冥中注定会变成这样的感觉。

「那么我继续说明。诚如大家所知，夜会的日程因为多次中断的关系而严重延迟了。本来早就应该是最终夜──也就是马格努斯同学上场的日子才对。」

照日期来算的确应该是如此。然而，实际上举办过夜会的日数只有九十天左右而已。

「当然，也是可以让马格努斯同学现在就立刻站上舞台。但是──」

拉赛福彷佛在威吓似的环视众人。走廊上顿时弥漫一股教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你们是一群感情友好的同窗这件事，早已众所皆知。而既然阿斯拉同学与他的同伴们已经遭到放逐，要是现在让马格努斯同学出场，被人批判是恣意操纵比赛结果也会变得无从反驳了。这么一来魔王的正当性就会遭到质疑，到头来对你们也没有好处。对吧？」

「这点我是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

夏露毫不畏惧，光明正大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让我们互相较劲，决定出最后一名挑战者──这样的做法对马格努斯太有利了。毕竟他可以毫发无伤地与已经疲惫不堪的挑战者对战呀。」

「夏绿蒂同学，你说说看这所学院中最重要的一条理念吧。」

「就是──〈实力主义〉。」

「没错。马格努斯同学在赛前的选拔中就已经获得了第一名。如果你有异议，就必须展现出超越他的实力才行。我有说错吗？」

「呃……也许是那样没错……但是！」

「我很赞成。这么做完全合乎道理。」

一直保持沉默的索涅奇卡忽然面露喜色地说道。

雷真心中顿时响起警报。于是他为了不要漏看任何些微的异状而专心注视著索涅奇卡，结果却遭到少女们投以冰冷的视线。实在是严重的误会。

「说句实话，我一直都非常担心呢。万一你们真的靠人数优势击败马格努斯，那夜会根本就变成一场笑话了。」

索涅奇卡露出好战的笑脸，有如在发表声明般对众人说道：

「多重的轰鸣（Surround Roar）、暴龙（T. rex）还有魔姬（Dark Princess）──我期望能够与你们堂堂正正地战斗。然后，我会证明我是货真价实的〈女帝〉。」

女性阵容们各个紧张起来，雷真则是在一旁小声嘀咕。

「不把我和洛基算进去吗？」

「真不识风雅。男生跟男生自己到一旁亲密切磋不就好了。」

「对吧对吧！男生就是应该跟男生凑在一起呀！」

「夏露你又是在那边兴奋什么啦！」

「很抱歉，那提议我不接受。我们姊弟会一同战斗。」

洛基像是在保护姊姊似的站出来，飘动著半身披风狠狠说道：

「女帝若想跟芙蕾一战也无所谓，但你可要做好与我为敌的觉悟。」

索涅奇卡保持笑容，将视线望向洛基背后的吉卜利勒。

闪耀白色光辉的机械天使，正是前几天轻易击败阿斯拉的伊欧内菈最高杰作。那场战斗的详细状况想必索涅奇卡也有耳闻吧。

洛基把视线移到雷真身上，又如宣战般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你也给我做好觉悟。」

「……好，我早就做好啦。」

雷真说著，看向芙蕾。芙蕾虽然一脸抱歉，但很快便露出认真的表情，毅然点头回应。她丰满的双峰随之摇荡，夏露的额头莫名冒出青筋。

看来与那对姊弟的战斗是无可避免了。

拉赛福判断众人都接受了规则的变更，于是拍拍手进入总结。

「那么，各位就上舞台去吧。观众们已经等不及了。」

４

在走向舞台的路上，雷真对夏露搭话：

「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啊。」

「……是呀。我们走吧，日轮。」

夏露冷淡回应后，迈步走出。雷真不禁感到奇怪，而改叫了日轮一声。

「喂，日轮。」

「是、是，请问有什么事？」

日轮虽然停下脚步，却不把头转向雷真。

雷真从一旁把头探过去，日轮又把脸别开。一段视线的你追我跑之后，雷真一把抓住日轮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转向自己。

与雷真四目相交的日轮当场变得全身僵硬，像个沸腾的水壶般喷出蒸气。

「人、人家会害羞的……！居然在这样的地方接吻……！」

「我才没有想到那种事情！是你从刚才就不看我啊。」

「雷真……你从哪里学会了那种技巧……！」轰轰轰。

「日轮，别理那种变态了，我们快走吧。」

在夜夜开始暴动之前，夏露就把日轮带开，拉著她的手离去。

昏暗的走廊上，最后只剩下雷真与三姊妹。

敏感的小紫顿时变得静不下来，夜夜则是疑惑地眨著眼睛。

「雷真大人，请使用我战斗吧。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不会输的。」

伊吕里站出身子。存在感让魄力激增，使人感受到一股有如被暴雪吹袭般的威胁。

雷真很清楚伊吕里的性能，然而他做出的判断却是完全相反。

「夜夜和伊吕里留在这里。」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排除在外，夜夜顿时露出气愤的表情。

「请等一下，雷真！请问你为什么不用夜夜淫到最后！」

「你的发音有点奇怪喔？夜夜你才大病初愈。小紫，今晚你跟我一起去。」

「啊、嗯！就用我去吧！」

「你的用词也很奇怪啦。毕竟今晚有可能会遇上实战，为了之后的行动，在夜会上我要彻底避开战斗。既然要彻底避战，小紫是最适合的了。」

硝子的搜索行动很快就要开始了，恐怕会与袭击车子的敌人发生战斗。

而万一对手是结社──如果不保留战力，性命就会不保。

然而，伊吕里还是不能接受，按著自己的胸口大声主张。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使用我呀。凭我的实力，区区学生程度──」

「你太小看洛基了。那家伙可是你们三人一起上才总算匹敌的对手……如果要打，就要抱著跟决战同等的觉悟才行。拜托你理解吧。」

雷真偷偷对伊吕里使了一个眼色。

其实他应该要只排除夜夜，用伊吕里和小紫参加夜会才对。但那样一来，夜夜想必会感到不满。难保她不会像刚才反抗雷真那样，擅自做出行动。要不提及寿命的问题又让夜夜能够接受的藉口，雷真实在想不出来。

伊吕里似乎察觉出雷真的用意，于是抱住夜夜肩膀，轻轻将她拉到身边。

「那么，请您务必小心。我会和夜夜一起在舞台边关注您的。」

「就拜托你了。我们走吧，小紫。」

小紫轻轻摆了一个胜利姿势。雷真挥去缠绕全身的不祥预感，与搭档道别后，穿过通往舞台的通道。

如雷的欢呼声迎接雷真。雷真一个箭步跳上了舞台。

先入场的众人早已进入备战姿态等待著他。

带著机械天使吉卜利勒的洛基，率领多达十三头加姆的芙蕾，让魔剑（Gram）之龙停在护手上的夏露，用手指夹著符咒的日轮。女帝索涅奇卡则是在远处的舞台角落展开阵势，看来她一开始打算要观望战况的样子。

叮、当。伴随一阵清脆的钟声，乐队的开场奏乐声响彻四周。

夜会的半决赛──赌上晋级权利的大乱斗总算要开始了。

钟声还未停息前，钢铁利刃便发动攻击。

翼片状的短剑飞向雷真与小紫。一片片宛如鸟羽的利刃，正是吉卜利勒腰部的翅膀分散射出的东西。不同于革鲁宾的〈热风操纵〉（Jet），听不到喷射声响。随著划破大气的声音，一口气有十几片连续袭击而来。

小紫拔出银剑，将翼片短剑一一弹开。趁著这个机会，芙蕾让加姆犬从旁边绕了过来。

「真是积极进攻啊。夏露，离我远一点。在我旁边可是会受到波及──」

雷真的〈天眼〉这时捕捉到背后一股巨大的魔力。

他赶紧抱起小紫往旁边跳开。光束剑的光芒紧接著擦过他们身边。

就在光束剑放射结束的时候，观众席上变得鸦雀无声。

雷真也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夏露。

「你那是什么表情？发生了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吗？」

夏露用左手拨起秀发，让右手上的西格蒙特瞄准雷真。

「我是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战斗就要不负家威。然后一定会获胜──光炸炮！」

西格蒙特张开嘴，射出闪光霰弹。一发一发都粗如标枪，威力也相当惊人，足够轻易炸飞小紫纤细的手脚。标枪精准消灭了小紫的小腿以下，将她刺在舞台的地面上。

──不对，那是小紫的幻影。她本人依然架著银剑，泰然自若地站在舞台上。

观众席上顿时骚动起来。洛基与夏露的脸上也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都明白小紫的魔术回路〈八重霞〉的效果，但搞不清楚雷真究竟是什么时候启动魔术的。夏露松了一口气后，态度强势地说道：

「我早料到你会用这招了！日轮！」

「──急急如律令！妖星军，式神召来！」

日轮将符咒洒向空中。符咒变化为数量惊人的式神──看似巨猿、又像老人的驼背怪物。它们全都对雷真释放出敌意。

小紫不禁露出怯色。式神军团不放过这个机会，纷纷袭击而来。

「不要呀！好恶心！」

「不要怕，小紫！放心，我们的位置还没有曝光──」

不对！巨猿军团确实瞄准了小紫所在的位置。

是八重霞被识破了吗？不，就算没有识破，日轮也可以靠大致上的直觉进行攻击。雷真赶紧保护小紫，同时对巨猿放出红翼阵的细丝。

他像钢索般操纵细丝，缠绕到式神身上。透过收缩魔力形成的细丝，可以妨碍对手的魔术。对身为魔法生物的式神更是效果显著，将式神一具接一具砍成了两半。

这场攻防扰乱了大气中的魔素（Mana），使八重霞当场被破解。伙伴们的视线立刻集中到重新露出身影的雷真与小紫身上。

──同伴们全部都是敌人。

彷佛从冰柱上滴下的水珠般冰冷的汗水，从雷真的背上一路滑落。

第十三卷 Chapter 3 不回归原点

１

夜会正朝著出乎预料的方向发展著。无论是对观众来说，还是对雷真来说。

雷真虽然早已做好与洛基和芙蕾对战的觉悟，但万万没想到连夏露和日轮都成了他的敌人。

「四打一啊……话说日轮！居然连你也！」

「请、请、请不要恨我，雷真大人！这和思慕之情是两回事！」

日轮大叫回应。从那拚命的态度中，雷真看出了她心中的犹豫。

「我说，日轮，你要不要过来我这边，一起讨论关于将来的事情？」

「咦♡」

呼咻咻咻咻！如冰雪般寒冷的杀气霎时刮起。

在最前排的观众席上，夜夜的双眼射出光芒，连夏露都当场开始发怒。

「雷‧真~~~~居然敢在身为正室的夜夜面前~~~~！」

「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勾引女人，真是教人瞧不起的男人！色魔！变态！」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我只不过是在动摇对手的意志而已啦！」

「咦!?原来只是、在让我动摇而已吗……？」

日轮原本绽放笑容的脸蛋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实在太残忍了……！我……我……！」泪眼汪汪。

「差劲……！这个女性的公敌！西格蒙特，我们烧死他！」

「雷真！你这样实在是、坏坏！」

「怎么连芙蕾都──不，的确是我太差劲了！抱歉！」

连小紫的视线都变得冰冷起来。助长对手敌意，又削减我方战意，真是再糟糕不过的展开。大多数观众因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戏码，顿时哄堂大笑。

雷真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后，再度向未婚妻进行确认。

「日轮，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吧？」

「──是的，我要和夏绿蒂大人组队。」

「无论如何、吗？」

「是的，无论如何！」

彷佛是在表明自己的决心似的，日轮又增加了式神的数量。雷真避开迎面而来的式神、释放魔力击散它们的同时，在脑中思考著。日轮虽然是个爱哭鬼，但她也拥有话说出口便坚持到底的坚强个性。事到如今，想必她不会再改变心意了。

（你不是明明说过，要和我一起击败天全的吗……！）

然而，日轮的行动相当正确。既然夜会变成了乱斗的形式，就不得不挺身战斗。要不然，她会无法向故乡的族人做表率。

「你有余力胡思乱想吗？」

──洛基的声音忽然从正后方传来。

被他逮到背后的空档了。雷真赶紧用最小程度的动作闪开吉卜利勒射出的利剑。

「居然在出手前提出警告，还真善良啊。你是打算对我手下留情吗？」

「这样的让步算是刚好吧？」

「明明四打一还有脸说！」

雷真一脚踢开利剑，同时释放魔力，注入小紫体内。

正在应付著翼片短剑的小紫再次全力展开八重霞。

就在所有人追丢我方踪影的瞬间，小紫用银剑砍向吉卜利勒的脖子。

机械天使的脖子关节很细，靠小紫的瞬间爆发力，应该可以破坏汽缸──

然而，对手的反应却超乎了雷真的预测。

吉卜利勒忽然变化为盾牌形状，发动〈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银剑连一微米也砍不进去，反而是挥剑的小紫手臂一麻，让武器掉落到地上。

（洛基那家伙，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伴随「吼嘎！吼嘎！」的吵人叫声，加姆的〈声音炮弹〉飞了过来。夏露也从远距离开始射出魔剑之光。她们乍看之下是随机攻击，其实范围都涵盖了整个舞台。看来她们根本没打算推测我方存在的区域、归纳出我方位置的样子。

日轮也发挥她敏锐的直觉，只要我方停下脚步，式神们便会立刻蜂拥而至。

「雷真，这下怎么办……！」

小紫不禁发出怯懦的声音。老实说，就连雷真也感到有点怯懦了。

事到如今才明白了八重霞的特性。原本以为这魔术最适合用来逃避躲藏，但他错了。

（八重霞其实是在奇袭上能够发挥最大效果的攻击性魔术啊……！）

举例来说，如果换成葛丽洁尔妲使用这魔术，结果会如何？想必任何魔术师都无法阻止她入侵到攻击范围内，只有被她轻易夺走性命的份。可说是无比强大的暗杀者。

「还是把姊姊大人们叫来吧？至少叫伊吕里姊姊过来！」

听到小紫这么说，雷真不禁望向观众席。夜夜已经是一副随时都会冲过来的样子，而伊吕里正努力制止她。要是现在把伊吕里叫来，夜夜想必也会加入战局。

伊吕里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抱著夜夜的身子，一派轻松地望著舞台。

──那个爱瞎操心的伊吕里，竟然不担心小紫的安危？

（旁观者清……是吗！）

实战经验丰富的伊吕里，比雷真更能看出战况的危急程度。

「不，不用叫援兵。靠我们两人的力量撑过这个场面。」

「咦咦!?那太勉强了啦！」

「才不会。你可是名闻天下的雪月花，一定会有办法。」

「就算你这么说，但对手们也几乎都是传说级的人偶呀~！」

「别说丧气话了，上吧！」

雷真爆发出魔力，追加发动八重霞。夏露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扭曲，让她的攻击失去准度。光束剑一扫，竟击破式神，于是她赶紧停下魔剑。

这下对手无法使用射击了。接著只要让战况陷入胶著状态……

「老姊！」

「嗯！」

听到洛基的指示，芙蕾就像是久等这一刻似的立刻吹起指哨。加姆犬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舞台，开始放声号叫。

（──不妙！）

加姆的魔术是靠声音传导，换言之就是『带有魔力的音波』，效果可以遍及整个空间。而八重霞〈八段之调〉同样也是对空间施展的招式，两者会相互干涉。

如果是单纯比拚威力，我方不会输。但只要魔术效果稍有减弱──

「吉卜利勒！全数发射！」

「西格蒙特！光炸炮！」

「〈蝴蝶之舞〉！式神召来！」

人数上的不利就会变得很致命。怒涛般的攻击蜂拥而至。

就在雷真与小紫快要被攻击的浪潮吞没的时候，成链的金属「唰啦啦！」地刨开舞台表面，滑入双方阵营之间。

是钢铁制的机械大蛇保护了雷真。

钢铁身躯坚固无比，阻挡式神、挡下翼片短剑，即使被魔剑之光灼烧也没被贯穿，守了下来。光是尾巴一甩感觉就能压死加姆犬，狗狗们不禁汪汪叫著四处逃散。

一名少女侧坐在大蛇头上，睥睨著舞台。

「来到这所学院真是太好了。我打从心底如此认为呢。」

少女「呵呵呵」地发出愉悦的笑声。

「因为我现在正感受到内心无比兴奋呀！」

登记代码〈冻土的炎帝〉（Northern Culsu）──〈女帝〉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

看到她华丽地介入战局，观众们纷纷大声欢呼。

雷真抬头仰望大蛇巨大的身躯，推估它的性能。平常索涅奇卡的身边总是带著三具机械式的哥雷姆，而那些哥雷姆可以透过相互连结，成为眼前这条大蛇。然而，这其中还是存在著不合理的地方。

就算是再怎么复杂的变形机制，也不可能光靠三具人偶就变成这么巨大的身躯。大蛇的体积少说也相当于十具，不，二十具哥雷姆才对。

假设它是能够增加自己的质量，那么是不是就拥有类似〈魔剑〉（Gram）的特性？

洛基瞪向索涅奇卡，提出雷真也同样也很在意的问题：

「女帝……你打算加入那个笨蛋的阵营吗？」

「女帝不与任何人组党结盟。因此，应该说是我决定与你们为敌比较正确。剑帝要和姊姊、魔姬要和暴龙搭档对吧？既然如此，如果我和〈魔王杀手〉（Blood Sin）联手，不就可以让战况变得更有趣了吗？」

三组人马，三足鼎立。的确，这样总比看著雷真因为数量上的劣势被对手封杀要有趣得多了。赌局的赔率想必也会变得很有意思。

观众席上欢声雷动。索涅奇卡本人似乎也因为自己的心血来潮而感到兴奋，侧脸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闪耀动人，眼眸彷佛绽放著星光。

（……原来如此，这家伙……）

是打从心底热爱战斗的。

以前奥尔嘉掀起〈圆桌战争〉的时候，索涅奇卡并没有结组自己的派阀。那行动除了讨厌与人成群结队的个性以外，似乎还有其他理由。

（为了不让自己的出场机会减少……是吗？）

厌恶不正当的手段、讨厌怯懦表现。一想到她乍看之下很清高的这些行动原则，其实是源自身为〈战斗狂〉的本性，雷真忍不住觉得好笑。

就在雷真差点笑出来的时候，「轰隆！」一阵强烈的冲击落在舞台上。

大蛇的尾巴如巨锤般挥下，把雷真原本站的地方砸到凹陷了。

「危险死啦！你果然还是敌人吗!?」

「我劝你最好不要惹本小姐不开心。你在笑什么？」

索涅奇卡狠狠瞪向雷真，充满威慑感地问道：

「快点决定一下自己的立场吧。你打算怎么做？」

「……你刚刚在走廊有说过了吧？希望能与女生们一较高下。」

「是呀，我确实那样说过。」

「那么，如你所愿──女生们就交给你了。」

「正合我意！」

索涅奇卡露出满面笑容。看到她那教人意外的野性之美，雷真不禁傻住。

从观众席上，夜夜怀疑的视线投射过来。雷真赶紧咳了一声含糊过去，站到与索涅奇卡背对背的位置。如雷的掌声顿时响起，观众们相当欢迎这样的发展。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夏露颤抖著肩膀，指向雷真破口大骂。

「你这人真──的是个笨蛋！无药可救的笨蛋！又笨又差劲的……花花公子！」

「最后那句不对！」

洛基的翼片短剑发出嘶吼，日轮的式神纷纷杀来。两边的数量都多到棘手，不过我方也已经不是孤军奋战了。

「要上啰，耶梦加得！」

大蛇虽然没有回应，但眼球取而代之地绽放红光。接著以不合它巨大身躯的惊人速度往前冲刺，轻易压垮式神大军，撞飞翼片短剑。

在那期间，女帝始终坐在大蛇头上，一点也没有失去平衡。

就好像受过训练的芭蕾舞者一样，躯干稳如泰山。看上去优雅而轻盈的动作，其实是经过严格锻炼的成果。

也难怪奥尔嘉会将她视为自己的劲敌。论上天赋予的才华，索涅奇卡也许不如夏露或日轮，然而她后天的锻炼则超乎那两人之上。若只论自动人偶的操纵技巧，她也拥有与洛基同等的水准。

「可恶……那这招怎么样！光束剑！」

夏露企图劈开大蛇。光束剑基本上是一种『不间断』的招式，想必她是打算持续放射直到贯穿对手的装甲吧？

然而，大蛇的装甲却迟迟没有被贯穿。在消灭的同时又从底下出现新的鳞片，继续阻挡灭元素的攻击。

「再生了……!?」

夏露当场感到惊愕。这时一把优美的剑越过她头上，飞舞在空中。

是洛基的吉卜利勒。它在旋转的同时喷射著火焰，不断加速。

（变成火焰魔术了──这就是回路的切换吗！）

由伊欧内菈发明的新机能。雷真不禁回想起与食魔者（Cannibal Candy）的那场战斗。当时的对手无法重新装填魔术回路，只能用完就丢。但是……

洛基挥下手臂。巨剑喷发著灼热的强风，砍向大蛇眉间。但最后却穿过大蛇，刺在舞台上。

洛基狠狠瞪向雷真。雷真则是「嘿嘿」地笑著，对小紫眨了一下眼睛。

「成功啦。这个使用方法对剑帝陛下也有效啊。」

他是靠瞬间性的八重霞扰乱了对手的空间感。越是实力强劲的高手，越习惯在短时间内进行复杂的操作与判断。因此，一瞬间的扰乱就能对结果造成巨大的差异。

「要上啦！吹鸣八冲！」

小紫意会雷真的想法，立刻钻过音波利刃缝隙，从正面进攻。

「对不起喔，小狗狗！」

接著一脚踹向拉比的装甲。拉比发出「嗷呜」一声惨叫，跌落到场外。洛基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恼怒大叫：

「让狗退下！散太开会被对手一一击破啊！」

「嗯、嗯──」

「休想得逞！」

索涅奇卡让大蛇介入其中。因为大蛇的身躯又长又大，原本宽敞的舞台也因此变得狭窄了。

众人的相对位置被搅和，战场陷入一片混乱。虽然靠数量优势可以对付八重霞，却无法突破大蛇的防御。能够砍断大蛇的吉卜利勒又会受到八重霞的影响──

最后结果就是让战况变成了互戳弱点的胶著状态。

一进一退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观众们的热情开始退烧的时候……

「女帝小姐，我差不多想退场啦。」

「怎么可以如此懦弱！对方可是已经奄奄一息了呀！」

索涅奇卡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兴奋。雷真不禁联想到出门散步的小狗，并继续说道：

「别这样说嘛。今天先退下，明天不就可以继续享受了吗？」

「──这么说也有道理。」

索涅奇卡轻易就收回了战意。她究竟是有多喜欢战斗啊？

……不对，这不只是喜欢与否的问题。索涅奇卡很想要向众人展现她的威武，渴望能吸引观众们的目光，甚至会让媒体大肆报导的华丽胜利──雷真总有这样的感觉。

索涅奇卡开始试探让大蛇退下的时机。夏露察觉到这件事，放声大叫：

「想逃吗!?卑鄙小人！要逃就先给我把手套留下来！」

「你们那种人数还敢说别人卑鄙！我们也是很拚命的好吗！」

夏露的呼吸有些急促。提升了力量的西格蒙特变得比过去更消耗魔力，光靠一名十多岁少女的体力，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

芙蕾已经谨慎小心地与加姆们退到后方。

日轮虽然看起来还有余力，但她从刚才就表现得非常消极，眼神充满悲伤。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话说，先背叛的人是你好吗？）

到最后，这天的比赛没有分出胜负。

就在雷真与索涅奇卡离开舞台的时候，执行部便响起了夜会结束的钟声。

２

『待机义务达成，满足交战条件。各位辛苦了！』

听到广播的日轮从紧张情绪中获得解放，不禁松了一口气。

从看台上传来热烈的掌声。虽然比赛最后是草草收尾，不过因为参赛者的实力都远超过一般学生的等级，而且还发生了同伴间起内哄的意外发展，让观众们看上去都很满足的样子。

索涅奇卡退进走廊，雷真也跟在她的后面离开。

看到那两人在走廊交谈的画面，日轮的胸口顿时痛了一下。

「居然跑去跟女帝结伙，真是个爱拈花惹草的男人。都不想想我们的苦心！」

夏露似乎怒气难消的样子，而在她帽子上的西格蒙特则是冷静说道：

「虽然是结果论，不过看来你失策了。要是当初选择正面说服雷真，他或许还会接受也说不定。」

「那个倔强乖僻的家伙怎么可能会听劝。根本只是对牛弹琴呀。」

「这么说也有道理，但要说个性倔强，你也不输人。」

「我、我很坦率好吗？最近……相较上啦。」

「……真是非常抱歉，夏绿蒂大人……我没有派上什么用场。」

听到日轮道歉，夏露立刻露出笑脸摇摇头。

「你不用道歉。毕竟洛基和芙蕾也是敌人，我也一样没有好好发挥出实力呀。」

夏露安慰著日轮。她妹妹安里虽然已经恢复意识，但日轮听说至今依然是谢绝探望的状态，医学部也禁止夏露与安里见面的样子。明明夏露应该比谁都还心痛才对，却能够隐藏那份痛楚，还反过来关心日轮的心情。

她灿烂耀眼的笑容，让日轮觉得宛如太阳。

（明明我的名字才叫『日轮』呀。）

但其实像夏露这样的少女才真正配得上这个名字吧？

然后，真正配得上雷真的也是──

「今天就当作大家都在互相试探吧。毕竟我没拿出全力，洛基也相当手下留情。搞不好其实洛基也察觉到了。」

「……察觉到夜夜小姐不久人世的事情？」

「是呀。你的占卜结果不也是那样吗？」

日轮点头回应。占卜术的结果并非绝对，未来的发展总是不断在摇摆。然而这次的结果与其说是占卜，更接近预测、推断或观测得出的结论。

「我……在听到夏绿蒂大人提起之前，都没有注意到状况那么严重。还以为夜夜小姐已经被埃里亚德老师修好了。」

「不好意思，日轮。夏露因为太爱八卦，甚至染上了窃听的坏习惯啊。」

「对对对──等等，不对啦！这次是靠我的观察力好吗，观察力！」

夏露如宝石般的眼眸摇曳著，有点寂寞地说道：

「那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嘛。那个笨蛋的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不是吗？唯独对夜夜温柔到甚至让人火大的地步。」

「雷真大人本来就是很温柔的。」

「那可难讲了！而且，不只是如此。该说是很体恤嘛，或者说很关照……总之他很用心在注意夜夜。也就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夜夜才会那么安分。」

日轮一时之间说不出话。这几天的时间中，夏露就察觉了那两人的变化。也就是说，夏露其实一直都有在注意雷真的意思。

「夏绿蒂大人……观察得真仔细呢。」

「才才才不是呢！只是因为我老是会看到他们而已！」

「毕竟你的视线一天到晚都盯著人家嘛。」

「给我闭嘴，西格蒙特！你想要我在午餐的鸡肉里埋胡椒炸弹吗！总总总之，不可以让那种状态下的夜夜去跟马格努斯战斗。」

这点日轮也很同意。在她内心也有相似的决意。

「雷真大人曾经说过，自己接下来将会成为一个杀掉亲生哥哥的畜生。他会形容到『畜生』这种地步，代表他对自己将要造下的业感到很痛苦。既然如此，我──就要代替他，承担这份痛苦。」

日轮眼梢一扬，凛然说道：

「赤羽天全的性命，由我来了断。」

「到时候我也是共犯了。因为我们是朋友呀。」

夏露毫不犹豫地如此主张。那表情与雷真莫名神似。

日轮经常都会觉得夏露和雷真很像。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夏露就会不顾一切地朝目标迈进。这正是日轮的理想。她不禁再度对夏露感到憧憬──同时心中也涌起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如此奋而不懈呢？

接著，她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虽然夏露本人总是极力否认，但只要这样想，一切就说得通了。

甚至应该要问自己为什么过去一直没注意到？明明夏露注视著雷真的眼神、发烫的脸颊、拨弄头发的动作、逞强否认时的嘴唇，都再再地透露出她的真心呀。

「话说回来，索涅奇卡的存在真是碍事。让那么大一条蛇挡在那边。」

（夏绿蒂大人……是我的情敌……!?）

「我们来重新考虑作战计画吧。回宿舍一起商量──日轮？」

日轮回过神来，才发现夏露正探头看著自已。

「你脸色发青呢，没事吧？是魔力耗尽了吗？我听说有些人会因为这样头痛。」

夏露表情认真。她是真的在担心日轮。日轮的胸口不禁涌起一阵苦闷。

「真是非常抱歉……我感到有点不舒服。」

「果然！对不起喔，我都没注意到。我让西格蒙特送你回宿舍去吧。」

「不、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回去的！」

日轮转身想要逃离现场，并草草留下一句话：

「商量事宜请等明早──在那之前我会想好策略的！」

「知、知道了，那你保重身体喔！」

她接著赶紧召唤转移用的式神〈间土里〉。就在沉入黑色的水滩、进入异空间的瞬间，眼泪间不容发地流了下来。

留在一片黑暗中的日轮哽咽哭泣著。

──实在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在雷真面前老是装得像个有包容力的妻子，说什么让他纳妾也没关系。但其实那都是建立在『雷真最爱的人是自己』的前提上。要是将来出现比自己更有魅力的少女独占了雷真的宠幸，自己根本就无法承受。更不用说，如果那个宠妾是自己最喜欢的朋友──

现在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扰乱心绪的时候。夜夜正处于生死关头，夜会也进行到决定雷真能否完成复仇大业的关键时期了。这种事情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

就在日轮不断哭泣的时候，忽然有个东西抓住了她的手臂。

（咦!?我明明在间土里中呀？）

感到不寒而栗的日轮就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从异空间中被拉了出来。

飞出来的地点是一间女生宿舍的房间，房内可以看到文房四宝、扇子与和服等等东西。正是日轮自己的房间，而现在有一只外观如恐怖恶鬼、全身肌肉的式神在她眼前。

「酒吞童子……！」

超过三公尺的巨大式神在狭小的房间中扭曲著身子，盘腿坐在地上。大腿上又坐著一名女性，用生气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瞪著日轮。

女性紧致的肌肤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头发早已银白，额头上也刻有皱纹。日轮一见到那颇具威严的面孔，便条件反射地当场跪坐在地上。

缩起身子的日轮脑袋不断思考：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这里可是地球的另一侧，就算使用转移魔术，也不是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到达的。

然而，这股教人窒息的威迫感，怎么想都是本人……！

女性看出日轮心中的动摇，冷淡说道：

「别一脸蠢样，日轮。身为宗家的女儿竟如此没格调，还哭哭啼啼的。」

「这声音──果然是、祖母大人……？」

「是的啦，大小姐。」

从一旁传来声音。在鬼身旁可以看到两名男子，态度与日轮一样敬畏。

是日轮的随从──昴与六连。两人的表情都很僵硬。

块头高大的昴缩著身子，挤出声音说道：

「真真正正，是当家大人的啦！」

３

在竞技场外的路灯下，芙蕾呆呆站著。

自从刚才和雷真分开后──不对，从那之前她就一直很消沉了。她彷佛要埋在狗狗们之中似的蹲下身子，闭上了眼睛。

从树林中窥视著她的洛基叹了一口气。

接著故意踏出脚步声走近芙蕾，把揉成一团的披风拋过去。

「你想感冒吗？快回宿舍去。」

芙蕾虽然讶异地瞪大眼睛，不过很快便理解了弟弟的意思，把披风从头上套到肩膀。

「谢谢你，洛基。」

她感到暖和地把脸埋在披风中。洛基咂舌，冷淡地转身背对芙蕾。

「你在这地方做什么？」

「呜，我在、等雷真。我想跟他道歉……」

「没那个必要。如果你不想跟那家伙打，就弃权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要……！」

芙蕾露出不怎么可靠的表情，但明确地主张自己的想法。她现在在这方面多少变得比以前坚强了。

「既然这样，你今后就别再跟那群家伙混在一起了。」

芙蕾顿时变得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于是洛基赶紧又追加说明：

「我是说到夜会结束、我成为魔王之前啦。到时候那群家伙就会接受，对我们也没损失。至于神性机巧什么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呜……可是那样一来，雷真的复仇要怎么办？」

「那种事情在夜会以外的场合也能做。事到如今，甚至那样还比较好。」

基于规则变更，能与马格努斯对战的只剩一个人了。

与其要在夜会上单挑，在舞台以外的地方采取集团战才是聪明的做法。那样一来别人就可以出手帮忙雷真。像是夏露、日轮、爱丽丝──如果心血来潮，或许洛基自己也会。

「可是……我明明、被花柳斋老师救过一命……」

芙蕾彷佛拨开双峰似的，摸向自己的胸骨。

在那底下的心脏，现在深深刺有蔷薇的荆棘。

「那是花柳斋对你的恩，不是那家伙的恩情。再说，现在没有余力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那家伙的力量已经与我不相上下了。」

听到洛基充满确信的这句话，芙蕾惊讶地抬起头。

「可是，论魔术师的实力，还是洛基在上……」

「然而，论〈人偶使〉的力量呢？」

洛基始终很公正、不偏袒地提出他的评价。

「对手可是三具禁忌人偶，能够发挥和你的狗一样，甚至更棘手的立体性联合攻势。虽然魔力总量还是我比较多，但那家伙的〈秘术〉也不可小看。」

尽管自己也有透过机巧心脏施展的密技，但瞬间出力还是会略输一筹……洛基是这么推估的。更何况，〈魔炉心解放〉并不能连续使用。

如果是半年前，洛基光靠施术者的能力就能击败雷真。

但后来雷真的实力不断在提升。其实他原本就很有潜力，而在夏天受到魔王葛丽洁尔妲的知遇之后，更是明显进步了。

虽然说，在这点上洛基其实也一样。自从难看地输给养父──洛基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之后，他便不断在锻炼魔性、训练感觉敏锐度、甚至连厌恶的〈心脏〉都拿来利用，贪婪地提升了自己的力量。

洛基看向自已挂在腰上的长剑。装有魔术回路的这把单刃魔具，今天也依然绽放著微微的光泽。

过去的人生中，洛基总是不断在失去。

不过，相对地也有获得的东西。不这样是不行的。

「洛基，你很想跟雷真一较高下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洛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姊姊疑惑地歪了一下小脑袋，注视著洛基。洛基最后简短回答：

「我没有夹带那样的私情。」

「就算跟姊姊说谎，也是没用的喔。」

芙蕾面露微笑。洛基不禁想要咂舌，不过还是忍下来了。

姊姊说的没错。洛基的确有种想要跟雷真分个高下的心情。正因为彼此互相切磋琢磨到了今日，更让人想知道对方的技术与才能。

「呃……我的确是有想要知道彼此〈现况〉的心情……啦。」

「呜？现况？」

「没错。就算分出了高下，那也只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差距罢了。过了一个月搞不好又会逆转──不断循环，直到有一方提升到了自己的极限。」

「既然这样，我更要问洛基觉得这样好吗？要是雷真输掉……」

「他还不会输。反正不管暴龙还是魔姬，一定也都不会拿出全力攻击的。」

「哼哼~真的是那样吗？」

忽然，从上方传来挑衅的声音。

在稍有距离的树枝上，坐著一名环抱著手臂的娇小少女。手中握有装了骷髅头的手杖，制服上套了一件妖术师风格黑斗篷的女学生──正是黑蔷薇的孙女桃乐西。

桃乐西瞧不起人似的笑道：

「还是小孩子的你们或许不知道，由爱生恨可是很恐怖的喔~？像那种到处拈花惹草的男人，迟早会因为忌妒被捅死啦！」

「老姊，你回宿舍去吧。那群狗都饿了。」

「喂……不理我!?你竟敢不理我!?」

桃乐西用力摆动双脚，用手杖指向洛基。

「不准无视于我的存在，这对烂姊弟！没搞懂自己立场吗!?」

「闭嘴。小心我杀了你。」

「咿！」

光是被狠狠瞪一眼，桃乐西就差点从树枝上摔下来。

她虽然也是〈十三人〉之一，但与洛基的实力差距不断在扩大，现在早已不是洛基的对手了。

然而，不愿认输的桃乐西还是泪眼汪汪地继续威吓著。大概是看到桃乐西害怕的样子而觉得不忍心，芙蕾遮住洛基的视线，生气说道：

「洛基！不可以欺负桃乐西，坏坏！」

「……为什么是我被骂？」

洛基只能无可奈何地收起敌意。这个姊姊不管对谁都太善良了。

（到底有没有搞懂，桃乐西那家伙可是跟敌人一伙的啊。）

这对姊弟之所以会选择与雷真敌对，并不是因为夜会规则的变更。眼前这位桃乐西，以及在她背后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原因。

「桃乐西说得也有道理呢。」

透明清澈、宛如少女般的声音忽然传来。

──才说完，人就到了。洛基抱著厌恶到想唾弃的心情，等待声音的主人登场。

大地裂开一道缝，局部性区域冒出强劲的魔力。在教人喘不过气的热风中，粗如树干的骸骨手臂从地底伸出，将一名黑发少女带到地面上。

乍看之下像个年轻女孩的人物，正是黑蔷薇赛菲菈‧巴尔泽‧阿卜拉克萨斯。

「无论是贝琉家的女儿还是土门家的女儿，很快就会变得拚命了。毕竟让她们这么做的人也是认真的呀。」

黑蔷薇呵呵笑著。到最后，洛基还是忍不住唾弃道：

「这个龌龊的魔女。」

话语还来不及消散在夜风中，骸骨手臂便一把抓起了洛基。

芙蕾不禁全身僵硬，但黑蔷薇并没有放出杀气，反而语气柔和。

「注意你的发言。还是说，你们已经不需要冥界的神酒了？」

「──」

「不消多久，你的姊姊就会变得肢体冰冷、血液腐败、肌肤破裂。然后苍蝇围绕、爬满蛆虫。看著形同死者的姊姊，想必会让你很愉快吧？」

看到洛基没有抵抗，魔女扬起嘴角。

「呵呵，我就是喜欢懂事的孩子。」

骸骨将洛基放回地上。桃乐西大概是不喜欢那个骸骨，身体不断在颤抖著。

地狱的热气灼烧肌肤。洛基用制服衣领遮住被烧伤的部位，冷淡说道：

「日轮先姑且不说，但我劝你别太小看夏绿蒂。就算用人质威胁，我也不认为她会乖乖听话。金蔷薇和银蔷薇就是那样失败的。」

「是呀，那些失败都让我非常痛快呢。不过，大人是懂得从失败中记取教训的。更何况魔女的个性狡狯。另外还有一点──」

从地狱中，「轰！」一声喷出浑黑的雾气。

「那个金色老太婆，绝对不可能就那样死在小鬼们手中！」

黑色的眼眸中，愤怒的烈焰跃动著。洛基又再次想唾弃对方，不过在姊姊面前还是忍下来了。

（……看来我们大家都被麻烦的家伙们盯上啦。）

不知雷真那边又是遭遇怎么样的状况？

４

原本态度还不甘不愿的索涅奇卡，撤退行动倒是相当迅速乾脆。

她很快便离开舞台，退入走廊中。雷真虽然赶紧追了上去，不过其实根本不用急，女帝就在走廊中途等著他。

「今晚的夜会，我相当愉快。」

女帝说著，似乎有点害臊地补充道：

「这下我们就互不相欠了吧？」

──原来如此。她姑且有带著报恩的打算啊。

「谢啦。说实话，要对付他们四个人真的很棘手。」

「那么，算是同盟成立了？」

「是啊，明天也多关照。」

索涅奇卡有如花苞绽放似的露出微笑。

「彼此彼此。那么，明天见。」

她说完，便静静离去。看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话才留在走廊等雷真。

虽然带有危险的气息，但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就在雷真呆呆地想著这样的事情时……

「啊……！」

索涅奇卡的胸口忽然溢出光芒，照亮天花板。

肌肤上浮现出魔术式，「噗」一声弹出某样东西，飘向空中。

从她的双峰之间飞出来的，是一颗蓝色的魔石。

看来应该是靠魔术收纳在体内的。索涅奇卡赶紧抓住魔石，把它再度压在胸口上。魔石就像变什么戏法似的消失，鲜艳的魔术式也不见了。

雷真从头到尾都愣愣地看著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连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惊讶得甚至在怀疑是不是眼花了。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那实在是太像了。

「喂，那颗石头……」

「看来我的魔力快耗尽了。今晚就先失陪──」

「等等！」

雷真急忙之中抓住索涅奇卡的肩膀，将她压到墙壁上。

两人在近距离下互看著对方。索涅奇卡瞪大眼睛，变得全身僵硬。

雷真的身体同样也很僵硬。他完全没有考虑到变成现在这个姿势后该怎么做。

从索涅奇卡的胸口飞出来的石头，实在太像虚无石了。

如果是真货，那么她是怎么得手的？

刚才，雷真在街上看到了车子的残骸。当时警官这么说过：

『听说是被什么大怪兽攻击了。』

怪兽。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而索涅奇卡的自动人偶可以变成一条大蛇。

（该不会、是这家伙把硝子小姐……不，不对！）

雷真在内心强烈否定。将夜夜的金刚力送回来的正是索涅奇卡。她应该不是会耍什么诡计的人才对。然而，雷真其实对她的事情根本就不了解。

要说服她把石头让出来吗？还是要硬抢？在那之前至少要先确认真伪！

「雷真！你忽然跑走，请问是发生什么──」

不知是否该说是很会挑时间，以夜夜为首的三姊妹这时赶来。

雷真把索涅奇卡压在墙壁上的画面，完全被她们目击到了。

夜夜的双眼顿时陷入黑暗。雷真赶紧思索辩解的说词，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索涅奇卡就『啾！』地故意发出声音，亲了雷真的脸颊。

啊，这家伙意外地是个策士啊……正当雷真这么想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呵呵，总觉得这种事情好像很久没发生了呢~」

小紫笑著，帮忙在雷真的脸颊上涂抹药膏。

场景来到竞技场的医务室。被抓伤的雷真正接受小紫的治疗。而在一旁，夜夜则是接受伊吕里的说教。

「这个蠢货！明明不是战斗还浪费自己的力气！」

「可是……是雷真不对呀！」

「不，我可没错喔？错的是女帝小姐跟你喔？」

「才不是呢！夜夜气的，是雷真一脸色眯眯的样子！」

雷真伸出手制止生气的夜夜，接著温柔说道：

「我是说你大病初愈，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就像伊吕里说的。」

夜夜「啊！」了一声，转头看向自己的姊妹，满脸通红地低下头。看来她是发现大家都在担心她，而陷入反省的样子。

「……夜夜会注意的。可是雷真也请注意不要让坏虫子跑出来。」

「到头来还是要怪我吗！主犯是女帝小姐啊！」

「这么说也对。乾脆把她抹杀掉吧♡」

「太极端了！她刚才那个行为，简单讲是在转移焦点啦。」

转移焦点。听到雷真说出口的话，三姊妹都疑惑地歪了一下小脑袋。

「有人看到索涅奇卡的胸口吗？」

「……我是知道雷真最喜欢胸部了啦~」

「请顾虑一下时间场合呀。如如如果您无论如何都想要，就由我们姊妹……」

「你们白痴啊！我不是在讲那个，是光啊！不是有魔术式浮现出来吗！」

三姊妹面面相觑。很可惜，看来只有雷真目击到的样子。

「从索涅奇卡的胸口飞出了那颗石头。就是那个叫虚无石什么的。我当时就是想问她这件事，但女帝小姐似乎不想被追究。所以她才会不惜献上香吻，打算掩饰过去。」

「雷真……你果然觉得很享受吧……！」

「不过，如果那真的是虚无石……」

伊吕里将手放在脸颊上，做出思考的动作。

「索涅奇卡大人上次有帮忙把夜夜的金刚力带回来过。会不会这次也是一样，在什么地方捡到了那颗石头呢？」

「不可能。而且硝子小姐应该不会把那石头搞丢才对。」

大家都毫无头绪。小紫这时看向落地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啊，时间！不去跟伊欧内菈老师见面吗？」

「……说得也是。快出发吧。」

既然金柏莉、葛丽洁尔妲与爱丽丝都找不到人，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伊欧内菈了。

究竟伊欧内菈有没有顺利跟协会讲好……四个人都默默地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一行人奔跑在夜路中，赶往食堂。就在来到学院的主街时，碰上了一群气氛森严的团体。警卫排列在主街两侧，吹著警笛引导车辆通行。回家途中的夜会观众们被吸引过来，形成人墙。

「这次又是什么啦？」

雷真回想起自己被伊欧内菈形容是麻烦制造家的事情，于是决定暂时绕路、避开人潮──可是，却还是被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照亮了。

『站住！』

伴随警告声，警卫们纷纷聚集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们赶紧退开，让雷真的周围变得空无一人。雷真一时打了个冷颤，但警卫的目的似乎并不是要捉拿雷真。

一辆全黑的高级车停在人群的另一侧，从车内走出护卫兵。

（在这种时候，究竟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看来是个ＶＩＰ的样子。护卫兵打开后座的车门后，一名全身黑的贵公子从车内现身，围观的绅士淑女们顿时兴奋起来。

相对地，雷真则是感到呼吸困难，像只金鱼般开闭著嘴巴。

（那家伙是──！）

梳理整齐的黑发，与平常的一头乱发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充满气质的玲珑微笑，丝毫看不出以往的毒辣，爽朗得甚至让人感到不舒服。

淑女们纷纷发出欢迎的尖叫声。明明他在这座城市应该是个如蛇蝎般受人厌恶的对象才对，但只要换个位子、带著威严凯旋归来，受到的待遇就如此不同了。

贵公子挥手回应周围的欢呼，并直直走向雷真面前。

三姊妹与警卫都散发出紧张的气息。在这样异常的气氛中，贵公子露出高雅的笑容，不过语气一如往常地对雷真小声说道：

「唷，雷真，真高兴见到你这么有精神。」

雷真压抑著差点溢出来的杀气，呻吟似的嘀咕。

「你来这里做什么……黑太子……！」

「喂喂喂，应该要叫我〈黑衣帝陛下〉吧？」

艾德蒙亲热地把手放到雷真的肩上。盛装打扮的艾德蒙，可说是个让人不禁畏缩的美男子。雷真虽然有股想要往他纤细的鼻梁揍一拳的冲动，但现在周围都被全副武装的护卫兵包围著，要是真的那么做想必会把事情闹大。

最后雷真只能露出僵硬的客套笑容，话中带刺地改口说道：

「请问您今日来此有何贵干，艾德蒙陛下大人？」

「我首先是来道谢的。多亏你活跃的表现，让我顺利当上国王陛下啦。」

「…………！」

「别露出那么酸的表情嘛。现在可是国王亲自来找你讲话喔？」

好想立刻把他的脖子扭断，但那种事情雷真当然做不出来。艾德蒙似乎也明白这点，露出调侃似的眼神。

「另外就是来观看夜会的。我可是抱著迫不及待的心情一路赶来，想要好好欣赏你的战斗，可是今晚好像已经结束了？」

「观看夜会？现在根本不是那种时候吧！这个国家目前……！」

可不是能够让你这样玩乐的状况。上次的事件最终被当成是『王妃掀起的政变』，说是王妃暗杀了国王，又企图要谋杀王子。帝国议会现在每天纠纷不断，站在王妃那边的上议院受到下议院追究责任，国政陷入了一片大混乱。

艾德蒙轻轻耸肩，语带讽刺地说道：

「国王当政但不统治──这就是这个国家『古老的优良传统』。也就是说，国王这个装饰品只要乖乖讨好宾客们的心情就行了。我现在就听从那些老人们的教训吧。」

他若有深意地咧嘴一笑，故意又强调了一句：「现在暂时啦。」

盘旋在雷真心中的不安情绪一口气膨胀起来。

这男人会在这个时间点现身，恐怕不是什么偶然。

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会让夜夜被迫参与实战的棘手事情。

看到雷真动摇的样子，艾德蒙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

「你似乎很焦急的样子。如果是遇到什么困扰，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喔？」

「休想我这辈子再找你帮忙了……！」

「看来我彻底被你讨厌啦。这让我更兴奋了。」

「已经够了吧！别再跟我们扯上关系！」

「冷静点。然后别生气。我会给你一点提示的。今晚的状况如何？」

「你说如何──」

同伴们纷纷出手攻击雷真，让他尝到了遭人背叛的滋味。不过──

「……都在我预想的范围之内，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预想的范围内？喂喂喂，难道我错看你了吗？别让我失望啊。照现在这样下去，所有好处都会被俄国抢走啰？」

听到「俄国」的瞬间，大量辞汇如暴风般扫过雷真的脑海。

俄罗斯。袭击。女帝。索涅奇卡。虚无石。拉赛福。以及人造灵魂！

艾德蒙若有深意地一笑，再次把手放到雷真肩上。

「我就是为了阻止那种事情发生而行动的。看来这次，我们的利害关系又一致了是吧？」

「……别让我再说一次。我这辈子不会再当你的手下了。」

「那就随你高兴。这样也对我有利。」

艾德蒙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摘下耳环，塞进雷真的口袋中。

「这是声音纪录媒体。里面录了有趣的对话，你等一下听听看。」

看来是录音用的魔具。以前爱丽丝也有用过跟这个类似的东西。

「我赌在你身上。你就努力给那群老太婆一点颜色瞧瞧吧。」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真对艾德蒙的背影伸出手，但学院警卫却立刻围上来，架住雷真。

艾德蒙从容不迫地回到车上。车子就这么开往校长官邸的方向。

绅士淑女们有如退潮般离去，让四周恢复一片寂静。

警卫放开雷真后，夜夜赶紧扑到雷真怀中。

「雷真……夜夜都被吓个半死啦！」

听到这句责备似的话语，雷真一时说不出话。

「──抱歉。」

他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一张扑克脸。吓到半死──真是听起来教人难受的一句话。

雷真伸手想要拉开夜夜，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满是汗水。

……有种不好的预感。比夜会开始之前还要强烈。

究竟硝子是否平安无事？雷真毫无来由地想著这样的事情。

５

「不好意思来晚啦──好像也没多晚的样子。」

轻快活泼的声音回荡在机巧都市的礼拜堂中。

这是一栋让人联想到传统美好时代的厚重石造建筑物。外观自是不用说，连内部也装饰得非常优雅。即使不是国教会的信徒，应该也会不禁涌起虔诚的心境。

「甚至应该说我来得有点早吧？因为今天的夜会一个小时就结束啦。」

一名华丽的淑女带著机械大蛇走了进来。

在她四周围绕著一群身穿红白服装的人，衣服底下穿有锁子甲，宛如中古世纪的骑士。每个人都各自带著自动人偶，还佩带刀剑武装。

淑女抬头仰望高高的圆顶，开心笑道：

「还真是富丽堂皇呢，不愧是魔术师协会的秘密基地。正好，在夜会落幕之前，就把这里当成我们的据点吧。」

一名骑士低头鞠躬，恭敬回答：

「属下认为没有问题。镇压行动已经完成。」

「辛苦了。另外，你们做得很好。毕竟要把逃走的鸟抓住可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呀。」

淑女瞥向礼堂深处。在讲坛下，有一名红发的女魔术师以及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年被拘束著。女性身上披有象徵〈灰十字〉（Crusades）成员的黑斗篷。

「嗨，金柏莉老师，你脱逃得还真是巧妙呢。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术？那时候应该没有让你脱逃的时间，我还以为确实把你解决掉了说。」

淑女亲切地对金柏莉露出笑容，接著示意一旁的少年。

「那边的小弟弟是谁？或者应该说，他从哪里冒出来的？该不会这孩子的魔术就是空间转移──不，可是从这孩子身上却感受不出任何魔性。换句话说，我一头雾水呢。拜托你告诉我真相吧。」

「……这么多人你是怎么让他们入境的？就连当初金蔷薇的手下也才三十人左右而已。」

金柏莉向周围一瞥。几百人以上的魔术师默默无语地盯著她。

这不是能够避开协会监视潜入机巧都市的人数。

淑女优雅微笑，冷不防地一脚踢向金柏莉的脸，将她踹倒在地上。

「在问问题的是我喔？这个小弟弟是谁？」

少年年约十岁，脸上挂著温和的微笑，静静坐在那里。是还搞不清楚状况吗？是个笨蛋吗？或者搞不好是作工精致的自动人偶也说不定。

金柏莉只是冷冷一笑，没有回答。

淑女挑起眉梢──忽然让大蛇发动攻击。

大蛇的利牙刺破金柏莉的右臂，将毒液注入血管。光是这样伤势就已经很严重了，大蛇拔开牙齿几秒后，金柏莉的手臂又接著突然爆炸。

鲜血、烟硝与焦肉的味道弥漫四周。就算是金柏莉这下也差点失去意识，倒在血泊中。但淑女却又把她拉起来，硬是叫醒。

「你还不能睡喔。然后呢？这孩子是谁？」

濒死的金柏莉露出讽刺的笑容。

「……既然你是魔女……就用魔法问出来呀。」

「呵呵……哈哈哈！了不起的觉悟！」

淑女放声大笑，抱著肚子，差点翻滚在地上。

「别惹我笑呀，这样不是有损女帝的威严吗？哎呀，既然你会隐瞒到这种地步，代表他应该是协会的重要客人吧。我就不取他的性命了。如果这孩子真有那个价值，或许可以拿来当成跟教父交涉的筹码呢。」

淑女露出使坏的眼神，用念力蹂躏金柏莉的伤口。

金柏莉的喉咙发出惨叫，伤口涌出鲜血。

「啊哈哈，好美妙的声音，老师。原来老师也是会感到痛的吗？既然这样，我等一下再慢慢逼问你教父的所在地吧。就像这样！」

因爆炸而碎裂的骨头又被念力搅动。金柏莉整个人颤抖一下，昏了过去。

「啊哈！看来还是忍不住失去意识了呢。好啦──这里不知道有没有类似牢房的设施？应该有吧？把这两个人都给我关进去！」

骑士们为了执行命令，退出礼拜堂。淑女像是玩腻似的把金柏莉丢开，打著呵欠笑道：

「嗯……我也差不多想睡了，就先去休息啦。毕竟明天的夜会我也想在特别席好好享受呢。无数的观众都在期待著呀。」

她轻轻把手放在胸口，原地旋转一圈。

「期待我──女帝索涅奇卡的英姿！」

第十三卷 Chapter 4 服从的代价

１

『简而言之──就是各位不承认我，是吗？』

艾德蒙失望的声音化为余音回荡著。

从回音听起来，他恐怕是在一座像圣堂的大厅。同席人数不多，声音听起来很清楚。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另外微微可以听到衣服或头发摩擦的声音。

艾德蒙继续著他用词夸张的发言。

『各位伟大的同志前辈们，稀世的大魔女金蔷薇大人有说过，我就是她的继承人。换言之，现在我就是新任的金蔷薇。这当中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人能够作证呀，傻儿子。』

听到忽然传来的女性声音，雷真当场感到错愕。

那柔和湿润的声音，雷真曾经有听过。虽然并不是当面听过她讲话，但透过这个录音媒体传出来的声音，就跟透过机械人偶听到的一样。

更何况，那女性称呼艾德蒙为『傻儿子』。一定就是银蔷薇葛洛丽雅不会错。

她不是应该已经失势，被政府抓起来了吗？雷真在无意识中停住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到听觉上，试图理解对话的内容。

『哎呀呀，继母大人的脑袋也真是硬。您就是因为那样才会被我抢先在前的──各位请看，这枚印章就是最好的证据，可以证明我的继承权啊。』

『是没错。但前提是阿斯特丽德并非你杀掉的。』

艾德蒙乾笑一声。

『岂敢。我至今依然深深敬爱著金蔷薇大人啊。』

『句句笑话！』

另一位魔女用明显带有怒气的声音说道：

『你说那个臭老太婆被区区一名学生打败了？简直可笑……她可是像亡魂一样掐也掐不死的老太婆喔？』

『您说得有理，但说是区区一名学生也太过分了。我的雷真可是上等货，至少脑袋机灵到有办法破坏那个〈完美之兽〉（Bahamūt）。』

『……既然如此，你就让我听听看那臭老太婆的遗言吧。你总有记录下来吧？』

『很可惜我当时身上并没有带录音用的魔具。实在深感遗憾。』

那绝对是骗人的。雷真不禁这么想。明明像这场对谈就有被偷录下来啊。

魔女们大概也是感觉到艾德蒙在说谎。银蔷薇语气严厉地说道：

『亏你能厚颜无耻地说出这些话。傻儿子，你还是快拿出确切的证据比较好。』

『那是不可能的。那样的东西只存在于金蔷薇大人和我之间的信赖中。』

『那你就去想办法找出来吧。现在马上离开圆桌，我们还要商讨关于吾等师团的将来。也就是那女人拥有的蔷薇株五十万──将近全体师团三分之一军力的重大决议权该如何分配呀。』

『既然如此，我有个再适合不过的解决方法喔。』

对于艾德蒙这句出乎预料的发言，雷真猜到蔷薇们一定都纷纷抬起了头。

『究竟要由谁继承金蔷薇大人的意志，何不用夜会做出一个了断？』

艾德蒙停顿好一段时间，尽可能让蔷薇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后，继续说道：

『就来赌赌看谁能够当上魔王吧。诚如各位所知，教父的预见有说过──神性机巧将会诞生于魔王的御座旁。』

虽然这当中参杂了一些独自的解释，不过大致上跟硝子的推测是一样的。

『在座的各位早就已经将自己的棋子放入夜会中了。只要那棋子成为魔王，便能够得到神性机巧。既然如此，就顺便把赛特家的财产也当成赌注吧。』

换言之，就是赢家能够同时获得〈金蔷薇之席〉与〈神性机巧〉的意思。

艾德蒙愉快又饶舌地说著：

『我与各位相比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但正因如此，我希望自己能带著敬意服侍各位。当我成为金蔷薇的那天──继母大人，我就用上赛特家的战力与身为英国国王的权威，帮助您脱离现在的困境吧。』

『──』

『紫蔷薇大人，我与您比谁都想要的那个男人攀了不少关系。只要您赞成我就任，我也会为您出一份力的。』

『哼！』一声嗤之以鼻的声音传来。

那样的对待方式，莫名刺激著雷真的神经：

我……知道这个人。以前……我曾经也有像这样被对待过。

『我虽然没有说服灰蔷薇大人的材料，但唯独忠诚心是绝对不缺的。』

『真是有趣的玩笑呀，黑太子。居然会从你的口中冒出「忠诚心」这种话。』

这似乎不是在讽刺，而是真的感到有趣的样子。愉快的笑声传了出来。

『让夜会成为蔷薇的代理战争──你是这个意思吧？听起来很有趣。我最喜欢有趣的事情了，而在这一点上，我和金蔷薇可说是非常合得来。』

『那么，灰蔷薇大人赞成我的提议了？』

『傻儿子，现在这个时间点尚未把棋子安排好的人又该如何？』

银蔷薇开口发问。不知为何，雷真清楚猜到艾德蒙这时一定耸了耸肩膀。

『像那样慢吞吞的家伙，根本不配坐上金蔷薇的席位不是吗？』

黑蔷薇、银蔷薇、紫蔷薇与灰蔷薇四个人都彷佛深感同意地发出窃笑──看来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至少有四名蔷薇已经准备好自己的棋子。

雷真的胃像是装了大石头般变得沉重起来。在夜会中仍留在场上的人，除了马格努斯以外，大家都像是自己的同伴。蔷薇的藤蔓已经伸到他们身上了吗……

『那么，就让游戏开始吧。愿荆棘之冠献予伟大的魔女！』

随著艾德蒙愉快的声音，录音就此结束了。

２

大家都闭口不语了好一段时间。

夜晚的中央食堂里一片昏暗，有点灯的只有这个角落。外面的寒气透过玻璃墙毫不客气地传进屋内。

雷真、雪月花、伊欧内菈与伊凡围著一张餐桌，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桌上的播放器。这台播放器是伊欧内菈临时组装起来的东西，一旁可以看到被拆掉零件的时钟、电话、照明魔具等等凄惨的残骸。

「红茶凉掉了呢。」

伊凡的声音，让雷真总算回过神来。伊凡接著端起动都没动过的茶杯……

「我去重泡一杯。」

「喔──喔喔，麻烦你了。」

大家都彷佛从定身咒中获得了解放。雷真用力抱著头，用紧张的声音说道：

「看来……上次逃走的金蔷薇，最后应该是被艾德蒙杀掉了。」

然后，艾德蒙企图接任金蔷薇的席位。

金蔷薇拥有大量的手下，还有称为〈黄金苹果〉的破坏兵器与施展腐毒瘴气的秘术。这些力量以及英国，眼看都将要被纳入那只狂犬的手中。

幸好──不知该不该这么说──蔷薇们似乎并不赞成这样的决定。但是──

『我赌在你身上。』

刚才那句话涌上脑海，让雷真陷入绝望的心情中。

忽然，他发现坐在一旁的伊欧内菈正全身发抖著。

「伊欧？你在担心硝子小姐吗？」

「当然，老师的事情我也很担心。不过……」

硝子遭到袭击──的疑案已经被协会知道了。而他们正以仍然幸存为前提在展开搜索行动。

「我现在担心的是雷真同学呀。小艾米和小洁尔妲都不在学院──这样战力不足的状况下，又知道结社已经掌握了夜会。」

在雷真不知情的时候，连同伴们都被卷入麻烦中了。

只要棋子当上魔王，背后的蔷薇就能成为金蔷薇的继承人，并获得神性机巧。

（该死……这是什么展开……！）

明明雷真不想再让夜夜战斗了。如果世上真有所谓的命运女神，想必她现在正捧腹大笑吧？

「会不会这全都是那家伙的阴谋，实际上这段录音只是在演戏……应该……不可能吧？」

伊欧内菈点点头，伸手操纵播放装置，让录音倒回去。

「我认为这应该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录音对话。那个疯狂的国王陛下被问到阿斯特丽德是不是他杀的时候，不是害怕得一点都没平常的样子吗？」

「害怕……你说那家伙吗？」

伊欧内菈似乎很确信的样子。雷真感到更加不安。

「那么，那些家伙口中的『棋子』……也是真的了？」

「数目算起来也刚好呀。洛基同学和芙蕾同学、夏露同学、日轮同学、雷真同学、女帝同学总共五组人马──而蔷薇有银、黑、紫、灰加上陛下，也有五朵。」

以前夏露的父亲埃德加说过的话，如今又涌上雷真脑海。

『只要被蔷薇的枝条缠住，就永远无法脱逃了。』

他也有说过：

『我的意思就是说，夏露或安里也有可能会遭遇到同样的事情。』

雷真不禁有种想揍飞自己的冲动。最近的注意力老是放在夜夜身上，把目光从同伴们身上移开，就落得了这种下场──完全顺了结社的意。

「我根本只会说大话而已啊……！」

「这样讲不对。雷真同学总是用行动表现给大家看的呀。」

──伊欧内菈的这句话，对雷真内心不知救赎了几分。

然而，雷真的确多少感到安慰了。于是他默默下定决心，不惜要烧尽蔷薇，也一定要保护同伴们。要不然，过去自己说过的话都会变成谎言了。

雷真让头脑冷静下来，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问题上。

「你刚才说过『五组人马』对吧？那马格努斯又要怎么想？」

「他是校长的棋子呀。要是让马格努斯当上魔王，就是结社输了──我想应该是这样。总觉得到时候，他们搞不好会团结一致进攻过来呢。」

少女们纷纷用若有深意的视线望向雷真。

只要利用结社与学院之间的对立，不就可以比较容易打倒马格努斯了？

但雷真压根没有那样的打算，于是假装没有注意到大家的视线。

「我明白结社那群家伙拿我们当道具在玩的事情了。虽然夏露跟日轮出手攻击我的事情应该有别的原因──不过哎呀，就当作已经知道了。但现在我不明白的是索涅奇卡，那家伙是为什么、又是被谁袭击的？」

「女帝同学？她被袭击了？」

伊欧内菈做出反应。于是雷真简单说明了一下在夜会前看到的事情。

伊欧内菈环抱起手臂，陷入思考。

「俄罗斯制的人偶兵器……是吗？你觉得会是其他蔷薇的妨碍行动吗？」

「那样蔷薇之间就会引发战争了吧？再说，为什么俄罗斯要自己打自己人？」

一直保持著沉默的伊凡，这时开口帮忙说明：

「俄罗斯现在的局势非常不安定，爆发革命的机率越来越高。」

「革命──对了，他们在日俄战争时撤退的理由，好像就是那个嘛。」

「自从〈血腥星期日〉事件之后，俄罗斯皇室就不断受到人民的畏惧与厌恶。」

「血腥……什么？抱歉，我对世界史完全不──」

「雷真~！你不是有跟夜夜一起学过了吗！」

夜夜摇著雷真的身子。那表现与其说是在生气，还比较像是在闹别扭。

「在圣彼得堡发生了十几万人的示威行动！结果遭到军方武力镇压呀！」

「喔、喔~喔~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的样子？」

夜夜当场滑了一跤。伊凡则是笑也没笑，严肃地点点头。

「据说当时牺牲者超过了五千人。」

「五千……!?虽然印象不清楚，但我记得应该是几百人吧？」

「雷真同学，别以为对外发表的数字就是全部。对方可是俄罗斯喔？」

伊欧内菈的讲法简直乱七八糟，但却有种莫名的说服力。正因为俄罗斯在各列强国之中距离欧洲中心较远，拥有广大的国土，让人难免对它抱有神秘的印象。

「毫无疑问，那是一场凄惨的事件。听说当时广场上还有血雾弥漫呢。」

「也就是说皇帝受到人民憎恨是吗……那么，难道那家伙也是什么大贵族家的女儿？」

没有人回答。因为大家都不知道。

到头来，只是复习了一下俄罗斯当前的局势，却还是什么也没搞懂。

或许日本军有掌握什么情报，但现在硝子与军方的关系险恶──毕竟她擅自投靠了结社，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去询问军方应该会很危险。

「──对了，协会说会负责搜寻硝子小姐的下落吧？找到的可能性高吗？」

伊欧内菈皱起眉头，露出苦恼的表情。

「要是被带到都市外，搜寻起来应该就会很困难了……总之，要不要先把这个纪录媒体交给他们，请他们帮忙解析看看？也许可以发现什么线索喔？」

「那就麻烦你了。反正我带在身上也没用。」

「ＯＫ。女帝同学遇袭的事件我也一起调查看看啰。」

「谢谢。什么事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伊欧内菈微微笑，与伊凡一起走出食堂。

四周恢复一片寂静。时间已过晚上八点，食堂早就没在营业了。没有其他人的空间中，可以听到平常听不到的时钟声音。

（该死……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保护所有人？才能保护夜夜，保护同伴们？

关于硝子的搜寻行动只能交给协会了。毕竟雷真没有头绪也没线索，而且每天晚上都要出席夜会才行。但是，找不到硝子的下落就代表无法完成与拉赛福的契约。只能默默等待搜寻进展的心情……实在很难受。

如果这时有同伴帮忙就好了。但以往的那些人现在都没办法拜托。

真希望有什么情报，真希望可以掌握事件的全貌。要不要乾脆，去找艾德蒙──

（别说笑了！谁要去拜托那家伙！）

跟那男人扯上关系，助纣为虐。那种事情休想再有第二次了。

（啊啊，该死！我就不能再多动动脑袋吗……！）

快想。尽可能不让夜夜参加战斗，又不会乘了蔷薇们的意，不妨碍到夜会进行，还能拿到虚无石，完成校长密令的手段──

（有了！）

那是多么草率的方法。就连想到这个方法的雷真，都不禁对自己的点子感到惊讶。

「雷真，请问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搭档用怀抱期待的眼神望过来。于是雷真点点头：

「是啊。不过，这搞不好是……完全搞错方向的手段也说不定。」

「雷真想到的方法，从来都不会搞错方向的。」

面对充满信赖的眼眸，雷真不禁抱著想要回报的心情……

「那么，这就去找美女攀搭关系吧！」

劈头说出了背叛信赖关系的发言。

３

女生宿舍的走廊，被教人感到刺痛的沉默支配著。

因为才刚重建不久的关系，摆设器具都很新，还没有什么住过人的感觉。索涅奇卡回到自己房间附近，负责留守的黑衣人──最年长的老练士官便发现她，立刻对她敬礼。

「欢迎回来。夜会辛苦您了。」

「你们也辛苦了。机体就交给你们了。」

「是，属下们这就为耶梦加得进行维护。」

黑衣人们围到三具机械式哥雷姆身边，开始拆卸装甲。

维修工作一直以来都是交给他们负责的。他们虽然也擅长枪械运用与格斗技，但毕竟都是技师。以魔术师的实力来说并不可靠，在机巧战斗上帮不上什么忙。

索涅奇卡深深坐到沙发上，舒了一口气。强烈的疲惫感顿时涌上来。老练士官走近她身边，跪倒在地上说道：

「恕属下提出意见──请逃出英国吧。」

「你说又能往哪儿逃？」

索涅奇卡没什么兴趣地回应。

「海路应该早就被封锁了。就算能侥幸出境，波罗的海路线上想必也会有埋伏。毕竟那条路线已经用过一次了。」

「那么渡海到法国之后，经陆路往东请问如何？这样能走的路线有很多条。或是乾脆绕到新大陆去？虽然那样会绕很长一段路，但正因为如此，应该会是敌人的盲点。只要横越美国与西伯利亚两大陆──」

「旅途一长，危险性相对就会提高。更何况……」

索涅奇卡坐起身子，语气强硬地说道：

「要我现在回去，是不可能的。在夜会落幕之前，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您的表现已经相当活跃了。而且幸运的是，近日来学院总是会在报纸媒体上占尽版面。只要现在您公开自己的真面目，相信国民也会对您刮目相看的。」

「不，还不够……只有这点程度，谁也不会接受的。无论是议会，或是民众！」

索涅奇卡用力拍打桌子。接著大概是对自己情绪激昂感到羞耻，而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笑道：

「我已经和〈魔王杀手〉结为同盟，不能随意毁约。」

「属下的意思是，我们已经保护不了您了啊！」

士官的语气激动起来，深刻流露出对不中用的自己感到气愤的心情。

身为一个负责带领禁卫队的长官，要亲口说出这种话是多大的屈辱。

索涅奇卡用温和的口气慰劳他的忠义：

「你们已经为了我相当尽心尽力了。从准备武器，到确保移动手段，如此勇猛奋进的表现──对不起，我这样讲听起来也只是安慰话吧？」

「愧不敢当。然而，属下同时也不禁在想，如果有优秀的魔术师能守在您的身边……」

这种期望终究只是幻想。索涅奇卡的父亲在掌握魔术师上失败，徒增太多的敌人──已经分不清楚谁是敌谁是友了。而且要是把有名气的『优秀』魔术师一起带出国，光是这一点就会让敌人很快看穿索涅奇卡的身分。

「请您再三思吧。那群人看来获得了〈因果性置换〉（Theorein），而且从刚才在蓄水池的那场袭击来判断，敌人已经将那魔术……」

在几小时前的战斗中，敌人最后从伊吕里的冰牢中轻易脱逃了。

那样子看起来和空间转移不太一样，比较像是幻觉解除时的消失方式。然而，他们的攻击都是货真价实，绝对不是什么幻影。

那个魔术，就跟索涅奇卡的自动人偶所搭载的是一样的……

「属下认为应该要尽快离开这所学院！」

「……我当初入学的目的，可不只是要打响自己的名声而已呀。」

索涅奇卡空虚地说出彼此都很清楚的事情。

「同时也是因为大家都认为，在这里就不需要担心那群人的追击──这里是地球上最安全的场所。当时总主教大人也是要我这么做的。」

「学院的警卫体制已经弱化，刚才也没有派人来援护。虽然这里本来就是那样的地方，但也未免太薄情了。继续久留是不会有好事的。」

双方议论又回归原点。索涅奇卡沉下眼皮，露出虚弱的微笑。

「……我本来非常期待这次的夜会呢。虽然最后错过了和奥尔嘉的对决，不过和夏绿蒂与日轮‧土门想必可以打得很痛快呀。」

她说著，又恢复原本的眼神，凛然宣告：

「就算现在回国，也只会成为包袱而已。既然如此，不如就靠我亲手──」

『殿下！』

四名士官同时发出声音。索涅奇卡「呵呵」笑了一下。

「别叫我殿下。总之，结论就是──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她用力把脸别开。面对这样任性的大小姐，士官们只能闭上嘴巴。

「简单讲，你任性的理由就是为了夜会吗？为什么你就那么想要战斗？」

「你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就在察觉不对劲的瞬间，索涅奇卡纤细的蛮腰从沙发上弹起了三公分之高。

一切都太过自然了。完全没有途中加入对话的感觉，简直像打从一开始就在现场的轻松声音──也因为如此，索涅奇卡才会毫不迟疑地做出回应。

士官们的反应也迟了一个眨眼的拍子。

然而，只要反应过来行动就很迅速。士官们迅雷不及掩耳地把雷真压倒在地上，并各自拔出短刀、手枪或钢丝等拿手武器指向他。

索涅奇卡本人则是早已让机械哥雷姆连结起来，变形成大蛇姿态。大蛇的舌头，也就是兼有机关枪功能的钢铁刀左右摇摆，搔著雷真的鼻头。

但雷真却是不以为意地环顾室内，语气轻松说道：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但你靠这种满是漏洞的结界，根本就防不住魔女喔？」

索涅奇卡不禁瞪大眼睛，一脸困惑。雷真似乎并没有敌意的样子。

老练士官窥视索涅奇卡的脸色。索涅奇卡很快做出决断：

「……放开那个人。要是他有那个意思，早已杀死一、两个人了。」

士官们虽然感到不服，但还是听令解放了雷真。雷真起身后，若无其事地拍掉身上的灰尘。索涅奇卡顿时有点生气而开口指责：

「真是没规矩，竟然在这么晚的时间也不敲门就进入淑女的闺房。喔喔──这就是日本的作风，也就是所谓的深夜私通是吧？」

「那种风俗早就被遗留在江户时代了。而且我根本没想过要私通什么的。」

「你是说本小姐不够格的意思吗……！」

「痛痛痛！那舌头、很刺人啊！叫蛇退下啦！」

「有事快说！小心我用毒牙刺死你喔？」

「我有事想拜托你。有个东西希望你务必施舍给我。」

「施舍？什么东西？」

雷真伸手指向索涅奇卡的胸口。因为有紧身衣束起腰部的关系，让双峰更加显眼。索涅奇卡的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目的果然是想要我的身体……真是一如谣传的无耻男人……！」

「不是啦！是从你那里飞出来的石头！拜托你让给我吧！」

不知情的士官们感到疑惑地面面相觑。

索涅奇卡则是按著自己的胸口，露出冷笑。

「……别说蠢话。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给人的……」

她话说到途中，忽然思考了一下后，彷佛在确认似的问道：

「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吗？」

「对，无论如何。」

「你是抱著〈进行交易〉的打算过来的吧？那么做为这颗石头的代价，你什么事都愿意做吗？」

「如果那真的是我在寻找的东西，那我什么都做。」

雷真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下反而是提出要求的索涅奇卡感到惊讶了。

这男人不会听人摆布的个性是出了名的。过去已经有很多人想要收服他最后却失败收场。那样的男人，现在却亲口说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这是不是可以拿来利用一下？

「我明白了。那就给你吧。」

「……说好了？不是诈欺吧？」

「诈欺应该是你的拿手好戏才对。我听说你尤其最会诓骗女性了。」

「那是毁谤！你要我做什么？」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如果是连这种程度都猜不到的笨蛋，索涅奇卡才不愿进行什么交易。

雷真试探著索涅奇卡的反应，进行推测。

「首先是护卫。搞不好还要调查对手，最后进行讨伐……是吧？」

「错了。」

虽然是正确答案，但因为索涅奇卡脑中浮现了更好的条件，而开口说道：

「我要你发誓对我效忠！」

４

「既然说定了，就来决定一下护卫体制吧。」

女帝得意洋洋地如此说著。想当然，黑衣人们各个都目瞪口呆。居然要让偷溜进房的男人成为自己的护卫，手下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难免的。

雷真不禁对黑衣人们感到同情，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个好机会，于是顺著索涅奇卡的意思说道：

「那边的后院，有个警卫的值班室可以看到这间房间。虽然只是间破烂的小屋啦。只要能借用那里，我就能彻夜护卫你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从今晚开始，你留在这里过夜。」

「──啥？」

「虽然说是女生宿舍，不过这里是最上层的角落房间。不会对其他学生们造成困扰的。就像你看到的，我的随从们也都在这间房间呀。」

索涅奇卡看向黑衣人们，接著又望向雷真。

「我就特别允许你进入我的寝室。你跟在我的身旁护卫我。」

「呃……那样不太好吧？说不过去吧？」

「不许顶嘴。现在的你我之间可是主从关系喔。」

「你才给我有点分寸啊！哪有主人会想要跟仆人在同一间房间睡觉的！」

「不是仆人，是禁卫队。你是我的骑士，给我有点自觉。」

彷佛是要强调身为主人的威严似的，索涅奇卡严肃说道：

「你自己刚才不也说过了吗？保护这地方的只有满是漏洞的结界而已──但只要把优秀的魔术师配置在身边，就可以省去构筑结界的麻烦了。」

「……呃，你对我评价这么高我是很高兴啦。」

「果然很好色。居然觉得同房过夜很高兴。」

「不要故意断章取义！那我就让雪月花一起在这里过夜！」

「我怎么可能允许你那么做？你可是敌国的人偶使喔？」

听她这么一说雷真才注意到，在场的黑衣人们也尚未解除对雷真的警戒心。

「要是让三具那样高性能的人偶进到寝室，你觉得我们有办法安心睡觉吗？」

「就算是这样，你真的打算让我一个人护卫吗？那样好吗？」

「你可别抱太大的期待。我是习惯穿著内衣睡觉的。」

「你才不要期待我会对那种事情失望啦！」

「其他人回去自己的冈位。我要睡了。」

索涅奇卡单方面结束了对话。于是黑衣人们完成机械式哥雷姆的维修工作后，便依序退出了房间。就这样，最后只剩下雷真被留在现场。

雷真的心情怎么也静不下来。居然要和贵族家的女儿独处一整晚──对他来说这刺激有点太强烈了。

「你在发什么愣。我要去沐浴了。」

「喔……喔喔，了解。」

雷真转身走向房门，却从背后传来疑惑的声音。

「你想去哪儿？过来服侍我呀。洗衣服也是身为骑士的责任。」

「……我过去学到的究竟是哪个国家的常识啊？」

「不准啰嗦！」

索涅奇卡把脱下的衣服丢了过来。雷真虽然有微微瞄到黑色蕾丝的内衣，但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布料遮住了。在甘甜的香气与衣服上的余温包覆下，脑袋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看到雷真动作迟钝的样子，索涅奇卡露出冰冷的眼神。

「仆人是不可以看到主人的身体，要把眼睛低下去的。下流。」

「……我还在实习中啊。话说，我不是骑士吗？」

「我说过不许顶嘴了。快跟我到浴室去，这个打杂的。」

「不要把我降级啊──呃、喂喂喂！」

半裸的索涅奇卡感到不耐烦地转回身子，让雷真吓了一大跳。

「你打算……把我带进浴室吗……!?」

「问什么蠢话。我现在这状况，没人护卫可是很危险的。」

「那我让我的搭档进去！这样总行了吧!?」

「当然不行。怎么可以让手无寸铁的我跟危险的禁忌人偶独处。」

「那就让你的哥雷姆一起进去啊！」

「不行，会生锈的。」

「总之，唯有这点绝对不行！我绝不进去里面！」

看著雷真顽固抗拒的样子，索涅奇卡露出扫兴的表情。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你就待在门外护卫──怎么样？」

「……呃，那是没问题啦。」

就因为这样答应了对方，结果雷真只能乖乖等待索涅奇卡漫长的沐浴时间了。

他守在浴室的门前，等候索涅奇卡出来。

（如果敌人要发动袭击，就是现在了。）

正如索涅奇卡本人所说，她现在是手无寸铁。雷真打算用〈天眼〉警戒四周──但麻烦的是，只隔著一面墙壁，天眼轻易就能穿透过去，让另一侧的景象一览无遗。如果她至少围一条薄布在身上……距离体表两公分的范围内就是对方的领域，天眼无法轻易透过，能达到遮掩的效果。

（不，还是不行。要是女帝小姐也精通天眼，她马上就能察觉到我的魔力波，偷窥的事就会穿帮──呃，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明明自己就没那打算，万一被误会就麻烦了。

从门缝间飘出一股芳香的气味，差点乱了雷真的理性，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如地狱般的一个小时过去后，门才「喀嚓」一声被打开。

随著弥漫的水蒸气，索涅奇卡从浴室走出来。雷真赶紧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白痴！你好歹围个浴巾吧！」

「真是准备不周……去把浴袍拿过来呀。别慢吞吞的！」

这么说也对。雷真慌慌张张地抓起毛巾布料的浴袍，盖到索涅奇卡头上。

「……哪有人像你那么粗鲁的。」

索涅奇卡虽然感到不满，但至少没叫雷真帮她擦拭身体。

不过头发还是交给雷真擦拭了。雷真只能小心翼翼地从她微微带有波浪的秀发上擦掉水分。

从刚才开始，雷真就在脑中不断反覆著般若心经。索涅奇卡泛红的后颈实在太美丽，从珍珠般的肌肤上滑落的水珠妖艳动人，让雷真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

「你也适可而止点吧……该不会是把我当成什么木头了……？」

「不是木头是什么？」

「是男人啊！健康的男性啊！」

「只是颤抖一下我倒可以原谅，不过要是你敢立起来，我就砍下你的蛇头。」

「我都缩起来啦！你是在讲哪里!?虽然我听得懂啦！」

服侍告一个段落后，雷真一边整理著待洗衣物，一边用天眼试探周围。

隔壁房间有两名黑衣人，走廊上有一名，剩下一名在宿舍外。在三层楼下方的后院，则是夜夜孤零零地站在警卫的值班室前。

「抱歉，我要稍微开个窗。你躺床上去吧。」

雷真对索涅奇卡留下这句话后，也不等待回应，就从窗户跳了下去。

「──啊，雷真！」

搭档注意到雷真的身影，快步赶过来。雷真对她挥挥手，并观察了一下她后方的值班小屋。

因为那只是临时搭建的过夜房，怎么看都很不牢靠。

「抱歉啦，夜夜，要你在那样的破屋过夜。」

「那种事情不重要。夜夜在意的是，为什么雷真身上会有狐狸精的味道……！」

「那、那只是因为她把要洗的衣服硬塞给我而已啦。这里冷不冷？毯子够不够盖？」

「一点都不够。所以请雷真帮夜夜取暖吧♡」

「看来是够盖了。小紫呢？」

「她按照指示，去找云雀先生了……可是……」

似乎还没找到的样子。师范虽然剑术高强，却是个来去不明的人，不能抱太大的期待。

「那个……请问那个云雀先生……是个很恐怖的人吧？」

「可以这么说啦。我也不是完全理解那个人的全部……不过，像关于硝子小姐的事情，我们当初也不是完全知道对吧？那是同样的道理。」

虽然说，这也只是雷真「希望是如此」的愿望罢了。

夜夜似乎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而换了一个话题：

「关于那颗〈要石〉，请问索涅奇卡小姐身上的是真货吗？」

「现在还不知道。我是打算找机会确认，但今天是不可能了。毕竟那家伙也对我们抱有戒心──若是真货，我总觉得她也不会承认。」

如果那是真有价值的东西，想必不会把真相告诉自己不信任的对象吧？

因此，就算现在问她也没有意义。更何况──

「万一惹她不开心，事情会变得很危险。所以现在首先要取得她的信赖。在夜会上当她的搭档，其余时间尽到身为护卫的责任。她跟我约好会用那颗石头做为酬劳了。」

「时间感觉不够呢。」

雷真不禁心头一震。不过夜夜指的并不是自己剩下的时间。

「说得也是。距离校长提出的期限，只剩三天了。」

「万一索涅奇卡小姐持有的石头是完全不相关的魔石呢？」

「虽然对索涅奇卡不好意思，但我就没时间理她了。」

「又说那种话！」

夜夜高举起拳头，于是雷真赶紧安抚她：

「我会努力不丢下她啦，但我们也没什么余力啊。」

「那要不要我去偷偷借过来？」

空间浮现波纹，小紫从虚空冒出身子。同时，伊吕里也跟著现身。

小紫伸直娇小的个子，仰望雷真。

「只要趁她睡觉的时候，雷真用线搔一搔，石头应该就会『澎』地飞出来了吧？」

「你当我是色狼吗？万一被抓包可是会被大蛇吞掉啊。伊吕里也觉得很危险吧？」

「……我只要听从雷真大人的判断就是了。」

伊吕里别开视线小声嘀咕。夜夜不禁感到奇怪地抬头望向姊姊。

「姊姊大人？请问你在生什么气？」

「我、我才没有生气！」

伊吕里逃避似的把脸转开。夜夜疑惑地歪著小脑袋，雷真则是感到难受不已，而像是找藉口般低下头说道：

「很抱歉，明明还有硝子小姐的问题，却这样麻烦你们。不过，我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们了。就拜托你们照我的计画走吧。」

夜夜露出骄傲的表情，小紫充满精神，伊吕里则是不甘不愿地，三姊妹各自望著雷真，点头回应。

「谢谢。那我要回去了。对方命令我要在楼上过夜。」

『在寝室』这件事雷真就没说了。夜夜的眼眶渐渐涌出泪水。

「明明是新婚……夜夜今晚会欲火焚身的呀……！」

「别开那种玩笑。你想害我臭名远播到俄国去吗？」

「你还要把窗户开多久！洗热的身子都要凉啦！」

从楼上传来索涅奇卡的臭骂声。同时，夜夜整个人僵住了。

「……雷真。」

「我、我啥都没做喔！是那家伙自己跑去洗澡而已！」

「为什么雷真身上会有肥皂的香味呢？请给夜夜一个可以接受的说明♡」

就算说明了夜夜也不会接受的。这种事情在还没说明前雷真就很清楚了。

５

隔天早上，雷真在索涅奇卡的寝室中睁开眼睛。

他躺在沙发上，像蓑衣虫一样用毛毯裹著身子。天还没亮，屋外一片昏暗。时钟显示六点半──刚好是索涅奇卡交代要『叫醒我』的时间。

于是雷真折好毛毯，靠近索涅奇卡的床铺。

「早上啦，女帝小姐，起床吧。」

嗯嗯……索涅奇卡发出听来十分妖艳的声音，身体一翻朝向雷真。

她的脸颊微微闪过一缕光芒。

（……眼泪？）

就在雷真为了确认而把脸凑近的时候，一股甘甜的气息扑来，害他赶紧退开。

不经意从棉被中露出来的睡姿，美丽得让人忘了呼吸。

薄薄的眼皮配上长长的睫毛。纤细的脖子与白皙的肌肤，如果自己是吸血鬼，早就已经露出利牙了。光是在一旁看著，莫名的冲动就会涌上心头。

雷真挥散邪念，用力摇晃床铺。

「醒来！快点！早上啦！」

一把扇子突然飞来，正中雷真的额头。

索涅奇卡缓缓起身，不开心地伸直手臂。即使刚睡醒脸蛋也不浮肿，保持著一如往常的美貌。但多少有点翘的秀发则是让人感受到她平常没有的破绽，反而更显魅力。

「……不识风雅的男人。我不会要求你像法国人一样，但是在叫醒一位充满魅力的少女时，你就不能想个温柔一点的方法吗？」

「吵死了，少跟我抱怨。你也没期待跟我发生什么浪漫的事情吧？」

「讲话又粗鲁。」

「……这点我承认啦。」

索涅奇卡自己把被子掀开，对雷真伸出修长的腿。

「……干什么？」

「丝袜。帮我穿上。」

「袜子你也好歹自己穿吧！」

索涅奇卡半眯起眼睛。她生气的脸蛋也很漂亮──不对！雷真只好无可奈何地拉开衣柜，拿出袜子对到索涅奇卡脚尖。

接著托起她的脚踝，触感比想像中的还要柔软。用袜子套住宛如雕像的脚尖，一路往上穿的行为，莫名让人有种悖德的感觉。

布料沿著光滑的小腿、紧致的膝盖、苗条的大腿往上穿──

「不准看内裤。」

「……我没看。」

「要是看到，你的眼珠就没了。」

「你想挖掉吗！那你就自己穿嘛，这个懒鬼！」

顺利把袜子穿好后，索涅奇卡走下床，脱掉身上的睡衣。

雷真赶紧遮住自己的双眼。

「连你也是个痴女啊……总觉得我都快习惯了……」

「在仆人面前换衣服这种事我早习以为常了。快去把衣服给我拿来！」

雷真只能放弃挣扎，乖乖用不熟练的动作帮索涅奇卡穿上衣服。

换装之后就是服侍洗脸。结束后回到客厅，便看到黑衣人们正在进行早餐的准备。换上新的桌巾，并摆放餐具。

早餐时间开始。看来索涅奇卡并不是跟其他学生一起用餐，而是由宿舍的女仆将餐点送来房间，由黑衣人们服侍的样子。就在雷真呆呆望著他们的时候，黑衣人拉开一张椅子，看了他一眼。

──坐下。大概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餐桌上的确准备了两人份的餐具。

「请用吧。我也会叫人准备同样的餐点给你的人偶。她总要吃东西吧？」

「喔喔，麻烦你。那么，我开动了。」

雷真跟著索涅奇卡一起用餐。应该是今早烤出来的面包还带有余温，味道甜而芳香。培根与马铃薯都还冒著蒸气。红色的汤品带有独特的酸味，雷真迟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番茄的味道。

「罗宋汤──说是『风味的』汤品比较正确。合你胃口吗？」

「喔喔，不错喝……我说，你为什么改变态度了？这样根本是把我当贵宾啰？」

雷真直截了当地提出心中的疑问。于是女帝用试探似的眼神看向他。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交谈时的事情吗？」

「喔喔──我记得是在竞技场前吧。我就是那时候明白了你这个人性情很激烈。」

当时有聊过一点比较深入的话题，然后互相都感受到某种共鸣。

不过，对雷真而言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奥尔嘉与夏露初次对战时发生的事情。那时西格蒙特受到致命伤，索涅奇卡的大蛇介入了双方之间。如烈焰般的眼眸，暴风般的魔力，震撼了当时的雷真。

索涅奇卡喝了一口红茶，满足地扬起嘴角。

「我那时候就对你很感兴趣，一直想找个机会请你喝杯茶呀。」

「那是很荣幸啦，但要我帮忙洗澡或是换衣服就不太好了吧？」

「那是在试探你的本性。」

索涅奇卡放下茶杯，表情认真地注视雷真。

「试探你是否在受到屈辱对待之后还能把我当主人一样尊重。还有是不是会起什么邪念。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接受。」

雷真看向黑衣人们。面孔严厉的老练士官一脸正经地眨了一下眼睛。

换句话说，他们一直在观察雷真。雷真不禁冒出冷汗。

还好自己有把欲望压抑下来。要不然这下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会被「砍掉」了……

索涅奇卡微微泛红脸颊，辩解似的补充说道：

「不管是换衣服、沐浴还是早上起床，其实我平常都是一个人处理的。本小姐可是自己的事情会自己做的喔？」

「喔喔……毕竟你是独立自主的〈女帝〉小姐嘛。」

「没错，我才不是什么懒鬼。」

忽然闹起别扭的语气可爱得让雷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意外地有可爱的──」

大蛇的尾巴「轰！」一声捶打地板，让茶杯摇晃，雷真脸色发青。

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合体的。大如浴缸的蛇头在近距离盯著雷真，随时都可以把他的头一口吞掉。

主人索涅奇卡也用冰冷的视线注视著雷真。

「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惹我不开心比较好喔？」

「……请问小的什么地方惹您不开心了，女帝大人？」

「这个蠢货！你刚才不是在嘲笑我吗！」

「我没有！那是表现亲爱的笑容啊，亲爱！」

「亲爱──原来也有……那种笑法吗？」

索涅奇卡撇眼看向黑衣人。于是黑衣人点点头，表示对雷真的同意。

索涅奇卡这才安分下来。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将大蛇推开，继续对话。

「你在夜会上为什么要成为我的同伴？之前你不是还一副『谁要同伴！』的态度吗？」

索涅奇卡低下视线，斟酌词句似的慎重说道：

「你看起来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得失，而像是因为义愤行动的义勇之士。」

「喂，那可是天大的误会──」

「对于那种摆圣贤架子的家伙，我无法信任。」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雇用我？」

「你说过你想要石头。为了利害得失而行动的人，只要有给予好处就值得信任。因此，我才委托你当我的护卫的。」

「……如果是为了利害得失行动，我也是可以选择『杀掉你把石头抢走』喔？」

黑衣人们顿时紧张起来。然而，索涅奇卡却是一脸轻松地带过。

「你不会那么做的。因为那样会让你的目的变得更难达成。」

「──一点都没错。」

被她看穿了。要是雷真敢对她做出什么事，搞不好就会丧失夜会的参加资格。

现场恢复温和的气氛。黑衣人们松了口气，放开怀中的手枪。

「然后呢？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报酬？」

「──没向你提过这一点的确是我的不对。我考虑是在夜会落幕之后。」

「那不行。我希望早一点拿到。」

「获得报酬后，你不就会中途放弃任务了吗？」

「我会遵守约定……尽我的可能。」

索涅奇卡歪了一下小脑袋，卷发滑顺地落到肩膀上。

「你要我相信口头上的约定？」

「我说，我们别再这样互相猜疑了吧？」

雷真放下叉子，目不转睛地看向索涅奇卡。这句话只要说出口，就会无法再回头。即使知道又会像以往那样被扯进麻烦事中，越陷越深──雷真还是开口了。

「把袭击你的敌人名字告诉我。」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如果是在附近，我这就去把幕后黑手打败。这样任务就达成了。」

索涅奇卡把视线落到盘子上，小声呢喃：

「……那是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打倒那个敌人。」

「我就是要你告诉我你这么说的理由。」

「不再互相猜疑……你刚才这么说过吧？」

「是啊，我说过。」

「那么，我就解开心防直接问你了：你过去到底抱过几名少女？」

雷真「噗！」一声喷出红茶，索涅奇卡做作地掩住嘴巴。

「哎呦，真没教养。」

「没教养的是你啦！你问的问题也太夸张了！要我说几次都行，我没有对任何人做过任何事！」

「哎呀，居然那么得意洋洋地发表废物宣言，真是教人敬佩。就算是教会的修士们都还能干些呢。如果诚如你的主张，你完全没有对任何人出过手，那是不是应该要怀疑你不举呢？」

索涅奇卡并不是在羞辱人，而是露出真的不明白的表情。雷真忍不住面红耳赤。

「我……才没有……不举！」

「没什么差别。不能用的道具，跟没有是一样的。」

「这个大小姐……嘴巴到底在说什么话……！」

背后的黑衣人们颤抖著肩膀，很明显是在憋笑。

「那、那是传家宝刀啦！动不动就拔刀挥舞的家伙只能算门外汉。真正锋利的好刀，不到关键是不会出鞘的。」

「说什么宝刀，其实是可爱的餐刀吧？而且连试刀的对象都没有，怎么知道锋不锋利？」

「呜……那是、怎么说……」

「你该不会是拿野兽啦、人偶啦、或是香肠皮在试吧？」

「给我适可而止点！那是什么下流的委婉表现！」

「呵呵……呵呵呵！」

索涅奇卡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捧著肚子，但依旧很有气质。

「啊啊，真是好笑……！」

一个淑女竟因为开黄腔而乐不可支，未免也太超越现实了。还是说，其实这在西洋宫廷中是很普通的情景？雷真一时也忘了羞耻，注视著女帝笑翻的样子。

原本充满谜团的索涅奇卡，慢慢让人理解了。

她虽然总是表现得高高在上，又是个危险人物，但绝非傲慢。

要说到义勇，索涅奇卡才真的是义勇之士。她不顾自身的危险保护过夏露，而且在学院遭遇危机的时候，率先投入了战局。

即使个性好战，但并不是笨蛋──甚至比雷真想像中的还要聪明。厌恶不正行为的同时，也懂得对他人的高洁表现抱持怀疑。然后，遇到好对手就会忍不住想一较高下。与其说是高贵的公主，还比较像『血气方刚的乡下武士』，让雷真顿时对她涌起一股亲切感。

大概是总算笑够了，索涅奇卡擦掉眼泪，开口道歉。

「呵呵……失礼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呢……！」

「是喔，这样喔，那你的日子过得还真节制啊。」

雷真苦笑带过。紧接著，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第一次？她说这是第一次？

（从来都没遇过可以开怀大笑的机会？）

雷真再次观察起索涅奇卡的举止。那高雅讲究的动作与言谈，想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她过去经历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生？

索涅奇卡的作风──不断挑战强者，朝顶点迈进的表现，总觉得应该不只是出自个性，而是带有什么宿命上的理由。

像昨天晚上她就说过，她挑战夜会是为了让议会与民众接受……

到底她的〈身分〉是什么？

（『殿下』……不可能吧？）

雷真赶紧否定浮现脑海的想法。再怎么说都不可能的。论时期，论立场，那种身分的人物怎么可能只带这么一点人数的护卫就跑出来。

「原来如此，所谓表现亲爱的笑法，我似乎也多少可以理解了。餐刀──噗哧！」

索涅奇卡还在为了这件事发笑。雷真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那是在嘲笑好吗？别搞错了。」

「不，我这是表现亲爱──今晚是夜会再度开始后的〈第二天〉了吧？」

「嗯？喔喔……对啊。」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她对雷真露出美丽的微笑。存在于两人之间如高耸城墙般的隔阂，不知不觉间便坍塌消失了。

……虽然有种话题被巧妙带开的感觉，但雷真并不感到生气。舔著对方招待的果酱，喝著红茶，雷真开始思考起今天的夜会。

思考著，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把伙伴们从纠结缠绕的荆棘中拯救出来？

第十三卷 Chapter 5 太阳看在眼里

１

用餐过后，雷真恳求索涅奇卡，总算获得了离开她身边的许可。

在女生宿舍的大厅中，男学生实在很醒目。雷真冒著冷汗紧贴在电话旁，拜托接线生转到工学部后，过了一段时间，传来好像很困的声音。

『喂……雷恩同协吗？』

「早安，伊欧。有什么进展吗？」

伊欧内菈似乎马上清醒过来，感到愧疚地低声呢喃：

『对不起……好像完全没有的样子。不过，听说会从伦敦加派人手过来喔。』

也就是说，帮忙搜寻硝子下落的人员会增加的意思。应该算是好消息吧？

虽然说，最后找到的不保证是活人就是。

『你那边怎么样？话说，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

伊欧内菈的声音听起来在闹别扭。恐怕她在电话另一头正嘟著嘴巴。

『又找到新的女孩搞外遇了吗~？如果你感到欲求不满，我可以让你发泄的说！』

「不要讲那种像夜夜一样的台词。虽然理由我不能讲，但这是必要的行动。」

『你要小心才行喔？既然女帝同学是蔷薇的棋子，搞不好一切都是陷阱也说不定呢。』

「──陷阱？」

『也就是说，或许她遇袭的那一幕也是故意让你看到的。』

原来如此。若真是如此，索涅奇卡手中的虚无石一定就是假的了。那东西会那么巧合地在她手上，又让雷真看到，或许都是作戏。

然而，虽然很难说明清楚，不过……

「……我不认为她在骗我。而且，现在的我除了乖乖上钩，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深入对方怀中、等待对方露出马脚。」

『把手伸入对方怀中──真像雷真同学的作风呢。』

「那个『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啦！」

『从喉咙！这不是日文中的惯用表现吗？从喉咙伸出手来（注２）──』

雷真挂上话筒，强制结束了对话。

彷佛是早在等待雷真通话结束似的，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靠了过来。

「雷真大人，我有事想与您商量。」

伊吕里一反平时的态度，相当强硬。她把雷真带到楼梯下，倾吐情绪似的说道：

「我还是无法接受！」

大概是已经忍了很久的关系，她几乎是一口气地把心事全倒了出来。

「不只是硝子而已，连金柏莉大人和葛丽洁尔妲大人都行踪不明──而且夏绿蒂大人、洛基大人和日轮大人在这次全都形同敌人喔？如果您把希望寄托在云雀大人身上，我只能说您的想法实在太肤浅了。军方很明显想要得到那颗石头呀。再说，日本与俄国的关系险恶──」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伊吕里痛心地扭动身体。

「敌人手法老练，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协会的车，还把兵器带入学院……毫无疑问与结社有关系，我不认为能够避免与魔女的战斗呀！」

伊吕里拚命的眼神不断责问雷真：

难道您想要让夜夜战斗吗？想要让她白白送死吗？

在只眨了一下眼皮的剎那之间，雷真感受到一辈子分的苦恼折磨。

「……你不能这样想想看吗？也许索涅奇卡是个一如印象的好人，正如我们所看到地正面临生命威胁，是真的遇上了麻烦。」

「这……若真是如此，只能说她很可怜……」

「既然都已经插手到这个地步，我就会救她──夜夜是这样相信我的。夜夜她对我抱有期待，那么我就要回应搭档的期待才行。」

伊吕里把视线落到地面上。颤抖的肩膀诉说著她心中的忍耐。

「听我说，伊吕里，我不打算要让夜夜送命。」

「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呀！」

「就算我用石头做为交换，获得了那个叫〈忘川之水〉的玩意，一切都顺利进行，也不保证当夜夜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还活著吧？」

「──」

根本不确定会花上几年时间。当找出能完全修复夜夜的手段时，都不知已过了几个年头……

等夜夜从漫长的沉睡中醒过来时，雷真早已成了墓中人，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无论夜夜最终是生是死，这段日子都恐怕是两人一起相处的最后时光──

「如果这是最后的时间，那么我希望自己能够当夜夜心中期望的我，直到最后一秒。」

斗大的泪珠涌上伊吕里的眼眶，滴落到地板散出钻石般的光辉。雷真伸手轻轻抱住忍著声音啜泣的伊吕里。

「别哭，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而已。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是……是……！」

「拜托你，可别在夜夜面前露出那种表情喔？」

「我知道……！」

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闹脾气。伊吕里很难得会用这么孩子气的口气说话。雷真虽然很想等到她心情冷静下来，但可惜没那么多时间，于是只好开玩笑地说道：

「要是让女帝陛下等太久，可是会爆发战争的。我要回房间去啦。」

「……你把人家当什么了？」

从头上传来感到不满的声音。

索涅奇卡站在楼梯上，靠著二楼的扶手。大概是因为护卫把保护对象丢著不管的关系，而跑来看状况的吧？

「那是一种污辱喔？我可不想被当成什么野蛮人看待。」

「……我也不想被当成色鬼看待好吗？在这点上拜托你顾虑一下好吗？」

雷真为了送走伊吕里，放开她的身体说道：

「屋外就拜托你了。还有，小紫的巡视任务，麻烦你去转告她加快脚步。」

「是……请交给我吧。」

伊吕里擦掉泪水，恢复她往常的凛然表情，转身走向玄关。

目送她离开后，雷真走上楼梯。因为女帝始终保持沉默，于是雷真自己开口了──

「你不问我刚才的事情吗？像是我到底打电话给谁，还有伊吕里为什么在哭之类的。」

「……仗势著主从关系问那些事情，不是很没规矩的一件事吗？」

这么说是没错，但雷真还是感到意外。如果今天立场对调，自己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吗？明明在索涅奇卡眼中，雷真搞不好是敌人的同伙，而且是个底细不明的东洋人。

雷真不禁觉得她越来越可信。

「你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

「我是说你的想法，还有作风之类的。人是很难照著自己的理想活下去的。」

就算心中对自己抱有期许，也很难照那样活下去。无论是期许自己保持尊严、行为正确或是变得更强。

雷真非常清楚这个道理。过去的经验让他清楚到想吐的地步。

索涅奇卡这时忽然露出自暴自弃的笑脸。

「……别说笑了。要是知道了真正的我，你可是会失望透顶的喔？」

雷真万万没想到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禁当场傻住。

索涅奇卡收起自嘲，小声呢喃：

「倒是你的作风……总是在吃亏呢。」

「……讲得还真狠啊。全都是我自愿抽的下下签，也不算吃亏啦。」

「不过，太阳一定都会看在眼里的。」

「太阳？」

「在这边没有那种讲法吗？在北方的大地，人们都认为太阳是很神圣的存在喔。」

「──在我的国家也有类似的讲法，就是『老天都看在眼里』。」

真的就像云层中透出来的太阳般，索涅奇卡露出美丽的微笑。

「没错，太阳一直都在看著我们。所以人是不可以做坏事的喔？」

两人相视而笑。总觉得就在这一刻，彼此都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

２

半天过后，来到夜会开始的时间。

雷真带著三姊妹，与索涅奇卡一起出发前往竞技场。

在路上，看到了日轮与夏露的身影。

「那两位……好像看起来有点奇怪呢？」

夜夜悄声如此说道。而雷真也跟她抱有同样的疑惑。

明明那两人到昨天都像夫妻一样形影不离的，现在日轮和夏露却彼此保持距离，互不交谈。日轮明显看起来脸色很差，于是雷真朝她的肩膀伸出手。

「日轮，你怎么──」

「请不要碰我！」

随著声音冒出瘴气，阻挡了雷真的手。

就这样，日轮小跑著离去。不过雷真并没气馁，接著对夏露搭话──

「夏露，安里的状况如何？她应该恢复意识了吧？」

夏露虽然看似想说些什么，却又吞回肚子里，微微一笑。

「……她没问题。谢谢你关心。」

说完便快步离开──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即使表明了敌对的立场，明明到昨天还会隐约流露出亲近感的，今天却完全对雷真表现拒绝的态度。

夜夜小步靠过来，语带怀疑地问道：

「雷真……你在伤心。因为被日轮小姐还有夏绿蒂小姐讨厌的关系。」

「……是有点啦。」

「果然！雷真果然对她们还有留恋……！」

「以前感情那么好，现在突然摆出那种态度，谁不会伤心啊？」

夜夜似乎也能明白那样的心情，变得没什么精神地小声呢喃：

「请问这果然、是结社在搞鬼吗……？」

「应该是。这下那个白痴国王说过的话越来越有真实感了。」

夜会变成了蔷薇们的赛马场。场上的参加者都已经是蔷薇选中的赛马了。

她们很有可能是受到什么胁迫。雷真犹豫著该不该追上去问个清楚。

然而，就算问了她们应该也不会乖乖说实话，而且雷真自己也有一堆麻烦事。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拯救所有人，到头来雷真也只有两只手而已。

能做的事情有限，必须一件一件轮流处理。

（不妙啊……要是今晚她们拿出全力攻过来，我该怎么办？）

在这个时间点，雷真在夜会上能做的选择有三个。

全力击败她们──不行。如果她们是受到蔷薇的胁迫，难保夏露或是日轮会遭到什么残酷的对待。

故意在夜会上迟到，避开交战──不行。个性好战的这位索涅奇卡大小姐应该会说，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上场战斗。这样雷真就背弃〈同盟〉约定了。

──果然，还是只能选择最后一个选项。

看到雷真苦涩的表情，夜夜用力在胸前握起拳头。

「请不要露出那种脸。无论对手是谁，我们雪月花都不会输的！」

「不，我今晚要和伊吕里上场。麻烦你去护卫小紫。」

「咦……怎么这样！」

雷真抱住夜夜的肩膀，为了不要让索涅奇卡听到而悄声说道：

「我决定今晚要拖战。靠伊吕里华丽的大招式，看在别人眼里应该不会觉得我在偷懒。小紫的〈调查行动〉会伴随危险，你在她身边保护她吧。」

「……夜夜明白了。既然是这样，夜夜一定会帮上雷真的忙。」

「嗯，就拜托你了。别做什么危险的事喔？」

雷真笑著放开手。小紫接著抱住夜夜，说出一句多余的话：

「那么姊姊大人，侍奉雷真的工作就交给伊吕里姊姊，我们走吧？」

「呜!?侍奉……呜……果然还是由夜夜来……可是……！」

小紫拖著夜夜离开。伊吕里则是一脸担心地看著她们远去。

「我们也快走吧。到开场的时间了。」

在索涅奇卡的催促下，雷真抬起沉重的脚，踏出步伐。

站上舞台后，雷真首先环顾观众席，寻找那个人物的身影。

观众人数比昨天还要多，会场显得沸沸扬扬。雷真在寻找的艾德蒙，就在正中央的贵宾席上，与校长欢谈著。

两名恶徒都表现得无所畏惧。虽然那两人目前是合作关系，但应该互相都觉得对方很碍事，就算各自安排了刺客也不奇怪。

芙蕾与洛基这对姊弟接著现身。全员到齐后，夜会便开始了。

从结论来说，这晚的夜会完全没有炒热气氛。

虽然夏露与日轮都对雷真发动猛攻，但招式看似华丽，却有失精采。准度低，攻击又单调，明显可以看出她们心中的犹豫。

见到这样的状况，洛基和芙蕾都退到后方，采取了露骨的自保战术。

面对这么温和的攻势，索涅奇卡就算发飙应该也不奇怪才对。然而现实却完全相反，索涅奇卡一点都不急于进攻，甚至还加强戒备，让大蛇完全专注在防守上。

就这样，变成一场没什么看头的平淡比赛了。观众们似乎也感受到场上选手没什么干劲，夜会才开始二十分钟左右，就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了会场。

以前的夜会也经常遇到没分出胜负的时候，但今晚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在这个会场的某个角落，或许有蔷薇之中的谁在看著我们……？）

这样一想，就不禁生出一种乌黑的瘴气笼罩整个舞台的错觉。

雷真不断在意著观众的动静，但始终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

３

回到宿舍后，雷真首先接到的命令就是清洗浴室。

「不是说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做吗……」

正当他一边抱怨一边洗著浴缸的时候，一名黑衣人出现了。

「真是一时糊涂了。这工作平常是我们在做的，换我来吧。」

他用带有俄国腔的英文说道。是队上最年长、体格像熊一样的士官。

「不，别在意。只是洗洗浴室，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要不要聊一聊，日本人？」

士官在浴缸前低下身子，探头看向雷真的脸。

「本官是罗莫西尼科夫上尉，是政府指派的〈留学生〉护卫特务。」

「我是赤羽雷真，呃、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是啊，毕竟负责调查你身世的人就是本官。」

好尴尬的气氛。为了缓和这份尴尬，雷真抱著闲聊的心情提出话题：

「听说俄国现在为了革命骚动很辛苦的样子？」

「没错。就在远东的战争变得激烈的同时，激进派的那群浑蛋趁隙作乱。要是当初可以再早一点停战……家兄也是在海战中丧命的。」

──踩到地雷了。雷真不禁咒骂自己的愚蠢。

「抱歉。」

「为何要道歉？」

罗莫西尼科夫用锐利的眼神看向雷真。是不是让他觉得这是对败战者的侮辱？

那是一场战争，是俄罗斯的南下政策与日本的大陆发展政策之间帝国主义的冲突。无论是日本击退了俄罗斯的事情，或是日本的近代化已经足以对抗俄罗斯的事情，都不是雷真该道歉的。他既没有那种义务，也没有那种资格。

那么，自己究竟为什么道歉？虽然不太明白，但雷真还是抱著真诚的心回答：

「呃，因为我害你提起了痛苦的回忆。」

罗莫西尼科夫变得沉默，将视线落到雷真的大腿上，陷入沉思。

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不过雷真反而决定不要想太多，又继续说道：

「女帝究竟是什么人物？昨天你好像有说过〈身分〉什么的吧？」

「……这种事，你应该要去问她本人。」

说得没错。但是像这样保持秘密，反而会让之前的疑惑再度涌上雷真心头。

（喂喂喂，该不会真的是──不，应该不可能吧……？）

雷真心生一计，决定从别的角度切入。

「总之，她是个身分高贵的人物就是。然后，她逃到了英国──让我感到不解的正是这一点。为什么她要参加夜会？那样不是会很显眼吗？」

「……本官至今依然认为陛下的判断是正确的。然而，自从〈血腥星期日〉以来，皇室──贵族政治完全成为了人民厌恶的对象。」

罗莫西尼科夫轮廓清晰的脸，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如果能称霸夜会、当上魔王，想必〈俄罗斯人留学生〉将会名震天下。到时候，只要索涅奇卡大人公开自己高贵的身分──」

现在的时代是帝国主义横行的〈战争世纪〉。魔王本人就是一种强大战力的证明，同时可以获得进行禁忌研究的国际性许可。

对俄罗斯民众来说，要是自己国家的留学生当上了魔王，不但值得骄傲，更是能感受到实质利益的好消息。而且如果那留学生还是──

「声望想必会急速上升……是吧？」

「她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如此一来还可以宣扬国威、安定民心，迅速安抚政局，重建国家体制。」

雷真的内心顿时受到冲击。

那少女纤细的肩膀上，究竟背负著多沉重的压力？索涅奇卡在夜会中赌上的并不是像雷真或夏露那样个人的问题，而是自己国家的命运。

罗莫西尼科夫再度把视线别开，瞪著地板说道：

「就让本官说句实话：本官看你很不顺眼。」

「……我想也是，我没什么让你中意的理由啊。」

「你是个东洋人，不但是个无礼的小鬼，又是在夜会上的障碍，却获得了索涅奇卡大人的信赖。更重要的是，你是个远比我强的强者。」

「…………！」

「所以说，拜托了。请你以那份力量，保护我们的主子吧。」

一如军人个性的耿直话语，深深打动了雷真的心。

「……好，我会尽力而为。」

「那就足够了。谢谢。」

罗莫西尼科夫拍拍雷真的肩膀。大而温暖的手掌，让雷真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父亲摸过自己的手。

罗莫西尼科夫转身准备离去。雷真对他像熊一样的背影说道：

「我说。那个大小姐能够安心入眠，我认为全都是你们的功劳喔？」

「──」

「我也是一样。我总不可能一个人整晚不睡，所以有你们在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罗莫西尼科夫原地右转，并拢左右脚跟，手肘举到侧面九十度，对雷真做出标准的敬礼动作。雷真霎时觉得他身上黑色的西装，看起来就像军服一样。

总觉得似乎受到了对方的信赖，让雷真不禁心头一震。但就在这时──

有如幻灯片换了胶卷似的，罗莫西尼科夫的表情忽然改变。

不再像个耿直的军人，而是只充满憎恨的恶鬼。

「去死吧！日本人！」

他在大吼的同时拔出枪。扳机扣下之前，雷真自行缩短了双方距离。

然后抓住对方手臂，使出〈腕挫十字固〉，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虽然雷真也可以藉由冲击力道折断对方的骨头，但刚才的对话闪过脑海，让他忍不住手下留情。对手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拔出短刀，想要砍断雷真的跟腱。雷真情急之下使出红翼阵，用魔力干涉对手的神经系统，封锁了对方的行动。

其他黑衣人听到打斗的声响，纷纷冲进房内。

「上尉！发生什么事!?」

「别过来！否则就杀了你们！」

罗莫西尼科夫用近乎发疯的眼神大声威胁。双方以俄罗斯语吵了几句──紧接著，一名黑衣人忽然开枪。子弹不是击中雷真，而是贯穿了罗莫西尼科夫的眉间。

雷真当场吓了一大跳，情绪瞬间变得激愤。

「为什么要开枪!?你们不是同伴吗！」

「当然是为了保护您啊。而且，那个人不是上尉。」

「你说什么……？为什么可以那么笃定？」

「因为他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密语。当对方答不出来的时候就要怀疑是敌对魔术师的伪装，这不是别人，正是上尉自己做出的指示。」

雷真低头看向遗体。罗莫西尼科夫依然是罗莫西尼科夫的外观，怎么看都是他本人。再说，刚才雷真有对他使出红翼阵，如果是靠魔术伪装，应该早就被破解了。

虽然伪装（？）始终没有解除的迹象，不过取而代之地发生了一件教人惊讶的现象。

贯穿眉间的弹痕竟然像换了胶卷似的，消失了。

在当场吓呆的众人面前，罗莫西尼科夫眨了眨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谢尔盖，发生什么事了？」

在松一口气之前，雷真先是感到一阵战栗。

他首先怀疑是某种幻觉魔术，接著开始疑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大家都一脸狐疑地感到纳闷，唯有一人依然保持冷静。

「把他抓起来！」

索涅奇卡锐利的声音从寝室的方向传来。

「还在做什么！快把上尉给我抓起来！」

无论是黑衣人们还是罗莫西尼科夫本人都困惑无比，但还是乖乖听从了指示。

「殿下，这到底是……？」

「……接下来就是要把它问出来。奥斯特洛夫斯基，对上尉仔细进行盘问。没事的人去解析耶梦加得。」

两名黑衣人从左右架住罗莫西尼科夫，将他带离现场。索涅奇卡的脸色变得极度铁青，看起来似乎在发抖。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在调查结束之前，我也不清楚。」

少骗人了。雷真差点就让这句话脱口而出。

索涅奇卡应该知道刚才发生的现象，至少她一定有点头绪。要不然，这个大胆的公主脸色不可能会变得如此发青。

然而，索涅奇卡接著便不再开口，变得闷闷不乐。

不管对她说什么都没有回应。就算雷真代替在别的房间进行盘问的黑衣人们，做自己一点都不习惯的奉餐准备，索涅奇卡也不愿用餐，始终没有走出寝室。

４

深夜，雷真一边担心著索涅奇卡，一边等待小紫归来。

不知道调查行动有没有进展？照雷真的推估，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会送些线索来了才对。

等累的雷真开始涌现困意。正当他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时候，轻飘飘地，索涅奇卡的秀发搔了一下雷真的鼻头。索涅奇卡只穿著一件薄睡衣，坐到雷真的大腿上。

「……你在做什么？离开我腿上。」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会重啊！」

「太侮辱人了！你倒是实际试试看我是不是真的很重！」

索涅奇卡把屁股坐到更深的危险区域，让雷真差点尖叫。

（这家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因为罗莫西尼科夫的事情发疯了吧……!?）

把雷真的胸口当成靠背的索涅奇卡，确保了自己的位子。

「……喂，这是我的大腿，我要主张所有权。」

「驳回。你现在是我的骑士。」

「你是在耍什么任性啦……！」

这个危险的武斗派人物，为什么会变成这副德行？

不过，雷真同时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正当想著究竟像什么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了。

（抚子──）

对，这状况就跟以前妹妹撒娇的时侯一模一样。像是午睡时作了恶梦，或是遇到暴风雨的夜晚，妹妹常会说著雷公好可怕，然后赖在雷真大腿上不走。

真是令人莞尔一笑──这样的想法雷真说不出口。毕竟现在对方不是年幼的妹妹，而是身体已经发育到一个程度的女性。

「我说你啊……我再强调一次，我可是个健康的男人……」

「不举的男人？」

「就说我没有不举了啊！」

「那么──你有对我感受到情欲吗？」

索涅奇卡抬头瞄向雷真，露出煽情的眼神。

雷真的眼睛忍不住被她的双唇吸引，又慌张地把视线移开，却因此看到了在角度上极为危险的、『从上往下看』的衣服缝隙。雷真赶紧动员自己所有的理性，压抑涌上心头的欲望。

「……有感受到一点，所以拜托你快离开。」

但索涅奇卡却不听话，甚至还把手指放到胸口，拉开衣服缝隙。

「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也可以让你抱喔？」

「啥!?你在、说什么、蠢话……！」

「在学院度过的这段日子……人家也想要留下一些回忆呀。」

柔软的秀发触碰到雷真的脖子，让他霎时有种脑髓麻痹的感觉。

欲望的火车头不断喷出蒸气。或许索涅奇卡就是这么有魅力的少女。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不过与她相处的这段期间，雷真已经理解了她的魅力。

也正因为如此──雷真没有对眼前的索涅奇卡动心。

他深呼吸一口后，把索涅奇卡拋了出去。

索涅奇卡顿时爆出魔力，用感到有点受伤的表情瞪向雷真。

「对待一名淑女竟然如此无礼……我应该警告过你不准惹我──」

「你是在懦弱个什么劲，一点都不像你！」

雷真臭骂似的大吼。在气势上输了一截的索涅奇卡当场傻住。

「我所认识的女帝小姐，是个超喜欢打斗，而且为此不惜付出努力，让人怀疑是不是连脑袋都由肌肉构成的武斗派啊！名叫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的家伙，应该是更……像山猪一样的女人啊！」

「你这是在毁谤我吗!?你对人的评价根本不得要领呀！」

「我是说！平常的你是个更有魅力的『好女人』啦！」

索涅奇卡忍不住瞪大双眼。雷真则是有点脸颊泛红，继续说道：

「太阳都看在眼里不是吗？看到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索涅奇卡的怒气顿时消失了。

接著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地坐到雷真旁边，视线瞥向他。

「……勾引人的情欲真是好难呢。我都没办法做得像爱丽丝那么好。」

「我看你应该是误会了。那家伙也没成功过好吗？」

「我难道在身为女人的魅力上输了？」

本来总是自信满满的女帝，竟然说出这种像是失去自信的发言。雷真忍不住喷笑出声，结果又惹得索涅奇卡不开心。

「你又在侮辱我……！小心我真的把你那条粗鄙的小蛇拔掉喔……!?」

「拜托你不要。老实说，我不久前才被一个无比性感、小姑娘绝对赢不了的女人诱惑过。那时我都拒绝对方了，现在总不能对你动心啊。」

「跟别人比较之后的败北，更加让我感到屈辱呀。」

「这话题就别再讲了。好啦，你给我老实说清楚吧。」

雷真绕到索涅奇卡正面，跪在地上问道：

「告诉我，你的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罗莫西尼科夫又是遇上了什么事？」

「上尉的事情你不用在意，今晚好好休息。」

雷真顿时傻住。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应。

「你刚才为了制止上尉，用过血的力量对吧？早点去休息，多少恢复一些体力。要不然会影响到明天夜会的。」

「喂喂喂……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打算继续隐瞒吗!?」

索涅奇卡用力把脸别开。这时雷真才注意到，她的态度与刚才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间时的沉默不同。在索涅奇卡心中，似乎早已有了变化。

「一切的事情，我都会自己做出了断。决不会对你，也不会对夜会带来困扰。」

沉稳的笑容，看起来彷佛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雷真这才总算理解了。

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做出那种像是在诱惑男性的蠢事。

「对于你的无礼行为，我打从心底表示感谢。多亏如此，让我找回自己了。」

恢复热情火焰的双眼笔直地注视著雷真。

真是美丽。万一刚才是这样的她诱惑自己，搞不好就会把持不住……雷真不禁如此想著。

「……你可别以为这样讲我就会接受喔？我早已下定决心要救你了。」

「你也真是好管闲事呢。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那种地步？」

「因为是约定。我们不是缔结了主从契约吗？」

「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约定？」

「没错，我会完成它。因为我希望你也能守约啊。」

索涅奇卡垂下眼皮，陷入沉默。不久后，调侃似的小声呢喃：

「我倒是觉得就算没有那份约定，你一定也会插手管事吧？」

「……看到你被袭击的时候，我本来一度打算弃你不顾的。结果被我的搭档斥责，说那样一点都不像我。所以，其实我一开始是为了自己的搭档。到刚才为止，则是为了想要那颗石头。不过现在，我也变得不想对你见死不救。」

雷真将视线放回索涅奇卡身上，带著决意说道：

「我希望你今后也会继续为了开愚蠢的黄腔而大笑。」

索涅奇卡的脸顿时扭曲。

她赶紧转身背对雷真，隐藏自己的表情。彷佛在仔细体会某种心情似的，过了几十秒──

接著用手指轻抚了一下眼角，带著紧张的表情转过头。

「你知道关于〈血腥星期日〉事件的真相吗？」

索涅奇卡用僵硬的声音如此问道。雷真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老实回应：

「我只知道个大概，说是军队朝十几万人开了枪。」

「那并不是什么暴动，是我的罪过。」

「……你的、罪过？」

「他们当时只是在寻求对话的契机罢了。而我……不自量力地认为自己能够成为他们倾诉的对象。我向他们表现出理解的态度──就是这样的傲慢，夺走了五一八七人的性命。」

索涅奇卡脸色苍白，但并没有让自己的觉悟动摇，一句接一句地自白著。

面对劳工们日益高涨的不满情绪，政府主导创立了劳动工会，希望能慢慢进行利害调整。而帝国的公主个性亲民，积极参与了这项政策。

然而，这毕竟本来就只是政府主导的『权宜之计』，劳工待遇的改善迟迟没有进展。对支持改革的皇女抱有好意的民众们，对皇帝也怀抱起某种幻想。于是他们选择了向皇帝直接提出请愿书这样的强硬手段。

面对不愿服从停止命令的十四万民众，皇帝最终以枪弹做为回应。

「死者当中也有劳工们的妻小。就在我的眼前，他们的脸被子弹贯穿，一家亲子叠在一起，倒在雪中。小孩子也是……母亲也是！我的身上溅满了他们的鲜血。冒著白烟的、温暖鲜血──」

「别这样讲。他们不是你杀的。」

「都是一样的呀！你不明白人死的意义吗!?」

「不要摆出一副『都是我的错』的表情！我就是说以你的立场，没必要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啊！」

那并不是索涅奇卡的错。说到底，打从有十四万人规模的示威行动发起的那个瞬间，帝国政治就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不过，雷真也能明白索涅奇卡感到自责的心情。要是当初所谓的皇女对劳工们表现出冷淡的态度，搞不好事件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对民众们毫不表示理解，甚至践踏民众──

（这家伙怎么可能办得到啦……！）

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雷真毫无头绪。然而，其实根本就不需要雷真笨拙的安慰。

「不管你怎么说，这就是我的罪过。自己的罪，必须自己来偿。既然害死了五千人，我就要拯救一万人。」

索涅奇卡表情毅然地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这就是生为皇帝阿列克谢的女儿、终有一天要成为女帝的我应尽的责任。」

──她究竟是经历了多少的内心纠葛，才达到现在的境界？

明知会承受大众的指责与憎恨，还依然决定要登上王位。

希望获得魔王的宝座，藉此向世界展现实力，回报俄国的民众。

「你……果然是皇女大人啊……」

照理来说，她应该是雷真无法随意交谈的对象才对。

「我揭开了这项秘密，你应该感受到我的诚意了吧？」

索涅奇卡的表情彷佛在要求著『这样就够了吧？给我接受』似的。雷真不禁感到无奈。

「你就那么讨厌和别人组队吗？」

「我只是讨厌依靠别人而已。」

「明明刚才还靠在男人身上的说。」

「呜……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你吧？」

「你可别杀人灭口喔!?既然这样，『相互合作』你可以接受吗？如果是对等的同盟立场。」

「──那是什么意思？」

一颗小石子这时「咚」地敲在窗户上。雷真咧嘴一笑，走到窗边。

打开窗户后，小紫从窗外的树枝跳进房内，露出兴奋的笑容。

「知道硝子的下落啰！听说那里有好多结社的魔术师呢！」

在一脸呆滞的索涅奇卡面前，雷真对她露出宛如淘气小鬼的笑脸。

「被你那样挑逗，搞得我都有那个意思啦。就让我做到最后吧。」

索涅奇卡品评似的望著雷真好一段时间。

其实就算她不揭开自己的身分或是幕后黑手，这个男人也还是擅自行动了。

最后，她「噗哧」一声，捧著肚子大笑起来。

「受不了……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呢！要说我是『山猪』的话，你就是──」

「牛吗？还是虎？」

「是中国故事中的马跟鹿呀（注３）！」

５

就这样，作战会议开始了。

虽然是早已熟悉的场面，但成员却与往常不同。雷真与雪月花、伊欧内菈与伊凡、索涅奇卡与黑衣人们，大家聚集在索涅奇卡的房间中，首先整理目前的状况。

「那么小紫，报告一下调查的结果吧。」

「ＯＫ~」

小紫「呼呼」吹著别人为她泡的热可可，开始一一说明。

「夏绿蒂小姐和日轮小姐果然没有合作关系呢。从夜会结束之后，她们一句话也没交谈。然后，日轮小姐的房间好像来了什么人的样子。」

「什么人是指谁？你有看到脸吗？」

「没有，我只是感受到气息而已。虽然我想调查房间里面，可是有式神在呀。」

「那就危险了。先来解决我们这边的问题吧。校长那方面怎么样？」

「那边我就更没办法接近了。因为有国王的家臣用魔术在戒备著。」

「戒备森严啊──天气这么冷，辛苦了。你先歇会儿吧。」

雷真转头看向伊欧内菈。她从刚才就把一只鸽子抱在大腿上，表情陶醉地轻抚著鸽子的羽毛。

「伊欧，协会方面如何？」

「嘿嘿~我想你应该有听小紫说过，协会已经掌握到花柳斋老师和小艾米被拘禁的场所啰。然后灰十字现在正在进行入侵作战的演练。」

「是怎么发现那地点的？该不会、那鸽子──」

「没错！这是花柳斋牌的自动人偶呢！啊啊啊我好想现在马上拆开来看喔~♡」

虽然应该听不懂人话，但鸽子整个身体还是抖了一下。这是硝子当成使魔使用的动物人偶，因为是以精琉做为结构材料，所以也可说是雪月花的姊妹机。

既然它会来到这里，就表示硝子亲自送情报来了！

「我还有收到老师写的亲笔信喔！很棒吧！」

「喔喔，是很棒。上面写了些什么？」

「『把一切都交给协会处理，小弟弟专心去参加夜会。』」

「那是写给我的吧！是没关系啦！不过，原来如此，硝子小姐平安无事就是了？」

「……那还不确定。」

彷佛在泼冷水似的，伊欧内菈用低沉的声音否定。

「当然，我想老师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活著的。这一点不要搞错了。」

「……了解。总之协会会攻进敌营救人对吧？」

「作战时间会配合明天的夜会。雷真同学怎么打算？」

「当然是参加作战了。然后，我要痛扁主谋一顿。」

索涅奇卡惊讶地插嘴：

「等一下。协会的敌人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犯罪者喔？」

「我当然知道。不过，那群家伙同时也是你的敌人──没错吧？」

「……企图支配帝国的，恐怕就是蔷薇的魔女。高扬共产主义的理想、教唆劳动阶级的人民，但实际上是打算建构一个绝对君主制的国家呀。」

果然是结社在搞鬼。雷真并没有特别感到惊讶，一派轻松地说道：

「现在才跟我讲这些。那种程度的事情早就在我预料的范围内，我也已经做出行动了。」

毫不犹豫的话语，让黑衣人们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人便是双手被绑在身后的罗莫西尼科夫。他们各自露出严肃的表情，朝彼此点头。

充满信赖的视线让雷真害臊起来，于是开玩笑似的补充说道：

「哎呀，这是得失判断啦。校长要我把你那颗石头拿去给他。」

「雷真!?把那件事说出来也未免──」

「没关系。我希望能老实告诉女帝小姐。」

雷真伸手制住慌张的夜夜，避开有关她寿命的问题，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了一下。

拉赛福进行的研究需要虚无石，而抢走了那东西的人正是雷真。然后雷真又接到将它夺回的秘密指令，要是没办到，不知道校长会对他做出什么事。

「原来如此……这下我明白了。你怀疑我的这个，是不是从花柳斋手中抢过来的对吧？」

「呃……是可以这么说啦……」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这是完全不同来源的石头呀。」

三姊妹与雷真顿时感到一阵冲击，忍不住起身。

「也就是说，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这的确是虚无石。根据传说，这世上有两颗虚无石──在新教盛起之前，或者比巴比伦囚虏更早之前，教会内部就已经分裂了。」

雷真的头上冒出大量问号：女帝没头没脑地在讲些什么？

「而在十一世纪时因为罗马教会的脱离，旧教正式分成了两支派别。」

「……这我有听过，叫东正教教会是吧？」

「没错。在距今七百年前、恶名远播的第四次十字军攻击拜占庭的王都时，分裂就成了决定性的事实。那时候西方夺走的秘宝，就是这颗虚无石。」

索涅奇卡将手放到胸口。肌肤上浮现魔法阵，从内侧飞出一颗魔石。

「──的复制品。当时西方还以为抢到的是真货。」

她将魔石放在手心上，高高举起。充满神秘感的光辉鲜明地照亮室内。

听到超乎想像的事情，雷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伊欧内菈则是瞪大眼睛。鸽子从她手中挣脱，逃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那玩意不就是……人类的至宝了吗？」

「代代的总主教都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究竟哪边才是复制品。即使如此，这依然是象徵教皇与教会权威的石头──拿去。」

索涅奇卡随手将石头放到雷真手中。雷真的背顿时冒出大量冷汗。

闪耀著蓝色光彩的美丽宝石。在拿到手上的瞬间，就有一种彷佛魔力被吸走的独特触感。这感觉跟之前在地底大空洞触碰到那颗石头时一样。

「教会称为〈原罪石〉，史学者称〈ＧＩ晶体〉，工学者称〈要石〉，理学者则是称作〈虚无之石〉。你在寻找的东西，真的是这个吗？」

「……没错。或者说，只要把这东西交给校长，他就不会有什么怨言。我现在是明白了它的历史性价值，但到头来，这究竟是什么玩意？」

「就是全世界最为普及、奠定机巧魔术体系根本的某个重要魔术回路的基干。」

「最普及的魔术回路，不就是那个……叫夏娃的。」

「对，〈生命〉的魔术回路，也就是〈夏娃的心脏〉。」

雷真忍不住凝视魔石。

「所谓〈夏娃的心脏〉，是一种构造还不明瞭的回路……对吧？虽然工房会有复制用的母体，但据说从零制造是不可能的……」

「没错。那么，你觉得最初的母体又是用什么制造出来的？」

「就是用这东西吗……？那这个又是谁制造出来的？」

「这可是能够再现生命奇迹的石头喔？当然是救世主呀。」

「──!?」

「当然，那只是一种传说罢了。而在文艺复兴前不久，有个义大利的无神论者把那石头偷出来『重现』了那个原理，并抽出一部分的能力制造出了〈夏娃的心脏〉。」

索涅奇卡微微一笑，彷佛感到怀念似的看著石头。

「那是我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东西。她还告诫过我要一直带在身上，绝不可以让别人看到。而母亲是从她的婆婆──也就是我的祖母那得来，祖母是从曾祖母那里得来，想必是在皇室中代代相传下来的。毕竟我们帝国现在可是东正教教会最大的庇护者呀。」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真的可以给我吗？」

「我还没有说我要给你。那要等到你击败蔷薇，并活著回来之后再说。」

索涅奇卡露出美丽的微笑，对雷真伸出手。雷真也微笑回应，把魔石放回她手中。

「你说过你要跟那些女生们分出一个高下对吧？」

「是呀，我说过。」

「那么，你就尽情去把她们击败吧。」

听到这句发言，不只是索涅奇卡，连雪月花三姊妹也吓了一大跳。

雷真竟然要索涅奇卡去把夏露、芙蕾与日轮打败。

「我不希望在跟敌人的头头对打时，还有其他蔷薇跑来闹场。不过只要看到自己的棋子快要被打败，他们应该也无暇理会别人的事了。」

简单讲，就是一种声东击西。让结社的注意力都放到夜会场上的作战。

「所以，你就拿出真本事跟她们战斗。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杀掉芙蕾的那些狗还有西格蒙特。唯有这点千万拜托。而在你大肆活跃的这段时间内，我会击败敌人的头子。」

「等等，要我一个人击败她们全部，也太勉强了。尤其是对付剑帝。」

「别担心。只要发现我不在，洛基那家伙就会退下。」

「……他的确是个绅士没错，但那种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所以你相信我，在夜会场上撑下去吧。如果可以，就打赢她们。」

「……我打倒她们也没关系吗？她们不是你的同伴？」

「就算你不出手，我也会打败她们。我早就做好觉悟，要背负起那群家伙的人生了。」

「雷真大人，请等一下。要是在夜会上落败，不是会遭到蔷薇的报复吗？」

伊吕里忍不住插嘴询问。但雷真依旧老神在在地回答：

「关于那点也不用担心了……我想。毕竟蔷薇那群家伙只要手上的棋子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轻易舍弃。而只要在最后的最后还留有靠武力硬抢神性机巧的可能性存在──」

在夜会的最终战结束之前，蔷薇应该都不会痛下杀手。雷真是这么判断的。

「另外还有一个手段，就是叫那个跟蔷薇同样危险的老狐狸帮忙收拾善后啊。」

雷真咧嘴一笑，指向索涅奇卡手中的那颗人类至宝。

在明白了这颗魔石的价值之后，就能知道校长的秘密指令『酬劳太低』了。至少也要让他帮忙保护同伴们的安全，要不然可不划算。

「我会再向他要求一笔追加酬劳的。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女帝小姐只管在夜会场上吸引众人的目光就好。最好是大肆活跃到足以让皇室的支持度急遽攀升的程度。」

索涅奇卡深感钦佩地注视著雷真一段时间后，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我负责夜会。」

「对，然后我负责敌人的头子。」

接著轻轻伸出白皙的手，和雷真紧紧握手。

「日俄同盟，在此成立了呢。」

「虽然只是学生层级啦。」

「未来一直都是由年轻人创造的呀。」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映在对方眼中的自己，都已经不再带有丝毫迷惘。

２注　原文为「喉から手が出る（从喉咙伸出手）」在日文中是形容对某样事物梦寐以求。

３注　日文中的「马鹿（笨蛋）」一词有一说是源自中国「指鹿为马」的故事。

第十三卷 Chapter 6 夜会，女孩们的结局

１

索涅奇卡一站上舞台，〈手套持有者〉们便全部转过来看向她。

洛基与芙蕾、夏露与日轮，以及他们各自的自动人偶们。

索涅奇卡将魔力送给自己的哥雷姆，让它们结合成大蛇的型态。夏露感到奇怪地看向入场通道，最后似乎再也忍不下去而开口问道：

「那个笨蛋怎么了？迟到吗？」

「他不会来的。」

「呃、逃亡？待机义务要怎么办？」

「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因为今晚你们就会败北了。」

索涅奇卡明确地挑衅。原本骚动的观众席顿时安静下来。

夏露一脸怀疑地皱起眉头。

「……这不是和之前说过的完全不同了吗？你打算自己一个人跟我们打？」

「假如你们联手，要全力击败我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然而，那样做还能保住你们的自尊吗？」

为了让观众们也能听到，索涅奇卡拉开嗓们说著。

「夜会是维系学院两百年传统的一大盛事。虽然智谋也是身为魔术师必要的素养，但以多欺少还是稍嫌卑鄙了些──并不是魔王应有的行为，不是吗？」

她说著，环视看台。在场的观众们都竖耳倾听著索涅奇卡的发言。

感受到演说奏效的索涅奇卡，又进一步煽动众人。

「自己才真正配得上魔王的位子──若要如此自荐，就应该凭自己的才能、靠实力坐上宝座。相信来观战的各位嘉宾，一定也期望看到这样的发展吧？」

观众们「喔喔！」地骚动起来，被点燃的热情如浪潮般扩散全场。

昨天的战斗是个伏笔。观众们已经对缺乏干劲的拖台戏赶到厌倦了。

此刻就是作战成功与否的关键。索涅奇卡让大量的观众成为自己的后盾，放声说道：

「有种就一对一跟我分出胜负吧！」

如雷的掌声霎时响起。来宾们明显都站到了索涅奇卡这一边。

「来！谁要第一个出来跟我跳支舞呢？」

「呜……我来！」

教人意外的人物用意外响亮的声音如此主张。

是芙蕾。她表明决心的话语中不带有犹豫，周围的加姆犬们看起来也斗志十足。

「由我先上。因为我是排名最低的。」

「──你的确在排名上是最低的。然而，你站上这个舞台的次数也比任何人都多，甚至多过剑帝和〈倒数第二名〉，而且一路晋级到了现在。对于你这样辉煌的战绩，更重要的是你那颗勇敢的心，我不吝给予赞赏。」

彷佛在肯定索涅奇卡的发言似的，观众们也纷纷对芙蕾投以加油声。芙蕾忍不住染红双颊，索涅奇卡则是眯眼笑了一下后，询问站在芙蕾后面的洛基：

「这是女士之间赌上自尊的单挑对决，你总不会不识趣地出手捣乱吧？」

洛基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没必要耍那种小手段。就算你不挑衅，我也会让你们一对一决斗的。」

他很乾脆地往后退下。面对这样的展开，反而是索涅奇卡感到惊讶了。日轮、夏露、甚至姊姊芙蕾也都很意外地看向洛基。

（果然就像雷真说过的呢……！）

现在可是打倒索涅奇卡绝佳的机会。而且明明在两天前，洛基还表现出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姊姊的态度。在他背后的蔷薇，会允许他这样做吗？

（难道男人之间存在著女人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吗……？还是说，他已经察觉到雷真正准备做出什么行动了？）

不管怎么说，他不插手搅局正合索涅奇卡的意。

（我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索涅奇卡宛如内燃机般燃烧自己的魔力，目不转睛地盯向芙蕾。

芙蕾则是紧闭双唇，注视著索涅奇卡。

就这样，遵循夜会两百年来的传统，一对一的单挑开始了。

２

其实已经害怕得双脚都在发抖了。

不过，芙蕾并没有选择逃跑。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总是躲在弟弟背后的她了。

那个弟弟，现在是站在她后面守望著她。

她知道夏露正在为她担心，从刚刚就似乎想对她说什么话。

然而，她们现在无法互相倾诉自己的烦恼。因为──

蔷薇的荆棘深深刺入肌肤。这样的画面浮现脑海，又接著消失。

「专心在战斗上。你总不希望让狗丧命吧？」

洛基用严厉的口吻说道。他明明在芙蕾身后，却连芙蕾的视线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芙蕾深呼吸一口。在吸气与吐气的短暂时间中，过去的记忆涌了上来。

对双亲的死感到自责、不敢面对弟弟的那段日子。被D-works收养、接受可怕的手术之后，失去了笑容的自己。心灵上的依靠，就只有现在已过世的犹宓，以及加姆犬们。

然而，雷真所带来的光，照亮了芙蕾与洛基。

从那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与贝琉姊妹成为朋友，结识了愿意相信自己的伙伴们。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所以，没有必要害怕。

即使个性笨拙也依然努力磨练、提升上来的实力──

现在就把一切展现出来吧！

「Spread（散开）！」

芙蕾发出指令的同时，加姆们便呈放射状冲刺出去，围住了舞台。

索涅奇卡的视线迅速移动著，大概是在确认加姆们的位置。但芙蕾并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Blast（炮击）！」

吼嘎！吠叫声漂亮地重叠，透过魔术变化为声音炮弹。

冲击波刨起舞台地面，飞向大蛇。大蛇原地盘成一圈，用身体保护索涅奇卡。炮弹当场命中──不对，被偏移了！

是装甲产生细微颤抖，利用震动偏开了声音……的样子。

（好厉害……就像是滑开了一样……！）

如果靠那招，是不是连洛基的砍击都能防御了？

盘成一圈的大蛇接著一口气将身体伸展开来，挥动钢铁尾巴。

加姆的动作很敏捷，无论大只小只的狗都跳起来躲开了攻击。一次、两次──彷佛马戏团的动物表演似的，用跳绳的技巧避开大蛇的尾巴。

观众们开心得鼓掌叫好。芙蕾在拍手声的鼓舞下，发出下一波的攻击命令。

炮击变得更加猛烈，索涅奇卡的额头开始冒出汗水。

十三只加姆的集中炮火。狗狗们的意志支持著芙蕾。与它们共同度过的岁月，对它们倾注的爱，原封不动地成为了芙蕾的力量。

大蛇的装甲总算裂开……但没有构成决定性的打击。裂开的装甲当场脱落，从底下又冒出新的装甲。简直就像脱皮一样。

芙蕾并不因此焦急，继续维持著战况。

如果是打持久战，身为〈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芙蕾就有自信。而且加姆们全部都是禁忌人偶，可以扮演魔力电池的角色。加姆们不断变换位置、持续炮击，消耗著索涅奇卡的魔力。

索涅奇卡看起来莫名开心地燃烧著魔力。面对那几乎可以改变风向的强劲出力，芙蕾明确感受到自己被压制住了。不只是因为单纯的力量，对手的气势也让她胆怯。

索涅奇卡接著转守为攻，让大蛇加速，从正面逼近芙蕾。看著朝自己冲过来的蛇头，芙蕾却没有进行闪避。

「Snipe（狙击）！」

她对腊肠狗发出命令。小型犬就像是久等这一刻似的，立刻发出尖锐的吠叫声。

声音飞向大蛇，从眉间刺了进去。

紧密收缩的一发炮弹，贯穿大蛇的中心线。

大蛇的头部当场裂开，宛如剥开水果皮一样，分裂成左、右、下颚三个部分。

──合体机制的关键，连接关节被击断了。

观众们惊讶得忘了呼吸。原来芙蕾看似打算用持续炮击消耗对手，但其实是一直在等待狙击的机会吗……！

周密的比赛计画。等待良机的忍耐力。胆识。狙击的精密度。更重要的是充沛的魔力！

无论哪一项都是一流的水准。观众们会惊叹自是理所当然。索涅奇卡也不理会落下的哥雷姆，同样露出陶醉的眼神注视芙蕾。

「居然在不知不觉间……练出了如此精湛的本事……！」

「呜！我也是、人偶使呀！」

「没错！同时，也是我的好对手！」

索涅奇卡让哥雷姆起身，再度结合。连接关节似乎已经复原了。

看来，狙击并没有意义。芙蕾立刻切换心情，发出下一道命令。

「大家！Surround（合唱）！」

狗狗们开始齐声号叫，舞台上的声音顿时消失。

是妨碍声音传导、芙蕾最擅长的〈无音〉结界。索涅奇卡不禁感到奇怪：让声音消失又能如何？然而，她很快就注意到了。

「…………！」

魔力无法传给大蛇。大蛇就像喝醉一样变得很不安定。

理解了其中原理的索涅奇卡当场瞪大双眼。音压操纵（Sonic）的本质是让魔力『乘』在声音上传播。乘载了大量魔力的音波，现在透过〈共振〉作用集中在对手的心脏。结果就是产生了酷似雷真红翼阵的〈封魔〉效果。

索涅奇卡想要让大蛇偏移位置──但还是慢了一拍。

（拉比！）

和芙蕾最好的搭档已经对主人的想法做出回应，停下号叫并「吼！」地吠了一声。它那个角落的结界顿时消失，产生出〈声音炮弹〉。

接下来几秒间发生的现象，日后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声音螺旋射入结界。明明是用声音形成的炮弹，却不受无音效果的妨碍。看上去就像结界自己打开门，让炮弹进入内部一样。

是加姆犬们的合声造成的现象。它们为了让结界不要干涉炮弹而让出空间、相互调和，实现了只要稍有误差就会全盘崩溃的细腻攻击。

此刻的芙蕾，就是乐团的指挥者。

因为魔术被封印的关系，大蛇无法让装甲重生。炮弹漂亮地破坏了大蛇──

──不对，突然爆出的烈焰阻挡了声音炮弹。

芙蕾难以置信地望著大蛇。看来对方是在炮弹命中的瞬间、封魔效果消失的短短一剎那，用火焰魔术抵消了攻击。

可是，这太奇怪了。火焰魔术？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然而在现实中，大蛇的确张开下颚，又射出了一发火焰弹。

随著「汪呜！」一声惨叫，全身著火的德国猎犬被击飞到芙蕾眼前。芙蕾赶紧拍打它身上的毛，熄灭火焰。火虽然熄了，但暴风造成的伤害依然不容小看。

「呜……大家！再一次、结界──」

「太慢了！」

大蛇喷出大量火焰。加姆犬们纷纷被火攻击，根本无暇合唱。拉比的尾巴也著了火，再这样下去会严重烧伤的。

芙蕾为了灭火，忍不住把手伸向爱犬──就在这个瞬间，她的手背感受到一股滑溜溜的触感，手套被夺走了。

回过神时，她的手套已经被大蛇卷在舌头上。

「非常精采的一战呢。」

索涅奇卡露出微笑。紧接著，判决的钟声响起。

『胜、胜负已分！夜会第九十八名〈寂静的轰鸣〉（Silent Roar）落败──』

执行部的广播声，被会场的欢呼掩盖。

伴随震耳欲聋的掌声，观众们纷纷起身致意。

在拍手与欢呼声中，芙蕾呆了好一段时间。

尾巴烧焦的拉比畏畏缩缩地靠近过来，「呜~」地轻轻叫了一声。

大概是在道歉的样子。败北的现实感这才涌上芙蕾心中。

泪水溢出眼眶。但这绝非难受的眼泪。芙蕾跪到地上，把狗狗们叫到身边，一一拥抱。

「谢谢……谢谢大家……！一路来帮助著我……！」

摸摸头、搔搔脖子、磨蹭脸颊。

对十三只狗全部感谢过一轮后，芙蕾擦拭掉泪水，走向舞台边缘。洛基装出一脸冷漠的表情，粗鲁说道：

「看来你不应该第一个上场的。要是能等到女帝消耗疲惫，你应该还有胜算才对。」

「呜，也许是吧……」

「……我很尊敬你。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洛基冷淡地背对芙蕾。芙蕾顿时感到满心的骄傲与暖意。

「嗯，谢谢你，洛基。」

在走下舞台前，芙蕾转身环顾观众席。

数不清的脸、脸、脸。芙蕾过去从来没有像这样仔细观察过会场。

她接著让加姆们排成一列，对观众鞠躬致意。掌声因此变得更热烈了。

从夜会第二晚到今天，芙蕾持续战斗了半年的时间。

观众们都知道，她本来并不是什么才华洋溢的少女。对于那样的她在今天夜会中的表现，大家都不惜献上喝采。

加姆们骄傲地抬起头。芙蕾按照礼节向众人致谢后，走下舞台。身穿礼服的学生总代表奥尔嘉就等在台下，张开双手迎接她。

在学生总代表的拥抱中，芙蕾听著会场如雷的掌声。

真是过去从没体验过的清爽瞬间。

就这样，排名九十八名的芙蕾结束了她的夜会。

也许她的名字并不会留在历史上，不过──

她一路走来的轨迹，想必会长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３

『芙蕾同学输掉了！』

透过魔具耳环，传来伊欧内菈的声音。

这是伊欧内菈将既有的成品进一步改造做成的通讯用魔具。它可以将讯号转为〈声音〉输出，不只是使用者，连周围的人也能听得到。

现在，雷真与三姊妹正一同奔驰在夜晚的机巧都市中。

最前方的小紫在屋顶上轻盈跳跃，兼任斥候的工作。夜夜与雷真并肩在后，伊吕里则是负责殿后。看到那异样的四人组，路上的行人们都不禁纷纷回头注目。

然而，雷真并不以为意。在奔跑的同时，将魔力送入耳环。

「感谢你的情报。芙蕾到这边退场了啊……她的战斗怎么样？」

『非~常棒喔，甚至让人有点忌妒。』

「……是吗。那就好。」

相信芙蕾也没有留下遗憾吧。而且就算她输了，还有那家伙在。

雷真忽然感到一阵笑意……

「既然她表现得那么棒，洛基那家伙一定很得意吧？」

『嗯，他脸上看起来难掩喜色呢。』

「剩下夏露和日轮。我们也要加快脚步了！」

『ＯＫ！你们小心！』

本来以为通话会就此结束，但伊欧内菈却接著又『呼~』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好不甘心喔~』

「不甘心什么？」

『索涅奇卡同学的大蛇呀，在途中好像切换了魔术回路。』

「什么？你再说详细点！」

雷真忍不住停下脚步。察觉异状的小紫赶紧跑了回来。

伊欧内菈似乎也很惊讶，不过还是简单扼要地描述了一下战斗时的状况。

「──也就是说，她只有在最后使用了火的魔术回路对吧？那是靠什么原理？」

『我说，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才会不甘心呀。』

「你现在马上想想看。索涅奇卡的大蛇是靠三具哥雷姆合体变成的。那么，如果是那些哥雷姆各自搭载了不同的回路，怎样？」

『呃……雷真同学，你怎么啦？为什么那么在意？』

雷真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

不过，他总觉得这当中隐藏著什么极为重要的线索。

在雷真的魄力下，伊欧内菈也跟著一起思考起来。

『嗯……毕竟大蛇整体算是〈同一个体〉，所以要是装了三个回路就会互相干涉的。如果是在合体的瞬间能够进行绝缘，或许还有可能──但是所谓的绝缘就跟封印是一样的意思，不是那么简单可以瞬间切换的。』

伊欧内菈接著又列举出这样做的缺点。据她所说，假设真的有办法进行切换，也没有刻意合体的必要性，反而是让三具人偶分别行动还比较好。靠索涅奇卡的支配力，要同时操纵三具人偶根本是绰绰有余。而实际上，她平常的确都让三具哥雷姆分开行动。

「要是我当面问她就好了……只要我开口问，女帝小姐应该会告诉我。」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也不可能去问正在比赛中的索涅奇卡。

「她的回路切换，跟伊欧的做法不一样吗？跟吉卜利勒的那个。」

『我的做法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偷吃步……是依靠洛基同学的资质才办到的。要是没有像洛基同学，或是像小洁尔妲那种水准的念力，就无法实现。虽然小女帝的实力也不差，但我觉得俄罗斯应该是靠机巧做到这件事的。』

「……那还真是恐怖。如果是机巧装置，那不就可以量产了吗？」

既然能够根据状况变换魔术回路，就能制造出应用性很广的兵器了。

『我一开始呀，还猜想说会不会是像大蛇的装甲和体长产生变化一样，魔术回路也进行了变化呢~之类的。可是靠魔术让魔术回路产生变化，在魔活性不协调原理上又说不通──嗯，我果然还是没办法马上搞懂！超~不甘心的！』

「喂，等等！让魔术回路产生变化？原来还有这种想法……」

相对于伊欧内菈得出的结论，雷真反倒是对这个想法涌出极大的兴趣。

「啊，雷真！迎接的人来了！」

夜夜踮起脚尖，指向道路的另一侧。在一栋高耸的建筑物上，站著一名黑斗篷的魔术师。对方也注意到他们的身影，于是靠念力降落下来。

雷真把手放到耳环上，快嘴说道：

「我们跟灰十字会合了。接下来我要对应那边。」

『ＯＫ，那就等会再联络──』

「啊，等一下。」

通话的另一头传来『呼呀？』的疑惑声。雷真怀著真心，温柔说道：

「抱歉啦，伊欧。你明明才刚回到学院，我却好像一直在让你忙。」

『咦咦……你是怎么啦？你应该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吧？』

「说什么话，我可是个体贴的男人。」

『绝对是骗人的！』

「就是说呀！雷真是个践踏女人心、完全不体贴的大笨蛋！」

「喂，夜夜！不要趁机骂人！」

『不过呀，我其实有点开心喔~』

伊欧内菈如唱歌般说著。三姊妹同时竖起耳朵。

『可以和雷真同学讲这么多话，我甚至希望这时间能够再久一点呢。』

「别说那种悠哉话了。这样的危险状况，我要早早让它结束掉。」

『当然，要是Happy end喔。因为人家一直在梦想著，可以和花柳斋老师更悠闲地聊聊天呢~！』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定会办到。」

做完约定，雷真便结束了通话。这时黑斗篷的男人已经缩短距离，彷佛一开始就在那里似的站在雷真面前。

乾燥的肌肤有点粗糙。金色的眼睛散发锐利的光彩，嘴角刻有皱纹。那容貌让人感受到他丰富的经历，更提升了他的气势。

「山鸠先生──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就这么叫吧。接下来，就要展开对我们的同胞──你称为『金柏莉老师』的人物，以及Miss花柳斋的拯救作战。」

山鸠翻起斗篷，示意雷真跟上。

他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宛如影子般移动著。明明对方的动作并不急促，雷真却必须靠奔跑才能追上他。

从这里开始，雷真靠八重霞隐藏了身影进行移动。不久后，山鸠开口说道：

「我来说明一下状况。敌人正据守在前方的圣堂，也就是我们的据点。」

「是我知道的地方啊。敌人是结社的魔术师对吧？」

「没错。如果是精锐部队，你可以想像成跟我们是同等水准。包含人偶在内，有一个大队的规模。要做好对付数百人的心理准备。」

「数百……我方有灰十字跟著吧？战力如何？」

「虽然有八个分队的同胞，但多数被派去〈监视〉市街与学院，所以会出动的──有十人。」

才十人！雷真顿时有种泄气的感觉。

虽然他如今的实力已经不怕人数上的不利了，但要是陷入苦战，就会增加夜夜的负担。

「我方还有〈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而且熟知据点的内部构造。只要按照计画行动不出错，并非不可能办到。」

「哎呀，师父本人应该是会那样讲没错啦……话说有那么一大群的人入侵到机巧都市中，你们都没有做出什么对策吗？」

雷真忍不住埋怨了一句。关于这件事，山鸠也面露苦笑。

「虽然我不管怎么解释都只会是藉口，但我们没能掌握到状况。在俄罗斯的同胞也没有传来情报说有这么大规模的部队出境。」

「没有……情报？」

「简直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样。我是听说一年前有批东方来的使节团访问过机巧都市，这次大概是当时以来最大的规模了吧。那群人的目的是我们的教父──」

山鸠虽然继续说明，但听在雷真耳里的声音却越来越远。

如天启般忽然冒出的想法占据了雷真的脑袋。追不上急遽加速的思考，让他的头都晕了起来。

至今为止见过的各种画面互相连结，渐渐汇集成一条线索。

最初索涅奇卡遇到袭击的时候，被捉到的魔术师们当场消失。

硝子乘坐的车辆在光天化日下遭人攻击。警官所说的『怪兽』目击情报。罗莫西尼科夫的突然改变态度。能够重生装甲的大蛇。以及魔术回路的切换──

「怎么了？你有在听吗？」

山鸠对忽然停下脚步的雷真出声询问。但雷真却连回应都办不到。

之前体验过的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会不会都是同样的魔术搞的鬼？

那样的大魔术会不会真的存在？

雷真霎时有种脚下地面崩塌似的感觉。要是那样的魔术真的存在，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会变得比雷真所想的还要暧昧而脆弱了。

不过──金柏莉过去也有告诉过雷真很多次。魔术的思考方式，魔术的原理。这些东西足以扭曲这个世界。纸上空谈往往会胜过物理法则！

「所谓的魔术……可以让不合理的现象实现对吧？」

雷真开口询问山鸠。于是山鸠严肃地注视著雷真，语气慎重说道：

「无论任何魔术效果，都符合魔术的原理。」

「那么我问你，能够改写现实状况的魔术，符合魔术的原理吗？例如说，让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改变为今天才发生。把过去明明在这里的人，改变为当时在别的地方。诸如此类的顶替现象。」

山鸠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雷真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说道：

「有那样的魔术吗？还是没有？」

「……那一类的大魔术都需要进行大规模的仪式。不是个人等级能使用的东西。」

「但金蔷薇的〈万物流转〉（Panta Rhei）就确实存在啊！那不是应该也需要仪式来施展吗!?」

大概是认为雷真说得没错，于是山鸠打开沉重的嘴唇，用带有理智的声音回答：

「有一种魔术理论叫〈因果性置换〉（Theorein）。但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万物流转在性质上，魔力与威力存在著线性的变动关系──」

「拜托你解释得让我能听懂！」

「……就是有输入越大输出就越大的倾向。然而，因果性置换并没有那么单纯。首先，必须要有足以破坏〈因果连续性〉的庞大魔力、巨大回路。那个回路非常复杂奇特，无法容纳在一具人偶体内。这不是单纯指尺寸上的问题，而是关系到亚娃心脏的容许量。不会有例外。」

雷真缓缓点头。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掌都是汗水了。

（……感到开心吧，伊欧。女帝小姐的大蛇，靠的并不是机巧啊。）

那并不是用机巧切换魔术回路，而是靠魔术办到的。

「……感谢你的指导。这下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就是索涅奇卡的大蛇要分成三具的理由！」

４

听著热烈的鼓掌欢呼，索涅奇卡却开心不起来。

她抬头仰望大蛇耶梦加得。在大蛇的嘴巴前端，滑溜的舌头吞吐著。头部的损伤已经复原，状况完美。

关于刚才拯救了耶梦加得的〈火焰〉魔术，索涅奇卡实在无法理解。

其实根本不需要使用那种东西，只要靠魔防挡下音压操纵（Sonic），然后在束缚解除的一瞬间正面突击，就能赢了……应该。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索涅奇卡忽然想起火焰魔术的存在，并使用了。

为什么那东西会被〈装填〉在大蛇中？为什么自己会忘了这件事？

怎么想也想不通，甚至越是思考脑袋就越模糊，渐渐开始觉得没什么疑问。不知不觉间，就接受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没错。那本来就有〈装填〉在大蛇上。没有问题。

带著一股头部发麻的感觉，索涅奇卡环视舞台。

（现在可不是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我还有和雷真的约定呀。）

此刻重要的是完成自己的使命，完成被托付的任务。

「来，下一位是谁？夏绿蒂？还是日轮‧土门？」

「由我上。」

日轮站了出来。夏露赶紧跑到日轮身边，悄声在她耳边说道：

「等等！你把战力保存下来，遇到万一的时候，对马格努斯的战斗会比较有利──」

「不，由我上。」

日轮又重复一次同样的话，顽固地不与夏露对上视线，也不听从建议。朝向索涅奇卡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一种悲壮感。

那样子严肃得令人畏惧。当然，魔王宝座就是有那种程度的价值。然而……

（这应该是受到蔷薇的支配不会错。）

索涅奇卡虽然很想立刻告诉雷真，但可惜的是他并不在这里。

日轮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从白木刀鞘中拔出刀刃。

「夏绿蒂大人，洛基大人，请退下。」

凛然的声音，散发出几乎教人窒息的魄力。观众席宛如冻结般陷入沉默。

「索涅奇卡大人，我因为信赖你而决定使用这个式神了──请你务必平安无事。」

日轮单手握著匕首，缓缓舞动起来。舞姿优美而玄奥。脚尖划出一道魔法阵后，魔力以日轮为中心卷起漩涡。

彷佛会灼烧肺部的浓密瘴气开始飘散出来。索涅奇卡顿时感到悚然……

「不会让你召唤的！」

反射性地让大蛇攻击了。但日轮依然没有停下舞步，继续咏唱著祭文。

要是直接命中，可是会把她辗毙的。就在索涅奇卡不禁全身紧绷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墙壁保护了日轮。

是式神〈妇守磨〉。即使遭到连城墙都能轻易粉碎的大蛇用力冲撞，也纹丝不动。

索涅奇卡忍不住惊叹。对手居然可以在召唤仪式途中叫出其他的式神。再说，做为召唤核心的凭依究竟是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是在刚才的……战斗中！）

原来日轮一边观战，一边在舞台上设置了符咒吗……!?

召唤仪式渐入佳境。大蛇被瘴气摇荡著身子，从尖牙上滴下机油。

日轮用匕首砍散朝她落下的机油，接著高高举刀。

「三万三千式之王，式大权现式王子，式神召来！」

匕首挥落。弥漫周围的瘴气缠向刀身，刮起龙卷风。

瘴气凝集起来，又再度膨胀，变成巨大的人影。

浑身带有猛烈的黑焰，穿戴黑铁色的铠甲。火焰武士现身了。

好巨大。比之前葛洛丽雅带来的搭乘式哥雷姆还要大一倍。

式王子光是吐出气息，就吹起灼烫的热浪，让索涅奇卡不寒而栗。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般明确的恐怖？

上次感受到这样的恐惧，已是眼睁睁看著许多熟识的人在面前丧命的那时候──

畏怯的心情受到激励。索涅奇卡尝试用灵视找出对手的弱点，便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看到了日轮举著匕首的身影。她似乎不断在呢喃著什么，恐怕是控制用的祭文。看来即使是如她这般厉害的魔术师，要操纵这个式神也不容易的样子。

式王子沉下身子，把手放到腰上。看起来像拔剑的姿势。索涅奇卡察觉危险，赶紧跳到大蛇上逃走。

果不其然，式王子做出攻击，一把黑焰太刀扫过舞台。大蛇被火焰瀑布擦过，装甲当场变得发红发烫。索涅奇卡急忙让大蛇舍去装甲，结果底下的舞台连同装甲一起融解了。

（这是何等威力！融化的方式简直就像赛特家的腐毒……！）

看台上一阵骚动，观众们被吓得纷纷站起。虽然看台应该有坚固的防御魔术保护著，但那些火焰万一打偏，恐怕观众们还是无法平安无事。

「真是教人赞叹……这就是远东的秘术……」

索涅奇卡自觉声音在颤抖。对手只要有那个意思，甚至可以将一座城市化为焦土。就连无畏战舰也能一刀击沉。这样足以匹敌传说级自动人偶的存在，日轮完全不仰赖机巧，纯粹靠自己的魔性创造出来并操纵著。

更重要的是──这只怪物真正的价值还在别的地方。

式王子用左手结印。光是如此，周围一带的瘴气便蠢动起来。像猴子的影子，像老虎的影子，大量的式神被创造出来，占满了舞台。

将瘴气变化为式神──这就是式王子的能力。

（式神的统帅──统御魔军的存在！）

就这样，有如重现神话故事般，英雄与巨蛇的战斗开始了。

索涅奇卡不断舍弃、再生大蛇的装甲来承受烈焰。所幸，会场中有大量的观众，因此日轮为了不要伤害到他们，不得不压抑自己的火力。面对成群的小型式神，就靠大蛇强大的冲力进行压制。大蛇的身躯最长可以延伸到几百公尺，延展时间也只要短短一瞬间。这已经脱离了正常的物理法则，因此速度与冲击都强得超出常识范围，论搏斗能力甚至能赢过巨大化时的西格蒙特。

然而，不管怎么打、怎么打，式神的数量都没有减少。式王子只要焰剑一挥，就能补充瘴气，产生出新的式神。而索涅奇卡的攻击对它又无效……

不过，索涅奇卡并不感到焦急。因为她已经看穿对手两个弱点了。

（真是讽刺，那压倒性的力量，正是第一个弱点呢。）

日轮的魔力如流水般不断被消耗，强制转换为瘴气。这并不适合长时间的战斗，所以在上次与葛洛丽雅的战斗中，她才没有使用这个大式神。

（然后第二个弱点就是──只要破坏了那把刀，就结束了！）

日轮握在手中的〈凭依〉匕首。只要能破坏掉它，就是索涅奇卡胜利。

就拖到持久战，等待日轮精疲力尽，再用最大火力击败她！

然而，日轮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对手。三只大蜘蛛忽然从土中冒出来，喷射细丝。蜘蛛丝缠住大蛇的关节，瞬间对驱动系统造成制动力。

──这些大蜘蛛的力量明显比周围的其他小式神来得强，应该是日轮个别召唤出来的。至于她究竟怎么有空档进行召唤……

（故意放任我与杂兵战斗，然后暗中争取时间吗……!?）

原来一切都是作战计画。没有用火焰太刀攻击，而用大量式神进行扰乱，全都是为了有效率地把女帝逼到走投无路，在不杀害的前提下击败对手的手段。

大蛇被拉倒在舞台上。索涅奇卡用念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用双脚著地。面对倒在地上的大蛇，对手已经准备好致胜的最后一击了。

焰剑膨胀为几十倍大。根据刚才的经验，那热焰酷似腐毒，会侵蚀装甲。要是被那么大的威力击中，耶梦加得的再生速度想必会赶不上。会输──就在这么想的瞬间，索涅奇卡忽然回想起来了。

于是她爆发性地提升魔力，伸出手指指向式王子的胸口。

暗咏，引爆。剎那间，式王子的身影烟消云散。

日轮露出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表情，被拋向空中。

被爆炸波及的她，和服被烧焦，肌肤上沾满灰炭。大概是有经过灵性强化的关系，日轮本身并没有外伤。但她的匕首则是从中间断成两半了。

「为什么、禁刀会……爆炸……!?」

日轮看向匕首焦黑的断面，「啊！」了一声。

「是事先动过手脚……在我砍散机油的那时候……!?」

在召唤出式王子前，日轮有用匕首挡开大蛇的唾液。那其实是女帝埋下的机关。

「那是会引火的药液。你不应该轻易触碰才对呢。」

「呜……还没结束！」

「不，已经结束了。」

索涅奇卡指向日轮的手。手套在刚才的爆炸中已经完全被烧掉了。

盛大的欢呼声传入耳中。虽然最后结束的方式有点扫兴，但日轮展现出的精湛魔术，以及巨大式神的魄力，似乎都深深掳获了观众们的心。

日轮当场瘫在地上，哭了出来。

「俗话说胜负取决于时运，请不要太过沮丧。」

因为心中的罪恶感，索涅奇卡忍不住发出一反往常的温柔声音。从舞台上离去的日轮，看不出芙蕾那样喜悦的感觉。索涅奇卡的胸口顿时感受到有如撕裂般的痛楚。

（这份浑黑……挥之不去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好内疚。爆炸药液？那种东西是什么时候被〈装填〉的？为什么自己会忘记？明明忘记了，为什么又马上接受了？还大言不惭地教训对手……

涌上心头的疑问越来越大。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停止战斗。

索涅奇卡在宛如岩浆冷却凝固般乌黑的舞台上站稳身子，开口邀战：

「来，接下来换你了，夏绿蒂！」

５

夏露虽然一脸担心地看著日轮，但不久后便把视线望向索涅奇卡。

好直率的双眼。强劲的目光让索涅奇卡不禁感到有点畏怯。

「……好眼神。看来你非常有自信。」

「我没有自信，有的只是觉悟。」

「真是有魅力的一句话。那么就开始吧，让我们尽情战斗。」

「不，稍微等一下。」

冷静的声音对少女们高昂的情绪泼了一桶冷水。

观众们好奇的视线集中过来。乘著风，奥尔嘉轻飘飘地来到舞台上。

「身为夜会执行部的人员，我想陈述一下见解。首先，夜会原则上可以自由使用魔术。无论使用了何种魔术，都不会直接被视为不正当的要素。」

她说著，靠近台上的两人，把声量降低到观众听不到的程度。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希望给夏绿蒂一些建议。虽然这对索涅奇卡会造成不利……」

「请尽管说吧。本小姐不会为了那种程度的事情吹毛求疵的。」

「那么，你也一起听我说吧，索涅奇卡。」

「──我也一起？」

奥尔嘉对观众席做了一个『稍待一下』的手势后，让两位少女靠近身边。

「你们知道一种叫〈因果性置换〉（Theorein）的魔术理论吗？」

夏露感到莫名其妙。索涅奇卡虽然知道这个辞汇，但始终保持面无表情。看著那两人的态度，西格蒙特开口补充：

「就是和原因与结果相关的原理对吧。和魔剑（Gram）一样，是关系到宇宙根本的真理之一。」

「没错。而索涅奇卡使用的，就是应用那个原理的魔术对吧？」

「……不，这是〈分发之物〉（Communion）。救世主用几块面包就填饱了四千名空腹之人──是基于圣经中这段纪载的自我增殖魔术回路。」

那是骗人的。奥尔嘉似乎察觉了谎言，夏露则是半信半疑地说道：

「和魔剑同等级的回路？那种东西可不是学生能够个人使用的呀。而且在尺寸上也不可能。难道要抱著像城堡一样巨大的魔术回路到处走吗？」

「看看你的帽子上。能够产生灭元素的回路就坐在你的头上呀。」

「那是、因为、本体在瓦尔哈拉的关系──总之，那个叫Theorein的玩意是真理级的大魔术不是吗？就像金蔷薇的〈万物流转〉（Panta Rhei）──」

夏露讲到一半停了下来。奥尔嘉一副「正如我的见解」似的点点头。

接著，夏露、奥尔嘉加上西格蒙特，六只眼睛同时望向索涅奇卡。

「既然理论已经完成，只要定下许多限定条件，也许就能缩小到实用等级。索涅奇卡，你对于刚才的胜利也有感到在意的地方吧？」

昔日的好对手用真挚的眼神凝视索涅奇卡。

「在你的背后也有蔷薇，没错吧？」

「……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索涅奇卡否定了。她可以发誓，自己没有那样的记忆。

但是，那样的深信，又有什么意义？

彷佛是看穿索涅奇卡的动摇似的，奥尔嘉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记忆有被烧毁过。」

「……是呀。不过，我的头并没有什么伤痕，也没接受过什么手术。」

然而，如果是蔷薇的魔女，是不是也有可能办到隐藏伤痕、操纵记忆之类的事情？

耶梦加得搭载的，是因果性置换的缩小限定版。

它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变现象，顶多只能把『实际存在过』的过去召唤出来而已。举例来说，让耶梦加得有一段时间真的搭载过火炮，并实际运用。这样即使后来将火炮拆掉，也能让过去〈重返〉然后加以使用。耶梦加得的身躯之所以能够伸缩，也是因为过去实际上真的有一段时间是那样的尺寸。

技术人员将之称为『因果装填』。装甲重生也是这项技术的应用，在对手的攻击命中前把过去的自己召唤出来，做为承受攻击的替身。

罗莫西尼科夫的事件也能以此解释。在战争中失去哥哥的时候，他应该憎恨过日本人才对。或许是有某个人令当时的罗莫西尼科夫重返回来，让他攻击雷真……

不过，索涅奇卡的思考又往更深处再踏出了一步。

（我会不会也跟上尉一样，受到了因果性置换的影响？）

例如说，会不会这个索涅奇卡其实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从过去被召唤出来的、心灵还很纯粹时的自己？会不会原本的索涅奇卡其实早已被蔷薇支配，在没有自觉的状况下蒙骗了雷真，身为蔷薇的尖兵在行动……？

就是因为这样的恐惧，她才会变得郁闷。因为想要自己是自己的证明，才会做出一反她个性的行动，去依靠那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却鼓舞了那样的索涅奇卡。

还对她说，自己会去击败蔷薇。

如果那男人可以帮忙讨伐蔷薇，无论索涅奇卡究竟是不是蔷薇的傀儡就都无关紧要了。她可以从荆棘的束缚中获得解脱，得到自由。

索涅奇卡就是如此相信，才会和那男人结为同盟。所以现在──

「有话之后再聊。来一决胜负吧，夏绿蒂。」

看出她的决心，奥尔嘉叹了一口气。接著，对夏露露出捉弄的笑脸。

「要是你落败，就等于是连我都输给女帝了。所以你一定要赢，然后，别死。」

夏露用力紧闭双唇，点头回应。

奥尔嘉离去后，两名少女在舞台上对峙了好一段时间。

「不出手吗？我可以把先攻的机会让给你喔？」

「实力较强的人就应该后攻。而且你那是对我的侮辱，快把魔龙真正的姿态叫出来。」

「并不是体型大就叫强。我已经领会这个道理了。」

仔细回想，夏露的确是靠小龙赢过了奥尔嘉。

索涅奇卡再度明白，对手是个强敌。观众席上一片寂静，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在那样彷佛细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到的沉默之中──

「那么，谨表对女帝陛下的敬意，由我先出手吧。光束炮！」

灭元素的大炮成为比赛开始的哨声。夏露打正面发动攻击，企图消灭大蛇。

大蛇震动装甲，偏开灭元素。当然，它没能完全防下，装甲当场消灭。不过并没有被贯穿。藉由反覆的因果脱皮，对抗著灭元素。

在耀眼的光芒中，掉落下来的大蛇装甲变化成了小蛇的姿态。

小蛇从四面八方逼近夏露。扭动爬行的蛇群就像触手般教人毛骨悚然。

「咿……土土土、土来！」

夏露用发抖的声音叫唤精灵。舞台地板瞬间变型，形成土墙保护夏露。然而，机械蛇却钻进土墙，穿到另一边。

最前头的一条蛇逮到夏露，沿著脚爬了上来。

「讨厌啦~！这是什么！」

不像个贵族家女儿的娇艳尖叫声传出来。不过，畏怯的心情也只是短短一瞬间。当夏露察觉小蛇的目标是自己的手套，便当场表情一变。

「可恶……光束剑！」

光刃一扫。光线靠镜子自在改变角度，一条接一条地砍断小蛇。

（这是何等支配力！在射击开始的同时展开了〈镜子〉！）

索涅奇卡不禁为对手的才华看得入迷。居然能够同时操纵精灵与魔术回路。

「看来对你耍小手段也没有意义。我就正面接受挑战！」

大蛇从正面承受破坏光线。对手的魔力并非无限，论能量消耗，应该是我方比较有利──索涅奇卡这样的想法，似乎早已被夏露看穿了。

索涅奇卡忽然感受到来自头顶上的威胁，赶紧抬头。在上空已经出现了不自然的光芒。

如银河般的闪耀斑点。每一颗星星都是〈镜之精灵〉。

「光炸炮──〈女王瀑布（Queen’s fall）〉！」

光之霰弹射向天空，途中透过反射分裂，增加数量。最后在天空反转，如豪雨般洒落地面。

如果是针对一点的攻击，大蛇只要以那个部位进行〈重返〉就可以了。但面对现在这招就必须全身同时再生──速度根本追不上。

索涅奇卡的嘴角浮现出清爽的微笑。

在夜会开幕前，听说夏露名列〈十三人〉的时候，索涅奇卡其实很不认同。

依赖魔剑（Gram）的战斗方式，看在索涅奇卡眼中是一种懈怠。而夏露三不五时引发的问题行动，她也认为是出自夏露的骄傲自大。

然而，一心一意的钻研、憨直累积上来的努力，最终让贝琉家的才能开花结果。也许夏露本人并没有注意到，其实她已经达到了魔王的水准。

如果是输给这样的对手，自己也没有遗憾了。索涅奇卡带著轻松愉悦的心情享受败北的滋味……但应该洒落到耶梦加得身上的光芒，最后却擦也没擦碰到。

从大蛇的装甲伸出了大量喷射孔，散布银色的金属粉末。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物质，竟然让灭元素当场散开，没有击中大蛇。

（又是我不知道的力量……装备……因果！）

不知是谁〈装填〉的因果种子，无视于索涅奇卡的意志擅自发动了。

「真是准备周到呢，索涅奇卡！不过，好戏现在才要开始！」

夏露擦拭著汗水，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势。索涅奇卡则是颤抖著双肩……

「简直教人不悦……是哪里的蠢货！竟敢玷污神圣的战斗！」

她大叫出来，扯下自己的手套。就这样把手套甩到地上，瞪向观众席。

观众们感到困惑的表情，突然被一片黑暗笼罩。

──不对，被笼罩的是自己。索涅奇卡从外界被隔离，关进了结界中。

染成暗黑色的视野中，浮现出一张女性的脸孔。

是一名金发美女。用发卷卷过的秀发，浓密的睫毛，大大的灰色眼眸。挑衅的微笑充满自信，与母亲有几分相似。

「……你是谁？」

「问我是谁──这问题真有趣。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女性露出微笑，亲昵地把脸凑近过来。索涅奇卡大叫著「无礼之徒！」想要赏对方一个耳光，却发现自己彷佛被拘束般，手脚动弹不得。

「……是蔷薇对吧。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就是侵蚀著我祖国的敌人，灰蔷薇！」

「答对了。不过，也答错了。」

女性笑著回答。听到那调侃似的语气，索涅奇卡忍不住感到恶心。

……不，感到恶心的原因不只是对方的态度而已。头好沉重，视野好模糊。彷佛剧烈头痛的前兆似的，一阵晕眩与不适感袭来。

「给我说清楚……！如果你不是灰蔷薇，那又是谁！」

「你还不知道吗，索妮雅？」

「居然那样……称呼我……？」

索涅奇卡冒著汗水，忍耐涌上来的呕吐感。

「这是什么……魔术……该不会、是侵占精神的……!?」

「真可惜！不过并不是那样。你看看，仔细看看我的脸。」

「你……说……什么……？」

「只要你能发觉，就可以变得轻松啰。来，你应该很熟悉这张脸的！」

「教人不悦……你把本小姐……当成什么了……我可是──」

索涅奇卡凝神注视，才总算发现。

浮现在黑暗中的那张脸，是每天早上，每天晚上，三不五时都会看到的面容。

换言之，自己正是──

「没错，索妮雅。你就是……」

应该出现在镜子里的那张脸，在耳边嫣然一笑。

「灰蔷薇西丝玛呀。」

周围的黑暗一口气消散，舞台上的光景再度回到眼前。

夏露的眼神充满警戒。如她这般实力的魔术师究竟在害怕什么──答案很快就明白了。因为从索涅奇卡全身上下，正满溢出庞大的魔力。

大概是因为混杂瘴气的关系，魔力并不是呈现原本的亮白色，而是暗沉的灰色。

「……啊啊，真是舒畅的心情。」

释放著灰色魔力的西丝玛如此说道。

她因快感而颤抖著身体，笑了起来。一开始还充满气质，但没多久却捧著肚子，发出粗俗的大笑声。

仅仅如此便刮起强烈的一阵风，让夏露差点站不稳身子。西丝玛愉悦地露出笑容：

「我还以为如果顺利，就能乘势获得魔王宝座的──没想到居然被你碍了事呢。不愧是伊莱恩的后代，贝琉家的千金。这下我也能理解，为什么银蔷薇会对你们如此执著了。」

「索涅奇卡……你在说什么……？」

「不对，我是灰蔷薇。灰蔷薇西丝玛。」

「…………!?」

「那么，就开始吧。神性机巧诞生的时刻到来了。」

西丝玛将魔力注入耶梦加得。大蛇用头砸向舞台，击碎大地。

接著顺势延展身体，钻进地底。警卫们察觉异状，开始吹起警笛。但观众们却无法理解状况，当然也都没有动身避难。

西丝玛让大蛇不断延伸、不断往下、不断往深处钻。耶梦加得变得如神话中的怪物般长而巨大，最后终于挖到那个东西。

愚者圣堂轻易倒塌，解放了封印在里面的存在。

没多久，竞技场外喷出黑色的火柱。

无论月光或是照明装置都无法驱散的黑暗。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那片黑暗也格外显眼，彷佛只有那一带有墨水流动。西丝玛陶醉地凝视著那黑色的火柱。

「来，让我们合而为一吧，安德罗基内斯（注４）！」

或许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伴随著让人联想到世界终结，沉重而冰冷的庞大魔力……

巨大的人影从地底爬了出来──

４注　原文「アンドロギュネス」乃改自柏拉图《会饮篇》中所述世界最早的人类型态「Androgynous（雌雄同体）」。本作中文版中，「ギュネス」旧译为「Güneş」，特此更正为「基内斯」。

第十三卷 Chapter 7 冰冻世界的绝对者

１

在竞技场外，巨大的人影从大地裂缝中爬了出来。

身高上百公尺，比校内的任何建筑物都巨大。全身长满大量眼珠，体表呈现流体，让人联想到流动的岩浆。

如此奇异的外观，看在拉赛福眼中也不禁觉得是个『怪物』。

怪物发出咆哮，或者说是初生婴儿的哭啼。

仅仅如此，树林便当场被刮倒，一阵暴风扫过竞技场上空。

冲击产生出龙卷风，各自往不同方向吹袭而去。被龙卷风扫到的建筑物纷纷倒塌，屋顶被刮到空中。中央食堂的玻璃壁破裂飞散，植物园的圆顶也化为粉碎。

巨人并没有发动攻击，只不过是大叫了一声而已。

空气与魔力产生反应，发出如铁琴般清脆的声响。即使音色优美，却带有让听闻者无条件害怕的魄力。

虽然从观众席上看不到校园遭到破坏的景象，但还是可以目视到巨人的威容。一旁的艾德蒙也脸色苍白。不过，狂王的嘴角却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很危险啊……!?」

观众们骚动起来。在骚动化为恐慌之前，某个人物站了出来。

「观众席的魔术防御是万全的。请各位留在座位上稍安勿躁。」

学生总代表奥尔嘉用嘹亮的声音呼吁著。执行部工作人员们也纷纷效法她，奔走在看台上安抚观众们的情绪。正当拉赛福在内心对学生们的自主性感到赞佩的时候，坐在与艾德蒙相反侧座位上的珀西瓦尔压低声音对拉赛福说道：

「那条大蛇，看来是击碎了〈圣堂〉。」

「没错，把索涅奇卡判断为蔷薇的手下应该没错了。对方大概是打算抢夺基内斯吧。」

「把马格努斯派出去。他熟知那东西的性质，应当有办法再次封印它。」

「太勉强了。如果那东西真的已经落入那群家伙手中，就不可能再度封印──」

「结社不一定知道控制它的手段。这座岛会从地图上消失啊！」

拉赛福刻意露出装傻的表情，耸耸肩膀。

「不过，这是第一次见到的现象。有那么容易可以想出对策吗？」

「……冷静的态度反而更不自然。若是我们不行动，要由谁来收拾场面？」

「我打算就交给那些熟面孔试试看，你觉得如何？」

即便是与拉赛福相识已久的珀西瓦尔，这下似乎也感到傻眼了。

「万一失败，一切就毁啦。观众们要怎么办？五十万市民要怎么办！」

「当然，我会保护他们。不过……说得也是，或许出现一些牺牲者会对我们更有利。」

珀西瓦尔仙人眉下的双眼顿时亮了一下。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你把要石那么轻易就交给日本军──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交到他们手上──的理由了。是为了制造让那小鬼感到内疚的机会啊。」

例如说，要是现在基内斯闯出了什么祸，雷真想必会觉得：都怪我把那石头抢走了。

「我很清楚他是个怎么样的少年。」

「你这恶棍！」

「要不然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们可是魔术师啊。」

「──这种时候还在聊天，可真悠哉呀，这两个臭老头！」

臭骂声忽然传来。秘书艾薇儿出现在两人面前。

「请问该怎么做呢，校长？警卫队正在等待指示喔？」

「状况如何？」

「能够行动的警卫有六队。大部分的学生与教授都在这个会场。」

「大家真是好奇心强烈。热心学习，很好很好。」

拉赛福陷入沉思。重新编成的警卫队目前装备还不充实。无论自动人偶还是人员数量都有短缺，战力是过去的一半以下。要在这里保卫碍手碍脚的观众们不太容易。

「按照灾害时的规定，守护陛下与市民们。绝不可让任何一个人受伤。动员所有警卫，将大家护送到校区外！」

「当成灾害……处理吗？那会不会有点勉强？」

艾薇儿露出鄙视的眼神。

「那东西不管怎么看都是敌人──要不然就是人祸。不可能用『灾害』这种表现方式含糊过去的。而且那东西也有出手攻击的可能性呀！」

「在避难完毕之前，由教职员负责压制它。随后，从外界隔离学院。」

艾德蒙听出这句话的涵义，咧嘴一笑。

「隔离是指〈遮蔽结界〉吗，校长？」

「陛下真是博学多闻。不过，我们要使用的是〈断绝结界〉。」

「这名字我初次听到。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它并没有像遮蔽结界那样的〈隐蔽〉效果，可以从外部观察到里面的状况。然而，无论魔术还是攻击，甚至空气都绝对不会漏到外面。」

「……也就是说，虽然光子可以透过，但魔素以及分子大小的东西就无法通过了。」

「正是。不论学院的校地变得怎样──管它是被瘴气污染，还是被烧成荒野，都不会波及到市区的。」

「学院有那样的结界？我可没接到报告喔？」

「我想也是。毕竟那是陛下的继母──葛洛丽雅女士构筑的。」

真是讽刺的命运。居然要把葛洛丽雅为了代替城墙与仪式结界等防御系统而建造的东西拿来活用。

艾德蒙充满威严地点头回应。

「也就是可以把怪物连同学院一起关起来的意思了。那样就能防止市区受到损害吗？」

「只要那东西没有遭人利用，我想是撑得住的。」

「唔。不过这样一来，要救援留在校区里的你们不就会很困难了？」

「请毋须担心。我们必定会让事态平息下来的。来来，陛下也请快点到校外吧。警卫会负责护送您的。」

艾德蒙奸笑一下，拒绝了校长的好意。

「不，我有我自己的护卫。你们优先护送来场的绅士淑女们吧。」

──他是打算用这藉口独处。让这男人自由行动可是会很麻烦的。

「但是陛下──」

怪物基内斯仰天大吼，大气为之震荡。观众们差点失去意识，于是拉赛福赶紧对警卫队送出信号，开始护送观众。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艾德蒙的身影消失了。

拉赛福苦笑一下，对一脸不悦的珀西瓦尔说道：

「别那样头冒青筋。基内斯看起来不是很不错吗？」

「……我都忘记你是个问题儿童了。不，我是记得，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乱来啊。」

珀西瓦尔彷佛舔了熊胆似的，表情苦涩地抱怨：

「你该不会是把〈倒数第二名〉那个小鬼想成年轻时的自己了吧？」

「我是合理主义者。你觉得我会是那种浪漫的男人吗？」

「当然觉得。毕竟你追求神性机巧的理由也是……」

珀西瓦尔没有继续明讲，只在口中小声呢喃。拉赛福假装没有听到，抬头仰望咆哮的巨人。

「看，这玩意光是存在，就让天害怕发抖了。拥有如此力量的存在，想必有史以来都不曾有过。即便是过去的伟人、贤人们，都没能建造出这样的东西啊。」

「到头来也只是玩具，我们的理想应该是在更前方才对。这下计画会出乱喔？」

「不，这样就好。如果那玩意在这里可以完成，神性机巧马上就会诞生了。」

「总不会眼睁睁把它交给那群家伙──不，你应该没那打算吧？」

拉赛福轻松微笑，点头肯定。

「我想我总算明白预见真正的意义了。那不会被蔷薇们夺走的，因为预见之子会出面阻止。」

说著，再度转身看向巨人。在视线的远处，巨人依然在咆哮著。

２

夏露颤抖身体，抬头望向站在远方的怪物。

附近一带的精灵们都陷入恐慌，大哭大叫、四处逃窜。这样的画面是将物理现象翻译后的结果，而现实中附近的魔素的确很混乱，环境也激烈变化著。

「你到底是闯出了什么祸嘛，索涅奇卡……！」

那少女已经不在舞台上，只留下丢在地板上的手套。是因为认输，而变得自暴自弃了吗……不可能。现在这是更加恐怖、更加绝望的某种事件。

在离开之前，索涅奇卡说过什么？记得好像是『让我们合而为一』还是什么的。如果照字面，应该是『成为我的力量』的意思吧？

要让那种大到吓人的魔法生物成为自己的武器……!?

「必须阻止她才行！风呀──」

「等等，夏露！别轻举妄动！」

在大气的精灵聚集过来，让夏露的身体飘浮起来之前，西格蒙特开口制止了。

「你现在不应该跟索涅奇卡扯上关系。她的样子明显变了。」

「所以才更应该去！索涅奇卡是受到蔷薇操弄的木偶呀！」

「你也是。」

夏露顿时冲动全失，低下头来。西格蒙特飞到他的帽子上，晓之以理：

「不要擅自行动。既然是在来宾面前，校长也一定会有所作为。你静待指示。」

夏露转头望向看台，那边也是一片混乱。校长正在跟珀西瓦尔交谈，在一旁低头俯视的艾德蒙与夏露对上了视线。

艾德蒙若有深意地对夏露拋了个媚眼。霎时，夏露的血液沸腾起来。

陷害贝琉伯爵家、制造家族没落原因的王子──

在怒气的支配下，魔力溢出体外。一条钢铁色的东西忽然对夏露的脸颊打了一下。

「痛！呜~不要用尾巴打我呀！」

「冷静下来。你想再次跟英国国民为敌吗？」

「西格蒙特说得没错。」

奥尔嘉操纵著混乱的风精灵，飞落到夏露面前。

「他已经正式成为英国国王了。而且，现在不是拘泥私怨的时候。」

「我、我知道啦……！那我问你，那只怪物是什么？」

「它是什么都不是问题，校长决定要使用断绝结界了。」

「结界？把怪物关起来的意思吗？关在学院中？」

「没错。学院很快就会跟市区切离。当然，之后就无法再脱逃出去了。你也一边护送市民们，快快退到校区外吧。」

「那之后要怎么办？难道要放任那东西大肆破坏吗？别开玩笑了！要是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学院又被摧毁，岂不是浪费税金吗！」

奥尔嘉瞪大眼睛──笑了出来。

「以身为破坏魔闻名的〈暴龙〉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爱校精神了？」

「不、不、不要把以前的事情挖出来嘛……欺负人！」

奥尔嘉恢复认真的表情，仰望著校长的方向，对夏露小声说道：

「要是留在结界内，恐怕就会知道学院的秘密了。也就是校长一直希望隐瞒世间的事实。你有你的家人要顾吧？」

夏露一时说不出话。奥尔嘉接著把似乎还想讲什么的夏露推向出口的方向。

「来，快走吧。索涅奇卡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

「咦……你打算去战斗？」

「我曾经是金蔷薇的孙女、养女。制造出金蔷薇袭击的契机、让学院陷入危险的人就是我。我希望能为此负些责任。再说，我可是学生总代表喔？」

奥尔嘉「呵呵」地用开朗的表情自嘲著。

「老是被人保护也很没面子呀。偶尔也该做点像样的事情给大家看才行。」

她的表情没有犹豫。看来她已经抱著战死的觉悟了。

夏露不禁被她的勇敢打动心灵，同时对自己深深感到丢脸。

「我到底是在做什么……明明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不会为了袒护亲人就屈服于威胁，最后却还是对那个魔女言听计从，束手无策……！」

「那是因为你有你的计画对吧？」

奥尔嘉露出毫不怀疑的表情，轻轻拍了一下夏露的肩膀。

「你是个高尚的人物。虽然有时候那样的精神会被发挥在奇怪的地方，给周围的人造成麻烦，但你决不会助纣为虐，迟早会反过来给恶棍致命的打击。」

那是打从心底对夏露感到信任的一句话。

「现在先忍下来。然后总有一天，去让那群家伙尝尝苦头。」

「等等！就算你再厉害，一个人也太勉强了！」

「你说谁是一个人？」

奥尔嘉淘气地耸耸肩膀。一阵风忽然吹到她的背后。

是一名穿戴全身铠甲的男学生。那套铠甲正是自动人偶〈斯雷普尼尔〉。施术者可以将它穿戴在身上，直接提供魔力，发挥出强大的魔术效果。

奥尔嘉用娇滴滴的声音，对那少年──威隆说道：

「我们走吧，达令。」

「……嗯，虽然我打从心底觉得麻烦就是了。」

魔术回路〈距离操纵〉（Stride）被启动。两人高速离去，一下就不见踪影了。

奥尔嘉离开后，夏露的周围便忽然安静下来。留在舞台上的，只剩下她一个人。观众们都已经顺利避难，看台上空空荡荡。

夏露强忍著不甘心的泪水，西格蒙特则是小声对她说道：

「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可是……！」

夏露还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学得精灵术（Jinn Mastery），做为一名魔术师也已经脱胎换骨。

本来下定决心，从此要活得有尊严。要像那个男人一样，贯彻自己的信念。

可是，现在这又是什么德行？

「喂，夏露！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看台上传来。夏露赶紧把泪水擦乾。

──啊啊，自己竟然是这么地现实。看到那个人的瞬间，摇摆不定的心就坚定下来了。如此简单地，如此轻易地。

夏露转身望向雷真，要求似的说道：

「来帮我的忙！我要从蔷薇手中保住那个大块头！」

３

雷真奔驰在学院的主街上，同时听著夏露的说明。

三姊妹保持距离并行在一旁。夏露则是跨在马匹大小的西格蒙特背上，紧贴在雷真身边。

「简单讲，就是女帝小姐想要得到那个玩意……是吗？」

雷真回想起在地底下看过的景象。他曾经与那巨人遭遇过一次。而现在那巨人变得远比当时还要大，魔力总量也大了一个层级。每当它发出咆哮，就让人有种生命会被吸走的感觉。夏露似乎也很难受，全身冒著冷汗，态度拚命地说著。

「没错。而且她还说过很奇怪的话。说自己是灰蔷薇西丝玛。」

「啥!?索涅奇卡是灰蔷薇!?」

雷真实在万万没想过这种事。三姊妹也感到不安地看过来。

「哎呀……究竟是真是假，把她抓起来就知道了。我们一起去抓她吧！」

「……你不生我的气吗？」

夏露声若蚊蝇地说道。莫名其妙的发言让雷真不禁皱起眉头。

「啥？你这下又是在指什么？」

「因为我、跟你……敌对……！」

夏露吞吞吐吐回应。原来如此，她是在讲夜会的事情啊。

「我想大家都有苦衷，但现在就先搁到一旁。要是夜会办不下去，彼此都会很头痛吧？」

「──没错！说得也是！」

看到夏露一如往常地恢复精神，三姊妹也感到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该怎么办？话说，灰蔷薇究竟打算用那怪物做什么？」

「你去问她本人吧。那种巨人，我觉得光是要带出去就很费功夫──」

「雷真！」

小紫尖叫一声。迟了一拍后，雷真也察觉到威胁逼近。前方的巨人基内斯正低头俯视著他们，伸出网球场般巨大的手掌。

「夜夜！跳起来！」

雷真跳起来抓住西格蒙特，夜夜则是抱起小紫与伊吕里，左右散开。紧接著，路上的石板就被炸飞了。

宛如拉开桌巾似的，地面被掀了起来。破坏现象朝左右散开，翻倒枯树，摧毁附近一带。

雷真紧抓著西格蒙特，像激流中的树叶般在空中不断打滚。三姊妹倒是没那么惨，伊吕里用冰筑起斜坡，让她们安全著地了。

附近校舍的屋顶也被掀开，墙壁当场崩塌。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却没看到有火焰或是焦黑的现象。换言之，刚才那一发攻击并非爆炸，而是──

（纯粹的冲击力……单纯的念力吗!?）

「光束炮！」

夏露在西格蒙特背上大叫。浊流般的光束朝著巨人飞去。基内斯闪也不闪，靠厚实的魔力墙挡了下来。

「魔防……!?竟然这么厚──根本打不穿嘛！」

「夏露，降低高度！那家伙在准备下一波攻击了！小紫，对我们──」

来不及了。巨人鼓起魔力，念力波再度袭来。

伊吕里的冰墙忽然出现，保护了雷真。本来应该是坚硬到连战舰主炮都能承受的冰墙轻易被击碎，撒下大量的冰雹。

炮击轨道被偏开，没有击中西格蒙特。但飞龙还是被暴风波及，坠落到地面。八重霞这时启动，将一行人隐藏起来。

基内斯虽然对他们所在的地方注视了一段时间，不过最后敌意消退，又开始放声咆哮。

雷真浑身虚脱地靠到他原本紧抓的东西上。

结果那东西忽然僵硬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你要黏著我到什么时候啦！」

「啊，抱歉。总觉得抱起来莫名舒服，就不小心……」

「抱起来!?什……这……呀……！」

出声不成话。在夏露还没爆发之前，雷真就从西格蒙特身上下来了。

接著再次仰望基内斯。那巨大的身躯以及魔力，让人感到震撼。

「这……根本没胜算啊……！」

等级完全不同。刚才它发动的念力也不是什么浑身解数的一击，应该只是『轻轻搧个风』的程度而已。如果体格差距就如眼前所看到的情况，那么对方的体积就有几十万倍──魔力的差更不用说了。实在不是一名魔术师能够对付的存在。

「对那家伙来讲，毁掉整座城市就像玩泥砂一样吧……」

「照那比喻，我们顶多就是被卷入其中的蚂蚁了……」

「不，夏露你至少还有蜜蜂的强度。」

「那你就是西瓜虫了。」

「唔~夏绿蒂小姐是蚁狮啦~」

大家彼此斗嘴，却没有一个人笑出来。

相较之下，日轮的式王子还可爱得多了。面对魔力那样庞大的对手，就算雷真注入〈红翼阵〉，也不可能支配对方。再加上，它比起上次见到时变得更聪明了。明明之前它还不会运用像念力或是魔防之类高难度的魔力技能……

（该不会……它已经被操控了吧……!?）

绝望感涌上雷真心头。要是那怪物已经落入蔷薇手中，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雷真大人……会不会是虚无石没有赶上的关系？」

伊吕里语带踌躇地小声呢喃。

「要是真如以前火垂所说，那颗石头是什么安全装置或控制装置，那么现在有可能是因为失去那东西，而发生了出乎设计者原先预料的状况。」

雷真顿时感到愕然。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现在基内斯只是不断在号叫而已，听起来就像哀歌般悲伤。要是那悲叹转变为对人类的愤怒，这座都市──英国──世界会怎么样？

没多久，会让人想像到那种未来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基内斯抱住自己的头，蓄积力气。就像是要发泄压力似的，对著大海掷出魔力。

几乎要灼烧视神经的亮白色闪光。通常只是呈现淡淡萤光的魔力变得有如闪光弹般刺眼，一路飞向水平线。几秒后，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墙。

海水跟著被卷起、消灭。那不是直接命中，只是擦过边缘而已。周围一带就像陨石撞击般，被冲击波蹂躏破坏，强风袭到街上。

威力丝毫不输给夏露的超特大光束炮。要是角度不好，曼岛搞不好都消失了。而且只是靠念力而已。

暴风停息后，雷真的身体依然在发抖。不管巨人是自己在暴动，还是落入了灰蔷薇手中，会变成现在的状况都是自己的责任……

「那就是……神性机巧吧。」

忽然，夏露如此呢喃。

「……神性机巧？你说那种怪物？」

「不是吗？那家伙看来应该是人造物──可是却可以对外释放出魔力。而且索涅奇卡也说过，『神性机巧诞生的时刻到来了』呀。」

「……不，不对。根据硝子小姐的说法，神性机巧是属于『那一侧』的存在，跟我们截然不同。而那家伙虽然的确是个怪物，但还有打倒它的方法……一定！」

拜托一定要有啊。雷真如此祈祷著，同时不断思考。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停下那怪物？

用伊凡的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不，不行。即使是被认为无敌的绝对王权，也没能停下雪月花的自我。所以更不可能对那种等级的怪物造成影响。

无论是灭元素、冰面镜还是金刚力，全都会被魔防挡下来。靠魔术硬拚只是白费力气。那么，用魔抗银炮弹轰它吗──不，现在手边根本没那种玩意。

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发出白光，让四周变得像白天一样亮。

「照明弹！是奥尔嘉──不，应该是警卫吧？」

雷真的脑海霎时闪过一道希望之光：对了！那家伙的弱点不就是光吗！

拜托感到畏怯吧。然而，一反雷真心中的期待，巨人对照明弹丝毫没有反应。大概是和雷真同样感到失望的关系，小紫嘟起嘴唇。

「完全不行……是不是没有像太阳公公那么亮就不行呢？」

「就是那个！干得好，小紫！」

「咦？什么？」

雷真抱起小紫，用力搔她的小脑袋。小紫感到讨厌地想逃跑，夜夜「啊~！」地发出抗议的声音，连夏露也涌起奇怪的怒气。

「你对谁都会做那种事情对吧……！刚才那个还给我！给我取消掉！」

「别说莫名其妙的话啦！听我的作战计画！」

被夜夜和夏露戳著身体的雷真，快嘴说明自己想到的计画。

少女们接著哑口无言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是伊吕里战战兢兢地率先开口：

「雷真大人，你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太乱来了？」

「别讲得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透镜的制造需要你的力量。小紫，你的力量也很重要。我们只要被那家伙的攻击击中一发，就会当场没命啦。」

「嗯、嗯！我会加油……！」

「雷真，夜夜呢!?请问夜夜要怎么做!?」

「──你跟我一起来。我们去阻止灰蔷薇。」

「是！」

夜夜开心地高举双手。雷真虽然感到心头一痛，但现在也只能相信搭档。要是雪月花之中没有一个人跟在身边，雷真就没有对抗魔女的手段了。

「夏露，这个你拿去。」

雷真将伊欧内菈的通信用耳环塞给夏露。

「用那个可以跟伊欧对话。最短距离的选定还有角度计算之类的，就请教授大人帮忙吧。然后你出发之前，把奥尔嘉和威隆叫回来。办得到吗？」

「呃，应该可以啦……反正奥尔嘉也听得到精灵的声音──等等，也太多事情了！这个计画，会不会塞太多事情给我做啦？」

「我相信你。只有你办得到。」

直截了当的灌迷汤，让夏露当场脸红起来，嘀嘀咕咕地抱怨：

「你这个人……真的是……规模异常的……几何学笨蛋！」

夜夜耳尖听到，一脸得意地点点头。

「这样才是夜夜的丈夫嘛♡」

「咦!?你们两个、终于还是结婚了吗!?」

夏露的声音都变了。西格蒙特当场喷笑出来，大家也跟著笑了。

「那就走吧。虽然是走一步算一步──但反正每次都是这样啦！」

４

强烈的口渴，让金柏莉醒了过来。

可以听到水声。转头一看，有个身穿艳丽和服的女性正在洗手台上清洗著手术刀。

（……要是手臂没事，那把手术刀也能拿来当武器的说。）

「哎呦，你醒了。感觉如何？」

硝子注意到她，于是递出水瓶。金柏莉直接把嘴对到瓶口，喝水解渴。接著用因为麻醉而模糊的脑袋努力掌握现况。

这里是一间冰冷的牢房。眼前可以看到简陋的床铺与钢铁制的栅栏。看来自己果然是被灰蔷薇监禁了。或许是因为发高烧的关系，视野焦点无法集中。

（那位人物……不知是否平安无事……？）

金柏莉移动视线，寻找那人的身影。结果在铁栅栏外、对面的牢房中，看到了金发的美少年被关在里面。脸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表情，让人猜不透心中在想什么。

对方没有外伤。看来灰蔷薇仍未察觉他的真面目。金柏莉松了一口气后，看向自己的右手臂──原本存在的部位，因丧失感而露出苦笑。

「上次和金蔷薇交手的时候……都还能全身而退的说……」

「你应该很清楚败血症有多恐怖吧？不这样处理，你早就没命了。或许暂时有一段时间会出现幻肢痛，不过──唉，就忍耐点吧。」

「讲得那样事不关己……」

「你希望我亲切一点吗？」

金柏莉轻轻摇头。接著责备似的说道：

「……你好不容易才逃掉的……居然又跑回来。」

「因为老师你是为了让我逃走才被抓到的吧？那样我晚上会睡不好的。」

「就是因为你跑回来……我这手臂的牺牲也白费了……」

硝子眼角一垂，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我要好好赔罪才行了呢。如果能够活著离开这里，我就做只新的手臂给你吧。用协会指定为禁忌的技术。」

「那样感觉……我又会遭到谴责啦……虽然比起惯用手，那点小事是没什么。」

金柏莉不禁笑了起来。就在因痛觉又皱起眉头的时候，她忽然察觉到一股异常的魔力。

「这夸张的波动──难道、是基内斯……!?」

「基内斯？喔喔，就是老师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吧。」

「……我在找的，是神性机巧的研究。」

「还不都一样？反正校长就是把那当成神性机巧的。」

「……你之前有待过蔷薇师团。那么……应该也没必要隐瞒了吧……？」

金柏莉望向对面的牢房。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露出纯真的笑脸回应。实在有够装模作样。金柏莉顿时感到火大，而讽刺似的说出真相：

「那个巨大的人影，学院称之为〈基内斯〉……」

「人造灵魂的集合体。人类模仿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下一代人类。」

「……原来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果然，虚无石是在你手中？」

「小弟弟说过他最初掉落到地底下的时候，感受到大量的视线。后来知道了那是实验设施，然后遭遇四处徘徊的魔物，最后拿到了要石。只要把这些条件凑起来，自然就能猜出拉赛福先生的目的。」

两人视线交错，异口同声说道：

『原罪的达成（Original Sin）。』

金柏莉已经不再否定，躺著点头回应。

「据传说……人类之所以会从所谓的伊甸园遭到放逐……是因为吃了智慧的果实。」

「如果再吃了生命的果实，就会成为等同于神的存在。」

「没错。不老不死的生命力……说成是无限的魔力也可以。而所谓的魔力，就是人类自我所产生的〈灵魂〉光辉。」

「灵魂真的存在吗？」

「那无从得知……不过，毕竟魔术师是合理主义者……既然不知道，置换成知道的东西就行了。也就是说不是灵魂──」

「是自动人偶的自我……！」

也就是说，所谓的基内斯是将人造的自我蓄积起来，凝聚成魔法生物的存在！

「人类已经能够赋予人偶自我……但那比人类微弱，无法生成魔力。既然如此，把大量的自我压缩起来，提升强度就行了……真是像初等教育等级的思考方式。而透过这方法创造出来的，就是基内斯……那只怪物了。」

「在地底徘徊的那些魔物呢？」

「应该就是在收敛过程中溢出来的……失败的剩余品吧……」

硝子停住呼吸，缓缓点头。

「原来所谓的要石，就是将灵魂联系在一起的〈枢要〉之石呀。」

「没错……以虚无石为核心，将空间整体视为一个巨大的夏娃心脏……」

「真是异想天开，也可以说是愚蠢的想法。」

「但愿意真的去尝试……就是那个男人恐怖的地方。而且实际上，他的确创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灵质构造体……强大到能够随意驱使高位的现象精灵……」

「那已经不是什么人偶了，也不是魔法生物。因为它明确拥有身为人类的自我不是吗？」

「没错……但也不是真的人类。因为它……没有关键的肉体。」

也就是还不能称之为神性机巧的意思。硝子的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要是它〈受肉〉了，会怎么样？」

「你是问要是赋予它躯体的意思？」

硝子焦躁地点点头。金柏莉则是反过来问道：

「让我来问问身为现代活体机巧第一专家的你……能够将大约百万人份的魔力收纳在体内，又能承受住而不至于自我毁灭……这样强韧的人造人，有可能实现吗？」

「百万──不，那种东西，我做不出来。不过，也许会有什么分散负荷的手法。就像魔剑之龙利用异空间那样。而且……」

硝子犹豫了一下。但大概是面对把秘密说出来的金柏莉，让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有所回应的关系，于是硝子下定决心，把秘密说出口了。

「我造出来的那些孩子们，是会进化的。」

「──！」

「雪月花的魔术回路，全部都是以〈相转移〉的真理为基础。那些孩子们可以将使用者的生命夺入自己体内，改变自己的〈相〉。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夜夜已经不能算在自动人偶的范畴内了吧？」

在最初的食魔者骚动时，金柏莉已经亲眼见识过。夜夜能够爆发性地提升魔力，那并不是光靠禁忌人偶理论可以说明的。

「跟无机质不一样，精琉拥有能承受进化的柔软性……虽然现实中的进展并不如预期就是了。不过如果一切顺利，她应该迟早可以突破欧几里得空间，也就是物理法则的境界，成为另一侧的存在。」

那么一来，其身躯就不再受到物理上的限制束缚。

不会损坏。也就绝对不会受伤。

如果是那样的存在，或许就能把基内斯的自我与魔力纳入体内──

「……那种事情应该不用担心吧？既然你都办不到，我不认为现代还有其他人能够实现它。若真有那种人物，至少应该会听到一些传闻才对。」

「说得也是……毕竟协会一直以来都在监视著蔷薇嘛。」

两人心中都抱著不安的预感，也同时都感受著自己的无力。

「──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很担心我家的孩子们。」

「地面上……有近千人的魔术兵，实在不可能突破重围……要是你遇到什么万一，那些家伙肯定会恨我的。」

「那么，你打算在这里坐以待毙？」

「……你难道是双手空空回来的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做好什么准备了说？」

「老师才是呢。你应该早就已经呼叫同伴了吧？」

金柏莉脑海中想起那个冒失莽撞的女性，忍不住感到好笑起来。

「虽然我是没有叫人……但应该很快就会有颗莽撞的子弹飞来了。」

「是吗。虽然没有魔王那么厉害，不过我也有一位实力高强的护卫。也就是亲身示范鲁莽乱来的行动给小弟弟学习的那个人物──像这样。」

硝子说完的同时，通道远处的天花板忽然崩塌了。

破洞一路通往地面，沙尘随著牢外的寒冷空气流入地底。

「哎呀~今晚还真冷啊~」

一道人影吐著白气，在走廊上著地。是一名右手握著军刀的和服男子。他的脸埋在围巾中，全身发抖地说著：

「这种日子最适合喝热酒啦──请问要不要一起来一杯？」

「很可惜，我身上可没带酒。」

「那么此地就不宜久留了。我们快快回去吧。」

「这个……蠢货啊──！」

一道人影忽然从云雀背后踹了他一脚。

云雀当场被踢飞，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在如今才响起的警报声中，他好像看起来不怎么痛的样子，摸著后脑杓又站了起来。

「痛痛痛……你这是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啦，这个白痴！害灰十字的入侵作战全白费了──话说，怎么又是你！」

「还真巧！我也想问你一样的问题哩。」

「竟然单枪匹马冲进来……简直疯了。你想自杀吗？」

「的确经常有人那么说，但我觉得我的行动没什么好奇怪的啊。能帮的忙我也是会想帮忙。毕竟我可是雷真的抚养代理人嘛。」

「抚养代理──原来如此，那家伙还在日本的时候，就是受你照顾的……！」

葛丽洁尔妲忽然扭扭捏捏起来，红著脸说道：

「父、父亲大人……呃……其实我有事相求！」

「踢了我还有脸拜托？话说，你叫我父亲大人是什么意思？」

「小女子不才，但我好歹也是魔王，拥有一块小土地，也有工作。所以请你把儿子嫁给我吧！说错了！是入赘给我吧！」

「你够了，洁尔妲……我看你也是够白痴的……」

听到金柏莉虚弱的吐槽，葛丽洁尔妲这才注意到她的状况。

「女士──你的手──!?」

「我没事……不过，还是麻烦你抬我一下。现在我走路……有点困难。」

「了、了解。丝蒂玛，负责抬送女士。」

一具机械天使变形为盾牌，充当担架。金柏莉忍痛呻吟著说道：

「受不了……多亏你们没头没脑冲进来，这下回去的路途看来会很吵闹啦……」

从云雀开出的洞以及通道深处，传来无数的脚步声。

「虽然说……我倒是比较同情对方就是了。」

魔王与剑鬼各挥一刀，就摆平了冲过来的一群敌人。

双方的砍击都带有魔韧的效果。墙壁当场碎开，被砍出几十公尺长的裂缝。

如果是比较宽敞的战场，对方至少还可以靠人数优势进行包围战。但是在狭窄的地下通道中，就只有被砍的份了。

不久后，从背后的石壁爬出了一名黑斗篷的魔术师。

「抱歉，同胞黄莺，两天来让你受苦了。」

金眼魔术师对著金柏莉低头谢罪。金柏莉则是讽刺地说道：

「就是说呀……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对部下见死不救……」

「别那么说，我们是在思考救援作战。」

「可是却因为来不及，最后让洁尔妲使出强硬手段了？」

大概是被戳到痛处的关系，山鸠不禁皱起眉头。

「呃，就结果来讲是那样没错。你过去的学生还真是难管控啊。」

「毕竟她还年轻嘛……」

「等等，冤枉呀！那不是我，是这个蠢武士……！」

葛丽洁尔妲大声抗议，但因为在战斗途中，没时间多做辩解了。

魔术师望向金发少年，感到放心地点点头。

「……你保护得很好，同胞黄莺。都是你的功劳。」

「真要说起来……被保护的人其实是我啦……」

硝子露出纳闷的表情。接著似乎想到什么事情，而看向那名少年。

他就是将硝子、金柏莉与山鸠从遭到炮弹攻击的车子中救出来的人物。

那是利用转移魔术。

从远方瞬间展开，比炮弹早一步将一行人移动到这栋建筑物中。

不管怎么想都是很高位的大魔术，并非任何人都有办法施展。

而能够办到这件事的人，该不会就是──

「属下迟来迎接，实在非常抱歉。吾等之教父〈时老翁〉（Father Time）。」

山鸠跪到少年面前。少年则是像在责备恶作剧的小孩般，笑著说道：

「你也知道你来迟啦，山鸠。这可是要扣薪的喔。」

葛丽洁尔妲惊讶地转过头，硝子也一脸呆滞地盯著少年。

「……啊啊，听到了。」

少年露出天使般的笑脸，闭上眼睛，聆听远处传来的声音。

「在通往御座的阶梯上，小孩子踏出的脚步声。」

５

我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的疑问不断涌上心头又接著消失。

以皇女的身分诞生，在宫殿中生活的那段日子，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想起来。知道当时状况的人也很多，只要回到宫殿，想必侍从们以及皇帝本身都能为自己作证。

更何况，还有一段怎么忘也忘不掉的悲痛记忆。

这双手没能拯救到的五千多条性命。

受到伤害的人数超过一万。他们那有如遭到背叛的表情、充满失望的视线，至今依然会出现在梦中。那不可能是假的。

索涅奇卡现在在巨人的体内。

明显地，好强。能够轻易破坏眼前的一切，就像捏死小虫一样简单。

「吵死啦，索妮雅。你居然还保有自我呀？」

自己的嘴巴如此说道。索涅奇卡模模糊糊地在心中呢喃：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夺取……我的身体……）

「不对不对。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你就是灰蔷薇呀──看！」

从索涅奇卡的意识深处，涌出庞大的记忆。

淋漓的血、血、血──眼花撩乱、不断变换的风景。堆积如山的尸体让人作呕。西丝玛是个残忍的魔女，一辈子虐杀过无数的人。

西丝玛掩著嘴，发出抽搐的笑声。

「哎呦，抱歉抱歉，不小心都只想起愉快的回忆了。不过，这些还不是全部。你的人生其实比你所想的还要漫长呢。」

西丝玛实际沿著记忆回溯，向索涅奇卡证明。举行礼拜的情景，在旁辅佐的主教们、贵族们、农奴们──不管怎么挖、怎么挖，记忆的深井都挖不到尽头。足足有百年以上的分量！

「自我」的存在开始崩溃，好想抓头大叫。但遗憾的是，现在这个身体已经受到西丝玛的支配，索涅奇卡连动一根手指的自由都没有。

「我就说，不是那样。我并不是夺走了你的身体。」

（我才懒得……听你胡说八道！这个动摇帝政的万恶魔女……我才不会、屈服在你的手下……我要抢回、我的身体……！）

「你完全说反了。是我把身体借给你的呀！」

一瞬间，索涅奇卡感到时间像是停止了。

脉搏加速起来。不知道究竟是西丝玛的心跳，还是自己的心跳。

「索妮雅，你真的从出生的时候就是皇帝的女儿了吗？」

（笑话！我可是有在宫廷生活过的记忆呀！）

「我想也是。但有没有可能是皇女在婴儿的时候就被杀掉，然后遭到掉包了呢？」

索涅奇卡的自信开始动摇。西丝玛轻抚她的脸颊，开心地继续说道：

「下一个问题：你上次留在波罗的海，没有回到祖国，是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对学院还有留恋！）

「是为了今天这一刻。那么你把雷真‧赤羽放在身边又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遭到你袭击呀！所以为了护卫！）

「刚好相反。是为了在夜会上利用他，为了让他不会与自己敌对，所以你故意让部下攻击自己的。他真是个很好懂、很好利用的男人呢。」

西丝玛把手放到胸口，从魔法阵中拿出石头。

「你都没有觉得奇怪吗？这颗虚无石刚好在你手上，而拉赛福手中也有同样的东西。这东西本来在世界上只有两颗而已。你认为西方的梵蒂冈会把它交给拉赛福吗？」

（…………！）

「也就是说，在学院的那一颗──会不会其实是我们东方的石头呢？」

西丝玛抓起石头，抱住自己，扭曲身体。

「把石头送给拉赛福的人就是我──这是真的。而且事情发展得实在很顺利。拉赛福一如我心中的期望，造出了安德罗基内斯。明明我没有命令他，也没有拜托他。真是亲切呢，对吧？」

换言之，这个魔女利用了拉赛福……

「这个肉体是正圆的完全体──很快就会变成那样了。这么一来，就能和无限的魔性──也就是基内斯合而为一。想想看，这可是人类种的超越呀。你觉得能够办到什么呢？」

正圆？无限的魔性？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也有知道的事情。

（你打算把这怪物溶入自己体内……对吧？）

西丝玛企图把这个巨人的力量据为己有。实际上已经有几成的力量被吸收了。魔女之所以会乖乖留在巨人体内，就是为了等待〈融合〉结束。

「真是可怜呢，索妮雅。你的人生，只不过是洋娃娃柯碧莉亚作的一场梦呀。」

一切都是灰蔷薇写下的剧本。索涅奇卡的半辈子，都只不过是创造出来的幻影罢了。

（我和奥尔嘉……互相竞争过。）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是针对别人，偏偏要敌视金蔷薇的孙女吗？」

（我……热爱著战斗……！）

「我也非常喜欢呢。另外也喜欢骨头粉碎的声音，还有临终前的惨叫。」

（我希望成为魔王，重建皇室的权威……！）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也是真的，那就是那个美妙的〈星期日〉，其实是出自我的演出呢。因为我知道当时只要有任何人开一枪，状况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呀！」

支撑著索涅奇卡的心、一路珍惜过来的某个东西应声破碎了。

一直以来──索涅奇卡都希望能够赎罪。

希望能补偿遗族的悲伤。

希望不要让死者的牺牲成为白费。希望能对他们的家属伸出援手。希望能成为万人拥戴的女帝，改变自己的国家。

为了这些愿望，无论遇到什么，自己都忍过来了。

即使被自己想拯救的民众们咒骂，也不感到挫折。遭到袭击的恐惧根本不算什么。这些事情，跟实际在自己眼前丧命的那些人承受的痛苦比起来……！

自己明明是抱著这样的想法，一路忍受过来的。

全身上下只有一个部位──泪腺──回应了索涅奇卡的意志。

泪水涌上眼眶，视野顿时模糊起来。

什么女帝？什么最强的女性？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到头来也只是虚构的存在。只是演出来的〈角色〉，只是为了行骗的外皮罢了。

自己珍惜的记忆，对好对手们的敬意与敌意，全都是假的。

在学院生活的这段时光……与那男人一同度过而感受到的短暂安宁也是！

泪珠不断夺眶而出。然而，在基内斯黑暗的体内，没有人会看到那些水滴。没有人会来救我。一切都将结束，我将变回灰蔷薇──

就在索涅奇卡这么想的时候……

「好了不起的魔女大人，半途冒出来还摆出一副自己是幕后黑手的架子。」

毫不客气的声音忽然从基内斯体外传来。

索涅奇卡与西丝玛的心情唯独在这个瞬间同步了。

简直不敢相信。究竟是哪里来的笨蛋，竟敢出面挑战基内斯？

「就让我告诉你这个自以为是大魔王的魔女，无论任何事、一切的一切、甚至是女帝的一滴眼泪，你都休想称心如意！」

到刚才嘴巴还滔滔不绝的西丝玛，面对雷真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就挥下拳头。

基内斯的铁拳深陷地盘，让泥沙如间歇泉般喷溅起来。雷真与他的搭档一起被炸飞，不过在半空中又反转身子，重新稳定姿势。

西丝玛再度挥拳。然而，应该当场被击中的雷真却忽然消失了踪影。

「喂，索涅奇卡！让那个巨人停下来！」

雷真大叫著。西丝玛又做出攻击，但却无法打中雷真。八重霞轻易就遭魔力奔流破坏──可是马上又被新的幻影补充，让人无法掌握雷真的位置。

西丝玛一阵焦躁，忍不住大叫：

「我是灰蔷薇！灰蔷薇西丝玛！」

「不对！那家伙是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不管是谁否定……」

被暴风刮飞的雷真，伸手指向夜空。

「太阳都看在眼里啊！」

霎时，从天上撒下一道光。

光线照射在基内斯身上。仅仅如此，基内斯的躯体就开始蒸发了。

魔力被大量削减。西丝玛顿时感到不悦，赶紧让基内斯退下。

巨大的身体动作意外轻盈。只要拥有如此大量的魔力，靠念力就能轻松移动了。然而，光线却忽然调整角度，始终追著基内斯不放。

学院现在应该已经被断绝结界笼罩了才对──既然可以穿透那层防壁，可见这并不是魔术形成的光线。当然，也不是照明弹。光芒如夕阳余晖般呈现橘色，看来光源应该是来自水平线上。换言之，这是……

「日光……!?太阳沉没之后应该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以上啊？」

魔女不禁瞪大眼睛。对手难道是从好几千里外的远方、从白天的世界把光引过来的……!?

索涅奇卡在脑中进行计算。太阳下山是四小时前的事情，经度应该转动了六十度左右。机巧都市的纬度是五十三度，地球一圈有四万公里。越往南下日落就越晚。恐怕是靠夏露的〈镜子〉进行集光的，但那并不是西格蒙特能飞到的距离。

再说，对方是怎么追踪基内斯的？如果是在水平线的远方，应该很难进行角度的细微调整。是缩短距离了吗？是谁？调整照射目标？又是谁？

索涅奇卡忽然有种被熟悉的魔力波长轻抚脸颊的感觉。

（这感觉……是奥尔嘉……！）

虽然看不到身影，但还是可以感受到那位好对手的魔力。看来就是她操纵著光的精灵，让光线偏向的。这下索涅奇卡总算明白对方使用的手法了。

首先是夏绿蒂在遥远的另一头聚集日光，射向这座都市。她之所以能移动到那里，是使用了距离操纵（Stride）的魔术。然后，奥尔嘉对射来的光线进行调整……

他们藉由集结彼此的力量，让日光照射到巨人身上了！

西丝玛似乎也透过读取索涅奇卡的思考，掌握了状况。

魔女在寻找退路。破坏结界逃脱出去……没有意义。到市区还是无法躲避光线。逃到地下大空洞或许还比较好，但地底就是基内斯的摇篮──应该设置有压抑它力量的机关。

基内斯的魔力不断被削减，身体已经变得比原本小了一圈。

没时间犹豫了。最佳的手段果然还是攻击！

西丝玛凝聚魔力，瞄准日光照来的方向射出。可说是〈魔炮〉的攻击把断绝结界像纸张一样轻易穿破，紧接著便破坏了光线的源头──不对。

日光依然继续灼烧著基内斯。面对承受不住痛苦、几乎快要失控的怪物，西丝玛提高魔力强硬地压制下来。

「又是八重霞吗……真是可恨！」

西丝玛咂了一下舌头。就在她凝聚起足以毁灭四周一带的魔力时，威隆的〈必杀技〉忽然飞来。出其不意的一击让西丝玛来不及反应，强烈的闪光命中巨人的背部。

巨人的外皮并没有被击破。然而，还是引开了它的意识。基内斯的魔炮以超越距离操纵的速度轰向威隆，把对手当场击飞到遥远的彼方。

紧接著直击之后的精神破绽，红翼阵的细线伸了过来。

目的并不是支配基内斯。细线穿透它的躯体，直达西丝玛的胸口。

那威力微弱得如蚊虫叮咬。这样的程度根本无法阻止西丝玛行动。不过，就像在球技运动中，只用手指的力量弹开对方手上的球一样──

即使是如此微弱的力量，也足够让魔石弹出胸口了。

石头从西丝玛的胸口飞出，掉落到基内斯的体外。剎那间，基内斯变得不听控制，魔力翻腾起来。不能继续留在它体内，会被压垮的！

西丝玛用魔防保护著身体，结果就像排出异物似的，有一部分从巨人体内被挤出来了。

「就是现在，夜夜！」

在雷真的指示下，少女踢出强劲的一脚。这一踢，把西丝玛完全踹离了基内斯的躯体。西丝玛当机立断放弃巨人，叫出自己的武装。

「──奥罗波若斯，来！」

大蛇钻到西丝玛底下，接住她的身子。装甲变化为黑色，表面如血管般布满红色的魔力通路。

夜夜冲上大蛇的背部。用魔术迎击──会来不及。于是西丝玛用念力踏稳双脚，对夜夜推出一掌。

明明没有击中，拥有金刚力的夜夜却当场被击飞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魔术。只是将丰沛的魔力击出去而已。

（不妙……巨人的魔力已经有相当大量被吸收到我的肉体内了！）

夜夜摔到路面上，击碎石板。大蛇接著追击，用尾巴将夜夜甩起来。被拋向半空的夜夜又被击落到地面，惨遭痛打。

如此猛攻的同时，西丝玛侧眼瞄向雷真。

雷真绝不是对遭到攻击的搭档袖手旁观。

红翼阵的十条线全部伸出来，其中一条往夜夜，剩下九条都伸入大蛇的体内。即便如此，大蛇的动作依然没有迟缓的迹象。

是西丝玛本身的支配力压过了秘术〈红翼阵〉。

最后，大蛇把舌头像长枪一样伸出来，上面包覆强劲的魔韧。

灰色的魔力带著银色的光辉。那威力恐怕能够贯穿金刚力！

夜夜摇摇晃晃地起身。就在舌尖要穿进她胸口的瞬间，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闪电从眼球往下颚贯穿了大蛇的头部。大蛇因此偏移目标，刨开地面滚向校舍的方向。

就算是蔷薇的魔女，也不是以光速在行动的。面对突如其来的雷电还是无法做出反应。

（那道闪电，是阿斯拉吗……!?不，那是不可能的……）

阿斯拉的因陀罗已经被破坏了。不过，雷真似乎知道是谁做出的攻击，而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并没有转头确认后方。

他始终瞪著正面的西丝玛，使出浑身解数燃烧自己的魔力。

即使看到敌我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即使自己的搭档遭到痛打，他依旧没有放弃。

索涅奇卡不禁满心羞愧，同时也感受到一股难以压抑的热潮。

（我也……不会放弃！）

她振奋起精神，试图夺回肉体的主导权。西丝玛虽然发现她的行动而想要说什么话，却因为夜夜强劲的一脚踢过来，而无暇开口。

「索涅奇卡！你听得见吧！仔细听我说！」

雷真一边应付著魔女的攻击，一边大叫：

「你回想一下！罗莫西尼科夫发生异常的时候，连红翼阵也无法解除──可是，上尉很快就恢复原状了！」

他究竟想说什么？索涅奇卡拚命竖耳倾听。

「你对芙蕾使出〈火焰魔术〉的时候，是怎么恢复原状的？明明魔术回路都改变了，应该没办法再复原才对吧？」

不，那很简单。就算没有〈因果性置换〉也能解除。

「没错，是『经过一段时间就会解除』对吧？而且时效『意外地短』！」

雷真彷佛是看出索涅奇卡内心思考似的说著。没办法点头回应实在教人心急。

「既然这样，就太奇怪了！如果你真的有『被置换』，为什么没有在途中失效？是重新又施加魔术吗？你自己施加的？这么多年──这么多遍？我根本没看过你那么做！也就是说！」

然后，雷真说出了索涅奇卡最希望能听到的一句话：

「你跟灰蔷薇完全是不同人啊！」

那声音中感受不到一丝的犹豫。

「你只是自己那么认为而已，认为对方使用了因果性置换。但那样根本不合理。既然是魔术师就应该第一个想到吧？想到也许是别的──」

也许是某种自己所不知道的魔术。

例如说，要是灰蔷薇的魔术，是比索涅奇卡还要高位的大魔术呢？

如果她不只能让过去〈重返〉，甚至可以〈改变〉成别的现象呢？

西丝玛对索涅奇卡长篇大论了一堆话，热心而滔滔不绝地告诉她自己的谋略。相对地，却对雷真几乎缄默。可见那番话并非夸大妄想者特有的那种自顾自的演说，而是……

（费尽唇舌，试图要让我接受……？）

那么，是不是只要索涅奇卡不愿接受，这项改变就无法成立？

有如在佐证这段推论似的，西丝玛开口反驳雷真：

「辛苦你这段满是臆测的高论了！不过，那些努力都是白费力气！你要怎么说明虚无石的矛盾？拉赛福和索妮雅拥有的，是同一颗石──」

雷真打开手掌。在他的手指与手指之间，夹著四颗闪耀的魔石。

「那只老狐狸，早就已经把它量产啦！」

不放过魔女动摇的机会，雷真紧接著又说道：

「喂，女帝！你是什么人？是随处可见的柔弱公主吗!?」

西丝玛伸出手想要扭断雷真的脖子，却被夜夜从旁抓住阻止。接著顺势开始比拚力气，封住了西丝玛的行动。

雷真把手放在搭档背上支撑著她，同时注视西丝玛的眼睛──不对，他是在凝视被西丝玛囚禁在体内的索涅奇卡。

索涅奇卡顿时感受到冰冷的手脚彷佛注入了滚烫的血液。

（……谢谢你，异国的朋友。）

西丝玛的双唇间，呢喃出索涅奇卡的声音：

「我是……索涅奇卡……」

「没错！就是那样！」

「是冰帝阿列克谢的皇女──目标要成为女帝的存在！」

一瞬间，她的身体就像弹开似的分离成两个人。

宛如磁铁互斥般，西丝玛与索涅奇卡两人的身体滚落在大地上。与此同时，大量的魔力宣泄出来，应该是从基内斯体内夺得的魔性也大半消失了。

雷真的推测是正确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过去状况的重返，她们两人本来就是不同人，只是靠奇妙的魔术强硬融合在一起罢了。在分离的同时丧失了基内斯的魔性，可见两人的融合是为了承受基内斯造成的负担所必要的手段。

索涅奇卡撑起身子，看到对手的外观，当场吓了一跳。

「……根本是个老女人嘛。」

雷真的感想道尽一切。对方虽然服装发型酷似索涅奇卡，但太过成熟妩媚的长相实在无法形容是个少女。刚才索涅奇卡会觉得对方的脸蛋像自己，其实只是魔术造成的作用。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自己认为『这就是我』之后，才受到了视觉上的影响。

西丝玛反覆著急促的呼吸，目不转睛地瞪著雷真。

──她在生气。额头上冒出青筋，表情相当吓人。

雷真则是用冷淡的眼神低头看向西丝玛。

「真是可悲啊。身为蔷薇的大魔女，居然面对学生陷入大苦战。」

「大苦战……你说我？」

「不是吗？搬出那样的怪物，把我的朋友绑为人质，还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结果全都失败了。这样讲或许很失礼，但你根本是个废材嘛。」

魔女并没有理会雷真的挑衅──因为她早就已经火冒三丈了。

但要说到愤怒，雷真也是一样火大。

「还有力气吗，夜夜？」

「当然！」

「……很好。来打扁这个废材魔女！」

真的就像划出一圈正圆似的，夜夜与雷真从左右夹攻。西丝玛徒手挡下夜夜踢来的脚，只靠眼力就把雷真击飞。即便与索涅奇卡的融合被解除，失去了基内斯的魔性，魔女的力量依旧远在雷真之上。

本来面对这种对手，雷真应该毫无胜算。不过索涅奇卡同时也这么认为：

有伙伴们的支持，赢过魔女的谋略，又与自己的搭档意志同步的这个男人──

「没有理由会输呀！」

黑色的大蛇朝耶梦加得甩出尾巴。索涅奇卡赶紧让耶梦加得用尖牙挡下，并回敬一尾。黑蛇同样用嘴咬住，两条蛇就像缠成一团的毛线一样，彼此咬著对方的尾巴缠斗起来。

不断翻滚扭动的两条蛇压向西丝玛。

当然，魔女也很清楚这个状况。但直到这个瞬间，她才发现夜夜就骑在大蛇的头上。

夜夜粉碎黑色大蛇的同时跃起，一脚踢中西丝玛的腹部。

魔女的身体被折成〈ㄑ〉字型。夜夜紧接著又朝她伸出来的下颚狠狠往上踹了一脚。

西丝玛被踢向高空──就这样没再落下来了。

是在上空四分五裂了吗？还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不得而知。

精疲力竭的雷真往前倒下，夜夜慌慌张张地撑住他的身体。

「雷真！请振作点呀！」

雷真伸手抱住惊慌的搭档。紧紧地、紧紧地，彷佛在确认少女的心跳。

「谢啦，夜夜。你果然是世界第一的──搭档啊。」

夜夜也把手绕到雷真背后，露出骄傲的微笑。

（……两位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他们几乎可以说是一对一击败了魔女。看到如此厉害的人偶使，会想要收为自己的部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索涅奇卡现在内心也是疯狂地渴望能获得这个男人。

然而，很可惜的是，紧紧相拥的两人之间，根本不容别人介入。

对于这件事感到遗憾的同时，莫名开心的情绪涌上心头──

女帝的嘴角也微微露出了笑容。

第十三卷 Epilogue 惜别与友爱

灰蔷薇的威胁一消失，学院的行动就忽然积极起来。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警卫队用封魔网抓住基内斯，用魔抗银制成的桩子以及魔力绝缘锁链进行拘束。缩起手脚被捆在网子里的基内斯，现在只剩下三十公尺左右的高度，看起来活像被俘虏的格列佛，让人不禁同情。

雷真在夜夜的搀扶下，顶著模糊的脑袋眺望四周。附近一带有如河川泛滥过一样，到处都是倒塌的树木与建材。

获胜的现实感迟迟涌不上心头。刚才与敌人对峙的瞬间，雷真还以为整座城市都会遭到消灭。

虽然只要冷静想想，就可以知道对方根本没有进行那种大破坏的理由。毕竟灰蔷薇的目的只是获得基内斯，应该会希望把战斗造成的消耗压制在最低限度，而且她当时连索涅奇卡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总觉得这场胜利是所谓命运女神帮忙之下的结果。就在雷真模模糊糊地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一颗魔石被递到他的眼前。

索涅奇卡面露微笑。那颗魔石正是整场大骚动的开端──虚无石。

「趁著你在对付西丝玛的时候，我去把它捡回来了。」

「……不愧是女帝小姐，真够精明。」

「不过，我想你已经不需要了吧？反正都已经被量产了不是吗？」

「呃~这个嘛……其实那……是我骗人的。」

不只是索涅奇卡，连夜夜也当场呆住了。雷真接著搔搔自己的脸颊……

「因为我觉得灰蔷薇的魔术简单讲就是『只要让对方相信就赢了』……所以我唬了你们一下。」

「啥？可是、呃、那你刚才手上的那些石头呢？」

「是我！」

小紫很有精神地从虚空跳了出来。

没错──那其实是八重霞的应用。只是将索涅奇卡的石头──而且是掉在地上的东西──进行光学上的分析，然后投影在雷真手上，让人看起来好像有好几颗同样的石头罢了。

让索涅奇卡愿意相信雷真的最后根据，没想到其实是假的。

女帝的肩膀开始抖动。雷真还以为自己要被骂了──但索涅奇卡却笑了起来。

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是在问『要拜托谁来善后』的意思。是要找学院，还是找协会？毕竟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索涅奇卡确实与灰蔷薇融合过，没有人担任庇护者的话是无法回归日常生活的。

索涅奇卡闭上眼睛，很乾脆地回答：

「我等一下就直接去协会，然后返回祖国。应该今、明两天之内就会启程了。」

「──真的假的？那夜会要怎么办？」

「我输给夏绿蒂。我的夜会已经结束了。」

她的表情看起来如释重负，又好像还有留恋。

「你不看到最后吗？」

「观赏自己已经没有戏份的舞台，对演员来说是很难受的。虽然如果能彻底变成一名观众，也许就不会心有不甘就是了。」

索涅奇卡恢复坚强的表情。看来她还打算继续在魔术的路上钻研精进的样子。

「让我道个谢吧。谢谢你们为我做过的一切。」

索涅奇卡微微弯腰，对雷真与夜夜鞠躬。

「是你帮我找回了我差点消逝的意志与灵魂的所在。因为有你说过的话，让我能相信自己的存在了。」

「──这么说来，你们那莫名其妙的大魔术，好像就是那么一回事的样子。」

「魔女的魔术，比我的还要再高一级……的样子。或者应该说，是魔女把那魔术的劣化版本泄漏给我祖国的吧。」

索涅奇卡望向搁在一旁的六具机械式哥雷姆，带著苦笑呢喃：

「现在回想起来，耶梦加得的开发过程的确存有可疑的地方。进展莫名顺利──感觉就像是从哪里获得了技术上的支援一样。」

当然，就是从结社了。也就是说，应该是灰蔷薇的指使。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对方会挑选我做为融合的对象。还有，魔女应该给了校长的石头，我却从小都一直都带在身上……」

「我猜这两件事都是同样的理由。魔女会想跟你合体，是因为你是保护那颗石头的皇室家的公主，不是吗？」

「……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讲，那家伙根本从头到尾都没获得过那颗石头啦。」

索涅奇卡瞪大灰色的眼眸。真是一点都不适合女帝、毫无防备心的表情。

「虽然那家伙说什么是自己送给拉赛福，讲得好像很伟大。但其实她泄漏给校长的顶多只是设计图──之类的玩意而已吧？」

「你说……设计图？有那样的东西？」

「因为你想想看，从前教会分裂成东西两派的时候，不就能够复制它了吗？」

虽然这终究只是想像，但或许灰蔷薇的家系代代继承了那颗石头的制作方法也说不定。

「我是不知道实际状况如何。不过那家伙摆出一副自己是幕后黑手的架子，但其实靠自己的力量根本造不出来──这点应该没错。所以她才会放给那只老狐狸去做，同时又抓了你做为保险。」

「那还真是……该怎么说……很没出息呢。」

「是啊，简直就是只纸老虎。」

「原来徒有一张外皮的……其实是她呀……呵呵！呵呵呵！」

索涅奇卡笑了出来。很爽朗地，无忧无虑地。

笑过一番后，索涅奇卡把石头递给雷真。

「那么，请拿去吧。这是约好的东西。」

「──好，我确实收下了。」

雷真握起石头。同时，抱著夜夜的手臂也不自觉用力。

任务达成了，索涅奇卡也获救了。虽然感觉尽是好事，但相对也付出了同等的代价……

「虽然我不知道这些情报对你有没有帮助。」

索涅奇卡这么说著，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然后在雷真耳边悄声细语：

「灰蔷薇的目标似乎是想成为什么〈正圆的完全体〉。如此一来就能与基内斯合而为一──变成神性机巧──她是这么说的。」

一道电流窜过雷真脑海。也就是预见所说的『其如无瑕之玉』吗？

的确，一个人类能够收纳在体内的魔力量非常有限。

想要把基内斯收进来，就必须要有容器。灰蔷薇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想要得到索涅奇卡的肉体。这当中究竟存在怎样的原理机制？

本来以为自己接近了真理，现在却又变得搞不清楚了。不管怎么说，雷真的学问终究是不够。就在他露出沮丧的表情时，索涅奇卡忽然把柔唇凑过来。

「把魔石藏在体内的秘术，只有少女才办得到喔。就和救世主弥赛亚之母一样。」

「少女？少女是指──处女……啊!?」

彷佛在搔弄著雷真的耳朵般，索涅奇卡意外娇艳又若有深意地小声呢喃：

「我本来打算献给你的呢。」

「呃……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雷真尝试装傻，但为时已晚。夜夜变得全身僵硬，开始发抖。

在别的意义上，雷真也开始发抖了。

「雷真……你竟然在夜夜不知道的时候……跟女帝小姐完成了成人仪式……!?」

「……你明明直觉那么敏锐，为什么就读不出文中的意思？刚才那段话的内容不是代表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因为雷真是大骗子，夜夜无法相信！才刚结婚，夫妻关系就遇上危机了──！」

雷真仓皇逃跑，但力气耗尽的身体根本无法好好跑步，结果马上就被夜夜逮到，从背后压倒在地上。

看著两人打闹的样子，索涅奇卡忍不住笑出来。起初还很有气质，但最后甚至连嘴巴都忘了遮掩，开怀大笑。小紫被她感染，也一起笑了起来。

「骗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总觉得只要他说那是马，就算是鹿我也能骑给他看呢。」

索涅奇卡擦拭著溢出眼眶的泪水，接著说道：

「我今后也会继续努力精进的。」

「……毕竟你的目标是成为最强的女性嘛。」

「不，是『最棒的女性』。我和你的人生，应该还会有再次交集的时候吧。在那之前，我会变成最棒的女性的。」

「那真是教人期待。」

「还不知道你有没有余力期待呢……到时候，我一定会让你注视我的。」

女帝露出柔和美丽又充满自信的微笑，优雅鞠躬。

「再会了。请期待下次相见吧！」

语毕，便轻快转身，不再回头了。

在潇洒离去的女帝面前，四名黑衣人等待著她──

祸不单行就是指这种状况。怒不可抑正适合形容现在的自己。

西丝玛满腔怒火地逆著爱看热闹的人潮，远离学院的方向。虽然街上满满都是人，但并没有什么蠢货敢撞到她的肩膀。西丝玛散发出的杀气，浓密到一般人也会被吓开。

她钻进小巷，等到人潮气息远去之后，终于再也忍不住而一拳揍向墙壁。裂缝一路延伸到三楼高，外墙的涂漆也剥落了。

我方据点早已被夺回，但要因此责备手下也太过分。毕竟西丝玛自己犯下了更严重的失误，而且就算想骂人，手下们的〈重返〉也已经解除，从这座都市消失踪影了。想必现在正在大本营待命吧。

状况实在让人生气，但既然没能获得基内斯……

「只能双手空空地回去本国、了吗……！」

就在西丝玛如此嘀咕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硫磺与火焰的气味从底下吹上来。也不知是先感受到热气，还是先感受到杀气。回过神时，西丝玛的身体已经被巨大的骸骨抓在手中了。

虽然对手的确是攻其不备，但自己未免太大意了。或者也可以说是怒火让自己丧失了注意力。西丝玛就这样轻易被抓到，不得不看著眼前的少女露出得意的表情。

白洋装、黑长发的少女坐在巨大的头骨上笑著。

「哎呦哎呦哎呦，瞧你这副德行！」

黑蔷薇赛菲菈眯起涂满睫毛膏的眼皮，嘲笑西丝玛。

「居然无视于茶会上约好的决定，擅自采取行动。结果却失手惨败，落荒逃回来的心情如何呢？」

「……那项约定，是针对金蔷薇家的首领要由谁继承的事情吧？」

灰蔷薇微微一笑，表现出坦率的态度。

「今天这件事跟那没有关系，是我个人的事情。我并没有无视于蔷薇的协定。」

「那样想的人，应该只有你吧？」

「这只不过是一点余兴罢了。再说，你也不是完全相信艾德蒙的说法吧？那个黄毛小子怎么可能是阿斯特丽德的后继──」

「闭嘴。」

一听到阿斯特丽德的名字，黑蔷薇乌溜溜的可爱眼眸便忽然放出杀气。

她接著压低纤细的嗓音，用冰冷至极的声音呢喃：

「我当然没有认同，也不相信金色老太婆已经死了。」

「……就是说吧？既然这样，要不要跟我合作？」

「你说──合作？」

骸骨的关节轧轧作响。彷佛超过百吨的强烈力道挤压过来。西丝玛拚命抵抗著不断提升的握力。

「……你杀了我又能如何？根本得不到什么好处吧？我体内已经吸收了基内斯的一部分，也可以告诉你虚无石的秘密与因果性置换的机制。只要结合这三项，你往后百年也能高枕呜噗嗤……！」

话才讲到一半，灰蔷薇就化为肉片了。

从破裂的皮囊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赛菲菈彷佛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皱起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搧动。

「啊啊，好臭好臭……都是小杂碎的臭味呢，灰蔷薇。」

骸骨像在把玩核桃一样，「噗哧、噗哧」地碾碎骨肉。

赛菲菈让骸骨把脏东西丢掉后，自言自语般呢喃：

「像你这样的货色竟然是娼妓玛丽亚的后代，简直教人失望──〈女帝〉还比你有资质多了。毕竟她用不著教导什么礼仪作法，就能带去出席社交界呢。我这个人，可没办法跟不懂礼貌的人在一起呀。」

她说著，把扇子指向污秽的尸骸。念力施展，从血泊中飞出一枚蔷薇的指环。

赛菲菈让指环飞到自己手中，同时把视线望向小巷的昏暗处。

「不懂礼仪可是会惹来杀身之祸──你最好也注意一点喔？」

「我很清楚礼仪作法的。毕竟我父亲大人严格训练过我啊。」

从黑暗之中，走出一名全身黑的贵公子。也许姑且算是微服出巡的关系，他并不是穿礼服外套，而是披著一件黑色的长风衣。

「劳驾您走这一趟了，黑蔷薇大人。」

艾德蒙遵照礼仪作法，鞠躬敬礼。但很快就恢复平常的态度。

「托您的福，让我省了一番功夫。我本来还在想自己必须出面收拾的说。」

「我只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虽然打发掉的是一头母猪。」

赛菲菈毫无兴趣地把蔷薇印章扔到地狱中。

「哎呀，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看那臭老太婆不顺眼了。她从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个老太婆啦。」

「喔喔……听说灰蔷薇的席位是不换代的。」

「还是有换代，只是那个女人根本就是像寄生虫一样的东西，到最后甚至变得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搞不清楚了──光想像就教人毛骨悚然，简直是个妖怪。」

「就我来看，能藉著瘴气永保年轻的金蔷薇大人也是个恐怖人物啊。毕竟瘴气的原料是人类的灵气──追溯到底就是别人的生命了。」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艾德蒙明明有感受到赛菲菈释放出的冰冷杀气，却依然悠哉地继续说道：

「在这点上，我就觉得超越了死亡本身的地狱女王──黑蔷薇大人的魔术非常美丽。而您本人也是永远如此漂亮。」

「……我讨厌听阿谀奉承的话。虽然讲我坏话的家伙我也会杀掉就是了。」

赛菲菈轻抚著骸骨的头──提出尖锐的问题：

「你就老实说吧。杀掉阿斯特丽德的，是你吗？」

死亡的气息笼罩四周。

就算是个性旁若无人的狂王，也不禁流出了冷汗。然而，他依旧一如往常地……

「问那样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露出愚弄人的笑脸，如此说道。

赛菲菈不禁沉默。这的确没有意义。就算艾德蒙否认，赛菲菈也不会接受。

「哼……你这样乱跑没关系吗？不是都当上国王了？」

「想必禁卫队现在是一片慌乱吧。没差，反正国王要忙的事情是现在才开始。为了让夜会不因为今晚的骚动而中止，必须向各方面交涉一番啦。」

「剩下剑帝、暴龙以及魔王杀手──元帅获胜也是有可能的。」

「不，那是不可能的。」

艾德蒙笃定说道。带有确信的声音，听起来丝毫不抱疑问。

「会赢的是我的雷真。」

「……那可不一定。〈承蒙誓约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赔率比较低呢。」

两人之间爆出危险的火花。赛菲菈轻轻耸了一下肩膀。

「你就小心别遭遇不测吧。毕竟今晚发生的事情与结果，紫蔷薇一定非常不能接受。还有……」

离开树丛的同时，她用肩膀拨开长长的黑发，侧眼瞄向艾德蒙。

「你那位继母也是。明明是个小丫头，却很厚颜无耻呀。」

「感谢您的建言。」

艾德蒙恭恭敬敬地鞠躬，郑重致谢。

这一晚，三名少女失去了手套。

剩下的魔王候选有四人。赌博业者想必也听闻了骚动，正在加紧赶工明天要卖出的赌票吧？

距离教父所预见、金蔷薇所预言、校长所预期的夜会决战，还剩两天。

等待著分出胜负的那一刻──明晚的夜会又将拉开帷幕。

第十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动画放映后的第一本──机巧少女第十三集来了！

虽然本篇故事一直反覆著『夜会要结束啦要结束啦』诈欺，不过总算也来到剩下〇个人的阶段了──

究竟下一集会怎么样呢？总觉得气氛好像变得不可能只是比比赛就结束的样子……尤其是在这次输得很惨的那位女孩，今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就连笔者也是提心吊胆啊。

这次……或者说最近一阵子，笔者的行程表一直都处在危险水域。

只要有一项工作迟了，就会连锁性地让之后的预定全部被拖延，害得各相关人员这一年来都承受著相当大的负担啊啊啊真是非常抱歉啊啊啊！

要是没有责编池本先生的指挥、支援与引导，我早就走投无路了。尤其是对ＬＬＯ老师，真的是非常抱歉……！因为ＬＬＯ老师不论排程多满档，都会提供品质完美的作品出来，让我们迟迟都没注意到啊！

我在原稿完成后拿到的索涅奇卡设计图真的是非常出色，让我都完全迷上她了。不妙啊……根本就是迟来登场的真女主角嘛这个……！

说到迟来的真女主角，请问各位已经读过动画光碟附赠的第零集了吗（忐忑不安）？那简直就跟平常出版的文库本一样，不是什么小册子，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本书籍喔。ＬＬＯ老师美丽的插图也完全收录（彩页３张＆黑白10张）。透过官方网站也能看到一部分的内容，现在立刻就连上machine-doll.com吧！

ＬＬＯ老师笔下的汐简直太可爱了。希望大家可以把她当作『深度书迷才知道的隐藏女主角（稀有）』好好疼爱喔。「特典版有点买不起耶」的读者们，请务必找朋友大家一起分享。还在犹豫的人，请回想一下上次附加广播剧ＣＤ的特装版……这一类周边基本上都是『错过难求』的啊……

另外，在comic gene连载中、由釜田みさと老师作画的衍生作品也渐入佳境了。直觉敏锐的读者或许差不多可以猜出和本篇的故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啰……？白夜妹妹真的非常可爱，请大家务必关注！

至于「相关作品太多了，根本追不完啦~」的读者！请在不勉强自己的范围内享受这个系列。并不会有什么「没有全部网罗就无法理解本篇故事」的事情发生。笔者的写作方针是以「嚼越多滋味越多」为目标的！

在各方人士的协助下，作品总算来到了这个境界。

这次在动画世界认识的朋友们每一位都才华洋溢，总是会让废材写书人海冬零儿被吓得傻傻的。我站在外界时所想像的东西其实并不是什么幻想，这个行业内果然如我所想地是个厉害的世界啊！

精致美丽的背景、可爱的角色人物、头发或绳索细微的动态、特效、音乐、ＣＧ，全部都非常完美──支援整体进行的人员们、负责经营宣传的人员们、为角色注入灵魂的配音员们，以及所有相关人士，我要为大家专业的技术与对动画的爱至上深深的感谢。谢谢大家制作出如此精采的作品！

吉本监督与畠山制作人这两位不但在作品上深表关照，也让我学习到了身为职业人士非常重要的东西。对于搞不清东南西北的我都会隐约提示出方向，总是无时无刻地『保护』著我……啊！这难道就是身为女主角的心情!?真是非常感谢两位！我小鹿乱撞啊！

两部漫画版作品、漫画选集、周边产品与游戏，印刷出版铺货以及各大店铺──感谢多方人士的热情协力，让机巧少女的世界变得更广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一路来支持作品到今天的您致上最高的谢意！

作品能够走到今天，然后从今后能继续走下去，都要归功于愿意期待这部作品的您。也请您务必继续陪伴到故事的结局喔。

那么，期待下次缓缓开始加速……预定如此的第十四集再相见！

２０１４年１月　海冬零儿

第十三卷 插图

短篇 Facing “Palace LaplaceⅠ”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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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mission 断章拉普拉斯之灵

1

「雷真想找色色的写真集——是吗？」

容貌亮丽的黑发少女型自动人偶——夜夜呆着脸如此询问。

雷震顿时变得全身无力：「那个『色色的』是从哪冒出来的？我想找的只是收集了过去照片的书籍啊。」

「过去的色色写真集……？」

「不要硬是扯到哪个词！是风景啊！风景！向旅游手册或是新闻报纸之类的！」

「好高兴喔……雷真总算要和夜夜去蜜月旅行了——！」

「你的思考根本跳跃到平流层去了好吗！把大前提全都跳过了好吗！」

当然，雷真既不是打算结婚，也没有计划要去旅游。

这里是英国利物浦，皇家机巧学院的校地内。庭院荒芜，树木干枯，草地更是化为一片焦土。因为前几天那场战斗的影响，让校内变得极为荒凉。

雷真与夜夜正走在工学部临时校舍的走廊上。以板材临时搭建的校舍到处都是缝隙，让严冬的寒风不断灌入室内。夜夜吐着白色的气息，脚步轻盈的绕到雷真面前。

「雷真会对照片起兴趣还真是意外呢。如果有需要，夜夜愿意当个顺从无比的模特儿哟❤」

「你可别脱喔？这里是公共场所喔？」

「夜夜懂的，不脱比较煽情对吧？」

「你什么都没搞懂！话说，我并不是想拍照啊。」

「所以是想被拍……？啊、难道说……是想被洛基先生？！」

「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

「给我安静点！」

突然，从两人背后传来声音。

「被在走廊上吵吵闹闹，这里好歹也是校舍喔？」

雷真转过头去，便看到熟悉的面孔从走廊伸出接近过来。

是一名将燃烧般的红发缠在头上。年仅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教授。

「金伯莉老师——来得正好，我在找你啊。」

「是想请教我课业问题吗……我想不是吧。夜会参加者还真悠哉。」

或许现在重提这件事有点多余，不过夜会参加者是可以免除课堂出席义务的。虽然并不能免除考试就是了。

金伯莉对这两人——尤其是对夜夜——露出慎重的眼神。

「你说在找我，是有什么事？」

「喔喔，其实我——」

「正在安排蜜月旅行的计划呢❤」

夜夜从旁边插嘴，但雷真却装作没听到……

「正在找过去的照片或是画作之类的东西。因为图书馆上个月被烧掉的关系，现在找不到那类的书。」

「你想找风景照吗？那个观光地的？」

「万博当时的水晶宫。」

金伯莉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如果是水晶宫，根本用不着找什么照片，移建到赛登哈姆的东西现在还保存着呀。虽然并没有完全保留当时的样子就是了。」

「是啊，总觉得那现在变得有些破旧。」

前几天在伦敦的那场乱战后，雷真就在偶然之中逃到了那个地方，然而，因为负责管理的团体破产的关系，现在的水晶宫并没有雷真想象中的漂亮。

「该说是昔日风貌吗——总之我想让夜夜看一看，而且最好是彩色照片。」

「雷真……原来你是为了夜夜……！」

夜夜顿时感到怦然心动。雷真则是感到害臊的把脸别开了。

雷真这次的动机确实如夜夜所说。他无论如何都想让夜夜一睹那番风采。

「你居然会那么为人偶着想，究竟是吹了什么风……看来我问了废话呀。」

金伯莉露出怜悯的眼神，接着又立刻恢复平常的态度。

「既然如此，有个玩意正适合给你用。就是大魔术师拉普拉斯的遗产。」

「拉普拉斯……是谁啊？和有名吗？」

「你也稍微用点功吧。他可是一位无论在数学界还是天文界都闻名天下的大人物。而他晚年提出的魔术理论中，有种叫<拉普拉斯变换>的东西。」

感觉话题又要变难深了……雷真如此想着，而无意识地进入右耳进左耳出的状态。当然，金伯莉很快看穿了他的态度，苦笑了一下。

「极度简化来讲。那是一种为了『预测未来』的魔术，别说是魔术师协会了，学院当时也非常热衷地研究过这个玩意……但因为缺乏可靠性的关系，计划失败了。最终的结论就是它在预测未来上没有什么用处。」

「喔……那东西跟水晶宫又有什么关系？」

「未来的前提即是现在与过去——为了提升预知的准确度，学院用它收集了不少作为前提的<现在>的情报。而在举办万博之际，应该也收集了当时的纪录……所以我想那里面也许有收藏水晶宫当时的样貌吧。」

「……真的假的，太强了，那研究所的规模达到我无法想象啊。」

真不愧是标榜魔术世界最高学府的学校。

金伯莉取下自己的戒指，递给雷真。

「——这是？」

「刻有我ID的戒指。只要是教授权限能够进入的区域，这东西都可以拿来当万能钥匙。你就到保管处自己去找吧。」

「证明身份的戒指……是吗？我对这类的魔具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我接下来还有课要上，没时间帮你的忙——对了，话术在前头。我是因为信任你才把那东西借给你，可别做什么奇怪的勾当喔？」

「我知道，谢谢啦。」

雷真立刻带着夜夜准备出发。金伯莉在他们背后又接着说道：「<拉普拉斯变换>的魔具救灾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因为是史学部负责保管，所以应该是在地下区域——D III层的某个地方。那个区域还有很多像『将犯人囚禁千年的牢笼』或是『能创造出迷宫的魔镜』等等危险的玩意，最好小心点。」

「喂！别若无其事说出那么恐怖的事情啊！」

「说明书应该也一并保管在那房间里，你可要熟读之后再启动那玩意。千万别把它弄坏了。」

金伯莉谨慎叮咛着。雷真与夜夜想她鞠躬道别后，便离开工学部的临时校舍，前往学院的中枢——重要机巧保管设施。

在路上，夜夜闪耀着双眼说道：「居然会有收藏过大量过去情报的道具，真是太厉害了！」

「不知道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百科全书那样啊？」

「好期待呢！」

看夜夜开心的样子，雷真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没多久，两人便看到了一栋水泥打造的雄伟箱型建筑。那外观像墓碑的建筑物正是重要机巧保管设施。

雷真对警卫说明来意，并亮出金伯莉的戒指，获得入内的许可。没有窗户的屋内充满铁与机油的气味。在难懂的路标指引下，两人达成升降梯来到地下。点亮电气照明后，便看到回廊状的通道上排列着大量的门。

「这里就是D III层吗？房间还真多。」

门板上标示有各自的房间号码，但并没有说明房间内有什么东西。

「是在哪一件啊……？」

「看来只能一件一件打开来看了呢……」

夜夜说的没错。于是两人只好一件件打开房门来确认了。只要用金伯莉的戒指触碰门把，就可以解开房间门的锁。

每间房间的大小都大约是十公尺见方，有书库也有仓库。仓库中整齐收藏着各种魔具，有水晶球、卡片、魔石或是指环等等东西。虽然房间内的搜藏确实很惊人，不过雷真更钦佩的是房间出入口的机巧装置。明明有人在里面的时候都不会锁上门，但只要走出房间就会自动上锁。上层区域——也就是学生寄放自动人偶的区域并没有像这样的保全装置。

这间也不对，那间也不对。就在两人找到第七间房间的时候……

「啊，是镜子呢！」

夜夜发出兴奋的声音。如她所言，房间中央摆放着一面大穿衣镜。地板上还画有巨大的魔法阵，墙壁也可有神秘的算式。镜子前面有一张像谱架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本厚重的书。

「所谓的说明书，会不会就是这个呢？」

「应该是吧。标题写的是<赋予伟大的拉普拉斯之因果解法>——」

虽然书名然人摸不着头绪，不过有清楚写着『拉普拉斯』，所以一定没错。

雷真翻开书本，一下眯起眼睛，一下睁大眼睛，一下把脸靠近，一下又拉远，活像个得了老花眼的人。最后，他把书塞到搭档的胸口。

「……抱歉，夜夜，帮我解读。」

「请交给夜夜吧。」

夜夜代替不善于英文读写的雷真，念出书本内容。

果然，这面镜子就是他们在找的魔具。虽然在预支未来的机能上缺乏可靠性，但如果只是要翻出过去累积的情报，似乎只要透过简单的魔术式就能办到的样子。

「就算说简单——也要写出魔术式才行对吧？如果不是魔具而是做成自动人偶，操控的事情就能全部丢给人偶帮忙的说……」

「文法有写在书上呢。这种程度的话，夜夜应该也看得懂。」

「……我常常在想，你其实脑袋不错嘛。」

「还、还好啦……」

害羞的夜夜捧着说明书，开心地写起魔术式。

她用放在一旁的粉笔在魔法阵中铺上咒文后，雷真便立刻把魔力注入其中——

——然而，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吭也不吭一声啊。」

「文句结构应该没错才对呀。一八五一年当时的伦敦，第一届万博……该不会里面并没有这笔资料吧？还是说，它已经坏掉了……」

夜夜沮丧起来，雷真不禁感到怜惜，轻轻地拍了一下搭档的肩膀。

「再读一次说明书看看吧。遇到这种时候，我看看喔……『感觉是不是坏掉啦的时候』『在拍打修理之前』——这是什么看起来就很可疑的标题啊！」

「『即使注入魔力，回路也不启动时——魔力的力量足够吗？本魔具为仪式魔术专用』……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对！」

雷真再度看向脚边。这是要构筑魔法阵才能使用的大规模魔术啊。

「十个人？搞什么，不算多嘛。」

雷真松了一口气，卷起制服的袖子，拍了一下还帮有绷带的手臂：「交给我吧。就让你见识我一个人抵十人。」

「请、请问没问题吗？雷真的体力应该还没恢复吧……？」

「别担心，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只要是为了你——虽然这句话雷真并没有说出口，但夜夜似乎还是感受得到，乌黑的双眼因而湿润，点头回应。

「好，那我要上了。」

雷真双手结印，调整气息，将魔力集中丹田。

接着张靠双手往前伸出。鲜血变换为魔力，滚滚涌出。膨胀的魔力在雷真体内收缩成细丝，从指尖放出。

十跟傀儡丝流入魔法阵。，魔术式立刻发出亮白色的光芒，照亮两人。

镜子像水面般荡漾起来，开始浮现出朦胧的影像。

「喔喔……好像……看到什么了！」

所谓的情报似乎映在镜面上的样子。两人忍不住探出身子，把脸靠近镜子。就在这时，镜子中突然伸出白皙的手臂，抱住夜夜的头。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夜夜就被拉进镜子中。雷真虽然在情急之下抓住搭档的手，却依然阻止不了强劲的力道，最后连他自己也被拖如镜面中了。

桌子倒下，说明书「啪」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房内变得一片寂静——什么人影都看不到了。

2

「伊吕里姐姐，冷静点！就算姐姐大人着急也没用呀！」

「我、我才没有着急！再说，现现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冷静呀！」

「夜夜~！夜夜！你在哪儿？」

悲痛的呼唤声回荡四周。感到好奇的学生们转头一瞧——便看到两名少女的身影。她们都是身穿和服的日本制自动人偶，分别是一头银发微微带有蓝色的伊吕里，以及枫红色秀发的小紫。这两人是夜夜的姊妹机，同时也是雪月花的<雪>与<花>。

金伯莉忍耐头痛，望着那两个人接近过来。

「别那样大呼小叫的，学生们会以为出事了呀。」

更何况，一场大战才刚结束，现在校内的气氛相当紧绷。

小紫察觉到这件事，露出愧疚的表情。

「老师，对不起。因为伊吕里姐姐有点错乱了……」

「请帮帮忙呀，金伯莉大人！我求您了！」

伊吕里抓住金伯莉的衣服恳求着，脸上早已哭出来了。

「夜夜从早上就不见踪影……要是发生什么万一，我……我……会把这座机巧都市变成永久冻土的……！」

「……你还是老样子呀。不，应该说是恶化了吗？花柳斋大人——还在接受审问是吧。」

家长不在，失控没人管。

但也不能把她们就这样丢着，于是金伯莉只好告诉她们：「夜夜跟雷真现在在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啦。」

伊吕里顿时破涕为笑。

「听到这我就放心了。感谢您，那么，我这就——」

「等等，那地方好歹也是学院的中枢，未经许可无法入内的呀。」

「请放心。我伊吕里不会输给那些警卫的。」

「……我开始担心你的脑袋了。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叹了一口气后，金伯莉将视线看向一旁的小紫。

「花的少女，你好好盯着她。我会跟警卫联络一声。那两人应该是在D III层某处——没有上锁的房间里才对。」

「好~！听到了吗？姐姐大人？真是太好了呢！」

「真、真是感激不尽……金伯莉大人……！」

小紫推着感激哽咽的伊吕里离开。

「夜夜那坏孩子，害人那么操心……找到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

伊吕里语气开心地说着，在妹妹的搀扶下前往重要机巧保管设施了。——然而……

短短十分钟后，回到金伯莉面前的伊吕里又是眼泪汪汪的样子。

「金伯莉大人！没上锁的房间里找不到夜夜呀！雷真大人也是……！」

金伯莉正在印刷着下一堂课要用的讲义，不禁感到有些不耐烦，但同时也察觉到事有蹊跷。

该不会遇上麻烦了——？

危险度高的魔具都有被严加封印。然而，魔具这种东西即使被认定为安全，只要使用方式错误，还是有可能引发危险的现象。

更何况，雷真也是有可能引发危险的现象。

（毕竟现在的他可以轻松解开简单的封印呀……）

金伯莉停下手边的工作，站起身子。

「真是没办法。我过去看看吧。」

「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

「别在意。毕竟如果把雪的少女就这样放着不管，她搞不好会把整栋校舍都冻起来啦。」

她说着，比向伊吕里。伊吕里全身上下正不断冒出难以抑制的寒气。内藏在她体内的<冰面镜>可是拥有极为凶恶的冷却性能。

金伯莉联络事务处停课的事情后，带着两姐妹前往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向警卫说明来由，并借了一把万能钥匙，来到D III层。

接着经过几扇看起来完全相同的房门前，走向目的地。

「我想——应该是这里吧。」

金伯莉随意转了一下眼前的门把，「咯」地传来坚硬的手感。

「门有上锁。虽然也是可以从房内手动上锁……」

「老师，没锁的房间是这间喔？」

小紫打开前一扇门。看来是走过头了。

一行人走进那间房间，首先就看到一面巨大的镜子。

「喔喔……这的确就是<预见之境>欧勒克里恩。」

虽然说，它并没有办法做到足以称为『预见』的未来预测，近年来顶多就是被当成大容量的情报纪录媒体而已。

金伯莉仔细观察了一下地板。

「灰尘上留有脚印，那两人想必是到过这间房间里没错……可是，却看不到他们的踪影呀。」

房间里只有摆放镜子跟桌子，并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空间。

如果雷真他们离开了房间，房门应该会自动上锁才对。

（是被谁靠转移带走了吗……？可是，这栋建筑物会遮蔽魔术，如果能够突破结界进行转移，那可是相当有实力的高手了。）

金伯莉的脑中顿时想起了警报。

能够办到这种事的人物，是魔术结社<蔷薇师团>的人物吗？还是狂王子艾德蒙德的手下？还是说，是不属于这两者的——新的敌人？

就在这时，雪月花的感应器与金伯莉的第六感同时察觉到某个气息。有人躲在走廊窥视着房内！

「是夜夜吗！」

伊吕里立刻冲出房间。小紫和金伯莉也赶紧追在后面。

在长长的回廊上，有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似乎在犹豫该逃跑还是留下，最后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隔着脸上的纱布静观对手的行动。

穿着一身黑色的洋装，拥有淡桃色的秀发，存在本身就释放出强劲气魄的精致自动人偶。正是雷真的宿敌马格纳斯操纵的<战队>（Squadron）之一—「火垂！」

3

「姐姐大人，不可以！」

小紫虽然大叫阻止，但伊吕里却早已启动了自己的魔术回路。

附近的空气开始闪闪发亮——是空气中的水分凝结了！

「这个笨蛋……！」

在小紫身后的金伯莉小声嘀咕，并赶紧提升魔力。伊吕里释放出的寒气化为冰枪射向火垂，地板上也结出一正面的冰霜。

火垂只是将左手往前伸，便挡下了冰枪。枪锋在碰到她手掌之前就当场蒸发了。

她接着吹散浓密的水蒸气，朝伊吕里高速冲刺。伊吕里也准备用寒气迎击——但金伯莉却突然介入了两者之间。

她将不知什么时候拔出来的匕首与手枪分别对准伊吕里与火垂，冷冷说道：「我讨厌笨蛋，这里可是重要机巧的保管设施呀。」

仔细一看，金伯莉的魔力覆盖了整条走廊，保护墙壁与地板。伊吕里的寒气在伤害到建筑物之前就被挡了下来。

真是惊人的魔术防御。不过相对的疲劳感也让金伯莉额头冒出了汗水。伊吕里回过神来，赶紧道歉：「真、真是非常抱歉……不过，搞不好就是火垂把夜夜……！」

「不准狡辩！要是触动防卫装置，你们马上就会被警卫逮捕了。魔术啃噬者骚动时夜夜在这里遭遇过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实在对不起。」

伊吕里不禁畏缩起来，让小紫觉得有点好笑。平时总是冷静沉着、责备夜夜的伊吕里，现在竟然慌得的变成被斥责的人。

这也代表她非常担心夜夜。真是叫人感到温暖——又感到难过的感情。

小紫鼻头一酸，差点哭了出来。金伯莉接着又责备火垂：「你也是一样。都出手反击了，可别跟我说你这是正当防卫。」

「……教授，请恕我多言，但这是对方先出手的。」

「可是你并没有受伤对吧？雪的少女有手下留情呀——你是一个人来的吗？马格纳斯呢？」

火垂没有回答。

「你知道<倒数第二>的下落吗？」

「……」

「不想回答是吗？那也没关系——但既然登记的人偶犯下非法入侵行为，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就能处分马格纳斯了。」

这句话真是杀手锏。火垂只能不甘不愿地开口说道：「……我不清楚<倒数第二>的下落。」

「喔？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因为主人的命令，在监视<倒数第二>。」

她应该不是在说谎。毕竟战队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雷真的动向。

金伯莉似乎也知道这件事，然而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天才同学依旧对那家伙非常执着是吧……那么，你也把<倒数第二>追丢了？」

「……我只是确认到他进入这里为止。」

看来火垂是一直在监视着栋建筑物的出入口。但因为雷真迟迟没有出来，反而是伊吕里进进出出，甚至连金伯莉都跑来，于是她才决定到屋内确认状况的。

换而言之，无论是雷真还是夜夜都——

「还在这栋建筑内的意思吗……」

金伯莉转头望向房内。那里依旧是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只有一面镜子摆在里面。

「我去找线索。你们留在走廊上。」

三具少女型自动人偶都乖乖听话，站在回廊看着金伯莉进行调查。

「……太奇怪了。这不是什么能够进行转移的高等级魔具，魔术式也没有在途中被误读为转移术式。语法错误……也没有。」

金伯莉自言自语的继续调查着。而在她身后，伊吕里扭扭捏捏地害羞说道：「火、火垂……」

「什么事？」

火垂的回应宛如机械。面纱地下的双眼非常冰冷。

「呃、就是……刚才、我怀疑你……真是抱歉。」

听到伊吕里道歉，火垂顿时露出吃惊的表情。

伊吕里接着用柔和的眼神对她微笑：「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身体没事了吗？」

「——没事了。」

「是吗？就、就这样。」

「啊……」

看到伊吕里转身离开，火垂伸到一半的手浮在半空中——大概是连自己都感到可笑，于是她赶紧抓住自己的手臂，拉了回来。

小紫在一旁从头到尾目击了整个过程。

与火垂对上实现的小紫吓得全身抖了一下……

「嘿嘿❤」

姑且笑着蒙混过去了。虽然她担心对方会不会生气，但火垂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开。

因为面纱的关系，让小紫看不太清楚火垂的表情。不过——

在浅桃色的秀发底下，她的耳朵变得很红。小紫忍不住感到意外。

会不会双方其实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会不会像外观或是制造概念一样，她们的精神构造也和雪月花很相似呢？

——然而，就算战队与雪月花相似，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存在，彼此的主人依然是互相为敌。雷真与马格纳斯想必还是会血战厮杀吧？

而那一天已经慢慢接近了。短短七天之后，决战便回到来。

只要演变成实战，就不是说些漂亮话便能了事的。不打败对手，就会轮到自己被打败。

小紫将意识放到自己腰后的银剑。

那是已故友人的遗物——小紫搞不好必须用这把剑砍向火垂也说不定。

正当小紫感到心情黯淡。为了即将到来的残酷未来而心痛的时候……

「找不到线索，没辙了。」

金伯莉耸耸肩膀回到走廊上。

「我看还是向上头报告一声比较好。这已经是一起失踪案件了。」

「呵呵呵……看来该轮到我出场了呢！」

忽然，走廊传来响亮的声音。

一名柔顺的金发闪闪发亮的女学生走过来。她光是现身，就给人一种四周顿时变亮的错觉。

真是闪亮的美少女。然而，她胸口的起伏却很低调，而且其实就连那起伏也是伪装出来的（2333333333333333！你妹，海东你能不戳夏儿的痛处吗？！(╯｀□′)╯（┻━┻）

少女头上戴的不是平常那顶蓝帽子，而是猎鹿帽。帽子上坐着一只钢铁色的小龙——自动人偶西格蒙德。

「听到有事件发生了，我可不能默不吭声呀。你说对吧，华生！」

「夏绿蒂，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金伯莉老师，状况我全部都听说了。」

「是窃听咯？」

「并、并不是，只是凑巧！」

「怎么可能会凑巧来到这种地方。你是隐藏自己的气息偷偷跟来的吧？我认同你的实力的确提升了……但方便的力量果然是会让人堕落呀。」

夏儿在得到守护精灵（Guardian）后，遗传自祖先的才华彻底绽放，大幅提升了自己的实力。透过风精灵收集远方的声音，对现在的她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桩。

夏儿虽然感到羞耻而脸红，但很快又重振起气势：「总之！这桩失踪事件就由我来解决吧（捉奸2333）！由我夏洛特·福尔摩斯！①」

（注①：夏儿本命夏绿蒂是「Charlotte」的法文发音，也是海东原本给夏儿的名字。这里故意说成夏洛特是为了向英国小说架空的著名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致敬）

在猎鹿帽上，小龙姿态的西格蒙德对金伯莉低下头。

「抱歉，夏儿的个性太容易受影响。她在为安丽看病的的期间，太热衷于看书——」

「闭嘴，西格蒙德，不准说多余的话。现在重要的是事件呀，事件。这该不会是有尸体之类会登场的类型吧？」

夏儿开心地说着，虽然她如果真的看到尸体应该会当场被吓坏就是了。

「那、那所谓的尸体，是夜夜和雷真大人呀……夏绿蒂大人……！」

早已吓得哭哭啼啼的伊吕里，对夏儿提出了有气无力的吐槽。

4

夏儿很快拿出放大镜，开始观察案发现场。

「……现场被破坏的很严重呢，脚印也太多了吧！」

差不多大小的脚印层层重叠，很难分辨是谁留下来的的痕迹。不过，毕竟小紫和伊吕里穿的是木屐，而且火垂没有进过房间，所以勉强还可以进行判断。

金伯莉苦笑说道：「怎么样，福尔摩斯？又发现什么线索吗？」

「……有件事……让人在意。」

看来她发现什么线索了。大概是因为刚读完推理小说的关系，她的脑袋变得很灵光。

「这个尺寸最大的脚印，并没有走出房间。……还有，看起来像夜夜留下的脚印也是。」

换而言之，雷真与夜夜还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吗？

夏儿开心得全身颤抖起来。

「这就是<雪地密室>的变形版吧！正常来想的话，他们应该还留在这房间中——但是，『没有什么比明显的事实更容易让人上当』呀。」

她说着怎么听都像是引用小说内容的台词，并接近房间中央的镜子。

「最让人感到可疑的，就是这面镜子了。这当中一定隐藏着什么蹊跷（楼主脑补：元芳，你怎么看？大人，此中必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2333333）……」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魔术师的直觉！」

听到她胸有成竹的宣言，西格蒙德无奈的小声说道：「夏儿啊，我记得福尔摩斯最讨厌的就是凭空臆测了——」

夏儿装作没听到西格蒙德的纠正，探头看向镜子。

「还残留着魔力的残渣，所以这一定有被启动过没错……老师，这魔具是？」

金伯莉捡起说明书，将之前对雷真说明过的内容重讲了一遍。

这是获取过去积累的情报，映出纪录影像的东西。

「请问那是……真的吗？」

「为什么要怀疑？」

「打个比方，如果这是某种转移魔术——是通往其他场所的<门>，那么就能简单解释他们从这里消失的理由了呀。」

「听起来很合理。但是，身为魔术回路专家的我，像这样利用灵视观察——也看不出任何转移魔术的魔术式。这个回路毫无疑问是欧勒克里恩。」

「呃……」

一直默不吭声的伊吕里客气地举手发言：「请问夜夜和雷真大人真的没有离开这间房间吗？金伯莉大人刚才说过，这房间的门是会自动上锁的。」

「我确实说过。只要万用钥匙通过出入口，门就会自动锁上了。」

「那么，如果将钥匙藏在这房间的某个地方呢……？」

将钥匙留在房间，只有本人离开。这样一来就可以不让房间门上锁，然后到其他地方去了。

在伊吕里身边，小紫疑惑地歪了一下小脑袋。

「可是呀~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留下脚印走出去吗？」

「有呀，只要用念力让自己浮起来不就好了……呜，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结论……！」

夏儿顿时感到不甘心。所谓的<雪地密室>，对魔术师是无效的。

「可是，就算离开房间也没有意义。因为——」

她将视线望向在走廊上的火垂。察觉实现的火垂露出『有什么事？』的表情。

「假设他们离开了房间，一定也没有离开这栋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关于这一点，那位战队可以证明。再说，如果真如伊吕里所说，那么教授的指环应该就在这个房间的什么地方才对。」

夏儿环顾房内，至少那指环并没有在眼睛看的到的地方。金伯莉也没有发现。然而，毕竟那是很小的东西，应该有什么手段可以将它藏起来。

伊吕里大概也是这么想，而再度对夏儿说道：「……会不会使用魔术藏起来了？只要利用小紫的<八重霞>，很轻易就能办到这点。」

「可是小紫不就站在那里吗？」

「应该有什么类似的魔术。或许他们是在这栋建筑里的什么地方找到的……」

「那才真的不可能。」

夏儿自信满满的断定，让金伯莉不禁感到以外。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笃定？」

「因为！那么方便的道具竟然在毫无提示之下突然冒出来，以推理小说来讲太不公平了呀！（少女你真是小说看太多了233333333）」

「还真是有道理的蠢话……」

「基于同样的理由，『谁也没有发现过的漏洞』也不行！」

「夏儿啊，这可不是推理小说的剧情。」

西格蒙德冷静地吐槽，但夏儿依旧装作没听到，「唰！」一声指向走廊。

「所以说，线索一定就在这房间外面！」

她接着穿过感到惊讶的众人面前，悠悠然地来到回廊上，走到隔壁房间——也就是刚才金伯莉原本打算进入的房间门前，敲了一下门板。

「来，老师，打开这扇房门吧！如果我的推理没错，那两个家伙一定是在这个房间里进行着什么猥琐的行为……」

「……思维跳跃的提案多了。为什么你认为是那房间？」

「明明这么显眼地排列着外观相同的小房间，要是没有搞错房间之类的诡计也未免太让人消化不良了。这个伏笔应该好好利用才对呀！」

金伯莉内心想着『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并用万用钥匙打开门锁。

「——BINGO。」

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摆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地板上画有复杂的魔术式，镜子前有一张像谱架的桌子。地上还有一本看起来应该是从桌上掉下来的说明书。

房内的情况跟刚才那间房间一模一样。无论是镜子的位置、墙上的污渍、某人铺写的魔术式——甚至连大家留下的脚印也是！

小紫惊讶的甚至当场跳了起来。

「夏绿蒂小姐好厉害！」

「咦？是、是、是吗？还好啦！」

很明显地连夏儿自己都很惊讶——刚才的推理到哪里去了？

「可是……没看到那两人个呢……？」

夏儿将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是搞错房间的诡计……这房间的特征是镜子……难道犯人准备了两面镜子，蒙骗了我们……？」

在整理思绪的夏儿身边，金伯莉同样也全力思考着。

这两间房间真的是『到处』都太像了。姑且不论雷真与夜夜的脚印，竟然连金伯莉她们留下的脚印也一模一样——明显她们并没有进过这间房间才对。正常想来，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金伯莉翻找记忆，想起这房间的由来。

保管在这房间，是什么魔具？

（对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谜团解开了！」

在金伯莉得出结论的同时，夏儿大叫出来：「这事件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呀！」

伊吕里与小紫惊讶的停止住呼吸。夏儿就像什么名侦探一样刻意卖关子似的说道：「因为学院变得一片荒芜，宿舍也是临时设置的场所，让那两人一直找不到独处的机会，所以就打算躲在这里亲热……不可原谅！」

她的思考方向一口气变得奇怪起来了。众人虽然抱着半信半疑——或者说二信八疑的心情，但还是姑且听夏儿继续说下去。

「那两人狡猾的地方，就是准备了一间打从一开始就没上锁的房间——也就是伪装的房间，好在遇上紧急状况的时候可以争取时间。趁我们还在隔壁房间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他们就从这间房间——逃出去了。这间房间之所以打不开，就是他们从房间内手动锁上的。其实他们刚才一直都在这间房间进行着下流的行为呀！（这突破天际的脑洞2333333）」

「呃……可是，请问应该在这里的夜夜和雷真大人……又是到哪儿去了呢？」

伊吕里小声提问。假设他们从房间逃出去，应该会被站在走廊的火垂撞见才对。

「咦？呃、那是……」

夏儿的视线飘移起来。想了一段时间后，用力竖起食指。

「对了！其实两间房间都是为了争取时间用的！故意准备一个谜题给我们解，但其实他们本人打从一开始就在其他地方做着下流的行为！」

「……其他地方，请问是什么地方？建筑物的出入口一直都有火垂在监视呀。」

「呃、就是——啊，这里不是还有另一个出入口吗？在地下。」

「咦咦！刚刚不是才说过不可以用漏洞……」

「如、如果是谁也没想到的盲点场所就没关系啦。而且这地方可以通往地下空洞不是已经出现过的情报吗？」

「但那是和这次的骚动没有关系的情报，这不公平。」

「无路赛！这可不是什么推理小说呀！现实总是比小说还离奇呀！」

众人同情的视线纷纷落在夏儿身上。夏儿最后只好脱帽——脱猎鹿帽投降了╮(╯_╰)╭。

「我、我不当侦探了啦。这样总行了吧！」

就在她说完的同时，走廊上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光线。

伴随着光芒，传来魔力波动。源头是来自隔壁。

金伯莉赶紧从怀中拔出匕首，冲进隔壁房间。

有人影跌坐在镜子魔具前，手中还抱着他的搭档。呈现所谓『公主抱』的姿势。

「痛痛痛……老师？看你一脸紧张，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发现金伯莉的身影，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他毫无疑问——真是雷真。

5

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雷真，与搭档面面相觑。

他们经历一小段冒险之后，平安无事地回到原本的时间，且被一群熟面孔团团围住了。惊讶的金伯莉，哭哭啼啼的伊吕里，松了一口气的小紫——走廊上还可以看到火垂的身影。带着西格蒙德的夏儿不知道为什么脸色苍白。

「看、看来……被我们带到犯罪现场了呢……！（真·捉奸技get√）」

「哈？什么现场？」

「每次侦探都是在犯案『结束』后才会赶到……侦探总是必须尝到败北的滋味——没想到这次竟然打破这样的定论，让我们逮到了现场！」

「喂！什么犯案啦！」

「少在那边装傻！居然准备得如此周到地欺骗我们……一定是觉得感受着我们的气息，然后躲起来偷偷做比较兴奋！简直不敢相信，下流！（ _(∠ゝε:)_少女我实在无力吐槽了）」

「做什么！偷偷做什么啦！」

在困惑的雷真手中，夜夜露出羞涩的表情，轻戳雷真的胸口。

「夏绿蒂小姐也真是的~在吃·醋·呢❤」

「喂！夜夜，不要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更复杂（yayakoshii）——因为夜夜（Yaya）吗？」

「……不要故意用日文开无聊的玩笑。」

「我们刚才才制造婴儿（yayako）呢！」

「不要开那种难以收拾的玩笑啊！(ｏ￣∇￣)＝◯)`ν゜)･；'」

搞不懂意思的夏儿与金伯莉表情呆滞。但其他人听得懂日文，因此这群少女型自动人偶都听到了夜夜的危险发言。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伊吕里用抑扬顿挫与温度都消失的声音如此说道。面对那吓人的气魄，不只是雷真，连夏儿都紧张起来。

「呃……伊吕里？我怎么觉得……好像忽然变冷了？」

「夏绿蒂大人明察秋毫，实在叫人敬佩。看来正如您的推理，这两个人做了非常下流的行为呢……呵呵呵。」

「你、你知道就好。可是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我我我才没有生气。我我我伊吕里，绝不是小心眼到连妹妹的幸福都无法感到开心的女人呀！」

「姐姐大人啊~只是在闹别扭而已啦。因为自己被晾在一旁了嘛❤」

小紫开口调侃。大概是被戳破心事的关系，肤色白熙的伊吕里顿时变得满脸通红。她结结巴巴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合理的借口。最后承受不住周围的——尤其是火垂的视线，而彻底错乱起来。

「我、我只是——呜……哇……哇喵啊——！」

人格崩坏的伊吕里发出怪声，释放强烈的寒气。

毁灭的预感笼罩整个空间。<冰面镜>只要发挥真本事，区区这样小的房间，想必可以降温到零下两百度吧？

「住手！我的魔力已经——对了，火垂，用你的魔术抑制一下吧！」

雷真虽然对火垂求救，但火垂却露出冰冷至极、仿佛在看什么虫子的眼神。

「这次的事情，我会照那说法向主人报告的。」

「咦？什么说法？等等，火垂！别见死不救啊!」

火垂就这么丢下雷真，快速脱离现场了。

还没搞懂状况的雷真，被寒气漩涡当场吞没。在心中想着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幸的同时，他也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展开中感受到了叫人怀念的日常（腐郭达）。

「看来这玩意应该就能解释这桩神奇事件的其中一半了。」

金伯莉拿着一面小化妆镜说着：「所谓能够创造出迷宫的魔镜，似乎就是指这个。我虽然也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不过以前有读过资料了。」

她将化妆镜照向雷阵。映在镜子上的雷真正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冻伤的脸颊变得红通通，睫毛上还留有细微的冰霜。

「这东西叫<迷宫魔镜>——是<空间拟态>的魔具，能创造出跟指定场所一模一样的空间。虽然算幻觉的一种，不过是连触觉都能欺骗的高的魔术。」

夏儿像拧抹布似的用力扭着猎鹿帽，很不甘心地说道：「那种魔术有什么意义嘛……」

「很多吧。除了原本用来击退入侵者的目的之外，见识特定区域或者是特殊部队进行突击行动前的演习都派得上用场。另外，如果将复制对象设定成遥远的地方，甚至可以进行情报传达速度是否可以超越光速的伟大科学实验——」

看到大家都跟不上自己所讲的内容，金伯莉不禁叹了口气。

「哎呀，这些话就先搁到一旁。简单来说这次是因为魔术的误启动——也许是因为<倒数第二>放出大量魔力的关系，又或许是最后使用这魔具的教授心血来潮恶作剧的想法——总之就是把隔壁的房间完完整整地复制过来了。以推理小说的剧情来讲，就是单纯在搅乱状况的要素摆了。」

雷真与夜夜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原本的房间。只是因为隔壁房间的魔具误启动……才让事态变得如此复杂。

听完金伯利调理分明的解释，众人感到豁然开朗，唯独那位自称名侦探的少女相当不慢地跺着地板。

「时候设定也太卑鄙了吧！这种结局，推理小说的读者才不接受呢……！」

「那你就随便添油加醋一下吧。现在重要的是，<倒数第二>，关于你刚才说过的话……」

金伯莉交互看着雷真与夜夜，慎重问道：「你们真的是被吸入异空间了吗？」（此处即为该断章的坑，等台版翻译好了拉普拉斯2楼主找机会补上）

雷真转头望向房间中央的魔具穿衣镜。

「是啊，真够夸张的。哎呀，反正有看到原本想看到的东西，是没差啦。」

「水晶宫的昔日风采——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呢❤」

夜夜露出笑容，让雷真不禁地眯起双眼。

「她也这么说了，所以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问题啦。但问题在于……」

他用手摸着冻伤的脸颊，瞥眼瞪向伊吕里。

于是伊吕里当场吓得五体投地了。

「真……真是非常抱歉，雷真大人……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不要只是因为误会就还人受伤啊。要是没有老师保护，我早就挂啦。」

「就是说呀，姐姐大人太冲动了。」

「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来啦，夜夜！给我去照照镜子！」

「请、请您宽宏大量……我伊吕里，什么都愿意做的……！」

听到这句话，夜夜过度反应，全身颤抖起来。

「什么都愿意做……实际上就是在诱惑人的意思……？」

「才才才不是那样，夜夜。你你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我、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么不知检点的事情！」

「你未免太结巴了，姐姐大人！很明显是在期待什么呀！」

看着两位姐姐的互动，小紫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那干脆就让雷真公平疼爱我们三姐妹吧~？首先从什么开始呢？洗澡吗？」

「不、不可以呀，小紫！怎么可以那么不知羞耻……竟然三个人一起！」

「姐姐大人~~~~~~~~你的意思是一个个来就OK吗~~~~~~~！」

三姐妹吵起来。雷真为了不要被拖下水，赶紧躲到夏儿身后。

「呀！你做什么啦！为什么要忽然接近我，这个变态！」

「讲话还真毒啊。抱歉，夏儿，我要先回去了。你帮我引开那些家伙的注意吧。」

被雷真在耳旁小声呢喃的夏儿，全身忍不住抖了一下。

接着莫名脸红起来，「……嗯。」地笑声回应。虽然太过老实的反应让雷真赶到浑身不对劲，但他当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快快从房间撤退了。

就在雷真准备离开时，金伯莉感到怀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里：「……果然还是太奇怪了。难道这魔术拥有什么隐藏的效果吗——看来这件事应该要向校长报告一下比较好……还有协会方面也是。」

6

为了检讨这次的侦探游戏——听到夏儿这样勉强的借口，金伯莉也没多说什么，很干脆地把万用钥匙交给她了。

『你可别擅自使用魔具，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金伯莉只留下这句话，便快步离开地下室。

雪月花姐妹也为了追上雷真，早已离开房间。夏儿压抑着内心的冲，站到魔镜<欧勒克里恩>前。

西格蒙德这是拍打翅膀，飞到镜子上。

「你打算做什么？」

「呜！吵吵吵死了！不要吓人家啦！」

「你也想看看过去的情报吗？」

「咦？过去？喔喔……对了，或许这里面有留下关于祖母大人的资料呢。」

「原来不是啊，那么，难道你想看的是——<未来>吗？」

夏儿明显变得举止可疑起来，失去冷静，视线乱飘。

「怎……怎么可能嘛。你倒是说说看，我会想看什么未来呀？」

「简而言之，就是未来的配偶。」

「为什么你会知道——！」

夏儿的声音颤抖着。西格蒙德露出看穿一切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夏儿。

「原来如此，你巴不得想确认自己的结婚对象是不是雷真啊。」

夏儿抱着头四处逃窜，用畏惧的视线看着西格蒙德。

「西格蒙德……你该不会是个名侦探……？」

「我倒觉得这件事明显到连华生都会知道。话说，你不回去安利身边没关系吗？」

「我当然会回去，毕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呀。可是……你也懂吧？像这种机会可说是千载难逢……对吧？」

「看来你真的非常在意。哎呀，对于像你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结、结婚什么的我才不在意呢。只是——对了，我想知道也会的发展会怎么样！那个笨蛋能不能平安活下来呀！」

「不管怎么说，总之就是跟雷真有关系。」

「唔唔唔……对啦！不行吗！」（哎，少女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看你在雷真面前亲口这样承认啊╮(╯▽╰)╭）

夏儿自暴自弃地从桌上抓起说明书，快速翻阅。

「看来，这需要十个人一起进行仪式——的样子。」

「真可惜，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没关系，反正我有很多朋友。像日轮、芙蕾、爱丽丝、那对双胞胎——既然是这个话题，韦斯顿老师和埃利亚德教授应该也会有兴趣。再说，搞不好只要我和萝忒就够了。毕竟那个笨蛋只靠一个人就办到了，而且重要的是，萝忒是<镜之精灵>呀。这就试试吧。」

夏儿呼唤自己的守护精灵，发挥隐藏在自己体内的精灵感应力。

她金色的秀发立刻发出亮白色的光芒，轻飘飘地悬浮起来。

她接着将提升的魔力注入镜中。霎时，从镜子深处绽放出光彩。

「有反应！成功了——呃！咦咦！」

宛如女性的纤悉手臂忽然冒出来，抱住夏儿的头部。

西格蒙德咬住夏儿的头发，但光靠它的力气当然无济于事，两人很快就被镜子吸了进去。

四射的光芒消散后，房间内再度恢复寂静。

只剩下一顶猎鹿帽掉在地上。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以上，就是附录小册子的短篇故事（此指日本Comic Alive杂志附录小册，为本文原出处）。整整四十页的篇幅呢！

毕竟这次是随兴所至，抱着像轻松旅行的心情写下这篇故事——虽然过程实际上像是登山旅行一样艰辛啦——因此希望读者们也能用轻松的心情去享受喔！

关于水晶宫的桥段，想当然就是从之前漫画版的小故事得来的灵感。因为那段小故事实在太可爱了，笔者忍不住想要让两位主角一睹水晶宫的风采啦。

至于内文嘛——

或许会有读者被有点不合常态的剧情结构吓到吧？究竟雷真和夜夜在镜中看到了什么，会在半个月后的Gene杂志（此指日本方面）附录中揭晓喔。（一脸得意！）而『夏儿的镜中奇缘』嘛，就等下次有机会，在其他地方……你可别食言啊，海冬零儿！

讲句现实的，如果受到大量读者回函，应该就能实现了吧☆（一脸得意！※第二次）

那么就请各位读者继续期待高城计老师可爱又帅气热血的漫画版吧。下次见！

2013年8月 海冬零儿

短篇 Facing “Palace Laplace II”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时光细数灬（CalvinScar）

Intermission2 断章拉普拉斯之魔

1

「又迷路了啊！」

少年悲痛的叫声回荡在玻璃的圆顶建筑物中。

声音是来自一名珍珠色头发的少年，芥大和——一部分是假名。在身边还有他的搭档，少女型自动人偶<白夜>。

白夜的秀发与肌肤都白皙的晶莹剔透。和服搭配迷你裙的衣裳是淡淡的桃红色，比起妩媚更让人感到可爱。五官工整而冰冷，细长的睫毛带有一丝忧郁的美感——然而，黏在脸上的点心碎屑却糟蹋了那难得的容貌。

白夜咬着西班牙油条，一如既往地毒舌说道：「大和笨死了，没方向感。」咬。

「都是因为白夜到处乱跑的关系吧！话说，你在吃什么啦！」

「在那边买的。」咬。

白夜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家咖啡厅。店内摆有白色的桌椅，看起来很有气质的绅士淑女们正在开心交谈。他们不是日本人，而是金发碧眼的高加索人种。

大和顿时浑身无力。

「真佩服你能这么坚强啊，明明我们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地方迷路了说。」

他说着，抬头仰望天花板。透进屋内的阳光照的玻璃闪闪发亮。这是一座用玻璃和钢筋搭建成的大厅……但实在大得惊人。

大和都快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室内，还是在室外了。

「原来东京车站附近还有这么巨大的建筑物啊。这里是……外国人区吗？像出岛那样？该不会是我们跑到横滨方向来了吧？」

刚从乡下（？）上京不久、还不熟悉地理环境的大和，经常会在东京迷路。他甚至不清楚横滨距离樱田门究竟有多远。

「总之，我们从这里出去吧。要快点和土师先生会合才行。」

「…………？」

「为什么你要一脸疑惑啦！刚刚我们不是刚刚才被袭击吗！被禁失忌控人偶！」

进入二十世纪后，转眼间便过去了二十五年——

伴随机巧文明的快速发展，即使在机巧后进国家的日本，使用自动人偶的凶恶犯罪案例也急剧增加。因此帝国政府根据<治安维持法>在特别高等警察内设立了<机巧禁贼改正队>，聚集抗魔术战斗的精英，负责揭发相关犯罪。

通称<机巧改>的这个组织施行彻底的实力主义，不过问队员的来历。结果就是聚集了许多个性怪异的人物，再加上重视歼灭目标的严厉方针让「机巧改是个魔鬼巢穴」这样不名誉的形象深植人民心中。

大和因为实力（以及白夜的性能）受到赏识，不久前才被提拔为土师诚四郎率领的第二小队<二号队>的副官。而他今天会误闯到这个地方，也是为了『工作』——

「就是为了猎捕失控人偶<镜魔拉普拉斯>不是吗！」

「……说得也对。」咬，嚼、嚼。

「你真的明白吗？白夜，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大和顿时感到不安。白夜基本上都面无表情，加上旁若无人的性格，总是让人搞不清楚她内心在想什么。

「……那我们快点回东京车站去吧。我可不想挨土师先生骂。」

「要找人问路吗？」

「我已经问过了——可是，连话都讲不通。白夜会讲外国话吗？」

「I would like to eat crepes,next(我想吃可丽饼)」

「我虽然听不懂却莫名听出意思了！白夜稍微有点危机意识吧！」

「……大和。」

突然间，白夜变了语气。

「这里、不是日本。」

「……啥？」

大和看向玻璃墙的另一侧。屋外阳光普照，人人身上都穿着凉爽的夏季服装——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夏天了！明明东京现在是寒冬的说！

「如果季节是夏天，从太阳的角度计算，这里和东京的纬度不同。」

「也就是说……我们被转移了？怎么可能！」

——然而在魔术世界中，就是无法如此断定。也许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施展了大规模的空间转移魔术，或者再简单一点，是被施展了幻觉魔术吗？

大和焦急起来，把手伸向腰间的刀，视线来回警戒人潮。

「大和害怕过度，胆小鬼。」

「是白夜太冷静了啦！」

「没问题。大和有我保护。」

白夜并没有特别紧张，依旧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

大和顿时感到胸口一热。就算搞不清楚内心在想什么，白夜依然无时无刻都会为了保护大和而行动。唯独这一点，大和也相当清楚。

「……哎呀，你的确很可靠啦！」

再怎么说，白夜都是世界最高级的自动人偶，藏有强大的魔术回路。

「我猜——是被关到结界中了。」

「……那不是很不妙吗？」

「或许是异次元空间？」

「那不是超级不妙的吗！？」

假设这里是禁失忌控人偶产生出来的异空间。

当然，想必可以迎合施术者本人的想法进行创造。换而言之，就是对手的地盘。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落入最应该警戒的陷阱中了。

「要是有什么很夸张的敌人冒出来该怎么办——呃，讲着讲着白夜就不见啦！」

白夜的身影忽然消失。她总是像只小猫一样，会在不注意的时候乱跑。

幸好，在这群西洋人中，白夜的外观非常显眼……应该吧。相比很快就能找到人才对。于是大和拨开人群，踏出步伐。

然而，他还没有走几公尺——就发生了异变。

地面忽然隆起，周围的绅士淑女们不禁发出尖叫。大和赶紧抱住朝他跌落的小女孩，并观察这场异变的真相。

大地龟裂，冒出如柱子般的某种东西。身上分成好几节，覆盖有看起来就很坚硬的甲壳。表面还长出刚毛。

（这是……虫的……脚吗！？）

应该是什么节肢动物。体积大的吓人。光是眼前看到的部分就有三公尺长！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2

白夜感觉好像听到大和的声音，立刻转过头。

四周没有什么异状，依然非常热闹。异国的男男女女走在路上，有的欣赏展示品，有的享受购物——呈现一片愉快的光景。

「大和真没出息。又把我跟丢了。」

白夜鼓起腮帮子。不过，算了，没关系。反正白夜敏锐的感应器可以掌握到大和的位置。如果发生什么事，都能随时赶过去。

于是她再度迈步走向可丽饼店。从零钱包拿出一元钞票亮到面前，店员就惊讶得瞪大眼睛。日本的货币在这里应该是没意义才对——然而，充满东方色彩的纸币似乎有相对应的价值，于是店员笑眯眯地递出食物交换了。

弯德弗~标蒂弗~合弗哥娄（wonderful~beautiful~和服girl）。这样的声音不断从四周传来。但白夜早已习惯受人注目，一点都不在意周围的视线。脸颊沾着可丽饼奶油的她，走回来时路寻找大和的身影。

就在这时，从前方传来少女的声音。

「雷真~请问你在哪里~？」

声音来自一名长相可爱的少女，和白夜同样受到众人的注目。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因为那少女拥有一头亮丽的黑发，是个身穿黑色和服的日本人——不对，她不是人！

双方视线彼此对上。两具日本人偶都瞪大眼睛，呆在原地。

有种仿佛在照镜子的错觉。如果把白夜形容为丝绸或珍珠，对方就是金箔装饰的乌漆工艺品。明明色彩完全不一样，风格却极为相似。

两人就像看着一面镜子，挥挥右手，挥挥左手，指向对方同时问道：『花柳斋人偶？』

然而那样的小声呢喃，很快就被周围的欢呼声掩盖了。

人们都开心地欣赏着她们。让这两人凑在一起，的确就像是什么美术品或展示品，会让人以为是什么<活动>吧？

——这样根本无法交谈了。于是两人有如事先讲好似的互相点点头后，同时跳过人墙，逃往楼上。

接着跑向位于三楼的角落、没什么人的学术展示空间。在解说员好奇的视线下进入画作区，坐到里面的长椅上。

「呃，请问……你是自动人偶、对吧？」

黑色少女没什么自信地小声询问。于是白夜把手放到胸口，自我介绍：

「我叫白夜，是<胧月夜>的人偶。」

「啊，夜夜是……硝子造出来的<金刚力>人偶。」

「硝子——<花柳斋>硝子？」

「你听过……吗？」

白夜当然听过。但同时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雪月花的<月>人偶不可能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因为那可是——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沉默。她们都无法理解对方是什么存在，然而双方的感应器都告诉自己，对方同样是花柳斋人偶。

感觉实在不像伪作。不只是外观而已，体内的魔术循环、构成肉体的精馏零件精密度也都和自己一样——明显不是伪作的水准。

会不会对方只是假冒名字，但其实是白夜实际存在的姐妹？

或是这个异空间让白夜看到了<实际上不存在>的存在？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白夜还是姑且……

「要不要吃？」

对夜夜递出可丽饼。

「啊……谢谢你。」

夜夜乖乖收下后，咬了一口淋有巧克力的可丽饼。

两人都暂时默默不语地吃着可丽饼。最后慢慢觉得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有种在遥远的异乡与熟悉的对象重逢的感觉。

两人一边享受这甜美的可丽饼，一边抬头仰望壮丽的玻璃天花板。

不知从何处吹进来的风，让树枝轻轻摇曳。透过枝叶缝隙散落的阳光因此摆荡，让地板犹如水面般闪耀。鲜艳的蓝天上，飘浮着白色的云朵。

好美。明明是建筑物中，却宛如在深林里。

「好漂亮。」

「嗯。」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白夜，请问你知道吗？」

「不知道。」

「夜夜……好像是……被魔具吞进去了……？」

「我是被失控人偶的结界吞没了……应该。」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彼此似乎都是受到魔术影响，但原因却不同。

夜夜站起身子，从栏杆探出上半身，俯瞰楼下的人群。

「现在，夜夜在找雷真。」

——那名字，白夜也听过。不过，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才对。

「那是谁？」

「是夜夜的丈夫——虽然是单恋啦。」

夜夜有点害臊，又有点骄傲地如此宣告。直率的爱情表现让白夜微微脸红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羡慕的感觉。

「我也在找大和。」

「大和先生是？」

「我的——」

白夜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对抗意识，而猛然开口：

「奴隶。」

——结果往错误的方向进化了。夜夜漆黑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有点兴奋地说道：

「感觉好像很激烈……真美妙的关系呢……！」

「你，伤得很重。」

直捣核心的一句话，让夜夜措手不及，一时说不出话。

白夜并不犹豫，警告似的说道：

「你的心脏，已经撑不久了。不要使用魔术比较好。」

「……白夜说话真直接呢。」

夜夜沉下眼皮，接着露出温和的微笑。

「不过，夜夜现在是在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

「能够为自己最喜欢的人出一份力。这件事让夜夜非常开心。」

……白夜多少可以明白。

不，或许不能轻易就说自己可以明白。然而，看在白夜的眼里，的确不觉得这位少女有感到不幸。她的微笑并不是骗人的。

「自动人偶是为了战斗而生的道具。有了目的之后，道具才真正算是活着。夜夜会为了雷真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蕴含觉悟的平静宣言。白夜注视着夜夜，点头回应。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理解，不过现在的你，非常漂亮——我是这么觉得。」

「谢谢。」

两人之间流动着一股唯有身为人偶才会感受到的暖意。

就在她们相视而笑的时候——

隆！一阵仿佛往上顶起的震动，从底下传来。

「这、总觉得……有种很危险的气息……」

「夜夜！要来了！」

一根石笋——似的突起物从两人正下方的一楼直接窜到三楼。脚下的地板当场碎裂，把两人弹出栏杆外面。

两具花柳斋人偶在空中重整姿势，并观察敌人。

穿破楼层地板的，是一只节肢动物的脚。

甲壳类？还是昆虫？虽然不清楚，但可以发现那尖锐的前段仿佛在寻找猎物般不断回旋。

（它在寻找我们——想攻击我们！）

大和不知道怎么样了。无法顺利找到主人下落的白夜，心中顿时凉了一半。

3

被巨大节肢袭击的大和，往后跳开的同时拔刀出鞘。

「这是……螃蟹！？」

或是虾，还是寄居蟹？虽然不清楚，但至少知道从地底冒出来的节肢确实在攻击大和。大和看穿攻击轨迹往旁边闪避，紧接着往上一砍。

刀刃「锵！」一声被弹开。好硬——连一点伤都没留下！

日本刀这种武器只要不是什么便宜货，或是给什么技术相当差劲的人使用，就不会轻易折断、碎裂。然而眼前的敌人非常坚硬，动作也很快，让刀刃一点一点被削钝了。

就在大和被刀刃损伤的状况引开注意力的瞬间，敌人的横向攻击一扫而来。大和「咳啊！」一声吐出空气，当场被撞飞十几公尺。面对伸手支撑防止自己倒下的大和，敌人进一步展开追击。

然而大和没有退开，反而站稳脚步——

单手一挥，节肢被砍飞到空中，喷出蓝色的血液。

是瞄准甲壳于甲壳之间比较柔软的部分砍出的一刀。虽然刀身因此沾满了血液，但<斩人菜刀>的杀伤力依然未减。还能够充分战斗。

「怎样，怪物？这下多少吃到一点苦头——」

隆隆隆，伴随巨大的声响，第二、第三支节肢从地底窜出。

「好像一点都没效……的样子啊。」

大和不禁冷汗直流。看来对手果然是用很多脚的生物……

就在避开接二连三的攻击时，大和的背部撞到一根钢筋。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被逼到墙角，无法动身了！

（躲不开——！？）

锐利的爪子迫近眉睫。要死了……正当大和这么想的时候，一条亮白色的魔力线突然伸来，停住了节肢的动作。这是——白夜的魔力线？

「白夜！你在那里吗！？」

大和砍断节肢，大声呼唤。然而，站在节肢另一侧的人物，却不是他的搭档。

是一名日本少年，稍微比大和年长些。长相虽然称不上帅气，不过表情凛然，全身散发出不像十几岁年轻人会有的强烈气魄。

「接我……这招！」

少年一脚踢飞身边的节肢。大和实在不认为那样的攻击可以造成什么伤害，但一反他的预想，怪物的甲壳竟然出现裂痕了。

好惊人的脚劲——根本不是人体能够发挥出的力道。

怪物大概也察觉这点，把被踢的节肢「沙沙沙」地缩回地底。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大和一边注意四周状况，一边毫不松懈地瞪向眼前的少年。

对方究竟是敌是友？现在必须先判断出这点才行。

少年态度亲切地开口说道：

「哟，你是什么——」

大和默默挥刀。他明明是抱着砍中对方打算，却被少年轻松躲开了。

「喂，住手！我不是你的敌人！你……是Promised Children？」

「——英语？你……不是日本人？」

「我是日本人啦。你好像也是吧。仔细看看，你手上握的是日本刀嘛。」

少年指了下大和的手。大和没有放松警戒，摆出正眼的架势。

「你……是谁？人类？」

「我是人类。总之你先把那玩意收起来。要是警察来就麻烦了。」

「不，我自己就是警官了。」

「我是说这里的警察啦。不过，呃——看来不用担心的样子。」

大和稍微瞄了一下背后。身后的绅士淑女们争先恐后地逃窜——但仅限于在最前排的人。后面的人们看起来一点都没注意到这场骚动。

被凿出一堆破洞的地板宛如黏土般变形，恢复原状。骚动的人群也想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被原本热闹的气氛掩盖了。

大和不禁感到错愕……这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看来这里是某种幻影……或是像幻觉一样的世界。」

少年说出大和心中也在想的事情。刚才白夜也有说过<异次元>什么的。「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虽然还不确定，但应该是学院保管的魔具失控——」

「学院？学院是指？」

「我还是个学生，就读于一所人偶使的学校。」

「哦……还特地跑到学校念书啊……你是什么傀儡师名门的人吗？」

「呃，可以这么说啦。」

如果那是真的，还真是轻松无虑的身份。但不知为什么，大和实在不觉得这少年是站在什么轻松无虑的立场。从他刚才的行动、自己感受到的强大魔力以及面对这种异常状况也不动摇的精神看来——这人绝对经历过很多危险的战斗。

大和稍微思虑过后，收刀入鞘，决定乖乖回应对话了。

「我的搭档说过，这里可能是透过魔术创造出来的异空间。」

「异空间——也就是说，凶手是刚才那只怪物了？」

「是的，我想那个<失控人偶>就是这个空间的主人。」

两人之间霎时弥漫一股紧张的气氛。少年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你说禁忌人偶（Pandoll），攻击人类？」

「最近这种事很多的。虽然学生大人或许不会知道啦。」

大和的语气忍不住变得尖锐。对他来说，高等教育什么的，根本是有钱人的娱乐。

「把那种家伙找出来并处理掉，就是警察的工作。」

「哦哦，你好像说过……你是警察吧？那个年纪就当上巡查，真不简单。」

「呃，要说是靠一技之长就职的吗……总之我隶属的只是靠实力就会被录取的单位。」

「你为了打倒那只怪物，远渡重洋从日本过来？」

「什么远渡重洋……这里是日本吧？」

大和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少年把手放到额头上，自言自语似的呢喃起来。

「我们看到的这片景象，是西元一八五一年当时的伦敦。很古早以前啊。」

「一八……！？那的确……是半个多世纪以前了。」

「我和我的搭档使用了一种据说能『看到过去景象』、像活动照片一样的魔具——结果忽然被拉到镜子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在这地方了。」

「我是——接获失控人偶出现的通报，和队上的人一起出动搜查东京车站。然后在经过一面镜子前的时候……对了……我忽然感受到敌人的气息——接着就变得一片黑暗！」

大和当时拼命逃跑，想要和本队会合。

但仔细想想，从那瞬间开始，自己就一直在迷路。

大和不禁赶到战栗，再度把手放到刀上，警戒四周。

「……我们在追捕的家伙，是个叫<镜魔拉普拉斯>的凶恶失控人偶。听说能透过镜子办到空间转移……的样子。」

「真的假的？我可是在英国喔？居然可以把英国和日本连接起来，到底是多强大的魔术啊？更何况，既然你说是失控人偶，代表没有使用者吧？」

禁忌人偶（Pandoll）和普通的自动人偶（Automaton）不一样，能够自律行动。即使没有人偶使操纵，也能靠自己产生魔力，启动魔术回路。

两个人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喉咙。这里是对敌人有利的异空间。如果那只怪物的背后有什么大魔术师在操纵，可说是相当有威胁性。我方没有自动人偶根本无法应付。

「我说，要不要来合作一下？相逢也是有缘，我们合力逃出这里吧。」

听到少年这么说，大和顿时呆住。

对方既不是要求帮忙，也不是强迫协助。有钱到可以出国留学的公子哥，竟然对身为贫穷警察的自己以对等关系提议合作。

「我和你在这地方都是异质的存在。然后现在也知道彼此的境遇很相似了。只要一起合作，相比会很可靠。拜托你帮个忙吧。」

（拜托……是吗？）

笑意自然涌上心头。于是大和带着爽快的心情，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我们一起去找出口吧！」

「就这么决定了。那首先要找到我的搭档才行……」

「啊！话说白夜也失踪了啊……」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喷笑出来。

正因为一开始的警戒心，现在反而让人赶到更亲近。

（总觉得……我好像很熟悉这个人。）

对方和自己已故的好朋友——在心情上也可以说是<哥哥>——武藏有点相似。

随后，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寻找搭档们的身影。

「这个异界，魔力波动好杂乱……我没办法顺利探查。」

「我们这边也是……平常白夜应该早就发现我了。」

比起大和本身，白夜的感官敏锐好几倍。每次迷路的时候，一定都是白夜找到大和的。虽然说，会乱跑失踪的也是白夜啦。

「真搞不懂……如果这敌人使用的是『潜入镜中』的魔术，那为什么可以和欧勒克里恩——看见过去的魔术共存……？这样违反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吧？」

「——『一个个体中无法共存两个魔术』的那个原理吗？」

「没错。不过算了，反正我想了也没用……毕竟我是个劣等生嘛。」

少年咧嘴露出带有讽刺的笑脸。

「就算搞不懂，只要能够对付就没问题。我的<红翼阵>对敌人确实有效果。」

「啊！刚才那个<线>，究竟是什么魔术——」

「看。」

少年打断大和的话，伸手指向前方。

通往屋外庭院的一座玻璃拱门打着魔力散发出光芒。

虚空宛如银河般绕着漩涡打转。在漩涡的应一侧飘浮着大量的<窗>，各自映照出不同的风景。

少年忽然指着其中一个摆有穿衣镜的仓库，大叫出来：

「那是我刚才在的房间！这里应该就是出口了。」

看来眼前这就是通往原本世界的<窗>……的样子。

明明轻易就找到出口了，少年却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这下可以脱逃出去啦……你怎么打算？」

如果理性思考，当然是逃出去比较好。大和还有一群可靠的伙伴——机巧改的队员们。现在暂时先脱逃出去，和本队会合后再回来比较安全。可是……

「……请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找白夜。」

少年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去找人援助比较好吧？你不是有警察伙伴吗？」

「有是有。但是——」

「如果现在折回去，就要跟刚才那怪物打上一场。而且是在没有搭档的状况下。」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丢下白夜，自己离开。」

「……意思是那人偶那么有价值？」

「不是那样……」

那又是怎样？大和自己也说不上来。

白夜很任性，为所欲为，老是耍得大和团团转，也害他遭遇过很不讲道理的事情。而且要是没有大和照顾，连头发都不能好好洗。

可是——

『大和有我保护。』

冰凉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让大和下定了决心。

「她是我重要的搭档，所以我要回去找她。」

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被取笑，但少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和的脸。

「……你、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事，我只是觉得深有同感。」

「——」

「那我们走吧，呃——」

大概是想叫名字吧？少年很快踏出步伐，并自我介绍。

「很抱歉自我介绍得晚了。我是日本的傀儡师，赤羽雷真。」

「雷真？雷真不就是——」

不，怎么可能。那种事情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

因此大和没有继续追问，自己也报上名字。

「我是芥大和巡查。」

「大和之国吗？还真是响亮的名字。」

「请你去跟我的父母讲吧……」

「说的也对。我的<雷电>加<真实>也很夸张。而且我的名字还是有点像配合老哥取的……」

「哦？请问你哥哥的名字是？」

「<天上>的<全部>写作『天全』。怎样？老哥的名字比较响亮吧？」

「……<真实>也不一定比<全部>差吧？比起几乎都是虚伪的全部，一项真实反而更有价值。」

雷真感到敬佩似的点点头，深有感触地小声呢喃：

「你说的真好。那样年纪轻轻就吃过什么苦了吗？」

「……也没那么严重。而且感觉你吃过的苦比较多啊。」

「我也没吃过多严重的苦啦。毕竟我身边可是有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

「请别开玩笑了。世界上最棒的是我搭档才对。」

两人边走嘴边斗嘴，说着说着便同时笑了出来。

「走吧，大和。去找出我们的搭档！」

「了解！」

宛如相识已久的友人般，两人并肩往前奔去。

4

夜夜华丽的动作，让白夜不禁看得入迷。

好快——好锐利！

她在空中旋转身体，踢出犀利的一脚。敌人的节肢轻易就被折断、踢飞。

好惊人的硬度。而且比白夜更熟悉战斗，体术也堪称一流。

夜夜往墙上一蹬，飞到空中，瞄准节肢的根部——打算从高空踢碎敌人露到地面上的躯体部分。

然而，如落雷般的一脚却没有击中怪物。

敌人忽然失去实体，像烟雾般消失了。夜夜的脚踢在地面上，当场让地盘下沉。就在她动作停止的瞬间——从背后又出现另一只虫脚。

「夜夜！后面！」

白夜的警告没有赶上。利爪命中了夜夜的后脑勺。

夜夜被击飞过来，白夜赶紧张开双手接住她。

接着用魔力线缠住大树，把两人拉到树枝上。

「夜夜，没事吧？」

「——是。这点程度是无法贯穿金刚力的。不过……刚才那究竟是？」

不可思议的现象，从死角偷袭夜夜。对手的实体竟忽然消失了。

节肢缓缓缩回地底，气息消失。然而，敌意依然没有消散。看来对手实在等候我方露出破绽。夜夜用慎重的声音说道：

「这对手，光靠人偶战斗太危险了。」

「我也这么认为。更何况，这里是敌人的结界中——夜夜？」

夜夜忽然全身无力，差点跌落下去。白夜慌慌张张从一旁搀扶。

「不好意思……夜夜好像……用太多魔力了。」

她的呼吸急促。禁忌人偶虽然能够自己行动，但魔力量还是有限。

「如果……雷真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有魔力，你就能打倒那东西了？」

「咦？呃——应该可以。」

「……心脏呢？」

「夜夜可以的！」

「好，那我交给你！」

白夜张开双手，从指间伸出细线。

是绽放亮白光辉的魔力线。细线伸入夜夜体内，让她全身涌出一股力量。

「好厉害……！白夜，你居然有这么多魔力……！？」

藏在体内的魔力总量简直是不同等级。白夜之所以吃得多，并非只是因为她爱吃而已——而是她能从食物中摄取生命力，积蓄在体内的缘故。

夜夜精神恢复，感到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脚。

「……请问、这是什么魔术？感觉跟雷真的<线>很像……而且，自动人偶竟然可以把魔力送进别的人偶体内——」

「秘密。」

被白夜这么一说，夜夜只能住嘴了。自动人偶可说是秘密的宝库，藏有大量的秘仪和秘法。过分深究是违反礼貌的行为，更何况这里是敌阵——难保会被谁听见。

白夜把细线从夜夜身上拔出来，接着伸向下面的道路。丝线纵横交错，如蜘蛛网般往四周展开。

「来，你上吧。我来找出敌人的位置！」

「是！」

夜夜往树枝一蹬，降落在道路正中间。

地底的敌人很快便行动了。那动作触碰到白夜的细丝——

「右边！地底！」

夜夜机灵做出反应，轻松躲开朝她攻击的节肢。接着顺势一拳锤破大地，抓到底下的甲壳。用双手紧紧抱住——用力拔出！

惊人的臂力把敌人巨大的身体从地底拉出来，摔倒半空中。

大到几乎可以遮蔽天花板的白色甲壳节节相连。好长、好长、无止尽的长——

『……咿！』

看清楚对手长相的瞬间，夜夜和白夜都不禁全身僵住。

敌人是一条巨大的蜈蚣。大量的节肢不断蠢动，极为恶心。

「这……个、鬼怪——！」

脸色发青的夜夜大叫一声，使出浑身力量跳跃起来，化为一道逆向的流星，直冲天际。蜈蚣的身体被一脚踢中，在空中断成两半。

断裂的怪物掉落下来，严重破坏了水晶宫。冲击力道让玻璃同时破裂，如粉雪般四散。

空间中顿时充满美丽的闪耀。

然而，事情当然没有就此结束。蜈蚣的尾部那一半不断打滚摆动，撞歪钢筋。头部那一半则是流出体液，缓缓撑了起来。

巨大的眼球、粗如树木的触角与弯曲的巨颚俯瞰着夜夜。

在蜈蚣额头上，埋有一个裸身的少女。腰部以下与蜈蚣的头连为一体，看来她就是<本体>了。

少女面露痛苦的表情，流着蓝色体液的泪水，发出怪叫。

刺耳的巨大音量，让白夜一时失去注意力——就在那个瞬间，巨颚朝她攻击。

白夜脚下的大树当场被折断，把她的身体抛到空中。

「白夜！夜夜现在就过——呀！」

夜夜跳起身子，却被大量节肢击落。白夜什么事也办不到，只能落向张开的巨颚之间、深邃的洞穴中。

唰！伴随一阵锐利的声响，巨颚的一边忽然被砍掉了。

看来是连同脸颊一起被斩断的样子。另一个人影一脚踢开蜈蚣的头，拯救了白夜。这次准备掉落到地面的白夜，在半空中被那个人接住了。

抱着白夜，一屁股跌在地上的人物，当然就是——

「你别迷路啊，白夜。」

一脸伤脑筋地露出笑容的大和。

白夜一是想要抱紧他的脖子。

……不过，她当然没有真的那么做，而是用平淡的表情……

「大和好慢。笨死了。」

——一如既往地摆出冷淡的态度。

5

稍早之前，大和与雷真拼命奔跑着。

从地面不断冒出节肢，攻击两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来自死角的攻击也打不着雷真，仿佛他可以看到自己背后一样。

（这个人——果然强的很夸张！）

朝大和攻击的节肢则是被雷真的<线>挡下来。那效果就跟白夜的<眬月夜>（PS：这里疑似台版翻译打错字，因为白夜的机型是<胧月夜>OTZ）一模一样。大和也没有动摇，立刻挥刀砍断节肢。

「你真行啊，剑术比我十五岁的时候还要强。简直深不可测。」

「不不不……深不可测的是你吧！……」

等自己长到雷真的年纪时，有办法达到像他那样的等级吗？老实讲，大和一点自信都没有。不过，要是没办法做到那样，总觉得根本赢不了机巧改的各位队长。

（虽然说，如果没能撑过这局面，也休想什么报仇不报仇的就是了。）

总之现在要想办法活下去，回到樱田门才行。

「根本没休息的时间嘛……下一波要来啦！」

节肢接二连三地冒出来。雷真在地面上翻滚闪避，皱起眉头。

「简直没完没了！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啊！」

「……我才不会在这种地方死。我不能死！」

大和大吼挥刀。雷真也立刻站起身子，与大和背贴背。

「真巧，我也是。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回到学院。」

「……请问雷震先生想活着回去的理由是什么？」

大和调整呼吸，开口询问。雷真盯着不断扭动的节肢，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有没有曾经想过要杀掉某个人？」

差点条件反射性地回答『有』的大和，赶紧把话吞回肚子。

「……说『杀掉』还真是恐怖的想法呢。」

「是啊。报仇这种事，根本无聊透顶，浪费力气。就算杀掉了仇人，已故的家伙也不会复活的说。」

大和顿时感到血冲脑门。

（这个人……竟然讲得一副自己什么都懂一样……！）

「可是，活下来的人能够为已故的家伙做的事情，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吧？」

「——！」

「所以我要做到底。为了这个目的，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大和忍不住转过头。雷真的眼神虽然看起来平静，却蕴藏强烈的意志。

「该不会，雷真先生也是……？」

「——不妙！跳起来！」

「咦！？」

刹那间，地面出现了一道断崖。

和刚才为止的那些小洞不一样，巨大的裂缝就像冰河上产生的冰隙。紧接着，巨大的甲壳从底下「沙沙沙」地被拉出地面。

「喂，快看！是我搭档做的！」

连同岩盘一起被甩到空中的雷真莫名开心地大喊着。在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名黑发少女抱住蜈蚣的身体，用拔萝卜的诀窍将蜈蚣拔了出来。

蜈蚣巨大的身体遮掩天花板，让周围霎时变得昏暗。

那样长而巨大的身躯，被少女一脚踢成两半。

冲击与重量摇荡建筑物，让玻璃全部碎裂。在一片瓦砾、沙尘与玻璃碎片的乱舞中，大和与雷真赶往少女的方向。

「这与其说是自动人偶，根本就是怪物啦……！」

雷真露出苦笑。正如他所说，这条蜈蚣巨大到让人会联想到太古时代的巨大生物。

没多久后，沙尘忽然散去。蜈蚣巨大的身体耸立在眼前。

巨颚一挥，折断大树。在树上的白夜落向蜈蚣的口中。

「白夜！」

她掉落的速度看在大和眼中有种极为缓慢的错觉。大和全速冲上蜈蚣的身体，一刀砍断巨颚根部。趁蜈蚣因此萎缩的机会，雷真发挥出刚才好几倍的威力——恐怕是靠魔术——一脚踢过去。

看来是成功了。蜈蚣当场往一旁倒下。

大和接住掉下的白夜，并落到地上。

但因为掉落速度太快，结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白夜鼓起腮帮子，臭骂一句：

「大和好慢。笨死了。」

「这不是被救的人该说的话吧！？」

不过，感觉真好笑。大和松了一口气后，将白夜放回地上。

「总之，白也没事就好。你刚刚在做什么？」

「跟夜夜玩。」

「夜夜？夜夜是谁——」

「夜夜，你没事吧！」

在大和背后，雷真抓中少女型自动人偶的肩膀。是个黑发的少女，容貌和白夜有点相似。不过对方表情丰富，开心地染红双颊。雷真把手伸向她脸颊擦拭灰尘，并温柔询问：

「你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在痛？」

「夜夜没事的。雷真才没事吧？」

「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啦。」

——两人之间沉静的气息，感觉相当不错。想必他们并肩战斗过很长一段日子。心中对彼此的信赖感显而易见。

就在大和入迷地看着那两人时，白夜不悦的表情忽然出现在眼前。

「大和下流。好色。」

「为什么！？我哪里色了！？」

「不不不！我在看的是那两人啊！而且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吧！」

「是啊，大和说的没错。」

雷真转头看向大和，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种地方，还是早点逃出去比较好……话说，那女孩是人偶吧？真漂亮……这完成度，这设计风格，根本就是硝子小姐的——」

「雷~真~~~~你明明就有夜夜了，居然还迷上白夜~~~~！」

「连你也来这招！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啦！」

刚才柔和的气氛就想骗人的一样，夜夜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黑暗得宛如一口古井。从头发也飘散初混黑的妖气。

在吓坏的大和眼前，正当夜夜要伸手掐住雷真脖子的时候——

一团一团的液体从头上流下来。

蜈蚣的影子笼罩大和一行人。大概是痛得意识不清的缘故，蜈蚣的身体摇摇晃晃，不过埋在它头上的少女则是露出明确充满怨恨与敌意的眼神。

光是被她看着，大和的背脊就凉了起来。于是他赶紧把白夜藏在身后，再度握紧刀柄。

面对那样的怪物，雷真却用几乎毫无防备的态度站到她眼前。

「喂，听我说。」

（居然和怪物搭话……！？）

「搞乱你的地盘真的很抱歉。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能不能放我们一马？」

「呃……雷真先生！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讲得通——」

沙沙。蜈蚣微微往后退下。

头上的少女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雷真……是在推估他的实力吗？

在雷真背后，夜夜「哼！」地全身用力气来。

蜈蚣少女咬牙一下后——

翻转巨大的身体，钻入地底。不是在地面上穿出一个洞，而是宛如掩没在浓雾般消失。

蠢动的体节沉入地底，最后完全不见了。

被破坏得乱糟糟的建筑物也渐渐修复，绅士淑女们热闹的声音再度传来。短短时间秒后，和刚才一样——水晶宫美丽的情景又出现了。

6

大和始终抱着仿佛被狐精恶作剧般的心情，看着眼前这一幕。

「……逃走……了吗？」

「是啊，看来她愿意放我们一马的样子。」

「不，这……应该是要说『让她逃掉了』才对吧？」

这样的结局让大和感到有点不满。如果和雷真合作，应该可以轻松击败敌人才对。

「别这样说嘛。那家伙是你们警察的猎物吧？」

雷真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夜夜在他身边默默低下头，白夜则是露出同情的眼神看向夜夜——难道说，雷真有什么不想战斗的理由吗？

（这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大和一个人完全搞不懂，让他莫名觉得不太高兴，而再度开口说道：

「请问你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人偶和人类之间，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咦——」

「你的搭档在你眼中，只是单纯的道具吗？」

大和忍不住看向白夜。

白夜则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大和，不知在和夜夜讲什么话。那两人的表情都很开心，看在旁人眼中就跟『人类』之间在聊天没什么两样。

「我觉得她……并不是单纯的道具。」

雷真露出柔和的眼神，用温柔的笑脸轻松说道：

「人偶也是有心灵的。要痛下杀手时多少会让人觉得犹豫。那家伙究竟是不是真的恶棍，我还没办法判断。」

——这句话不可思议地让大和深有同感。

宛如雨水会渗入泥沙似的，用感觉很自然就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不过，万一她是恶棍，以后又会有人牺牲咯？」

「在那之前，你们警察总会想办法解决的——对吧？」

「……请不要在对自己方便的时候才仰赖公务员啊。」

「别闹别扭了。这人情我会找机会还给你的。」

雷真露出无邪的笑容。大和也被他的笑脸感染，不禁苦笑。

「雷真先生。该不会其实我们在什么地方——」

大和的话还没讲完，天花板就忽然龟裂。

钢筋嘎嘎作响，玻璃出现大量裂痕。白夜面无表情地……

「空间在扭曲，应该快要崩坏了。」

——说出这样一句就为不祥的预言。

正如她所说，空间摇晃的程度越来越激烈。幻影的水晶宫开始崩塌，应当很坚固的钢筋就像饼干一样碎裂，地面宛如洗了水汽的糕点般变形。

「啊~……都是因为雷真先生对敌人手下留情……」

「呃、我吗？是我的错吗？」

「雷真！此地不宜久留了！」

夜夜一把拉住雷真的手。雷真感到很可惜似的眺望四周，最后点头回应。

「好，我们快逃吧！往这里！」

一行人奔跑在震荡的地面上，直指出入口的拱门。

拱门中飘浮着无数的<窗>。那是通往异界的洞口——另一侧的光景五花八门。有的窗户可以看到老人在客厅打盹，有的可以看到车水马龙的街道，有的情景则是在一座工厂中。

「大和！那边，东京车站！」

白夜伸出细线，连接其中一扇窗。窗内可以看到红砖砌成的车站建筑。

准备往那里冲过去的大和——一度停下脚步。

接着转头看向雷真。对方也同样停下来，注视大和。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跟你多聊几句的。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的说。」

「那句话应该是轮到我讲才对。我本来想问雷真先生究竟是不是本人啊。」

「本人？唉呀，反正就等下次吧。如果有缘，我们再见。」

两人相视而笑。现在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夜夜在原地蹦蹦跳跳，露出美丽的笑脸挥挥手。

「夜夜也是——保重。」

大概是人偶之间有什么心绪相通。

白夜难得忧愁的皱起眉头，说出道别的话语。接着就想要甩开思念般转身，与大和一起往地面一蹬。

就在两人跳进<窗>的瞬间，身后的幻影水晶宫当场碎裂了。

「——和。喂，大和！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被人粗鲁摇晃身体的大和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个严肃的男人面孔。

「呃……土师先生……！」

土师诚四郎，是大和的长官，二号队笔头队员同时也是机巧改的副长。

他虽然五官工整，但表情严肃。最近大和已经可以从他眉间皱纹的深度看出心情好坏了。而现在的他——完全在生气。

「身为小队的二号人物，竟然单独行动，甚至还在打瞌睡……根本自觉不够……！」

「打瞌睡！？不是的！我是遭遇到失控人偶啊！」

「我知道！所以才会这么火大！」

「————！」

诚四郎把大和的身体摔开，转身背对他。

「在敌阵中随时都要两人行动——这是队规。要是因为无聊的擅自行动而陷入孤立，其他队员还要花费精神去搜索——要是付出牺牲，也会影响士气。」

一瞬间，大和有种窥视到诚四郎真心的感觉。

这男人，该不会……其实意外是个心地温暖的人……？

然而一反大和的期待，诚四郎接着用冷淡的语气严厉说道：

「你给我做好觉悟。等收拾掉失控人偶之后，还有现场搜证、报告书、任务延迟的说明书、给队员添了麻烦的反省书在等你——今晚别想睡觉！」

「呃……果然是鬼！这个人面鬼！」

诚四郎不理会大和的抗议，迈步走出。他的搭档——和服人偶雪笹则是若有深意地露出微笑。

被她这样一笑，让大和不禁感到丢脸。

虽然他闭嘴不再反驳，但毕竟是工作，只能乖乖跟上去。

白夜也踏着小小的脚步，跟在大和后面。

忽然，诚四郎隔着肩膀对背后的大和呢喃：

「话说，大和，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呃？你问我看到什么——」

大和稍微想了一下，最后得出自己觉得最能接受的答案，于是笑脸回答：

「我看到了伟大前辈昔日的身影。」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以上，就是附录小册子的短篇故事。话说这应该是大和跟白夜第一次在小说登场吧？漫画作品的首度小说版呢！（先讲先赢！）

对亏如此，总觉得能够对这两位理解得更深入了。原来白夜不讲道理的行动背后，藏有这样的心情……连原作者写成文字都好惊讶！

日本这个国家首次在伦敦万博上被介绍据说是1862年，因为阿里国爵士的私人搜藏品被人拿来展示的关系。不过在本作中则是毫不客气地描写在1851年第一届伦敦万博举办之前，日本文化就好像已经被广泛介绍到西方世界。关于这一点，毕竟是虚构小说嘛！

再此要特别说明，这篇故事的构思都要多亏于高城计老师描写的那段水晶宫桥段。高城老是，非常感谢您！

那么，请读者们继续期待釜田老师的Re：Acta本篇故事吧！

2013年9月 海冬零儿

第十四卷 Prologue 梦中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Zの小屋轻小创组-叉子（LKID=dlleo）

录入：Zの小屋轻小创组-叉子（LKID=dlleo）

「果然夜夜才是最棒的。又强又可爱，既贴心又不麻烦！」

最后一句不对吧？雷真在内心如此吐槽。

无意间抱住的东西柔软而温暖，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这究竟是什么？好像不是枕头的样子……？

即便是五感有如野生动物般敏锐的雷真，经过与灰蔷薇西丝玛的激烈战斗后，还是累到睡迷糊了。昏昏沉沉的脑袋回想著，昨天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记忆中，修复工作草草结束后，自己出场了一下空有形式的夜会，便回到宿舍。

被怪物基内斯大闹一场后，观众席上想当然是空空荡荡，雷真只是尽完自己的〈待机义务〉而已。昨天索涅奇卡击败了日轮与芙蕾，剩下的对手只有洛基和夏露。为了争夺向马格努斯挑战的权利，今天想必要和那两人打上一场。

而最后胜出的人，明天就能挑战马格努斯。

雷真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但还是慵懒地用脸颊磨蹭著枕头（？）。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杀气，而枕头（？）也做出了反应……

「雷真还在睡觉！请回吧！」

话中带刺地如此说道……嗯，认命吧，这根本不是什么枕头。

虽然雷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某个人物却发出冰冷的声音，否定了雷真的愿望。

「你果然是如传闻所说的人渣呢。不去完成任务，只顾满足自己的肉欲。」

是火垂明显带有轻蔑态度的声音。

她是马格努斯拥有的〈战队〉（Squadron）之一，与雷真之间也有一段不浅的因缘。

火垂已经来到床边。搭档之所以会让对方接近到这种距离，是因为雷真把搭档当成抱枕的关系。夜夜动也不动，始终开心地让雷真抱著自己。

雷真轻轻放开夜夜，尝试为自己辩解。

「……虽然这状况是百口莫辩，但你至少让我解释一下。我也已经到极限了啊。」

「原来如此，理性到了极限──」

「是体力到了极限啦！我可是和魔女拚了一场好吗！早就精疲力竭了好吗！」

「雷真！你什么时候和魔女偷尝禁果了~~~~！」

「你想像力也已经突破极限了啦！话说，你别钻到我的床上来！」

「还说那种话呢，雷真明明就那么激烈地渴求过夜夜‧的‧说♥」

夜夜害臊地摸著脸颊，全身不断扭动。火垂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冰冷。雷真明白已经不可能化解误会了，于是缓缓坐起身子。

窗外还很昏暗，时间大概是清晨五点左右吧？

「看来你精神不错嘛，火垂。一大清早的有什么事？」

「稍微动动脑袋就知道了吧？我是来带你去见校长的。」

「哦哦……是要催促我快点把宝物交出来啊。」

索涅奇卡让渡给雷真的秘宝〈虚无石〉，必须要提交给校长才行。

事到如今，雷真才犹豫起来。虚无石是〈夏娃的心脏〉的原型，同时也是关系到神性机巧诞生的要石。硝子当时就是拒绝将它提交给日本军，才逃亡到结社的。这东西好不容易脱离了拉赛福手中，现在又交还给他真的好吗？

（然而，以这颗石头做为代价，搞不好就可以拯救夜夜。）

当初的约定就是如此。只要交出石头，取而代之地学院可以得到〈忘川之水〉。有了那个灵药，就能在找到治疗方法前，暂时停止夜夜的时间。

就在雷真踌躇不决的时候，一名身穿烹饪装的少女现身了。

「雷真大人，早饭准备好了。」

正是夜夜的姊姊伊吕里。她似乎早已发现火垂，而露出严肃的眼神。

「你在这里做什么？居然擅闯男性的卧室，简直没有规矩。更何况还没向我打声招呼……也太见外了吧。」

看来她是在闹别扭的样子，雷真差点摔了一跤。

「火垂是校长派来的啦。我现在就去一趟。夜夜，准备一下。」

「是！」

夜夜开心地举手后，开始换装准备出门。

「伊吕里，你招待一下火垂。我去洗把脸。」

「咦！啊，是──火、火垂，呃、你最近、过得如何？」

伊吕里莫名生硬地开口闲聊。火垂虽然好像觉得有点烦，但也不拒绝的样子，至少会用简短的话语回应伊吕里。

对那两人的互动感到欣慰的雷真，离开房间走向洗手台。

洗完脸后，看向屋外。夜晚的黑暗渐渐变淡，早晨的雾气缓缓蔓延。

（……看来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不，是要让它变得漫长。雷真脑中已经一步步整理出应该完成的计画了。

这〈漫长的一天〉，必须尽可能毫发无伤地撑过去。要不然就无法在夜会中获胜，也就没办法打倒天全、当上魔王。

（这条命，已经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了。）

这肩上还扛著搭档的性命。虽然是很沉重的压力，但并不讨厌。雷真感受到力量不可思议地涌现出来，并走回搭档的身边。

夏露知道自己正在作梦。

在梦中，夏露变成了不是自己的另一名少女。在贝琉宅邸的中庭、那座有〈妖精庭园〉的蔷薇园中，感受著想哭的心情。

正当自己抱著双腿坐在地上时，某人的声音忽然传来。

「雪莉？你怎么了？」

「伯爵大人……呜呜！」

对方应该是贝琉家历代当家的其中一人。夏露虽然有看过所有人的肖像画，但因为背光太刺眼的缘故，认不出对方究竟是谁。然而，她却感受到自己的心怦然跳动起来。

（这女孩……正在恋爱……）

毕竟是夏露自己也很熟悉的感觉，因此她很快就知道了。这少女是因为被这位男性关心，而感到高兴。年轻的伯爵来到少女身边，对她露出笑容。

「又是来拜托个人指导，然后被拒绝了？」

「……为什么就是不肯同意呢？我明明是很认真的。」

「抱歉。母亲她不知该说是个性严格，或者说有洁癖。父亲就是因为这样被赶出去的。」

「这点我很清楚！也就是说，因为我很污秽的关系吗？」

伯爵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安慰似的说道：

「母亲的印章术（enchant）是无师自通的。你也试著自己学学看吧。」

被指出自己的不用功，让少女不禁羞愧起来。然而，她依然不气馁地……

「呃……既然如此，请问伯爵大人可以指导我吗？」

「你说我？嗯……其实，我有打算暂时离开英国一段时间。」

少女顿时有种被推入地狱的感受。

「为──为什么!?」

「该怎么说，大概是我也被严格的母亲压得喘不过气了吧？」

伯爵半开玩笑地回应。但或许是感受到少女的不满，伯爵接著露出认真的表情改口：

「我打算渡海到大陆去，追寻伊莱恩大人的足迹。虽然我被称作什么贝琉伯爵，但实力根本还配不上这个称号。因此我想从祖先的生活方式中，学习自己要成为与这名号相衬的魔术师究竟还缺少什么。」

伯爵的眼睛已经没看向少女，而是望著遥远的彼方、自己还未见识过的异国。那侧脸充满朝气蓬勃的魅力，看起来相当闪耀。

像自己这样的小姑娘根本无从阻止他。因此少女只能如此问道：

「请问下次何时能再见面？」

「我想想，应该几年内都不会打算回来──」

「…………！」啜泣。

「……我一年后会回国一趟。到时候再见面吧。」

他顾虑到我的心情了！少女不禁开心起来，发出兴奋的声音：

「一年！约好了喔？」

「……不，别那么急著下定论。毕竟旅途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说不准啊。」

「唉呦，好过分呢！居然把人家当小孩子，哄骗敷衍！」

少女又气又笑。虽然见不到伯爵会很寂寞，但感受著对方的温柔，少女还是很幸福。自己一定能等下去。一年的时间，眨个眼就过去了。

然而，过了一年、两年，伯爵始终没有回来。

到了第三年，伯爵回国的时候──

在他身边，多了一位少女不认识的美丽女性。

『喂，夏露！这个贪睡鬼！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在骂声叫唤中，夏露清醒过来。身体上上下下地浮动著。还以为自己怎么会睡在这么不安定的场所，结果原来是西格蒙特的背上。

底下放眼望去是一片大海，朝阳从远方的水平线渐渐升起。在冬季的高空中，就算被冻死也不奇怪才对，但却不可思议地感到很温暖。正当夏露疑惑的时候，她的守护精灵生气了。

『是多亏有我在呀！明明是自己把我叫出来的说，你到底把守护精灵当什么了？哦哦，是佣人对吧？真不愧是前贵族大人，态度就是不一样呢。』

「萝特，谢谢你。多亏有你在，让我没被冻死。」

听到夏露坦率道谢，萝特吐一下舌头便消失了。夏露顿时感到一阵疲劳。毕竟守护精灵与精灵使是密不可分的存在，魔力当然也就是由夏露支付的。

西格蒙特感到佩服地说道：

「夏露啊，虽然你做得很轻松，但这可是相当了不起的一件事。通常没有意识的魔术师不会放出魔力。即便也有人会在不经意中发挥出这样的能力，引发预知梦或者骚灵现象──不过你这是有自觉的行为吧？」

「嗯……我也学得还不够多，搞不太清楚……反正自己觉得也许办得到的事情就办得到。我的精灵术全都是这样的感觉。」

「简直就是『魔法』啊。历代的贝琉家当家每个都和精灵很亲近，不过总觉得你身上还有受到另外不同的加护。」

「说到贝琉家！我刚才梦到在宅邸的梦呢。那说不定……是有关父亲大人的梦吧？如果真是那样，设定上就是在我出生之前了。」

「哦？毕竟是萝特在活动时做的梦，或许并非单纯的梦。」

「也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唔。那栋宅邸从伊莱恩之后，沉积了好几人的精灵感应力。有可能是萝特继承了记忆的残渣。是什么样的梦？」

「我……想不太起来。感觉好像很悲伤──却又很幸福。」

就在这时，夏露发现前方的光芒。

看到陆地了。街道沿著海湾延伸，家家户户的屋顶在朝阳照耀下闪闪发亮。

「是利物浦！我们回来了！」

机巧都市撑过了灰蔷薇与巨人基内斯的大肆破坏，至今依然健在。

看来伙伴们成功防卫下来了。学院也没被消灭。

夏露透过精灵们的力量探查状况，发现街上意外热闹。

以学生总代表奥尔嘉为中心，学生们正在修复崩坏的道路。工作之余，也有不少人在留意夏露的方向。

「看来他们是在等待你的归来。」

「咦？我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代表你聚集的日光为胜利提供了很大的贡献啊。」

彷佛会吹散寒气的一股热流顿时涌上夏露心中。

「他们似乎还没看到我们。要不要来场盛大的凯旋？」

「……不，我们降低高度，默默回去吧。」

西格蒙特敏感地察觉出主人的心情，于是改变飞行路径避开学生们的视线。从海湾前绕了一大圈，以低空飞行进入市街。

夏露没办法坦率接受学生们的那份心意。

（因为现在的我……可是蔷薇的手下呀……！）

在车站前广场缓缓降落后，西格蒙特恢复小龙姿态，瘫在地上。毕竟它整整飞了一个晚上，体力也到极限了。夏露抱起小龙，轻声说道：

「对不起，让你这样勉强。今天我会好好请你吃一顿肉的。」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回宿舍前，要去见雷真一面吗？」

夏露抱著寂寞的心情摇摇头。

「不，不用了──话说，为什么我要去见他才行啦！我又没那种义务！」

「确认同伴的安危是很自然的一件事。而且，趁还能见面时见见面比较好。」

趁还能见面时。这句话沉重地压在夏露肩上。

「……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见他。要是现在见到面，我一定会倚赖他的。对那家伙来说，现在是很重要的时刻，关系到今晚能否打败洛基──然后明天能否击败马格努斯。」

那可说是雷真这趟旅程的集大成、最后的大舞台。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贝琉姊妹绝对不可以再造成他的负担。

于是夏露抱著孤独的觉悟，偷偷摸摸回到学院。就在到达女生宿舍后方的时候，忽然看见朋友的身影。看来对方早就猜到夏露会从这条路回来了。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毕竟对方可是擅长占卜术的伊邪那岐流阴阳师。

「日轮！」

夏露小跑步来到朋友面前。在途中，她发现日轮的表情笼罩著阴影。虽然不安的心情急速扩散，但夏露依旧保持平常的态度说道：

「你没事吧？会不会冷？」

日轮没有回应。然而夏露并不气馁，对日轮露出微笑。

「你是在等我回来吗？」

「……是的。我有件事情想询问夏绿蒂大人……虽然很没礼貌。」

「有什么事尽管问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夏露带著希望对方肯定的期盼说出这句话。可是日轮依旧不答，反而如刀锋般尖锐地回问：

「请问夏绿蒂大人，是不是心仪著雷真大人？」

夏露的脸颊忍不住发烫起来。日轮是雷真的未婚妻──这样一想，羞耻与愧歉的心情顿时让夏露痛苦得难以呼吸。

「果然……如此吗？」

虽然是一句问句，但已经不带有询问的意思了。

「……对不起。」

日轮双手掩嘴，流出豆大的泪珠。

她忍耐而哽咽。夏露不禁感到无地自容，同时心中涌出一个疑惑。

为什么日轮要哭泣？

雷真非常重视日轮，这一点只要是周围的少女们都可以痛切地感受到。夏露觉得日轮会哭实在很没道理，真正想哭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大概是感受到夏露这样些微的不满，日轮抬起被泪水沾湿的脸蛋，强硬说道：

「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这句话深深刺进夏露的胸口。

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但夏露依旧勉强露出笑容问道：

「我是不是……在无意间……伤害了你……？」

「……不是的。」

「那么，是因为我……喜欢上了那家伙……？」

日轮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只是用哀伤的眼神注视著夏露。

夏露直觉理解到，再怎么说服都没用了。她认为表面上假装很要好、勉强维持的朋友关系并没有意义。不过──既然缘分已尽，最后至少有件事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对不起。可是我至今依旧非常喜欢你。」

两人的泪水同时滑落脸颊。

一段短暂的时间中，两名少女哭著彼此对望。

「间土里，式神召来！」

日轮召唤出转移用的式神，潜入地底。

等到日轮的气息完全消失后，夏露再也忍不下去地哽咽起来。

「真、真是没有肚量……居然只因为喜欢上同一个人就绝交！」

「……夏露，别这样。」

「心胸这么狭窄的人，我、我才……我才要绝交呢！反正我就是个被魔女说服、对魔女唯命是从的家伙……这种人，不跟日轮做朋友才是对她好呀……！」

「夏露！」

西格蒙特的语气强烈起来，告诉夏露不要再继续伤害自己。

然后耐心等待著，直到夏露停止哭泣。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嗯……对不起……明明你也很累了……」

「别在意。你在哭的时候，我都会陪著你到哭完为止。」

没错。西格蒙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夏露在开心同时，也感到无比的寂寞。

这状况就跟过去一样。就像与雷真相识之前，自己除了西格蒙特以外没有其他对象可以倚靠，没有人愿意理解自己，只能默默忍受孤独的那段时光。

「我想……去见见安里……！」

「那就去见她吧。不过，你想见的应该是以前的安里吧？」

夏露的泪水又再度涌出眼眶。西格蒙特不禁苦笑，安慰似的说道：

「眼前所见并不一定是真实。就好像你们这对姊妹一样。」

「……你是说日轮因为被蔷薇利用，才会说出那种话……的意思吗？」

「也有可能是被抓到了难以告人的把柄。既然如此，她当然也就只能随便找个藉口了。但不管怎么说，现在你们双方都要忍耐。」

西格蒙特所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于是夏露将孤独深埋在心中，走回自己房间补眠。

明明现在不想梦到幸福的梦，梦境中的妹妹与朋友们却对自己格外温柔。

第十四卷 Chapter 1 实现愿望之人

１

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三天前。

这天，夏露让西格蒙特坐在帽子上，漫步在校园中。

从新校长葛洛丽雅遭到驱逐，拉赛福重掌权力后过了约一周。各学科、宿舍都渐渐恢复机能。然而，一部分的损失还是相当严重，似乎也有教授因为失去宝贵的研究资料与实验器具而陷入沮丧的深渊──简单讲就是伊欧内菈了。

夏露看著学院复兴的景象，对西格蒙特说道：

「学院大致上都恢复原状，剩下的问题……就是安里了。」

「别太过担心。要是连你都倒下，就没人可以支持安里了。」

「我知道。这点我很清楚，但她竟然过了五天都还没恢复意识……」

从银蔷薇手中夺回来的安里，过了五天的时间依然还在沉睡。

但夏露并没有放弃，每天都会到医学部探望。现在也是走向病房的途中。

到达医学部一看，医师与护士们正忙碌地东奔西跑。

「发生什么事了？好像……是在安里的病房附近。」

「搞不好是安里出了什么状况。快去！」

西格蒙特从帽子上飞起来，夏露也赶紧跑向安里的病房。然而，正当她要冲进病房的时候，忽然被人抓住自己的衣领。

「站住，夏绿蒂。」

是红发女教授金柏莉，正散发出难掩紧张的感觉。

「金柏莉老师──请放开我！安里发生了什么事！」

「别吵。是她恢复意识了。」

「真的吗!?那快点让我跟她见面呀！」

「现在谢绝拜访。就算是家人也一样不能见面。」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的说……！」

金柏莉抱住夏露动摇的肩膀，安抚似的说道：

「安莉艾特的身体很健康。只要治疗结束，很快就能见到面了。现在就交给专家处理吧。医学部的教授们全员出动在治疗她呀。」

「全员出动？为什么要那样劳师动众……？」

金柏莉顿时露出『糟了』的表情。看到那张脸，夏露立刻冷静下来。金柏莉绝不是在欺负刁难，想必是有什么不可以让安里与夏露见面的理由。

于是夏露乖乖听话，对金柏莉低头鞠躬。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关心。」

「还真是莫名听话。你这么坦率反而让人不太舒服呀。」

「那种话我已经听了上万次啦！」

金柏莉恢复平常带有讽刺的表情，戳了一下夏露的鼻头。

「就是要那样坦率点才会有魅力。我等一下必须到校外去──不过我会叮咛校长，说安莉艾特是我重要的女仆。」

听到这温柔的话语，夏露稍微安下心来。

向金柏莉道别后，夏露走回原路，并回头望向医学部。

「安里没事吧……？」

西格蒙特回到夏露的帽子上，出声安慰。

「我刚刚有稍微瞄到一眼。照那状况，应该不需要感到悲观。」

「真的吗!?她有精神吗!?」

「看来性命没有大碍，有把身子坐起来了。」

「太好了……！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跟她见面呢？」

「在失去意识前，安里的记忆不是很混乱吗？」

夏露与银蔷薇对峙的那时候，安里做为葛洛丽雅的部下现身在夏露面前。当时的安里──

「就像机械一样冰冷……而且好像不认识我的样子。」

「有可能是记忆障碍或精神上受到伤害。要是现在让你马上跟她见面说这说那的，不一定是好事。」

这么说也对。夏露低下头，忍住泪水。

「我真没用……明明心中一直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安里的力量……！」

但搞不好其实完全相反。不光指这次的事情，或许只要夏露在身边，安里就总是会感到痛苦也说不定。

回想起来，打从年幼的时候开始，安里就莫名对夏露很谦让。

她有说过什么任性的话吗？总觉得就算在父母或祖母面前，她也总是会后退一步，让姊姊表现。

对安里来说，夏露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

该不会……是个只会刺激她自卑心的讨厌鬼吧？

「难道……是安里自己说……不想跟我见面的？」

「说什么傻话？你认为安里讨厌你吗？」

「可是，你也有看到安里的精灵术吧？她只靠精灵的力量，就挡开了光束炮……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肯定有守护精灵呀。」

「那样的可能性很高……但又如何？」

「祖母大人生前有说过，守护精灵是把精灵使的心映照出来的镜子，会把主人的真心显现出来。萝特拥有〈镜〉的性质──恐怕就是源自我的自恋与虚荣心。因为我从小时候就总是希望别人注视我，希望能以自己为荣呀！」

夏露生于名门，继承了父亲的才华，又天生容貌出众。这样的状况在无形间滋长了夏露的自尊心──讲难听一点就是自大。

而镜子恐怕就是暗喻这点。用不著搬出白雪公主的例子，自恋的人都是很喜欢镜子的。

「所以，萝特一定是象徵我的虚荣心。」

「够了，不要那样讲。而且那并不一定是坏事。」

「……的确。听到我这样讲，萝特肯定会闹别扭的。」

夏露稍微反省了一下，在心中对另一个自己道歉。

自恋与虚荣心有时也会促进自己的成长。

要是不以自己为荣，也就无法活得高尚。

只要夏露正向引导，萝特也是能成为美德的存在。然而──

「安里的守护精灵看起来应该是〈墙〉或者〈门〉。她一定是封闭著自己活过来的。总是把自己的真心藏在厚厚的墙壁后面……一直到现在！」

而逼得妹妹不得不如此的，是否就是身为姊姊的夏露？

西格蒙特叹了一口气，语气难得严厉地说道：

「夏露，或许那样的想法是出自你的善良，但过了头对安里来说只会是一种侮辱。」

「侮──为什么!?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伤害安里而已！」

「也许有时会伤害到她没错。但安里有脆弱到让你必须无时无刻顾虑她吗？再说，你认为她会憎恨你的才华、为你的失败感到开心吗？」

「──」

「她有她自己的人生。那是属于她的东西，你无法代替她活下去。过度的顾虑，等于是把安里当成小孩子看待啊。」

西格蒙特这番话深深打响夏露的心。

安里的人生是属于安里的。面对的困难、痛苦与自卑感，她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克服才行。那并不是夏露的问题。

夏露感到无力的同时，也不禁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

自己应该要相信妹妹。就像夏露接受了萝特一样，安里总有一天也……

「你就别再想了。现在把一切交给教授们，你只管祈求安里早日康复。」

「……说得也是。万一老师们没办法治疗，就去问对安里下手的本人吧。」

「别说蠢话！那太危险了！」

西格蒙特难得大叫起来。结果夏露笑道：

「我也没打算一下子就去惹她本人啦。只要向皇家协会哭诉哀求，或许他们就会公开ＧＬＲ的内部资料了。」

「General Laboratry of The Royal Society──王妃御用的研究机关是吧。」

「艾德蒙国王可是很贪心的。为了得到研究结果，他八成已经将那机关接收了。」

「……我还是无法赞成。你跟那男人同样不应该扯上关系。」

「唉呀，我只是说『万一』嘛。」

虽然嘴上这样讲，但夏露已经开始认真评估这个手段了。

（而且正巧雷真跟那国王熟识。只要拜托他介绍……）

『你用不著费心去拜托我那傻儿子。』

听到忽然传来的合成声音，夏露与西格蒙特都全身僵硬起来。

接著在恐惧的诱使下转过头去。

荒废的庭园中央、过去曾有一座树木迷宫的场所，立著一尊雕像。

──不，那不是雕像。是绽放出金属光泽的机械自动人偶。

人偶释放出浓烈的魔性，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看起来黑浊。相当于脸的部分雕刻有圣母的微笑，美丽得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真是教人开心呢。没想到你会想主动谒见我。』

「这人偶、难道是……可是、怎么可能──！」

夏露立刻怀疑是有人假冒。毕竟葛洛丽雅已经被军方抓走，现在应该在牢里才对。

于是她探查了一下周围。如果那是银蔷薇的自动人偶，使用者应该就躲在附近。然而却看不到那样的人影，也感受不到有人送出魔力的气息。

「夏露……看来那应该是魔女的〈影子〉。」

西格蒙特张开翅膀，谨慎试探对方的行动。

「我以前有见过这个。她本人不在附近，而是躲在远方。」

「也就是说，这人偶是类似使魔的东西？」

即便如此，夏露还是觉得对方很大胆。明明不久前才刚被赶出学院，校内气氛还很紧张的时候，『图谋颠覆国家的反叛者』竟然会派使魔过来。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让自己省了找出对方下落的功夫。

「来得正好呢。西格蒙特，把这人偶抓下──」

话还没说完，人偶已经逼近到夏露眼前。

夏露赶紧把西格蒙特举向对手。然而对手却在近距离展开魔力盾牌，堵住射击线。这下要是放出光束炮，回冲的灭元素会波及到夏露自己。

就在夏露犹豫是否发炮的瞬间，机械人偶解除防御，一把抓住夏露的脖子。

手指掐在夏露的喉头，随时都能把她的脖子掐断。

如此轻易就被对手制伏，让夏露当场愕然。回想起来，当初与金蔷薇阿斯特丽德对峙的时候，也有感受过这样明显的实力差距。本来还以为自己从那之后已经进步不少，但看来与魔女之间的差距还相当大。

『真是性急。给我安分点。不想见到你妹妹了吗？』

「──!?」

人偶放开夏露的脖子，用温和的语气接著说道：

『我以前曾说过，你这个人让我难以喜欢。不过，你也可以选择努力，以得到我的宠幸。』

「你的宠幸？谁稀罕！」

『我并不是要你去做什么不正当的事情，甚至刚好相反──我要你抱著身为手套持有者的骄傲，拿出全力挑战夜会。』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你成为魔王，我就把你妹妹还给你。而且是原来的那个孩子。』

人偶目不转睛地凝视夏露，用意外真诚的声音说道：

『我希望阻止神性机巧流失到国外，因为那攸关帝国的利益。即使立场不同，你和我应该都同样怀抱著深爱这个国家的心情才对。』

关于这点夏露实在无从否认。夏露深爱著这个国家，也因此即便受到大家排斥也依然留在国内，期望总有一天挽回贝琉家的名誉。

可是──

「我拒绝。我才不会对魔女唯命是从。」

自己绝不能被牵著鼻子走。这是〈魔女的诱惑〉，是那群家伙的惯用手法。

『那么，你打算在夜会中放水吗？那才真的叫不正当的行为吧？』

「就算我弃权，也轮不到你来管。」

『你坚持要反抗我吗……没关系，看看你妹妹的状况之后再好好考虑一下。』

「哦？你可以让我跟她见面？那相对地你打算向我提出多夸张的要求？」

『这点程度的事情，我不会要求报酬的。算我出自善意帮你安排吧。』

──事后回头想想，魔女的这句话并没有在骗人。

虽然不清楚这反叛者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但夏露到隔天真的获得了和安里见面的许可，并目击到自己的妹妹彻底变了样。

言归正传，魔女现在彷佛看透一切似的说道：

『安莉艾特的骤变只是暂时性的，还是有可能让她回到从前的样子。』

「真……真的？」

夏露说出口后，随即对自己那宛如在倚赖对方的声音感到生气。

「你可别搞错，我并不是在服从你。只是……我和朋友约好了，要击败雷真，然后代替他打倒马格努斯。」

『就算这样我也无所谓。蔷薇的魔女虽然不怕作恶，但对于契约是很诚实的。就跟恶魔一样。』

她是说真的吗？夏露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在动摇，赶紧告诫自己似的说道：

「即使我成为魔王，加入了军队，只要你或是黑衣帝做出什么有违道德的命令，我马上就会反叛。因为我可是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

夏露对葛洛丽雅投以敌对的视线。然而葛洛丽雅并没有生气，反而感到怀念地笑了起来。

『真是果断乾脆。不愧为伊丽莎的孙女，埃德加的女儿。』

夏露顿时呆住了。因为葛洛丽雅的这句话──

真的让她感到有点高兴。

２

雷真在火垂的带路下，与夜夜两人前往校长所在的地方。

走在前方的火垂脚步毫无犹豫。步伐稍快，始终只看著前方。以黑色为基础的洋装虽然和夏天时一样轻薄，她却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说，火垂。」

「…………」

「不要不理我。昨天的实战你没参加吗？」

「我没义务回答。」

火垂把脸别开。虽然夜夜因此感到不太高兴，雷真却反而不禁微笑。

以前和妹妹吵架的时候，妹妹也总是这样的态度。

就在雷真露出笑脸的瞬间，火垂忽然转身使出一记贯手，不过被雷真轻松躲开。

「我就知道会这样。你还是老样子，沸点这么低啊。」

「令人不悦。居然用那种猥亵的眼神看我。」

「猥亵!?雷真~~~~！」

「你们是要老套重演到什么地步啦！我说过这是温柔的眼神吧！」

雷真把两名少女向前推开，转移话题。

「火垂，在夜会开始前，可以让我跟你的主人见个面吗？」

火垂与夜夜宛如姊妹般同时瞪大眼睛。

「……要是你敢公然袭击主人……」

「别误会。我只是想说既然能用言语沟通，至少也要聊个一次看看。仔细回想，我和那家伙根本都没有好好对话过。」

至今为止，雷真的确都没有从哥哥口中问出过真相。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问他。例如说，火垂究竟是什么人，之类的。」

「我究竟是谁，跟你无关。」

「有关啦。之前你不是也问过我吗？说我和马格努斯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答案，你不想知道吗？我和你，搞不好是──」

「像那样对我用心计是没有意义的。」

火垂转过头。面纱底下的表情意外开朗。

「我是主人创造出来的〈战队〉，其他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中带有坚定的信念，和过去雷真在地下空洞相遇时完全不同。当时的她还猜不透马格努斯的真意，看起来甚至有点迷惘的样子。

「是吗……那就好。」

雷真的心计最终扑了个空。但要他说因此沮丧，其实也不然。

（恭喜你摆脱迷惘啦，火垂。）

温柔的心情盈满雷真胸口。其实用不著焦急，与马格努斯的对决很快就会到来了。

于是雷真将宿敌的事情拋出脑外，默默跟在火垂后面。

火垂并不是来到校长官邸，而是走入大讲堂。进到屋内深处，并走向地底。在昏暗的通道中转了好几个弯，沿著复杂的路径进入更深处。就在雷真疑惑自己为什么被带到如此深处的场所时，忽然传来和蔼的问好声。

「早安，雷真同学。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把你叫来。」

在通道深处，校长站在一扇铁门前。相对于脸上宛如慈祥爷爷的笑容，全身却释放出彷佛能空手击毙巨熊的压倒性魄力。

「〈交代的事情〉看来你已办妥了。来，把约好的东西交给我吧。」

听到这句话，雷真没有表现出回应的意思。

两名男人的视线互相交错。被那两人的气魄所逼，夜夜与火垂都不禁往后退下。

「……唔，的确这样并不公平。你先进来吧。」

校长把手伸向铁门，释放魔力解开门锁。于是门板自动打开。

门的另一侧就和这一侧一样，细长的通道继续延伸。

雷真跟著校长穿过那扇门。火垂则是没有跟上，只站在原地鞠躬致意。校长彷佛在说『辛苦你了』似的把手一挥，用魔力关起门板。

门关上后，四周陷入一片甚至让耳朵作痛的寂静。墙上微弱的照明光线让三人的影子不断摇曳。一边走著，拉赛福一边装傻似的问道：

「你身体状况如何？和灰蔷薇的战斗中应该有受伤吧？」

「不，我完全没事。」

「那就好。居然能毫发无伤地战胜蔷薇的魔女，看来你的实力提升得相当多。」

虽然夜夜骄傲地挺起胸膛，但这句话对现在的雷真来说听起来只像在讽刺。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无能为力啦。」

「你太谦虚了。不过这点让我很欣赏。藉这个机会，让我好好致谢吧。你帮了我好几次的忙，真是谢谢你。」

「──你说我帮了你？」

「那当然。另外，我女儿也受到你不少照顾。」

「那是彼此彼此。要是没有爱丽丝，我早已失去可归之处了。包括金蔷薇那时候，还有昨天也是。」

「我想也是。然后，我也救过你好几次，不是吗？」

「……是啊。」

这点雷真也有自觉。每次只要遇到政治上的不利，或是可能引发国际问题时，雷真总是把一切都推给这个男人处理。而且还不是用〈拜托〉的，而是强制把对方也拖下水。那在某种意义上，就像小孩在利用自己的父母亲。

「呃……过去还真是……受您关照了。」

拉赛福顿时喷笑出来。愉快的笑声回荡在昏暗的通道中。

「哪里，用不著答谢。而且我对于话语并不信任。毕竟我自己也靠这张嘴欺骗过别人好几次。」

「居然宣告自己是个诈欺师。这次的事情总不会也是诈欺吧？」

「因此，我不会透过言语，而是靠行动判断一个人。你确实把虚无石夺回来了，那么我也必须用行动有所表示才行──进来吧。」

一行人不知不觉间就来到通道尽头，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门。

和刚才那道坚固的铁门不同，这次是只有表面装饰的木门。看起来也没有受到封印，拉赛福很普通地转动门把打开了门。

剎那间，一股强烈的魔力喷出。如果受到地狱的热浪吹袭，恐怕就是像这样让人感到威胁吧？面对这恐怖的魔性，夜夜与雷真都赶紧护住自己的脸部。

房间内的装饰呈现适度的华丽感。有暖炉与桌子、长毛绒毯，墙上吊有挂布。姑且不论存在于地底深处这一点，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会客室。

从刚才就感受到的这股恐怖气息，是来自一名少女。

一头美丽的黑发充满光泽。浅坐在一张椅子上，用戴有手套的手优雅地享用著红茶。肌肤如陶瓷般白皙，画有黑色的眼影。虽然年纪看起来与雷真相仿，但全身散发出的魔性明显是经历过一段岁月的人才拥有的东西。

对于这样外观与氛围格格不入、让人感到不协调的存在，雷真心中也有个底。

「喂，校长……！这家伙，怎么看都是蔷薇的魔女啊……！」

魔女「咖」一声放下茶杯。光是这样，就让雷真被吓得闭上了嘴巴。

她接著抬起头，黑发微微飘逸，散出浓烈的兰花香气。

「居然用『这家伙』称呼我，还真是没礼貌。要是在平时，我早就二话不说把你杀掉了。」

夜夜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然而，战斗并没有引爆。

「不过，我现在还不会杀了你。毕竟我有事情想跟你确认。」

「……跟我确认？什么事？」

在涂了睫毛膏的睫毛底下，黑色的眼眸放出冰冷的光芒。整整五秒的时间内，魔女仔细观察著雷真。但是到最后，她还是没有说出『想确认的事情』。

取而代之地，魔女对雷真亮出自己的左手背。

蔷薇浮雕的金色指环。造型与雷真所持的东西一样，然而镶嵌在上面的石头颜色却不同。雷真的是蓝色，而魔女的是黑色。也就是说，这人正是──

「黑蔷薇……！」

「没错。我就是赛菲菈‧巴尔泽‧阿卜拉克萨斯。」

魔女将手放在平坦的胸口上，咧嘴露出微笑。

「也就是世界上唯一能实现你愿望的存在。」

３

与此同时，在魔术师协会利物浦分会的医务室中，金柏莉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昨天从灰蔷薇手中抢回来的建筑物。可以听到修缮作业的敲打声。

一张美丽的东洋人脸孔忽然出现在金柏莉焦点模糊的视野中。

「哎呀，你已经醒啦？灰十字的战士大人难道是不死之身吗？」

是花柳斋硝子。嘴巴不听使唤的金柏莉只简短回了一句：「……全身没力。」

「那是当然的，因为麻醉还没退呀。」

「我……怎么样了……？」

「要不要自己看看？」

硝子拿出一面镜子，让金柏莉看到周围的景象。

她还躺在手术台上。沾血的纱布与镊子首先映入眼帘，接著看到自己的右手臂。本来要继续移动的视线，又赶紧拉了回来。

应该已经被炸掉的手臂竟然还在！表面包著绷带，用固定器保护著。虽然肌肉不如从前发达，但一反金柏莉的意志，指尖微微在动。

「骗人的吧……！」

「唉呦，这是什么话。竟然说花柳斋的技艺是『骗人的』。」

「过了……多久的时间……？从我们、被救出来之后……」

「我们被救出来是昨天的事情。」

换言之，才过了短短几个小时而已。可是手臂居然已经接上了，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原来如此……跟之前治疗……芙蕾的加姆犬时……一样。」

这手臂想必是用人工细胞〈精琉〉合成的。即便如此──

「还真是出色到……像骗人的一样……！」

「这样讲我就原谅你了。」

硝子开玩笑地说著。

「不过，你也别那么感动。现在这只是暂时接上的阶段。等到组织固定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想恢复得跟原本一样还需要锻炼个好几年。另外，你暂时需要安静休养。」

「……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是……我必须走了。」

金柏莉差点从床上跌落下来，于是硝子赶紧上前搀扶。

「……你不是讨厌笨蛋吗？」

硝子露出与其说是无奈，更像在生气的表情说道。

「你这样的身子是想到哪里去？要是你太乱来，这花柳斋才刚帮你接上的最高杰作可是又会断掉啰？」

「但是……我可爱的女仆……正面临危险……在利维坦到来之前……我要赶过去才行……！」

听不懂意思的硝子顿时困惑起来。

然而，从头对她说明一切会违反保密义务。而且金柏莉本身也只是在手术前偶然听到同伴交谈的内容而已，说不上是完全掌握状况。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焦急的心情折磨下，试著说服对方。

「魔女要来了……！要是不赶快过去……那对姊妹……会被抹杀呀……！」

「冷静点。总之你现在不可能外出的。你以为你的身体有办法走动吗？」

「既然如此……你想办法让我可以走动吧……！」

「真教人傻眼。居然说那种跟小弟弟一样强人所难的话。」

「……虽然我现在、算得上是一名魔术师……但原本的我、其实是个无力的少女兵。」

硝子顿时讶异起来。金柏莉则是露出自嘲的表情，继续说道：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比起站在天上的哥哥，我更觉得在烂泥中挣扎的弟弟可爱……比起才华洋溢的姊姊，我更觉得毫不起眼的妹妹可爱呀。」

魔术世界是讲究实力的世界。拥有才华的人会受人注目，没有能力的人则遭到冷落。

正因为如此。

「弱者不能被弃之不顾……这和强者会受到回报是同样重要的……另一项〈世界的真理〉。我……就算舍弃好不容易才接好的手臂，也要去保护安莉艾特……！」

「──真是狡猾的人。听到那种像小弟弟一样的话……」

硝子的嘴唇画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我不就变得无论如何都想帮助你了吗？」

「你愿意……帮我的忙？」

「我花柳斋最讨厌工作半途而废。就让我治疗你这条手臂到最后吧。而且──我似乎也越来越喜欢你了。」

金柏莉上次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回到自己耳中。对于身心俱疲的她来说，这句话深深感动内心，让她的泪腺一反平常地松懈下来。

「……谢谢。那么，我们赶快到学院去。」

「不可以乱来喔，黄莺。你这条命可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喔？」

轻咬般的斥责声忽然传来。

在房间入口，站著一名身穿法衣的美少年。背后还有一位表情严肃的金眼魔术师，正是金柏莉实质的上司，被称为「山鸠」的男人。

少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相对地，硝子则是用充满戒心的眼神看向他。

「您是……跟我们一起被关在地牢里的人物。」

「恕我问候迟了。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时老翁〉（Father Time）教父路多维克斯十七世。」

教父用温和到甚至让人火大的声音自我介绍。

「感谢你拯救了黄莺。先姑且不计较你使用的技术是否为禁忌──让我解释一下她说溜嘴的那件事吧。关于利维坦──称作『利未雅坦』你或许会比较熟悉。」

「谢谢您的用心。那是自动人偶吗？」

「简单来讲，是的。然而，那并非像昨天的耶梦加得或寻常的〈传说级（Legendz）〉自动人偶那样，仿照传承故事被制造出来。」

「既然不是传说级，那又是？」

「是〈神话级（Myth）〉。」

硝子似乎也听出了这个单字所代表的意义。

「……也就是、真货吗？」

「虽然还无法断言。不过那相传与各地的洪水神话相关，是从纪元前就存在的最古老人偶。当时并没有『自动人偶』这样的称呼，甚至连有没有搭载类似〈夏娃的心脏〉的系统也不清楚。」

教父轻轻耸肩，一副伤脑筋地露出微笑。

「这还真是让人头痛呢。就算现在是神性机巧的诞生前夕──〈预见〉所说的魔蚀之年，分娩的疼痛也该有个限度才是。金蔷薇拥有〈万物流转〉（Panta Rhei）与〈金苹果〉，灰蔷薇拥有虚无石的制造法，黑蔷薇握有冥界的统治权，然后银蔷薇有神话级的利维坦──势力强大的蔷薇们都暗藏可怕的秘法，然后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教父说到一半忽然住嘴，淘气地眨了一下单边眼睛。

「不好意思，人老了总是喜欢抱怨，这不太好是吧？」

「请不要在这点上寻求我的认同。再说，您看起来一点都不老呀。」

「就跟蔷薇们一样，我这样的外观是有秘密的。关于这些就等下次再说──现在那群人可是打算使用利维坦喔？那么能推测出来的目的就只有一个了。」

「……请问是什么？」

「就是要让一切全灭。毁灭这座城市中存在的所有生命。」

房内顿时一片寂静。硝子抱著金柏莉的身子，用僵硬的声音问道：

「……做出那种事情，对魔女有何利益？」

大概是因为曾经进入过内部，让硝子感到无法理解。魔女最讲究的就是利益。如果有必要，她们会不惜大量杀人，但不会浪费资源在得不到利益的杀戮上。更何况银蔷薇冀望的是英国女王的地位，怎么可能在自己国家大量杀人。

教父露出『这么问也有道理』的表情点点头后，严肃说道：

「〈最后的蔷薇怒放（Last Rose Standing）〉──我想你应该知道，蔷薇们正把夜会当成一场赌局。」

「似乎是那样。我听说她们在争夺金蔷薇的遗产与蔷薇株。」

「既然她们打算如此，便不可能妨碍夜会进行，也不会展开武力斗争。我们的那群长老是这样乐观推估的。」

教父停顿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无论好坏，金蔷薇过去一直都巧妙地操控著结社。而现在似乎因为她的缺席让结社失去控制，呈现出不惜使用直接手段的危险性。」

「您是说蔷薇会……攻击蔷薇？」

原来如此，毁灭这座城市同时也可以排除其他蔷薇的影响、击垮学院、并攻击目前留在此处的艾德蒙以及眼前这位教父。虽然不保证一定往好的方向发展，但至少这步棋所蕴含的利益值得让人冒上风险。

「这样呀……我慢慢能理解了。假设那个神话级的人偶真的存在，而且就像神话所说会带来〈毁灭〉，那肯定会需要实力高强的魔术师。毕竟要是任谁都能操纵，对方应该早就在别的场合搬出来用了……」

「不愧是人偶师，你说得没错。」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现在银蔷薇的手中，有一对资质出众的精灵使姊妹。」

「尤其当中的妹妹甚至可以匹敌贝琉家始祖伊莱恩。我认为她的体内隐藏有伊莱恩的代名词〈精灵女王〉（Crystalia）的资格。」

「……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事了。你们打算在那可怜的女孩成为人类威胁之前，把她抹消掉对吧？」

硝子露出充满讽刺的笑容。因为谁也没有否定，她接著用力吊起眉梢。

「那种事情，我家的小弟弟才不会允许呢。也就是您宝贝的〈预见之子〉！」

「如果他有办法阻止，我倒也没什么不满。」

教父说出让人意外的回应。面对扫兴的硝子，教父一脸愧歉地补充道：

「之前我作了一场梦，看到他在今天会倒卧在血泊之中──哦哦，这并不是什么预见。但毕竟我是个直觉稍微比较敏锐的魔术师啊。」

何止是直觉敏锐，他根本就是足以列入〈预言者〉系谱的预知能力者。对于那拐弯抹角的讲法，金柏莉不禁焦躁起来，但硝子看起来甚至感到战栗。

恐怕接下来，雷真将遇到什么不测。

在看不到前方的黑暗中，金柏莉忍不住担心著雷真，还有安里的安危。

４

（这是、什么状况……？）

看到黑蔷薇泰然坐在敌营中，散发出的自信与魄力让雷真完全被吞没了。

一旁的夜夜也变得全身僵硬。像这样亲身对峙，就能清楚感受到敌人的恐怖。无论魔力总量、出力、恐怕连经验过的战斗数量都完全不同。

不过，雷真真正害怕的，并不是魔女的强大。真的应该恐惧的，是万一惹她不高兴，希望的幼苗就会当场枯萎的事实。

「……这位魔女小姐，是本人吗？」

听到雷真这句询问，魔女自己回答了。

「当然是本人。我是被缺德的魔术师怂恿，引诱到这里来的。」

「说缺德也太过分了。我可是品行良好──虽然不到端正的程度。」

两人都窃笑起来。明明他们互动如此融洽，雷真倒是冷汗直流。

他几乎是靠著本能确定了，这魔女真的是本人。

在这样的前提下，就能理解自己被叫到这间地下室的理由。学院竟然邀请魔女进到内部，这种事情绝不可以让世人知道。

雷真乖乖把虚无石交出来后，拉赛福缓缓点了一下头。

「确实是我要求的东西。虽然好像不是被夺走的那一颗──不过你的确遵守了约定。那么接下来就是轮到我要完成约定了。」

拉赛福转身面朝黑蔷薇，有礼地说道：

「黑蔷薇大人，关于您拥有的〈忘川之水〉，本人有个请求。」

「哦？我就姑且问问看是『什么请求』吧。」

「希望您能分给我们一座浴缸的量。」

「你就为了这点事情，把我黑蔷薇叫来？」

「诚惶诚恐。」

校长毕恭毕敬地鞠躬。雷真也跟著弯腰低头，于是夜夜赶紧照做。

黑蔷薇露出温和的笑脸……

「要讲梦话也等睡了再讲吧。」

接著看向雷真，逼问似的说道：

「还是说，你能提供什么相对应的代价？」

「……我没有能提供出来的东西。」

雷真把双手放到桌上，用额头敲击桌面的速度磕下头。

「但我想要那东西，拜托你分给我吧。求你了！」

「这连交涉都称不上呢。你难道一句『我什么都愿意做』也讲不出来吗？」

「……我讲不出来。我没办法……协助你们。」

这是在痛苦挣扎下得出的结论。雷真无法选择帮助结社。之前协助艾德蒙袭击王宫的时候，他就已经深切体会到这点了。

「你是不是在想……最坏的状况下不惜动用武力也要硬抢？」

「……我是不知道能不能办到。但如果只能那么做……那我就会做。」

听到雷真这句可以解读为挑战的话语，黑蔷薇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相当愉快。

「真是傲慢。不过，我并不讨厌讲话乾脆的孩子。」

黑蔷薇开心笑著，对拉赛福说道：

「那么，拉赛福。这代价是你来付了？」

「看来是这样。至于我现在马上能给的东西嘛……」

两名魔术师的视线都看向桌上的宝石。雷真不禁当场傻住。

「喂！你该不会打算把要石交给魔女吧……!?」

「就算是这样，你有权利阻止吗？」

雷真无从反驳。但这玩意可不是普通的宝石。那不但是与夏娃的心脏有关的秘宝，而且还是索涅奇卡继承自母亲、可说是遗物的东西。

索涅奇卡很信任雷真，至少不认为他是个会帮助结社的人物。把她托负的东西交给结社的魔女真的好吗？但是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为了夜夜而弄到手的东西……

陷入烦闷的雷真迟迟无法自己做出结论，又很不乾脆地对拉赛福问道：

「你把那个交出去……没关系吗？那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损失吧？我听说那东西关系到控制那个叫基内斯还是什么的巨人……不是吗？」

「你遵守了约定，所以我也必须完成约定才行。」

拉赛福的语气真诚，让夜夜不禁感动得吸了一口气。但雷真却是如今才总算察觉拉赛福的企图，当场呆住。

这根本不是出自诚意。拉赛福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他并不是为了回报雷真抢回石头而和黑蔷薇进行交涉──

（是为了和黑蔷薇进行交涉，才叫我把石头抢来……!?）

既然他放手得如此乾脆，就代表这东西已经『可有可无』了。利用自己已经不需要的东西当筹码，让雷真去打倒灰蔷薇，又对雷真卖人情的同时，企图获得忘川之水的秘密。

（这只老狐狸……！像这样的话，那个笨蛋国王还比他好多了……！）

如果换成艾德蒙，至少在事前会先宣告『我接下来要利用你』吧。那个人最近对于雷真无论是好是坏都很老实。

黑蔷薇这下究竟会如何回应？她缓缓点头后，开口说道：

「我也没笨到不清楚这颗石头的价值。就让我考虑看看。」

姑且前进一步了。雷真不禁松一口气，接著很有礼貌地弯腰鞠躬。

「很抱歉这么晚才向你道谢。多亏你上次分给我们的水，让我的搭档保住了一命。」

「哼，如果你是连这点都不知感恩的小孩子，我早就杀掉你了。」

「……还真恐怖啊。」

「我不但对你有恩，现在也依旧握著你的生命线。这点你可别忘记。」

「……知道了。」

「你打倒灰蔷薇时展现的手腕，非常漂亮。」

突然被对方夸奖，让雷真不禁傻住。自己明明击败了与对方同属结社的魔女，可说是对方的『同伴』，雷真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被夸奖。

这会不会……是一条活路？

「呃，黑蔷薇……大人？恕我失礼问您……请教您一件事。」

雷真用自己过去大概从未有过的礼貌态度，搬出『would』啦、『should』啦、『may I』等等辞汇说道：

「结社现在正关注著夜会的走向……请问……是这样没错吧？」

毕竟是在拉赛福面前，于是雷真问得比较含糊。而黑蔷薇则是很乾脆地点点头。

「我们蔷薇之间的游戏又怎么样了？」

「请问对您来说，就算其他蔷薇消失──不见了也没关系……是吗？」

「讲话给我小心点。蔷薇之间互斗是扰乱师团秩序的愚蠢行为。如果只是杀掉金色老太婆还另当别论！」

黑蔷薇狠狠说道。她光是如此就爆出强烈的魔力，冒起宛如黑色火焰般的东西。

（『金色老太婆』是指金蔷薇……吗？她们关系很差？）

面对说错话而畏缩起来的雷真，黑蔷薇若有深意地小声呢喃：

「然而，如果是蔷薇们自取灭亡，我也管不著。毕竟现在的师团中……老面孔也越来越少了。」

一瞬间，黑蔷薇的表情看起来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难道魔女也会有所谓『寂寞』的感情吗……不，应该没有吧。

「这样……吗？谢谢您，这下我懂……我明白了。」

从刚才这段对话中，雷真理解了两件事。

首先，就算雷真今后去袭击魔女，黑蔷薇也不会在意。

但反过来说，就算雷真击败了其他蔷薇，也算不上支付黑蔷薇报酬。

这下雷真的觉悟更加坚定了。全身顿时充满力量，甚至完全不在意自己睡眠不足的事情。

大概是认为事情已经谈完，黑蔷薇起身。

「那么，我要回去了。毕竟我这边也有些事情要准备。」

「请问今日的天气会变差吗？」

听到拉赛福唐突的询问，黑蔷薇脸上宛如龟裂般露出笑容。

「会有一场大风大雨喔。你们就小心点吧。」

话才说完，地板就忽然出现一道断崖。伴随灼烫的热浪，从断崖下伸出一只巨大的骨骼手臂，抓住黑蔷薇的身体。

夜夜和雷真被吓了一大跳。接著发现那是透过异界的转移手法，于是雷真慌张说道：

「请等一下！请问水何时能够给我？我要如何联络您？」

黑蔷薇嫣然一笑，开口回应：

「我们今晚想必会再见到面的。那么，再会。」

骨骼手臂缩回地狱深处。裂开的地板转眼间恢复原状。四周再度陷入一片寂静，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５

黑蔷薇的魔力消失后，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就只剩下喝到一半的红茶了。

雷真接著对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的拉赛福放出杀气。

「……被你摆了一道啊，校长。」

居然敢利用我们。雷真虽然想如此大骂，但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这是彼此彼此。就像拉赛福刚才在路上所说，雷真与校长过去已经互相利用过对方好几次。拉赛福这时扬起嘴上的胡子。

「看来你学会忍耐了，很好很好。虽然这不是在学黑蔷薇大人说过的话，不过我也同样握著你的生命线。这点你要牢记在脑中。」

「……我知道。我也不会去跟协会告状。但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昨天的巨人到底是什么？那就是学院的神性机巧吗？」

「真是崭新的学说。」

「我和灰蔷薇直接对话过。我认为自己应该已经相当逼近你野望的核心了。」

夜夜抓住雷真的袖子，对他摇摇头。是要雷真别继续深究的意思。但雷真并不理会，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你是假装被灰蔷薇利用，精制出虚无石，解析其中的秘密，然后造出了那个巨人。为的是创造神性机巧──对吧？」

「没错。」

这下反而是提问的雷真被吓到了。他没想到校长会承认得这么乾脆。

「……那玩意要怎么变成神性机巧？那不是人造的灵魂吗？」

拉赛福一反刚才的态度，沉默下来。雷真因此被逼急……

「正圆的完全体是什么？灰蔷薇的企图又是什么？只要有强健到可以容纳那灵魂的肉体就行了吗？换言之，那就是〈无瑕之玉〉──」

霎时，雷真感觉似乎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真理。

然而那闪过脑海的画面却还来不及看清楚就消失了。

「你听好，雷真同学。」

拉赛福原本就很沙哑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知识即为力量』──这是大魔术师贝肯说过的话。真理就跟强大的武器一样，如果不是让应该得到的人、有资格得到的人获得，将会为社会带来灾难。因此越是强大的真理，就越应该对大众保密。所谓〈秘仪（occult）〉，就是那样从太古时代被保护至今。拿兵器当成例子想想看，把枪枝交给幼儿算得上正义吗？让幼儿能自由碰触炸弹或毒药呢？」

会拿幼儿打比方，就可见这是一种利己的诡辩了。雷真不禁感到好笑起来。

「那种思考方式，就跟协会的〈禁忌〉一样啊。也就是你一直以来轻视的东西。」

「……这真是被将了一军。」

拉赛福露出苦涩的笑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人类是不会怀疑自己的。总是会认为自己的论调有理，也不怀疑自己的价值基准。遇到麻烦的时候，首先都会认为错在对方。」

「这样讲也太极端了。」

「美丑也好，艺术评论也罢，人类经常会把喜恶和好坏混为一谈。看来我也是在不自觉中过信自己的基准，认为自己就算抵触禁忌也不会走错路的样子。」

这话听起来真刺耳。毕竟雷真长期也是根据自己的基准为所欲为过来的。

「我的事情只需要我来负责就好。但要是扩散到大众耳中，我实在难以扛起责任。因此我会全力保守秘密。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这责任想必你也扛不起来，所以别把秘密张扬出去』的意思对吧？」

「没错。为了人们也为了你自己，要守住秘密。」

雷真点点头后，站起身子。

「关于巨人的事情，谢谢你啦。老实讲，我以为你是半点口风都不会泄漏的。另外，对于你会不会真的愿意和黑蔷薇交涉，我其实也一直半信半疑。」

「这下你对我稍微改观了？」

「是改观很多。」

「那真是太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让我跟爱丽丝见个面。我需要她。」

「雷真……！你明明都已经有夜夜了……！」

夜夜的额头顿时冒出青筋。虽然身为魔术师的实力提升，也变得更懂深思熟虑，但关于夜夜的事情雷真依旧是少一根筋。

带著被抓伤的脸，雷真回到地上。

「喂，你差不多该消消气了吧。我刚才那只是稍微在耍帅好吗？并没有恋爱方面的意思好吗？」

「……才不是那件事呢。」

夜夜鼓起腮帮子说道：

「刚才的雷真一点都没有平常的样子。居然对结社的魔女那样卑躬屈膝、阿谀奉承！」

「……那只是我过去太不知天高地厚而已。」

「难道说，是因为魔女小姐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那超出我的守备范围了啦！她的年纪绝对没有像外表看起来那样！」

虽然说，雷真对于年龄不明的硝子也会迷恋忘我，因此这句话实在没说服力就是了。

「真的很可笑。我事到如今才总算明白，夏露在安里被抓为人质的时候，还有师父大人忍耐著雷克南的时候，到底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

雷真一直很疑惑，她们当时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不选择战斗？

然而，现在就能明白了。

「人在遇到有东西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时候，就会变得异常谨慎──但也有可能因此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必须小心才行。」

「请问那个灵药有那么必要吗？是夜夜之前浸泡过的那个液体对吧？」

这疑问果然来了。雷真为了不要被夜夜察觉，小心翼翼说道：

「有必要。呃，就是一道保险啦。而且硝子小姐也很想得到。」

「那东西可以让时间停止是吗？现在会需要那种水的意思是……」

这不太妙。在夜夜的思考抵达真相之前，要赶快蒙混过去才行。

于是雷真情急之下说出口的，是一句天大的谎言：

「在打倒〈战队〉之后，我希望能保存抚子的部位啦。」

虽然完全是随口说说，但讲出嘴巴的瞬间，雷真却自己感受到一股冲击。

对了──可以这样做。只要有忘川之水，就能办到这点了！

但是……保存下来又如何？难道要使用在禁忌人偶上吗？

就在雷真陷入沉思的时候，夜夜不满地说道：

「……果然一点都不像雷真。」

「你是指刚才的事吗？拜托你说我那是『变得像大人了』吧。」

「好无趣的大人！」

「不，接下来才要变得有趣呢。今天会有一场精采的冒险喔。」

「……总觉得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请问冒险是？」

「我会询问爱丽丝的下落就是为了这件事。今天之内，我要解决掉两名魔女。」

搭档顿时哑口无言。雷真接著得意一笑。

「棒打草丛，看冒出来的是鬼还是蛇──就来碰碰运气吧。」

第十四卷 Chapter 2 夺取

１

夏露受到银蔷薇邀约的那天晚上。

日轮同样遇到了无法对雷真说明的特殊情况。

「祖母大人……！」

在女生宿舍、日轮的房间中，〈当家〉土门绮罗出现了。

伊邪那岐流本家掌门，年过花甲却依然健壮，魔性远远超越日轮。坐在身高三公尺的鬼〈酒吞童子〉大腿上，低头望向日轮、昴与六连。

「为、为何祖母大人会……亲自来到英国……！」

「不来也不成。这两、三天内要为你招个女婿呀。」

「招女婿……为我吗？」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就连昴与六连都不禁面面相觑。

「请问您是要我……和雷真大人断绝关系吗？」

「什么『断绝关系』，你俩早已无关呗。」

「恕、恕我难以接受！」

日轮虽然平常从不顶嘴，但关系到雷真就另当别论了。

「日轮是雷真大人的妻子，今生早已做此觉悟。怎么可能如今还去接受其他男性！」

「住嘴。你的东京腔听了就讨厌。」

「请、请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讲出那种话……要将红翼之血纳入一族──归根究柢，这话可是祖母大人您自己说过的。」

「归根究柢，你自己不就说过，会乖乖出嫁？土门家的女儿，难道讲话还不算数？」

「当、当时的情况不一样呀。现在雷真大人还活著，我已经没有放弃与他结婚的必要了！」

「唉，得了得了。竟露出那种彻底被男色诱惑的眼神。还没嫁人的华族姑娘，怎么如此不检点。究竟是受了谁的影响？」

日轮顿时感到不悦。绮罗的讲法根本在暗喻日轮受到了雷真的坏影响。

「请问祖母大人是为了谈这么无聊的事，才亲自来访吗？就为了主持我的婚事，千里迢迢来到英吉利？」

即使出言挑衅，祖母依旧不为所动地露出冷淡的笑容。

「……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便离开土门家！」

「你实在只知道考虑自己的事情。」

「没、没错，我就是只有这点程度的丫头。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无法扛起当家的重任。请现在就把我逐出家门吧。」

「休想！」

震耳欲聋的声音带著强烈的风压，让日轮的上半身差点仰倒。

「那种事，你想都别想。你难不成要毁了土门家？简直不孝至极。就为了你的任性，想丢掉你父母的脸？」

「…………！」

「百般宠爱把你养大，难道你对土门家一点感激都没有？嗯？连一点报恩都做不到？嗯？」

「结、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再说，土门家才不会因此就毁了。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堂姊妹，或是亲缘相近的家族可以继承──对了，像昴就是！」

「别说蠢话！早已认定为继承人的女儿，竟为了恋爱拋弃责任──这种事不可能说得通呗！会砸了招牌、毁了家族名声！」

「既、既然如此，就更应该按照当初的承诺，将雷真大人纳为女婿！」

绮罗冷淡地把脸别开。

「招那小鬼入赘之事，世人又还不晓得。」

「骗人！这件事早已传遍军界和傀儡界了！」

「咱可不知，不知就是不知。再说，那小鬼会听咱的话？会乖乖遵守家规？那个曾一度被称作〈魔王杀手〉的男人？」

「这……」

雷真一直以来都根据自己的决断在行事。只要感到不合理，就算是家规他也不会理睬。

那样的个性，甚至会造成集团的不和谐。再加上他现在实力变强，从绮罗的态度看来，一族的大人物们似乎也都把雷真视为危险人物了。

「……实在教人惋惜。对赤羽一族而言，那也是个不成材的次男。本来好不容易能派上用场，对双方都是好事一件。」

「既然惋惜……既然会惋惜……那又是为何？为何要放弃不可……！」

「这是当家决定的事情。跟你的意志无关。」

绮罗嗤之以鼻。日轮深呼吸一口后，面无表情说道：

「……是吗？那么我还是决定要放弃土门之名了！」

绮罗的肩膀顿时喷出火焰，但日轮已经不为所动了。

大概是因此明白来硬的只会造成反效果，于是绮罗彷佛要把肺掏空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个难搞的孩子……唉，这也没办法，毕竟是咱的孙女。」

一瞬间，日轮总觉得绮罗的怒气似乎缓和下来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绮罗接著像嘲讽似的笑道：

「接下来要讲的话，你可好好听著。就让咱把伊邪那岐流的〈阴〉告诉你。」

日轮霎时感到一股寒意。卓越的第六感不断发出警报。

总有一种感觉──自己不可以听到祖母要讲的话。虽然不清楚理由，但那应该是极为可怕……听完之后便无法回头的……某种事情。

「咱为何会希望得到那小鬼？咱究竟是何人、做过什么？仔细听完后，你也不会想再见到那小鬼了。」

「怎么可能！那种事不会发生的。假设就算雷真大人是日轮的弒亲仇人──虽然我的双亲都还健在──日轮也会一辈子跟著雷真大人的。」

「哦？你这是不惜背叛的觉悟？」

「不，是代表日轮不会背叛雷真大人。」

绮罗知道昴与六连都在担心日轮，不过也同时察觉出他们欣慰的心情。想必那两人都感受到了日轮的成长。在这点上，绮罗也是一样。

「原本爱哭的公主，现在讲话也大声了……但这件事不会改变。无论你是如何迷恋──不，你越是迷恋，就越会远离那小鬼。」

「我不会远离的。绝对不会。」

「那么，就来试试看呗？」

绮罗露出轻视的眼神。面对她的挑衅，日轮愤而接受。

「正合我意！」

就算对方拿爱情当盾牌，自己也绝不能退缩。然而，这想法却正是一种错误。

如果塞住耳朵，就不用知道这种事了。只要不知道这件事，自己还可以活得幸福些。

但遗憾的是，日轮直到听完之后，才总算理解了这一点。

２

「爱丽丝，把背转过来。」

在医院深处的学部长室中，爱丽丝正接受著珀西瓦尔的诊断。

她听话地露出自己的背部，被冰冷的听诊器贴到肌肤而不禁颤抖一下。诊完四、五处后，珀西瓦尔吐了一口气，并拿下听诊器。

「没问题。听不到什么杂音。」

「是教授太大惊小怪了。我根本没事呀。」

「那只是你希望如此。就算是为了对抗机巧师团，居然做出那么大规模的魔素储存……这可会让寿命缩短的。不是你的，而是我的寿命啊。」

「……劳您担心了。以后我会注意。」

在与葛洛丽雅的战斗中，爱丽丝一口气使用了一个月份的魔力。如果只是累积还没什么问题，但要控制那么庞大的魔力时，无论如何都会对肉体造成负担。

爱丽丝的肉体有一半是机巧──能产生魔力的只有活体部分，因此以一个魔术师来说，这身体相当不利。她之所以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发挥出第一级的实力，全归功于继承自拉赛福的魔性。这样的才能让她得以乱来，但同时也反而侵蚀了自己的肉体。

结果就在那场战斗后，爱丽丝发了高烧，不得不躺在床上到了现在。

「你身体状况骤变，就算陷入昏睡也一点都不奇怪。下次可别再那样胡来了。」

「我之所以要那样乱来，还不都是因为爸爸搞砸事情的缘故。教授您也去跟他说几句呀。最好喋喋不休，说得他烦死。」

大概是讲不过爱丽丝了，珀西瓦尔不禁苦笑一下。

「那我就跟他说说看。其他还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我状况很好。所以我想问一下──我究竟还能撑多久？」

写著病例的珀西瓦尔一时停下手。

「你是看到那日本人偶，感到不安了吗？你的状况还很正常，再一、两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撑不到下一届夜会了？」

「我不是那种意思──」

「没关系，我自己很清楚。更何况，重要的不是下届夜会。神性机巧会诞生，是在这届的夜会吧？」

「……爱丽丝，拉赛福他是……」

珀西瓦尔这段可能隐藏重大真相的话──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于是他抓抓白发，有点不悦地问道：

「是谁？」

「喂，爱丽丝！你在这里对吧！」

房门忽然打开。没规矩的来访者踏进房内，看到爱丽丝半裸的身体而跳了起来。

「呜哇，你这什么打扮──呃，原来这里是珀西瓦尔老师的房间吗！真师包歉！」

「得到许可前别乱开门呀，这个笨蛋。」

爱丽丝虽然从容回应，却不自觉遮住自己的胸口。明明之前都让对方看过更煽情的打扮，现在却不知为何……感到有点害臊。

见到爱丽丝羞涩的样子，雷真也感到浑身不对劲，转身搔起脑袋。

「抱歉，爱丽丝……我因为太心急了……」

「不，Mr. 赤羽，请您不用在意。」

等在走廊上的随从辛格，从雷真背后一脸正经地说道：

「大小姐这是故意敞开衣裳，在等候您到来的。」

「ＯＫ，辛格，过来这边，让教授把你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巴缝起来。」

辛格笑了起来。最近他好像很喜欢捉弄主人作乐。

爱丽丝轻咳一声，恢复平常从容的态度后，对雷真说道：

「跟你说清楚。我在接受你的求婚之前，可没打算贱卖我的身体。虽然有预定在危险边缘积极诱惑你就是了。」

「那种预定现在马上给我取消！」

「还装得那么正经，明明就被索涅奇卡诱惑得神魂颠倒。」

爱丽丝闹别扭地说著。在冷汗直流的雷真背后，夜夜顿时怒发冲冠。

「冷静点，夜夜！我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急著辩解反而更可疑……！」

「这是我学习的成果！话说爱丽丝，你这段时间跑哪去了？既然会提到女帝小姐的事情，你总不可能不知道昨天那场战斗吧？」

讲到这边，雷真顿时露出想起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的表情。

「──你的身体状况也不好吗？难道一直都在住院？」

「这只是定期健检而已啦。倒是你的人偶怎么样了？」

爱丽丝巧妙地岔开话题。雷真接著转向珀西瓦尔，深深鞠躬。

「一直没机会说。老师，上次真是受你照顾了。那之后多亏伊欧的帮忙，现在如你所见，我的搭档已经康复了。」

「哦哦……埃里亚德吗？她是个优秀的技师。」

实际上救了夜夜的并不是伊欧内菈。爱丽丝内心顿时忐忑不安。要是让雷真知道修好夜夜的是他的仇敌，而委托那个人的就是爱丽丝，雷真会不会因此憎恨她？

（……我竟然会害怕被讨厌？）

加上刚才害臊的表现，实在不像平常的自己。

就在爱丽丝不知如何处理自己的心情时，大概是顾虑到现场的气氛，珀西瓦尔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这房间就随你们用吧。病房大楼要我过去一趟。」

爱丽丝听出话中的意思，开口确认：

「紧急患者吗？是谁？」

「灵药中毒……的疑似患者。精神上出现了问题。」

果然是指安里。爱丽丝不禁同情起夏露，并继续问道：

「病状如何？」

「不太好。不过，听说就快可以拿到灵药的样本了，总会有办法。」

教授是现实主义者，不喜欢讲没有确切证据的话。然而他现在却像是为了让爱丽丝放心而如此说道。因为从小就认识的缘故，对爱丽丝来说这教授就像她的祖父──或许对方也是抱著同样的心情。

教授离开后，雷真坐到教授的座位上，探头看向爱丽丝的脸。

「总算让我见到你了，爱丽丝。我不会再让你逃掉的！」

爱丽丝不禁怦然心动，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冷淡回应：

「亏你能找到这里来。我刚好要来接受检查的事情，你应该不可能知道吧？」

「是我问校长的。你好歹也告诉我联络你的方法吧？亏你还说什么『要行动之前先联络一声』。」

「……抱歉。但我自己也很忙呀。」

「那之前的约定还有效吗？能不能来帮我的忙？」

「哦？你总算明白我是必要的存在了？」

「要是没有你，我可是会死的。」

爱丽丝的脸颊不禁发烫。相对地，夜夜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冰冷。大概是被那视线影响，爱丽丝的心也急速冷却下来。

（笨蛋，他讲这话才不是那种意思好吗？我才反而想杀了他呢……！）

「另外，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关于之前修好夜夜的事情。」

「那件事埃里亚德教授应该有跟你说明过了吧？」

「是啊，我是有听她说明过。但伊欧那家伙，一定有什么事隐瞒著我。」

直觉真敏锐。爱丽丝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

（为什么那么敏锐的直觉就不会发挥在把握女人心上面……！）

「……你、你忽然是在生什么气啦？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没事！别理我！」气呼呼。

「把金刚力埋入夜夜体内的，是伊欧没错吗？」

既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就代表雷真已经察觉到另一种可能性了。

这下该怎么回答才好？就在爱丽丝陷入沉默的时候，雷真感到怀疑地又继续问道：

「你不讲话是怎么了？果然身体状况不好吗……？」

或许是为了把脉，雷真忽然把手伸出来。爱丽丝反射性地把机械义肢缩回来，同时惊讶自己这样的反应。

「啊，抱歉，你这边的手是……」

雷真露出发现自己做错事的表情。爱丽丝接著笑道：

「干么要抓我的手？难道你打算为我戴上订婚戒指之类的吗？」

「思考也跳太多了吧！照你这讲法，我连土风舞都不能跳了好吗！」

「你搭档现在能正常活动，这点花柳斋应该也已经确认过了吧？」

「是……啦。」

「既然这样，你就算知道了手术的详细过程，又有什么意义？」

「是没错啦……可是……」

「这只是代表埃里亚德教授比你想像中还要优秀罢了。现在更重要的是，你今天又打算要做出什么事？在比赛前偷袭剑帝和暴龙吗？」

「是要偷袭没错，但对象是蔷薇的两名魔女。」

这下连爱丽丝的下巴也忍不住掉下来了。

她听得懂雷真在讲什么，但是──这家伙到底说出了什么话？

「……你是不是脑袋秀逗啦？夜夜，该不会是你掐他脖子掐过头了吧？」

「我脑袋很正常。我要在今天之内打倒两名魔女，这样一来就能拯救那两个家伙。」

「你是指夏绿蒂和伊邪那岐流的公主？」

「没错。这次我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呃，虽然对方早已经出手就是了。」

既然已经让那帮人进行接触，我方早就算落后了。然而，毕竟雷真到昨天都忙于保护皇女索涅奇卡，这点也不能怪他。

即便如此，今天这样有勇无谋的发言还是要责备才行。于是爱丽丝严肃指责雷真的莽撞。

「给我回想一下上次的状况。光是要把银蔷薇一个人赶出去，我们就必须那样大费周章地进行准备啰？如果要同时对付两个人，只会更麻烦。更何况是要完全击败，在今天之内根本不可能办到。再说，你要怎么杀进敌人的大本营？」

爱丽丝抓起雷真的胸前衣襟，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你有必须打倒的宿敌吧？现在却想同时与两名魔女为敌，你以为自己有办法全身而退吗？只要断个一只手臂试试看，你在夜会上就会被剑帝打趴啦。」

雷真一脸呆滞地看向爱丽丝，让爱丽丝顿时尴尬起来。

「……干什么啦？露出一脸呆样。」

「没事，我只是想说你真的在担心我啊。谢谢。」

雷真笑著脸如此说道，完全不是在听人说教的态度。爱丽丝不禁脸红，一把推开雷真的胸口。

「喂，辛格，用力踹这笨蛋一脚，让他清醒点。」

「Mr.，大小姐只是在卖关子而已，其实她已经完全打算听您的了。」

爱丽丝抓起屁股下的椅子，丢向辛格。但是在辛格的〈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下，根本连被小石头敲到的威力都没造成，椅子轻易就被接住。

不过的确如辛格所说，爱丽丝已经开始在思考手段了。

「……反正丢著不管你也会自己乱来，我只能帮你的忙啦。会来找我商量已经算很进步了。而且那公主和夏绿蒂也不是什么陌生人呀。」

「感激不尽！现在你就算要我接吻我也愿意做！」

雷真的脸颊「啪！」地发出声响……是爱丽丝忍不住甩了他一个巴掌。

「痛死啦啊啊啊！你这一掌是来真的吧!?我颧骨都碎了！」

「你这人到底是木头到什么程度……！哪个女人听到那种讲法会高兴的！」

爱丽丝恨不得把这男人的脸揍烂。自己竟然会打从心底喜欢上这个笨蛋，感情这种东西实在难以控制。

夜夜这时缓缓站出来，用一脸什么都懂的表情道歉。

「爱丽丝小姐，真是不好意思，雷真就是这么不懂女人心……面对夜夜的诱惑也总是不理不睬，简直差劲透顶。」

「不要趁机抱怨自己的不满！还有那种事根本不差劲好吗！」

爱丽丝交抱双手，立刻动起自己引以为傲的脑袋。

「就算要我协助你，时间上也绝对不够。现在也没空离开这座城市呀。」

「既然这边没办法过去，让对方自己过来怎么样？」

「把她们引诱出来吗？这想法是很好，但如果对方人在大陆我们也没辙啦。」

「魔女们应该就躲在附近，或是有什么能够立刻过来的手段。」

「哦？我就姑且问一下，你这么想的根据是？」

「那群人利用夜会在进行一场赌局。要是不在附近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棋子，而且用威胁的手段要求服从的话，不待在附近也会被逃掉。」

这推论很合理。如果想要让夏露或日轮等级的魔术师对自己言听计从，就必须彻底监视她们才行。

「更何况那群人的目的是神性机巧──不管那玩意落入谁手中，她们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有靠武力抢夺的选择。既然如此，她们当然应该就在这附近观察状况才对。」

「很好的推测。换成我是魔女，我的确会那么做。」

两名策士的意见相符。在爱丽丝的脑袋中，必要的拼图已经渐渐完成。而且她握有雷真不知道的情报，也能预测出谁的背后是谁在操控。另外，雷真现在所处的立场，她也已经猜出来了。

刚才雷真说过要『打倒两名魔女』，不是三名。

（你有没有发现？你自己也已经渐渐被黑蔷薇笼络了。）

灰蔷薇消失之后，现在主要的蔷薇只剩下黑、银、紫三名。只要排除掉银与紫两人，就会形成黑蔷薇与艾德蒙之间的对决。很巧的是，这正是洛基对雷真的构图。

（黑蔷薇已经掌握那对白色的姊弟，现在又慢慢对雷真伸出手……的意思吗？的确，在今天之内至少把银蔷薇和紫蔷薇排除掉会比较好。）

雷真的感觉相当正确。在夜会最后一幕之前，把魔女们击败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我们果然意气相投呢。只要我和你成为夫妻，要征服世界也不是梦吧？」

「别乱征服啊！再说，就算不是夫妻也可以合作吧？」

「这关系到我的干劲呀。好──那我就告诉你第一项作战。」

「拜托了。我们要怎么做？」

听完爱丽丝讲解的〈作战〉内容，这次换成雷真和夜夜的下巴掉下来了。

３

『大小姐，车子快来哩。』

从房门外，伴随敲门声传来昴的声音。

日轮呆呆抬起头。自己究竟把心封闭了多久的时间？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很高的位置了。

她昨晚一夜未眠，被绮罗用魔术移到了学院外避难。

在同窗们面临危机的时候，自己却什么也不被允许做。

就在日轮咬起下唇时，昴打开房门走进来。

「换好衣服了咩？话说你这脸也未免太难看啦。现在要去见的可是──」

昴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脸，继续说道：

「可是你的丈夫呗。快振作点，打起精神来！」

「……人在英国，又和土门家门当户对的，不知道究竟是谁呢？」

「谁晓得？搞不好是军方的人，也或许是英国的大人物。毕竟咱们是同盟国啊。」

这很有可能。绮罗就是有办法安排到这种程度。

「唉呀，很快就知道的啦。现在不就要去见面了。」

「这么说……也对。」

日轮说著垂下头。昴一瞬间感到同情地扭曲表情，赶紧转换话题。

「听说大小姐今早出过门呗？有跟雷真好好打声招呼咩？」

「不要误会，咱才没有跟雷真大人见面。」

「啥？那你是跟谁──不，现在那不重要。你打算对雷真什么也不说就走咩！」

「咱说不出口呀！」

日轮用力拍打床铺，接著很快又冷静下来，声若蚊蚋地道歉。

「……失礼。昴也没做什么坏事。全都是咱的错。」

「是呗，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不对，日轮。」

冰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已换好衣物的绮罗正默默站在走廊上。

她的头发梳理整齐，身穿一套亮丽的友禅染和服。

昴恭敬地低下头。绮罗对昴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后，严肃看向日轮。

「瞧瞧你昨晚的比赛。连式王子都召唤出来，却输得如此凄惨。你当时可是背负著伊邪那岐流的招牌喔？」

「──」

「『傀儡什么的根本靠不住，无论古今，日之本都由伊邪那岐的式神来守护』──咱们一直说著这句话守护至今的东西，这下不全都像骗人了咩？丢脸透顶。」

日轮自己也很清楚，那是一场不可原谅的败北。

以日本最强自居的伊邪那岐流甚至连秘术都搬出来，却输给了俄罗斯的机械人偶。如果当时没有使用式王子，搞不好给人的印象还有所不同……

昨晚的日轮完全欠缺专注力，而原因就在绮罗所说的〈伊邪那岐之阴〉。但现在讲这种事也只是藉口而已。

「你真的是只会耍嘴皮子，关键的本事一点也不行。」

日轮的视野因泪水模糊起来，但依旧无从反驳。昴则是用力紧握拳头……他也感到很不甘心，但同样没有顶嘴的资格。

「你看来也是时候退下了。既然魔性不够，就当个生娃娃的道具呗。」

「…………!?」

「咱在十七的时候就已经给女儿御影喂奶了。伊邪那岐一族交给咱来守护，你就快快跟丈夫怀个孩子。」

日轮不禁用力咬紧牙根。这完全是把她当道具看待了。自己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屈辱。然而，现在也只能甘心接受。伊邪那岐流重视的只有力量。没有力量的人讲出来的话，比路边的石头还没有价值。

于是日轮不再反抗，跟著绮罗来到走廊。

既然想也没用，那就别想了。既然感情只会带来痛苦，那就扼杀掉。

日轮已经无法待在雷真身边。

她现在的心愿，只求雷真能够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虚弱的心中，忽然浮现今早夏露流下的眼泪。

（夏绿蒂大人……哭了……）

听到日轮说不再是朋友，夏露就哭了。她就是喜欢日轮到这样的程度。

日轮的胸口顿时感到一阵痛。相比夏露那清纯的心，自己的行动实在太丑恶了。

『我至今依旧非常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你呀！）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无法忍受。明明日轮必须切断对雷真的思慕，夏露却能依旧绽放耀眼的光彩，继续留在雷真身边……

日轮实在无法像过去那样与夏露相处。那样自己也未免太可悲了。当然，拒绝了夏露的事情也同样很可悲就是了。

坚硬的手指忽然伸过来擦掉日轮溢出的泪水。是昴的食指。

昴露出担心的微笑，玩笑似的说道：

「表情别那么难看，这可没个新娘的样子。」

「……昴，谢谢。」

「不谢、不谢。你是背负著伊邪那岐一族的女人，俺和六连今后也会一直保护你的啦──话说，那家伙跑哪去了？」

这么说来，从刚才就没见到六连的影子。绮罗的耳朵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

汽车就等在屋外的停车处，绮罗首先快快上了车。

就在日轮准备跟著上车时，从柱子后忽然出现一名男学生。

「大小姐，请等一下。」

六连一反平常爱装傻的态度，露出做好觉悟的表情盯著日轮。看到他那不同于平常的气魄，日轮与昴都当场被吓到。

「……六连？有啥事？」

「俺反对这门亲事，无法服从当家大人。昴也是一样呗？」

「啥？就算你这样讲……你打算做什么？」

伴随「锵！」一声金属声响，汽车忽然浮了起来。

当然，那不是车子自己浮起来的。是有人把它扛起。

犯人是一名拥有亮丽的黑色长发、身穿和服的少女。

「那是──夜夜小姐!?」

日轮大吃一惊。夜夜把绮罗乘坐的车子扛起来，用力摇晃。

司机被吓得紧抓著座位。就连身经百战的绮罗都因为事出突然而慌张失措。在日轮身边，昴张大嘴巴当场呆住。

「这……这是在搞什么呗！」

「不好意思啦，吓到你们了。」

从日轮与昴的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把气息完全隐藏起来的赤羽雷真就站在那里。

他破颜一笑，冷不防抱起日轮的身子，朝气十足地宣告：

「有约在先的可是我。这新娘子我就带走啦！」

４

刚才爱丽丝所说的〈作战〉──

「去绑架公主。深入虎穴，把她抢过来。」

就是这样极为无法无天的内容。

搭档夜夜当场被吓破胆，雷真也不禁感到有点恐惧。

「你说绑架日轮……也未免太粗暴了吧？」

「你有脸说？」

「──也对。我之前也对你做过同样的事。」

雷真曾经为了把爱丽丝和辛格引诱出来，绑架过安里。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事情，爱丽丝露出莫名妖艳的微笑。

「也就是我们命运邂逅的那一晚呢。」

「什么命运啦！我那时可是差点就被杀掉了！」

「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要有一段像这样的开头不是吗？我的意思就是要你用同样的想法去绑架公主。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战力。」

听到这句话，雷真也明白了爱丽丝的意图。

「今天我们的自己人太少了……」

「没错，毕竟金柏莉老师听说受了重伤。」

「而且既然是我方主动出击，秉持旁观主义的协会也不可能会帮我们的忙。」

「然后学院无论如何都希望让夜会进行下去，所以不会想惹出多余的麻烦。」

「当然，身为当事人的夏露和日轮无法出手，洛基和芙蕾大概也不会行动。」

「更何况他们是〈魔女的棋子〉，搞不好还会站在魔女阵营。」

「这样一来，能指望的就只剩伊欧和师父大人……吗？」

虽然那两人都是很可靠的教授，但也只有两人。

正因为这样，更需要增加我方的同伴。而且是愿意为了这场胜算渺茫的战斗拚上性命的人物。

「原来如此……所以要把日轮绑架过来，拉拢为自己人。」

「她对你是一往情深。虽然现在还摇摆在道义与人情之间，但只要你甘愿冒险，英勇地把她救出来，她肯定会站到我方。」

「总觉得……这样好像在利用女人心，让我不太想做啊……」

夜夜和爱丽丝彷佛事先讲好似的同时把雷真揍飞。

「做什么啦!?」

「你有脸说这种话呀，真是的……！」「雷真这个笨蛋……真是的！」

被两人臭骂的雷真，顿时露出窝囊的表情。辛格则是小声窃笑。

「既然要打倒两名魔女，绝对需要公主的力量。与机巧师团对峙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她的实力。只要有她在，怎样夸张的戏法都做得出来。」

伊邪那岐流可说是一骑当千，能大量展开各式各样的式神。因此日轮能够把爱丽丝的战略发挥到最大限度，而能够让日轮的魔术发挥出最大力量的人也是爱丽丝。

「总之，我会去游说看看她的随从。只要那两人其中之一站到我方来，公主想必就无路可逃了。」

雷真接受了这项作战后，把仅剩一边的魔石耳环交给爱丽丝。

「随时保持联络吧。这个你拿著。」

是通讯用的魔具，爱丽丝应该也对这类装备相当熟悉。于是她咧嘴一笑。

「也就是爱的热线吗？」

「雷真，夜夜也要！夜夜也要红线相连的电话！」

「你整天都跟我在一起吧！而且这东西是连到伊欧那边喔!?」

夜夜顿时感到不悦。同时连爱丽丝也变得不太开心。

「乾脆把这男人的嘴巴跟肛门用最短距离连接起来算了。」

「连你都在生什么气！我已经搞不懂这是什么跟什么啦！总之，我会照你说的去做就是了！」

雷真说完，便从房间飞奔出去──

就这样，他跑来绑架日轮了。

被雷真抱起身子的日轮，不断眨了好几下眼睛。看来她还搞不清楚状况，相当困惑的样子。而昴的脸上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在他们眼前，绮罗乘坐的车子被夜夜高高举起。等到司机滚下来后，夜夜奋力把车子投掷出去。

汽车就像小石头一样轻轻越过工学部的校舍。校舍的另一头接著尘土飞扬，传来激烈的破碎声响。

引擎当场爆炸，喷出黑烟。昴傻眼地小声嘀咕：

「这下闯祸的啦……居然对当家大人做出这种事情……你这下可回不了日本的啦……！」

「好机会，昴！带著大小姐快逃呗！」

六连抓起昴的手。当然，昴立刻生气起来。

「六连也是同伙咩!?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可是雷真的心意！不能辜负他呗！」

「没错，昴。我们快闪人吧。」

听到雷真这么说，昴伸手一把抓住他。

「雷真！这个大白痴！那种事怎么可能被原谅！快把大小姐还来！」

六连介入雷真与昴之间，试著将两人拉开。

「才没那种道理！当家大人可是打算招外人为婿──不是昴呗！」

「那又如何！俺是御长老众，加茂家的男人！死也不会背叛当家大人！」

雷真顿时感到心痛。就因为他知道昴的心意，感触更深。即便知道日轮会嫁给别的男人，昴也绝不会背叛一族。

「昴……你的想法很值得尊敬，但你也动动脑子啊。」

「喂！你可没资格讲俺的啦，这个大白痴！」

「只要日轮成为当家，这种事情就不算什么背叛行为了。」

听到这句劲爆发言，昴与日轮都顿时哑口无言。

「日轮迟早会继承当家的位子，政权轮替是将来肯定会发生的事。既然如此，就让预定稍微提前一些。只要日轮变成当家，这场谋反顶多也只会被当成调皮一场而已。」

「就算你讲这种话……你扛得起责任咩？破坏亲事、把当家大人扔出去、甚至还发动倒戈……你有觉悟一辈子保护大小姐咩？」

「……那种事情以后再想。现在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确保日轮的安全。」

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但雷真总觉得日轮与昴的脸上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那两人的沉默让雷真感到难受。不过总之为了尽快脱离现场，雷真将魔力送入夜夜体内。

「夜夜，麻烦你殿后了。老婆婆很快就会──」

「啊~咱都快昏啦。一下车子乱飞，一下又冒出白痴。」

看来迟了一步。伴随草鞋踏地的「沙沙」声，土门绮罗回来了。

当然，她毫发无伤。虽然踩著适合和服的缓慢步调，全身却喷出黑色的火焰，每踏一步都烧焦石板路面。浓密的瘴气迎面吹来，让雷真的后颈不禁竖起鸡皮疙瘩。

「好久不见了，赤羽家的小鬼。」

「……是啊，久没见面啦，老婆婆。」

「年轻人著实教人羡慕，讲话都能不经大脑。」

这是在暗讽雷真说话没礼貌，是个没气质的小鬼头。

「毕竟我出身卑贱，这点事你就别追究了。」

「那个卑贱之人，找华族有何贵干？」

「如你所见，我是来要走日轮的。」

「实在是……好大的胆子……那种事情……」

绮罗下垂的双肩微微颤动。本来以为她是在笑，但紧接著──

「你休想！」

脸色凶狠的绮罗大吼一声，放出的魔力化为暴风，刮向雷真与夜夜。

从绮罗的影子中冒出巨大的人影。是体型将近人类两倍、拥有实体的鬼。从它身上感受到与绮罗同等的威胁，让雷真忍不住冷汗直流。

「这鬼、是什么东西……!?太夸张了……！」

「雷真，请带著日轮小姐快逃！这边交给夜夜挡──」

站到前方的夜夜，被鬼的铁拳击中。

拳头光是挥动就让大地裂开。伴随「啪叽！」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夜夜当场被揍向远方。如炮弹般一路飞到女生宿舍，硬生生撞坏外墙。

雷真不禁感到错愕。刚才这招他根本没看清楚，简直是与巨大身躯不相符的敏捷性。

抱在手中的日轮颤抖起来，呼吸也很急促，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她究竟是在害怕祖母，还是害怕鬼？

雷真虽然不清楚，但还是开口激励未婚妻。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日轮没有回应，把铁青的脸蛋转开，彷佛是在拒绝雷真的心意。这反应出乎雷真的预想，可是现在也没时间问她理由了。

鬼这次逼近雷真，六连慌张大叫：

「昴！咱们去加入雷真的行列呗！」

「别说蠢话！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比起家规，大小姐比较重要啊！俺陷害大小姐的时候，昴不是动怒了咩！」

「呃……是那样没错，但这是两码子事……」

「来，昴，别呆站在那里。」

绮罗听到他们的对话，抢先说道：

「趁咱挡著〈月〉的人偶，去把那不成材的丫头抢回来。」

「呃……可是……咱……必须先听听大小姐的意愿。」

「用不著、用不著，她本人不也说过自己会招女婿？」

「说得……也对……」

昴双手结印，用苦涩的表情看向雷真。

「抱歉，雷真……急急如律令──马士罗，式神召来！」

接著撒出符咒。符咒立刻被瘴气包覆，化为好几十只猿猴式神。

雷真因为抱著日轮，双手空不出来。夜夜也还没重新站起来。被这么大量的式神袭击，赤手空拳的魔术师根本无从对抗──正常来说的话。

随著「叮」一声清脆的声响，一阵银色的风忽然撕裂天空。

大群的式神当场被斩断，光靠一招就被屠杀，化为破碎的纸片。

全身包覆凛冽寒气的伊吕里缓缓从天而降。

「退下，这群魔性之兽。你们的黑暗会玷污雪原。」

伊吕里每挥动一次纤细的手臂，便伸出锐利的冰刀，将式神一一消灭。那姿态宛如跳舞般美丽，也因此教人畏惧。

简直就像夺取性命的死神。雷真忍不住露出笑脸。

「真是天下无双啊，喂！」

「雷真~~~~夜夜也是、夜夜也是能帮上忙的~！」

夜夜弹开瓦砾堆，站起身子。光是看到姊姊前来援助，夜夜全身就莫名充满力量。利用金刚力固定被折断的手臂后，冲向巨鬼。

「夜夜可不会让姊姊大人自己赚分数的！」

「既然这样！我也来赚分数吧♥」

少女开心的声音传来，魔力波纹瞬间扩散到周围。

从正面突击的夜夜，踢向巨鬼的背部。是利用八重霞制造的错觉。这样一来，夜夜的打击可说是变得更难以对付。就算对手因此决定防御到底，伊吕里也有各种手段从远距离料理敌人。

三人齐聚发挥出不同次元的强度。于是绮罗暂时让巨鬼回到自己身边。

就在那个瞬间，鬼的脖子忽然裂开。是靠八重霞隐身发动的奇袭──小紫的银剑带著雷真大量的魔力，斩开了魔法生物的躯体。

瘴气如血花般喷出。血雾接著化为蝴蝶，包围小紫。

看来是将巨鬼泄出的瘴气回收利用，变化成新的式神了。

式神的能力引起剧烈爆炸。红翼阵的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小紫拉回来，让她只受到轻微的损伤。要是直接中招，就算手脚四分五裂也不奇怪。

「这是什么夸张的反击……！」

雷真顿时傻眼。真是可怕的实力。土门绮罗果然是日本最强的魔术师。

然而，花柳斋的雪月花也是日本最强的自动人偶。

绮罗大概也清楚这点，而没有贸然出手，只愤恨地看著三姊妹。

「哼……花柳斋，又来搅局。实在教人生厌。」

「……又？」

「千妖万邪皆听从我命──酒吞，速速杀敌！」

绮罗结印，聚起魔力。巨鬼的肌肉顿时隆起，变得结实。全身布满黑色的雷电。光是轻轻蓄力，就「轰！」地传来冲击。

「喂……难道、那只鬼……！」

最糟的想像闪过雷真脑海。那只鬼该不会是──

直到刚才都没有使用能力，只靠本身的臂力在战斗？

鬼挥出铁拳击中伊吕里。众人光是要理解这样的事情就花了眨上好几眼的时间。直到看见碎裂四散的冰墙、沾满鲜血的银发与崩塌的校舍墙壁，才总算意会过来。

「姊……姊姊大人……!?」「姊姊大人──！」

姊妹发出颤抖的声音。伊吕里为了让妹妹们放心，在瓦砾堆中露出微笑。

「不要紧……这点小伤──」

她说到一半便吐出血块。不断涌出的鲜血把瓦砾染成一片赤红。

雷真恐怕是第一次目击到伊吕里被对手直接击中的场面。

如果遇到难以挡下的攻击，伊吕里通常会将对手的力道架开到旁边。看来这次敌人的动作实在快到让她来不及做出判断，而且相当强劲。

（明明就有施展八重霞……居然还正确看出伊吕里的位置……！）

有一说法是，式神的类型有几百种。论战术的多样化是对方占上风，魔力的总量是对方占上风，身为魔术师的等级也是对方占上风……土门绮罗根本毫无死角。

赢不了。雷真的直觉如此告诉他。至少在没有策略的状况下，绝对赢不过！

雷真挤出浑身的力量，放出魔力线。

朝小紫伸出三条，朝夜夜和伊吕里各伸一条，将庞大的魔力提供给三姊妹。

「雪月花，吹鸣、三十六、环！」

『是！』

对一个词一个词仔细传达的指令，姊妹们同时回应，并分别启动自己的魔术回路。夜夜冲向敌人，伊吕里射出远程攻击，小紫扰乱四周一带。

「太嫩了！」

绮罗让魔力爆发，只靠连魔术都不算的单纯力量炸飞三姊妹。接著露出昂然得意的冷笑，却忽然又僵硬起来。

在绮罗的脖子上，有五条从雷真右手伸出的魔力线。

「哦……红翼阵……〈缚绳血锁〉……是呗。」

细线侵入魔力循环系统，干扰通路。绮罗的抵抗相当强烈，细线一条接著一条被切断。然而，雷真的目的其实并不在此。

不知不觉间，绮罗眼前出现一个圆筒状的物体。

想必绮罗并不熟悉那是什么东西。在她还没理解之前，震撼弹便引爆了。这东西对平常的绮罗根本无效，但如果是魔力遭受干扰的现在……！

闪光与爆炸声激烈震荡绮罗的脑袋。趁著绮罗感到晕眩的时候，三姊妹已经按照指示做出行动。

夜夜抱起伊吕里，小紫提高八重霞的浓度，伊吕里挥舞冰刀，从式神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路。绮罗这才发现雷真的企图，咂了一下舌头。

「别想逃！你要把日轮带到哪去！」

「试著找找看啊！伊邪那岐流不是连占卜都一流吗！」

雷真丢下这句话后，抱著日轮拔腿逃跑。

绮罗越离越远的声音，就像亡灵呢喃似的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就尽管逃得远点呗。让咱找到你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要把这句话当成是对手不服输，声音听起来也未免太充满自信了。

第十四卷 Chapter 3 是如此可爱

１

安里被关在医学部的隔离病房楼中。

病房施有严密的魔术防御，对外没有窗户。安里本身也被铐上封魔手铐，无法离开病床周围。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让人精神上感到不悦。陆续不断的问诊与检查总算告一段落，现在只剩一名戴黑框眼镜的青年医师留在房中。

「哦，怎么啦，安莉艾特小妹妹？在发什么呆？」

克鲁尔医师打开装有巧克力的盒子，拿到安里眼前。

「巧克力有提神的效果喔。要不要我热一下？」

安里没有回应，对克鲁尔一点兴趣都没有。

发现对方不理睬，克鲁尔只能伤脑筋地搔搔头，把巧克力收回来。

安里这时发现在克鲁尔背后，敞开的房门外，有一名珍珠色秀发的少女。

盖到眼睛的斗篷，抱在腋下的无鞘黑刀，安里都有印象。是名叫海赛尔‧海姆达尔的一年级生，和安里同是葛洛丽雅的部下。

安里以为她是接到同样的命令，来和自己取得联络的，但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海赛尔的红色眼眸悲伤地注视著安里。

走廊的警卫发现海赛尔，将她赶走。等到海赛尔的身影消失后，安里也遗忘了她刚才出现在那里的事情。

身体好沉重，连呼吸都感到难受。看著束缚自己的封魔道具，安里不禁觉得好笑起来。

（真滑稽，学院的老师们都在害怕我。）

安里记得过去自己并没有魔术的才能。

然而，王妃葛洛丽雅帮她唤醒了潜藏在体内的素质。

实在太简单了。轻轻松松就达到了与姊姊同样的等级。不，搞不好现在的自己，实力已经比姊姊还要强也说不定。

……不知为何，总觉得很不舒服。心中感到莫名不悦。

（陛下究竟怎么了？我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另一边的工作进行得不如预期中顺利。若是这样，能拯救葛洛丽雅大人的就只有自己了。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拯救主人才行──

『噢噢，吾主，请您克制自己。』

在安里眼前，什么也没有的虚空，忽然出现一套全身铁甲。

安里在小时候看过与这同样的东西。是贝琉宅邸中伊莱恩穿过的礼仪铠甲。从克鲁尔没做出反应的样子看起来，他并没有看到这套铠甲。检测魔力的警报声也没有响起。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是安里的守护精灵。

（你回来了，希儿瓦尔丽。）

『是，这束缚相当麻烦……让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恢复力量。』

（陛下没事吧？你知道状况吗？如果还不知道，现在马上去──）

『吾主。』

斥责似的声音，让安里反省起来。自己不可以冲动。如果想帮上葛洛丽雅的忙，就更应该保持冷静。精灵在头盔下露出温柔的微笑。

『请放心，我必定会让您获得自由的。也会让您从心中的牢笼解放出来。』

（……你说这话可真奇怪。心中的牢笼？获得自由又是什么？）

『获得自由，便是得到救赎。您必须被救赎，因为您是应当被救的人。』

安里虽然听不懂意思，但精灵毫无迷惘的这句话还是让她心中感到舒服。

我是应当被救的人。我是应当被救的人！

『没错。您一直以来都在期望被拯救。』

戴手甲的指头轻抚安里脸颊。霎时，断断续续的影像闪过安里眼前。

温和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庭院。被许多朋友围绕的姊姊。祖母夸奖姊姊时的眼神。以及躲在树后窥视这一切的自己──

那一天，那一刻感受到的痛苦再度涌上脑海。

从暗处眺望耀眼的明亮世界，是一件非常难受的事情。也许正如希儿瓦尔丽所说……安里一直都希望自己得到救赎。

教人抓狂的感情不断溢出。克鲁尔察觉异状，赶紧把报纸丢到一旁。

「哦哦!?这泪水是怎么回事？你哪里痛吗？心脏吗？还是脑？」

安里没有听到这些话。她的耳朵现在只听著铠甲的声音……

『吾主，请您放心。让我成为您忠实的守护者，优秀的建议者。』

（好、好……！快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

『那当然。那么首先，从脱困的方法──』

「喂，医生！你没有对安里做了什么怪事吧？」

非常不巧地，一名不速之客这时到来。

希儿瓦尔丽的气息消失，取而代之地，夏露走进病房。

「呃──为什么安里在哭!?这只野兽做了什么吗!?」

「等等，不是那样啊！我可是有证人！这房间可是有教授在监视的！」

即使克鲁尔如此否认，夏露依旧露出怀疑的眼神。

「……要是你敢做出什么变态行为，我就去跟金柏莉老师告状。」

「我真的什么事都没做，Sir！」

克鲁尔夸大地发抖起来，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夏露的肩膀。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啦，『姊姊大人』。」

「啊──是。谢谢你照顾安里。」

看到夏露坦率道谢，安里不禁感到有点不对劲。然而，她很快又失去了兴趣。不管夏露有什么改变，都和安里无关。

「早安，安里！你感觉还好吗？」

安里没有回应。她不觉得这样的询问有什么意义。

「脸色看起来不错呢。你有乖乖吃饭吗？如果还没吃，要不要一起吃早──」

「……不要吵吵闹闹的。我不想吃东西。」

「是、是吗？但是肚子里还是填一点东西比较……」

安里用冰冷的眼神看向夏露，让她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陷入沉默。

「你还有什么事？」

这是在暗示『没事就给我回去』的意思。夏露不禁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几天前的记忆闪过安里的脑海。

在安里恢复意识的时候，一名红发女教授对她这么说过：

『知道我是谁吗，安莉艾特？』

安里当然知道她是谁。是机巧物理学的金柏莉教授。她的成就、专门领域、性向甚至对红茶的喜好，安里脑中关于她的知识非常丰富。

金柏莉也好，姊姊也好，到底是在对安里寻求什么样的答案？

……不，没必要去思考。安里看向姊姊，机械性地回答：

「你是夏绿蒂‧贝琉。安莉艾特的姊姊。」

「不要用……那种讲法呀。」

安里闭上了嘴巴。既然陈述事实会伤害对方，那保持沉默还比较好。

「我们之前是住在一起的喔……？」

「…………」

「一起吃饭、一起睡过觉喔……？」

「…………」

「你也说说话呀……！」

安里不禁烦躁起来。明明不管讲什么都会感到不满，却又要求自己讲话。

「你也……变得讨厌我了吗？」

「──也？」

虽然这讲法让人有点在意，但安里还是把那疑问从脑中拋开，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特殊的感情。我会许可、要求与你见面，也不是出于我的意愿。」

夏露顿时冻结似的全身僵住。

睫毛一点一点变得湿润，泪珠渐渐涌出眼眶。

「……夏露，我们走吧。」

西格蒙特在夏露耳边如此催促，然后挥了一下它细细的尾巴。

「打扰你了，安里。我们下次再来。」

「……不用来也没关系。」

安里这么说虽然是『你们不用勉强自己』的意思，但这句话似乎成了致命的一击。夏露溢出豆大的泪珠，摀著嘴巴跑走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到她那样子，自己都会感到郁闷起来。安里并没有要欺负夏露的意思，单纯只是对她没有兴趣而已。

『她的能力虽然还算优秀，但精神构造简直跟幼儿没两样。』

希儿瓦尔丽这时出现，述说感想。安里完全同意她这讲法。

『相较起来您更能为陛下立功呀，吾主。』

这点安里也感到同意，并对此感到自豪。

『哦──真巧，看来时候已到。陛下的讯息送来了。』

（真的吗!?太好了……陛下平安无事呀……！）

『那当然。那么我们也开始行动吧。为了陛下。』

安里心中充满喜悦。因为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女王，并为她立功了。

２

夏露拖著脚步，走在微寒的医学部走廊上。

『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特殊的感情。』

安里说过的话语不断回荡在耳边。与其这样，不如被说讨厌还好受些。现在的安里对夏露连讨厌的感情都没有，认为夏露根本可有可无。

安里的心中只有银蔷薇，跟还是女王的士兵时没有两样。

走著走著，夏露回想起安里的笑脸。如春季透过枝叶间洒落的阳光般的那张笑脸──那温柔善良的妹妹，难道已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地方了吗？

（她在！她还在！安里还确确实实存在于她体内！）

夏露用力甩甩头。她的心灵依靠无他，正是魔女说过的话。

『我会把你妹妹还给你。而且是原来的那个孩子。』

魔女确实这样说过。只要夏露成为魔王，就会把安里还给她。

夏露把身体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凝视窗外修复工程的废材放置场。

宿有葛洛里亚〈影子〉的自动人偶就混藏在大量的破铜烂铁中。外观与气息完全溶入在风景里，即便是知道它存在的夏露，如果没有精灵的协助也无法辨别。

那人偶虽然尺寸一般，但性能却远超过〈tank〉世界主宰。是魔防的最高型态，连灭元素都无法攻击。而且使用者还是葛洛丽雅本人。就算夏露已学得魔剑斗法，与之正面单挑十之八九还是会输。

这时，夏露忽然在破铜烂铁中发现一具军用犬型自动人偶的机械框架。

她反射性地回想起自己疼爱过的机械犬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并非战斗用，而是当成宠物，顶多只能『看顾小孩』的人偶。是街上的技工师傅闲暇之余设计出来的东西。虽然身体是金属制，但动作与思考模式与一般的狗别无二致。父亲埃德加觉得有趣，因此把它当作五岁时的生日礼物送给了夏露。

夏露非常喜欢阿尔弗雷德，将它当成真的小狗疼爱。但讽刺的是，阿尔弗雷德后来伤害了王子艾德蒙，成为一家离散的导火线。

当时阿尔弗雷德是由安里在管理……这真是对安里做了一件残酷的事情。她想必一直以来都对这件事抱著罪恶感吧。

对于那样的妹妹，夏露明明是很重视──一直都非常重视的。可是……

（安里她已经……全都忘掉了呢……）

如果因此可以让她从罪恶感中获得解脱，或许这样也──

（一点都不好！）

夏露在内心否定。当然，罪恶感这种东西不要也罢。然而现在的安里是被魔女支配著心灵。妹妹遭到洗脑，成为结社的手下，这怎么可能是好事。

一定要让安里恢复以前的样子。一定要从葛洛丽雅的魔掌中把她夺回来。可是……

魔女无时无刻都在夏露附近，监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昨晚准备的王牌，要是魔女本人不现身，也没有使用的机会。

西格蒙特虽然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即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的西格蒙特，面对失去好朋友与妹妹的少女，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就在夏露呆站在原地时，有个人物对她搭话了。

「呜，夏露。」

夏露听到自己的名字，而呆呆抬起头。

芙蕾就站在走廊上，几乎全身都是活体的犬型自动人偶加姆也在身边。

「打起精神。我来接你了。」

「……接我，是什么意思？」

「我会帮忙夏露。因为夏露和安里、都是我的朋友。」

芙蕾露出微笑。虽然夏露听不懂意思，但这句话就像温暖的牛奶般渗透到她心中。

对了──没错。即使被日轮讨厌，被安里遗忘，夏露也不是孤单一人。还有愿意为她担心、愿意帮助她的人。

还有能察觉出夏露内心痛苦的人。

夏露再也忍不住地扑向芙蕾的胸口。

「你那温柔善良的性情与实际上非常坚强的个性，我都好喜欢……！」

「呜，好害羞。谢谢──」

「就算胸部很大我也会原谅你！」

「呜!?」

「哼……那样脆弱的女孩，丢著别管不就好了。」

让人联想到冰冷金属的尖锐声音忽然传来。

除了芙蕾以外，还有另一名少女靠在走廊的墙上。头上深戴的斗篷底下，露出嘲笑似的红色眼眸，以及珍珠色的短发。

「海赛尔──」

「看来强如〈暴龙〉这下也被打垮了呢，痛快！」

「不可以讲那种话！会伤到夏露！」

比起夏露，反而是芙蕾先生气了。夏露本来担心芙蕾会因此被砍，但海赛尔却只是感到不满地把脸别开而已。

芙蕾接著抱住海赛尔的头，像安抚小狗似的摸起她的头。明明是在实战中敌对过的对手，芙蕾却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真是的──烦死了啦！简直像白痴一样！只会傻笑！」

海赛尔脸颊泛红，拍开芙蕾的手。虽然语气强硬，但并没有敌意。

夏露不禁当场呆住。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危险人物，现在竟然这么温顺。

于是她对芙蕾小声说道：

「你也太厉害了。是怎么驯服那女孩的？」

「呜？海赛尔她、就像我的妹妹呀。」

「呃，你们的确都是D-works的──但她可是布朗森的女儿喔？」

「可是海赛尔并不坏。」

芙蕾轻轻微笑。大概就是这样天然无害的个性，驯服了海赛尔。就跟驯服野兽是一样的诀窍。

夏露带著还以颜色的心情接著对海赛尔说道：

「你待在这种地方没关系吗？很~恐怖的王妃大人就在附近喔？」

「我不怕。这里是感知范围外。」

海赛尔若无其事地断言。芙蕾也点头表示没问题。

夏露忍不住眨眨眼睛。难道对方展开了什么遮蔽结界吗？但学生程度的结界，对蔷薇的魔女应该无效才对呀……？

海赛尔似乎抱有绝对的自信，而接著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打算要打倒银蔷薇。让你来帮忙我，也是可以。」

「什──笨蛋！你忽然在说什么!?」

夏露赶紧确认窗外。海赛尔则是咧嘴一笑，挑衅似的说道：

「胆小鬼。我会出面战斗，而暴龙却只打算躲起来哭吗？没出息地哭哭啼啼吗？」

被她这样挑衅，夏露不服输的火苗也燃烧起来。

「光用嘴巴讲是很简单。但要是敢反抗，可不知道安里会发生什么事喔？」

「被抢走的东西，只要抢回来就好。不管是安莉艾特的身体还是心灵，我都会夺回来。」

「不要说得那么简单！你难道不晓得安里现在的状况吗!?」

安里的人格被破坏了。如果她无法恢复原状，就算打倒魔女也没有意义。因为知道治疗手段的人，就只有葛洛丽雅。

「医学部的教授们也束手无策。只能拜托王妃大人──」

「有办法。安莉艾特本来的意识并没有死，只是陷入沉眠而已。」

被海赛尔强劲的眼神一蹬，夏露当场畏缩起来。

现在的海赛尔感觉比上次对峙的时候还要有魄力。

「……你要是敢乱讲，我可不会原谅你喔？」

「我没有乱讲。王妃是利用人为增强的方式，强制唤醒了安莉艾特的精灵感应力。这行为也影响到了她的人格。」

从刚才就保持沉默的西格蒙特，在夏露的帽子上难受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那是〈调换儿〉（Changeling）……！」

海赛尔的表情微微放松，并点点头。

「看来龙知道这件事。」

「但我不清楚王妃是使用了什么手段。如果是靠外科手术，就必须先确定被改造的脏器，然后进行复原或切除。如果是透过魔术性改造，就要确定出仪式，并准备对抗魔术。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情。」

「我知道她被做了什么。因为我曾经是王妃养的狗。」

夏露与西格蒙特同时『啊！』了一声。

没错。安里在王妃底下开始被〈养育〉的时候，海赛尔是王妃的尖兵。如果正如世间谣传所说，D-works与ＧＬＲ之间有私下互通，那么海赛尔就是在学院中唯一通晓ＧＬＲ内情的人了。

「如果你决定要协助我们了，就跟上来。」

海赛尔转身踏出步伐。芙蕾也跟在她后面。

「等等！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反抗王妃？」

海赛尔停下脚步，思考似的沉默了一下。

「……陛下赐给了我复仇的机会。对于迫使我父亲遭处极刑的家伙……我还没有原谅。但安莉艾特被做的事情，要另当别论。」

「也就是出自侠义心？因为同情安里所以出手帮忙吗？」

「不，是出自个人动机。我只是希望和安莉艾特……成……为……朋……」

「嗯？你说什么？」

被斗篷掩盖的侧脸变得越来越红。芙蕾大概是知道这件事，露出笑咪咪的表情。海赛尔接著忽然生气起来，自暴自弃似的大叫：

「啰嗦，快点决定！你要干!?还是不干!?」

夏露紧闭起双唇，然后毅然回答：

「我干。」

要不要干这种事，她早就决定好了。

只是机会一直没有到来而已。找出治疗安里的方法、抓到葛洛丽雅的破绽、让夏露可以单独打倒魔女的大好机会，根本就像奇迹一样。

然而，如果有人愿意与自己一起搏上性命，就没有等待奇迹发生的必要了。

「无论妹妹还是朋友，我都要救！蔷薇什么的全部吹散就好了！」

很像那个人经常会讲的话语，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这一点让夏露感到无比自豪，同时鼓起了万分勇气。

海赛尔转头隔著肩膀看向夏露，如堇花般露出朴素的笑容。

「胆小鬼暴龙也总算有点骨气了。」

「谁是胆小鬼！我才要问你，真的做好觉悟了吗？刚才我也说过，我们在这边对话的样子，王妃大人想必也有看到喔？」

「我刚才也说过，魔女的〈影子〉无法确认我们的状况。」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办到喔！」

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气喘吁吁地从走廊上跑过来。

是伊欧内菈‧埃里亚德教授。大概是因为专于研究的缘故，看起来相当运动不足。脸蛋长得与她一样的自动人偶则是面无表情地跟在一旁，搀扶著自己的主人。

「埃里亚德教授……还有伊凡？」

「你！你！你总算！」

「……请你先调整呼吸吧，听得我都要窒息了。」

「你总算下定决心了呢，夏露！接下来的事情就放心交给我──天才伊欧内菈‧埃里亚德教授吧！」

伊欧内菈骄傲地拍打胸脯，结果又呛到了。看著被伊凡轻抚背部、拚命调整呼吸的她，夏露只能感到满心的不安。

３

在学院深处，杳无人烟的树林中，一具机械人偶呆呆站著。

埃癸斯Ⅱ。利用现代技术重现出传说级自动人偶埃癸斯的ＧＬＲ最新型机。

那具埃癸斯Ⅱ歪了一下头。是仿照使用者葛洛丽雅的动作做出来的行为，代表葛洛丽雅对于夏露脱离了自己监视的事情感到疑惑。

（对埃癸斯Ⅱ的控制不太稳定。这是故障吗……不对。）

正当陷入思考的时候，地上的土壤忽然隆起，飞出一只漆黑的野兽。

一记漂亮的偷袭，却没有击中目标。魔防之盾霎时展开，阻挡了野兽的攻击。

埃癸斯Ⅱ的魔术回路是高效率的〈魔防〉，不可能轻易被贯穿。

『真是在奇妙的地方来了场奇妙的会面呢，紫蔷薇。』

葛洛丽雅叫出对方的名字，于是从土中冒出一名年老的女性。

「原来是银蔷薇姑娘的人偶……这还真是抱歉，咱现在有点急事。咱的孙女被人绑架了。」

『绑架？那还真是──大事一件呢。』

「是呗，大事一件。因此还请你多多包涵。」

紫蔷薇弯下腰，深深致意，让葛洛丽雅顿时不知所措。

这行为让人感到欣悦的同时，也带有难以读出对方深意的恐怖。表面上越是柔和的人，越难以猜测内心抱有何种敌意。更何况对方是历经岁月磨练的魔女，相比之下，葛洛丽雅就像个小丫头。

对方嘴上说自己孙女遭人绑架，态度却相当从容。策士葛洛丽雅察觉出其中藏有谋略的气息，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闲聊似的说道：

『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的见解。昨晚的事件你怎么看？』

「你是指灰蔷薇的那件事？那巨人──著实漂亮。」

『漂亮？还真是有个性的感想……不，仔细想想，你和金蔷薇同样会使用瘴气，想必对那类的怪物也司空见惯了。』

「哦，说到金蔷薇，那人实在教人同情。」

『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话呢。阿斯特丽德可是想取你的性命呀。』

「都过去了。憎恨已经往生的人也没有意义。不过，对于讨伐了金蔷薇的人咱倒是要好好感谢才是。」

葛洛丽雅顿时感到不对劲。已经往生？真的是那样吗？

照黑蔷薇的说法，金蔷薇是『杀了也不会死』的大魔女。

总觉得自己漏看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某种因为过于理所当然，让人连自己漏看都没察觉到的决定性事项。

既然紫蔷薇能够像这样再度现身，就代表金蔷薇的影响力已经消失没错。而且如果金蔷薇平安无事，绝不可能会原谅蔷薇们正在进行的这场赌局。然而……

（……危险因素还是尽量减少为妙。就用今天这一步棋决定情势吧。）

葛洛丽雅今天准备要做的事情，才是唯一正确的棋路。

（真该感谢一下灰蔷薇呢。不但自己丧命退场，还让拉赛福吞下一败，这下舆论都倾向敌视学院了。）

昨晚发生的基内斯骚动，又再度引发波折。都市内的居民们陷入混乱，加强了对学院的批判声。就跟上次葛洛丽雅支配学院的时候是类似的情形，但相异之处是葛洛丽雅这次没有站在舞台表面，因此不需要担心被视为反派。

现在正是让拉赛福下台，同时从艾德蒙手中夺回政权的大好机会。

（黑蔷薇与紫蔷薇都拥有强大的〈转移〉魔术，要彻底收拾并不容易──不过，胜利手段不是只有屠杀，只要让她们远离学院就行了。）

只要将她们赶到无法对神性机巧出手的距离外……

（不就是……我的胜利了吗？）

正当葛洛丽雅想到这边的时候，紫蔷薇态度亲切地道别。

「那么，咱这要去寻找孙女的下落。刚才实在是失礼了。」

瘴气聚集到紫蔷薇脚下，将她拉进土中。

等到紫蔷薇离去后，葛洛丽雅彷佛挥舞指挥棒似的挥动手指。

『过来吧，安莉艾特。』

「属下来了。」

真的就在眨眼间，安莉艾特现身了。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病袍，而是一套战斗装。看来她早就做好脱逃准备，在等待召唤命令。

安莉艾特卓越的精灵感应力，使她的支配能力超越了葛洛丽雅至今见过的所有精灵使。周围的精灵都无条件服从于她，守护在她身边。

这女孩拥有妖精学上被称为〈精灵女王〉（Crystalia）的资质。

这项资质正是取自过去那位代表性人物的称号，被如此称呼。

『你已经十足有〈精灵女王〉伊莱恩的样子了呢。非常出色喔，安莉艾特。』

「感谢您的夸奖。」

安里毕恭毕敬地跪下。葛洛丽雅感到满意，眯起人偶的眼睛。

『我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来助我一臂之力吧。』

安里顿时停下呼吸，脸颊染成一片蔷薇色，露出难掩喜悦的表情。

『现在正是需要你力量的时候。成为我的禁卫兵，保护我的安全。』

「遵命！女王陛下！」

面对开心低下头回应的少女，葛洛丽雅打从心底感到喜爱。

想必只要葛洛丽雅下令，就算是要杀掉都市中所有人这女孩也会照做。

『噢噢，你真的是如此可爱──』

的棋子呀。

４

「那么就来开作战会议吧。首先，关于把魔女小姐引诱出来的方法──」

听到伊欧内菈一下子就切入主题，夏露赶紧插嘴：

「请等一下，埃里亚德老师。在那之前……」

她用敬语称呼后，战战兢兢地环顾研究室内。胶漆味道还很新，墙壁颜色也很鲜艳。大量零件、工作仪器与电线类塞满整个房间。看来伊欧内菈对研究的热情依旧，但空荡荡的书架却让人感到哀伤。

芙蕾、夏露与海赛尔三人彷佛在听讲似的围绕在伊欧内菈身边。

「这里真的没有被监视吗？如果不先知道遮蔽的手法，我静不下来呀。」

「魔女小姐绝对看不到啦。或许。」

「那到底是看不看得到！请不要讲到一半就失去自信呀！」

「因为我不确定假说正不正确嘛！都是靠推论、推定、推测的呀！这种事情是小艾米的专门领域，我的专业是玩组机械！」

伊欧内菈大声嚷嚷后，没什么自信地小声嘀咕：

「简单讲就是我准备了对抗魔术，对付已经失传的大魔术〈墨丘利的残影〉。」

夏露第一次听到这个魔术。面对疑惑歪头的她，伊欧内菈露出充满知性的眼神说道：

「夏露同学都没有感到疑惑过吗？监视你的那具人偶，明明使用者就不在附近，到底是从哪里获得魔力，然后像操纵者本人一样动作、讲话的？」

「我是有感到疑惑啦……」

「那就是这样的秘术，可以无视于距离限制输送魔力。」

能单独行动的自动人偶通常要不是禁忌人偶，就是搭载了大容量的电池。然而那具人偶怎么看都没有这些特徵。

而且不是照人偶本身的意志，而是接收葛洛丽雅的意志在讲话。

可见它确实是被使用者的魔力操纵，但使用者却不在附近。

「仔细想想，这完全不符合理论呢。」

「超~简洁来说，就是异界转移的应用手法。经由异界输送魔力。」

「呜，异界……」

大概是知道什么事情的缘故，芙蕾顿时脸色发青，用力抓住裙子。

「这就是〈墨丘利的残影〉。听说只要到魔女小姐的等级，甚至连自己的灵体都能输送。虽然因为没测试过所以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那试试看不就好了？」

「真是的~~夏露同学的评价Ｄ！」

「Ｄ!?我从来没拿过那种成绩呀!?」

「我不是说过已经失传了吗！毕竟那可以靠超光速传达情报，很明显就是关系到宇宙真理的东西，让人都不禁感叹『啊啊，原来世上真的有天才呢~』的程度呀！」

伊欧内菈「碰碰碰」地敲打桌面。被那气势吓到的夏露，接著又继续问道：

「既然是已经失传的秘术，王妃大人是怎么使用的？难道那人偶是传说级之类？」

「不是那样。只要是蔷薇，每个人都会使用啦。你知道魔女小姐们的指环吗？就是看起来像魔水银跟永久金合成的那东西。」

「蔷薇的印章……也就是说，那指环是秘术的魔具？」

「历史不长的蔷薇家拥有的东西我猜是仿造品，不过有资格列席〈蔷薇茶会〉的资深蔷薇应该都继承了拥有真正力量的指环。因此大干部们不论人在世界何处，大家都能参加会议。」

结社的规模明明比协会小，却能够在世界各地同时制造多起事件。那神出鬼没的能力和情报传达的速度，看来就是靠这种特殊魔术办到的。

「那么厉害的秘术，你没有拿到实际的回路就解析出来了？」

「就算不清楚回路构造，魔力传导与中继的方法至少还是可以猜想得出来。像这次的状况来说，〈经由异界〉是可以确定的，那么可能的原理就有限。如果是实用等级的原理，那候补范围又能进一步缩小了。而我锁定的是马克士威渗透法──这能将根据出力比以平方等级衰减的异界变换消耗值大幅降低──但致命的缺点是定向定位会超~级不精准，不过只要用标记固定住出入口──」

伊欧内菈越讲越让人听不懂了，于是夏露随便附和，草草听过。

「──因此只要接近我们，〈影子〉就会产生紊乱，最坏的状况下甚至会造成魔术式崩坏而切断连线。这样一来，就跟使用者不在身边的普通自动人偶没两样了。」

「……厉害过头到让人没什么真实感呢。可别到最后在战斗中才跟我说『失败♥』喔。」

「老实讲，连我自己都很庆幸真的能做出来呀。毕竟我最近变得没什么自信了。」

「你会丧失自信……!?」

「为什么你对这一点感到最惊讶啦!?我也是会沮丧的好吗！总之让各位久等了，这就是那个对抗魔具。」

伊欧内菈得意地掀开白衣。雪白的肌肤映入眼帘，让夏露赶紧遮住眼睛。

「拜托你好歹穿个内衣吧……！」

「那不是重点啦，看这里！」

在伊欧内菈的肚脐处可以看到一台被腰带固定的机械装置。外型看起来像装威士忌的扁酒瓶，从中伸出神秘的管线，透过复杂的路径连接到表面的魔石。做工粗枝大叶，焊接得也很随便。仔细看看其他同伴们，海赛尔也有把同样的东西悬挂在腰带上，芙蕾则是挂在拉比的项圈。

「还真是难以言喻……充满草率感的外观呢。不过我大概理解了。简单讲就是能妨碍魔女们的异界联系对吧？」

「……唔~总觉得你完全不明白这有多厉害。」

「我、我很明白啦，那东西真的很厉害啦。」

「那讲法就跟雷真同学一样！最近夏露同学变得越来越像他了！」

「咦！别那样说呀！我可是优秀学生喔？怎么可能跟那家伙很像……真是的……不要讲那种奇怪的话嘛！嘿嘿嘿！」

「……都笑得合不拢嘴了说。」

「总之，海赛尔就是因为有这个，才能说魔女不会出现的对吧？」

「没错。你总算明白了？」

看到海赛尔说得一脸得意，夏露半眯起眼睛瞪向她。

「你别靠别人说明还那么得意洋洋的好吗……」

「没办法，我不擅言词。」

「还真的是呢。一下子又想把安里带走，一下子又砍西格蒙特的。」

「你在嘲笑我？这个不要命的家伙。要我现在就砍死暴龙也可以。」

「那是什么话。办得到就试试看呀！」

「呜！吵架坏坏！」

芙蕾赶紧介入其中，把夏露和海赛尔各抱到自己两边。在充满弹性的物体挤压下，某部位不受上天眷顾的两人顿时战意全失。

芙蕾似乎想起什么事而呵呵笑起来，在夏露耳边说道：

「提议要让夏露加入我们的，其实是海赛尔喔。她觉得你那么消沉看起来很可怜呢。」

「我才没有说那种话！你想再死一遍吗!?」

「呜，讲话不可以那么粗鲁！」

「我才不管暴龙怎么样，我只是想救安莉艾特而已！」

海赛尔一脸不甘心地凝视脚下。

「……我只是讨厌那女孩现在的样子！」

看著海赛尔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夏露总算得到确信。

海赛尔是真心想把安里夺回来──想帮助安里。

夏露不清楚这女孩过去的经历，觉得她充满谜团让人不舒服，攻击性的个性又让人难对应。不过要这样讲的话，夏露自己也是英国的敌人，老是被人觉得凶恶粗暴，过去也没能向别人讲自己的事情。

海赛尔是王妃的手下，要是企图谋反，不可能平安无事。

然而，她还是说她愿意帮忙。这就是目前唯一的事实。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要根据人格或过去，而是应该根据这件事实来判断，就好像那女孩对自己做过的一样。

「谢谢你，海赛尔。我相信你。」

夏露目不转睛地看著海赛尔如此说道。结果海赛尔用力把视线别开。

「可是──靠这对抗魔具挑战王妃，太有勇无谋了。」

夏露的一句话，让大家陷入沉默。

「安里现在很崇拜王妃。要是我们打倒王妃，她绝对会攻击我们。而且打倒之后要怎么办？能够让安里恢复原状的，只有施术者本人呀。」

然而，伊欧内菈摇摇头。

「那并不正确。因为医学部的老师们也正在寻找治疗手段。」

「……别说安慰话了。」

「这是科学性推论。毕竟现在已经在分析解放剂的实物了。」

「样本──我可没听说呀！那种东西从哪里弄到手的!?」

除了夏露以外的所有人，都把视线看向海赛尔。

「是你……从ＧＬＲ……？」

既然有样本，就能分析成分。只要理解了原理，解咒的手段也──

夏露赶紧压抑自己兴奋起来的情绪。她可不想空欢喜一场。

「可是等一下，这个对抗魔具，会让对方有什么感觉？既然只要接近就会受到妨碍──那我们拥有对抗魔术的事情不就全曝光了吗!?」

「应该早就曝光了。包括夏露同学现在跟我们在一起的事情也是。不过，这跟对方会不会认为夏露同学有意背叛是两回事。也许对方会觉得──夏露同学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跟我们在一起而已也说不定喔？」

「别胡说了！那个人才不可能那样想！」

光是自己的魔术发生异状，那人应该就会对夏露起疑心了。

伊欧内菈「嘿嘿嘿」地笑起来，点头回应。

「说得也是。既然都会被怀疑，就别再啰啰嗦嗦的，只能一起合作啦。」

……看来这做法同时也是为了推夏露最后一把。

「这么坏心眼的思考方式……是爱丽丝对吧？」

「叮咚~！正确答案！要我准备对抗魔术的，也是爱丽丝喔。而且是用我和雷真同学之间的爱情热线，让我有点不开心呢。唔~」

「也就是说……爱丽丝也会帮忙……？」

夏露感觉顿时看到一线曙光，连自己都觉得有够现实。

「老师……谢谢你……！」

「不要用那么客套的称呼！还有，不用跟我道谢。这是我的赎罪。因为被用在安里身上那个叫解放剂的药物，恐怕就是用神酒〈阿斯特赖亚〉做出来的灵药呀。」

伊欧内菈的眼神忽然蒙上一层阴影。

「你应该知道吧？阿斯特赖亚是应用我的〈无限连锁反应〉理论做出来的。因此虽然只是间接性，但我对于安里遭到洗脑的事情也有责任。所以说，我才应该对你这样讲：拜托让我也来帮忙吧！」

夏露感到心头一热，用手指擦掉涌上眼眶的泪水后，环顾室内。

「这么说来，爱丽丝在哪里？」

「她现在跟雷真同学在一起。」

「──这、这么说来，我也没看到那家伙的影子呢！」

「啊~你那表情是在想，雷真同学不在这里很遗憾。」

「我我我才没有想到那种程度啦！」

「那边的事情有爱丽丝同学在顾著，不用担心。」

那边的事情。夏露这下也察觉出雷真在做什么了。

「……这样吗，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家伙冷淡丢下可怜的安里不管，优先去拯救可爱的日轮了对吧？那个冷血的男人。」

「是、是那样没错，但你的讲法也太话中带刺了吧！」

「呜！夏露、你还有我们、呀！」弹呀弹。

「谢谢你，芙蕾！但是真不可思议！我刚才的感动瞬间减半了！」

「呜，你很担心雷真？」

夏露摇摇头，露出微笑。

「那家伙没问题的。他总是可以进行得很顺利呀。」

虽然不清楚日轮究竟抱有什么样的问题，但既然是那个人出面，一定就能拯救日轮。夏露毫无根据地如此深信著。

５

从绮罗手中逃出来的雷真一行人，正赶往校长官邸之一的〈旧别馆〉。

雷真背著日轮，夜夜抱著伊吕里，小紫在一旁与六连并肩奔跑。昴则是留在绮罗身边，没有跟过来。

虽然还感受不到绮罗的气息，但这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她果然是个恐怖的老婆婆啊……！）

光是日轮就拥有超越雷真的魔力了，绮罗的魔力更是远超过日轮。

能脱逃出来完全是运气好，顺利戳中魔术师不熟悉一般兵器的弱点。然而，那手段已经无法再用。光是想到今后再战就让人伤脑筋。

（真希望能不要战斗就平息这件事。甚至把她拉拢为自己人，一起跟蔷薇战斗──）

雷真想到这边，可怕的想法忽然闪过脑海。

为什么绮罗会在英国？为什么她明明在这里，却不保护日轮免受结社威胁？

（难道说，在日轮背后的蔷薇，就是那个老婆婆……!?）

雷真的理性即刻否定。绮罗以前曾经被魔女盯上性命，反而应该是结社的敌人才对。

（但那种事根本不足证明啊！那群家伙现在不就在搞内部斗争了！）

雷真的心跳急遽加速。万一绮罗真的是蔷薇的魔女，就表示日本最大最强的魔术师集团、在军中也拥有发言权的伊邪那岐流也是结社的同伙。

正当雷真犹豫著要不要问问看日轮的时候，从官邸玄关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雷真！这边！」

「呦，爱丽丝！我把公主抓来啦！」

「我有用水晶球在看。真的是教人捏一把冷汗呀……快点躲到地下的避难所，我会叫辛格在外面把风。」

雷真冲进玄关大厅后，把日轮交给六连照顾，然后赶到三姊妹身边。

「伊吕里，你没事吧？我马上给你魔力。」

「我不要紧……先帮夜夜……」

「请问你在说什么！姊姊大人的伤势才比较严重呀！」

夜夜被折断的手臂有用金刚力固定著。因为一直都有提供魔力的关系，现在已经复原不少。相对地，伊吕里依然还是重伤，全身出血也还未治好。

「伊吕里姊姊竟然会被弄伤到这种地步……」

小紫发出怯懦的声音。看来她万万也没想到姊姊会被敌人击败。

然而，她并不是只会胆怯。小紫用手背擦掉泪水后，毅然说道：

「我也去跟那位执事先生一起在外面把风！」

小紫的感应器性能相当优秀，只要留下来把风，确实很让人放心。

雷真虽然有发现小紫的脚在发抖，但还是尊重她的意思，点头回应。

「好。辛格，小紫就拜托你保护了。」

「虽然无法保障安全──不过我会留意的。」

辛格的回应带有挖苦，但隔著墨镜可以看到他认真的眼神。

于是大家将那两人留在玄关大厅，并走进地下。一路上雷真也不断燃烧魔力，提供给伊吕里。看到雷真一直抬头注意地面上的状况，爱丽丝忍不住开口说道：

「这栋建筑物施有〈遮蔽〉，想要找出我们的位置会需要一段时间啦。」

「是这样就好了……」

地下室充满紧张的空气。所有人都已经理解绮罗有多危险了。

雷真瞄了一下未婚妻的样子。日轮依旧脸色发青，全身颤抖著。

她看起来相当畏怯。搭档也顾虑到她的心情，鼓舞似的说道：

「日轮小姐，请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把你藏好的！」

夜夜让纤细的手臂鼓起肌肉，向日轮保证。日轮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吞回口中。

大概是将那判断为不安的表现，这次换成爱丽丝开口说道：

「我听说你们当家是个聪明人。她一定会乖乖按照手续，先去询问我爸爸的。虽然爸爸他应该会轻易就把这地方告诉对方啦。」

「喂！既然这样，为什么要选择躲到官邸！」

雷真忍不住吐槽，但爱丽丝却不以为意地回答：

「毕竟这里是我熟悉的自己家呀。构造坚固，又容易动手脚。对吧，六连？」

「是的啦。虽然说造得有点急，俺也很担心有没有正常发挥作用就是了。」

「……那是什么意思，六连？」

日轮铁青著脸色问道。于是爱丽丝代为回答：

「是我请他施了结界啦。也就是你以前傻傻中招的那个。」

「六道角张无尽结界咒……!?」

雷真也记得很清楚。那是将〈蛊物〉埋在土中构筑结界，阻碍魔力传导给式神的手法。是专门针对伊邪那岐流，只有伊邪那岐流高层才知道的秘术。

那应该是对付绮罗非常有效的策略，但日轮的身体却越抖越激烈。

「你是打算对祖母大人使用那个……!?怎么……怎么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不过六连并不在意，而是转身对雷真跪下，深深磕头。

「雷真，实在是太感激的啦！能救出大小姐，全都是雷真的功劳！」

「事情还没结束。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而且我什么都没做到啦。」

「你太谦虚了！还有夜夜、爱丽丝、伊吕里，真的是感激你们！俺等一下也要去跟小紫道谢才──」

「现在……可不是讲那种悠哉话的时候呀！」

缓和下来的气氛，又被日轮的大吼声当场破坏。

她看来非常生气。六连被表情凶狠的日轮吓坏，跟著收起笑脸。

「居然敢对祖母大人出手，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公主，我们就是要想办法解决呀。具体来说，就是打倒魔女，把你救出来。」

爱丽丝回答日轮。关于这点雷真也表示同意。

「爱丽丝说得没错。我们已经展开行动，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停手了。」

「怎么连雷真大人都……为什么要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你怎么会问我为什么。」

「……我今日可是准备成婚，没道理再承蒙你任何帮助了。」

雷真不禁困惑起来。本来以为把日轮救出来，她应该会感到高兴才对的。

「不……或许这也是个好机会。我正想说应该好好向你告辞的。」

告辞。虽然是以前也听过的台词，但这次的分量完全不同。

日轮瞄了夜夜一眼后，低下头，用凛然的声音宣告：

「关于要一同打倒赤羽天全的约定，以及先前的婚约，请恕我就此解除。」

「……为什么？」

如果日轮哭出来，雷真还不会感到犹豫。因为只要帮她除去痛苦的源头就好了。

但现在的日轮却露出莫名清爽的表情，笑了出来。

「因为日轮希望和与自己相配的男性在一起。」

雷真不禁感到一阵冲击，同时对那样的自己又感到更加强烈的冲击。

他比任何人都认为自己绝不是『与日轮相配的男性』。但是一听到对方亲口道别，却又当场大受打击。

甚至还很不乾脆地怀疑起这些话是不是出自日轮的真心。

会不会是绮罗逼她这么说的？会不会是被结社握有人质？

「在学院的这段日子……我过得非常开心。那么六连，我们走吧。」

「等等！给我说明清楚！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

雷真伸出手，却没碰到日轮的背。

因为天花板忽然崩塌，一只巨鬼从天而降。

夜夜挺出身体保护雷真。正在修复中的伊吕里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守护雷真。雷真对周围放出天眼，寻找小紫与辛格──太奇怪了，在上面找不到那两人。他们怎么了？被破坏了吗？

从草鞋伸出黑色翅膀的绮罗缓缓落下。

她身上的魔力相当充沛，遮蔽结界和针对伊邪那岐流的结界都没有发挥作用。这下就连爱丽丝都不禁感到动摇，夸张地摇摇肩膀，装模作样笑起来。

「……Mrs.，你疯了吗？虽然这里只是别馆，但你竟然带著这只怪物闯进校长官邸？你应该没有向爸爸报备吧？」

「关于那位校长，咱也很清楚。他是个当机立断又通情达理的人。更何况，这次的道理是在咱这边。」

「事后总会有办法……是吗？的确，我们是现行犯，而且公主也被你找到了。可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发现这地方。以当时的状况来想，通常我们应该不会留在学院中，而是会逃亡到街上才对吧？」

绮罗的眼角眯起皱纹，满意地看向日轮。

「全都是你的功劳。辛苦你向咱报告了。」

夜夜、爱丽丝、六连、伊吕里以及雷真都不禁当场呆住。

是日轮偷偷放出式神，报告了自己的位置吗？能够做出这种事而不被在场这些成员发现的人，的确也只有日轮了。

夜夜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看向雷真，而雷真也抱著同样的心情。

不过，他心中早已做好觉悟，于是把准备迈步走出的日轮档在背后。

自己也许无法打赢眼前这对手，但是在确认日轮的真心前，自己绝不能退缩。

「我不会让你走的，日轮。别担心，我们一定会从老婆婆手中保护你──」

话还没说完，一阵超乎想像的疼痛忽然贯穿雷真的胸膛。

某个东西从自己的胸口刺了出来。是沾满鲜血的阴阳师用禁刀。

从背后传来日轮极为冰冷的声音。

「……你太大意了，雷真大人。」

「雷……雷真……雷真！啊啊啊啊啊啊！」

夜夜发出不成句子的吶喊。她的尖叫声忽然远去，身影也变得模糊……迟了好几拍雷真才发现，那是因为自己正渐渐失去意识的缘故。

再也站不稳的雷真，往后瘫在日轮身上。日轮将禁刀拔出的同时，雷真的视野便轻易打横了。

从口中不断冒出血沫，难以顺利发出声音。看来利刃刺伤了肺部。

「日……轮……为什……么……？」

雷真好不容易出声询问，但日轮却不回应。取而代之地，传来绮罗这样一句话：

「那么，就来把剩下的木偶都收拾掉呗。不管是人还是人偶，咱全都要带回去。」

不妙。要是雷真就这样失去意识，雪月花会被抢走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站起来抵抗才行。然而，雷真的意识渐渐模糊，连梦境与现实都分不清楚了。

夜夜趴到雷真身上，声音从远处拚命呼唤他。

「雷真！请振作！雷真！雷真！雷──！」

夜夜被泪水沾湿的脸蛋，让雷真想起三年前差点死在山谷中的事情。

（抱歉……夜夜……我……搞砸……了……）

雷真心中不禁在想，拜托谁来救救我们。谁来救救这三姊妹──

但真的会有人来实现这个愿望吗？

雷真无从确认这件事情，记忆便在此时中断了。

第十四卷 Chapter 4 回归过去的自己

１

祖母是个非常公正的人。

「完成了！」

安里将自己刚完成的〈作品〉高高举起。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刺绣。从绣框上拿下来摊开一看，白色的手帕上彷佛出现了一片花园。虽然绣法单纯，不过绣工细致用心。郁金香看起来就像含苞待放般可爱。

既然绣得如此漂亮，这次一定要拿给谁看看。安里顺从这样理所当然的欲望，从房间飞奔而出。在贝琉宅邸的走廊上跑了一会，便听到从设有暖炉的房间中传来姊姊的声音。于是安里雀跃地转向那房间。

「姊姊大人，你看！我自己一个人──」

安里说到一半便止住。因为映入她眼帘的情景实在太耀眼了。

「夏露真的好会刺绣呢。」

「接下来绣我的手帕吧！」

「应该是我先才对~」「我想要绣铃兰的花纹。」少女们争相提出自己的要求。在许多朋友的围绕下，夏露正操著手中的绣针。

刺绣的动作宛如在画图似的自然流畅。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她的绣法俐落。安里自己那件原本看起来光彩夺目的作品，感觉就像一下子褪了色。

夏露发现安里的存在，而把头抬起来。

「安里？你在那里做什么？」

刚才明明是那么想要拿给姊姊看的，安里却把自己的作品藏到背后。

大概以为安里那动作是在畏缩，姊姊对她露出微笑。

「过来这边，和我们一起玩吧。」

她在邀请安里加入圈子。姊姊充满自信的笑脸，今天依然是那样动人。

──这种时候究竟应该怎么做，安里心中非常清楚。

拙劣的刺绣根本不需要拿给别人看，只要卷起来塞进自己口袋就行了。连同这份彷佛落单的心情。

「是，姊姊大人。」

就在安里微笑回应，准备走向姊姊身边的时候，少女们忽然都端正坐姿。

安里也惊讶地转过头，看到一名贵妇正经过她身后的走廊。

伸直的背脊，纤细的手脚，让人感觉不出她的年纪。然而脸上隐约可以看到岁月的痕迹，举手投足给人一种年长者的从容感觉。

使人不禁联想到从前古雅时代的『端庄』女性。

正是两姊妹的祖母──伊丽莎‧贝琉。

「姑娘们玩得很开心呢。」

或许她并没有那样的意思，但少女们却纷纷『我们是不是太吵了……？』地反省起来。伊丽莎就是会让周围的人有这样的感受。

淡蓝色的眼眸充满知性，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情绪爆发出来。然而，祖母安静的斥责比任何怒吼声都要锐利，总是让两姊妹抬不起头来。

夏露也毕恭毕敬地开口回应：

「我们大家一起在开刺绣的学习会。」

「刺绣吗？让我看看。」

夏露表情紧张地递出作品。伊丽莎扶了一下眼镜，将视线看向刺绣。就在大家屏息注目下，祖母的嘴角很快便露出有气质的笑容。

「很漂亮呢，夏露。你的将来让人期待喔。」

少女们『哗』地露出笑脸。安里则是感到极度的难受，赶紧逃离现场。

但她在走廊上没逃多远，就被人从身后叫住。

「你也用不著逃走呀，我又不会欺负你。」

伊丽莎踏著平静的步伐走向安里，脸上露出苦笑。

「你也有绣了自己的作品吧，让我看看。」

不愧是祖母，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安里只能抱著有如站上死刑台的心境，拿出自己的作品。

伊丽莎是个公正的人物。而那样的祖母给出的评价是……

「唉呦，真是漂亮。好可爱呢。原来你已经能绣到这样了，好聪明。」

温柔的称赞，先是让安里感到松一口气，紧接著又心痛起来。

因为伊丽莎的这句话，终究是对『年幼的小孩』所说的。

相对地，她对夏露说的，总是最低限度──对大人所说的话语。恐怕是祖母心中的正义使然，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不予许自己对拙劣的人与优秀的人使用同样的言词。

她哄小孩似的语调，以及包覆对方的温柔心肠，都让安里感到折磨与痛苦。

还是个小孩的安里难以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但她却非常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只要自己表现出难受的样子，就会让周围的人伤脑筋。

因此她装出天真无邪的开心态度，离开伊丽莎面前。

接著逃到后院的晒衣场。这里是安里在宅邸中最喜欢的场所。只要躲进随风飘摇的床单大海，在肥皂的香气围绕下，就会有种自己被保护的感觉，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天空蓝得教人羡慕。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因为收衣服的时间还早，让安里彻底松懈了。虽然没有哭出声音，但泪水还是不断滚滚流下。

就在这时，她眼前的床单忽然鼓起。

「哇！」

像个小孩子在吓人似的，一名亚麻色秀发的女性现身。看到安里全身颤抖一下，女性开朗地笑了起来。

这位一点都不像伯爵夫人、天真烂漫的女性，正是两姊妹的母亲密瑞儿。

「怎么啦，小天使？你从天上掉下来了吗？」

母亲的声音温和，让安里再也忍不下去，伸手抱住她的腰部。

「唉呦，我的小天使真是爱哭呢。来，我们两人开一场茶会吧？」

纤细的手指包覆安里的小手。被母亲牵著手的安里，来到的并不是姊姊她们所在的房间，而是厨房隔壁的小房间。

房里摆有烫衣板与缝纫机，可以做点家事。透过竖长型的窗户可以看到宅邸的前庭，远处还有威尔灵顿市的街道。午后温和的阳光照耀下，家家户户的红色屋顶与蓝色天空形成的对比，给人一种爽朗的感觉。

蜜瑞儿说著「要对婆婆保密喔」并在红茶里添加了大量的蜂蜜。要是让伊丽莎看到这样的量，她的确会皱起眉头吧？

躲在杂乱的房间中品尝的香甜红茶，加上『秘密』调味，喝起来相当美味。

蜜瑞儿把安里抱到大腿上，让她欣赏窗外的风景。在温暖的幸福围绕下──安里顿时对这份幸福感到恐惧起来。

关系到自己烦恼根源的某个疑问不禁涌上脑海。

即便年幼无知，她也不敢随意把这句话问出口。总觉得只要说出来，就会显得自己无比悲惨。然而，安里还是难以压抑自己想要亲口确认的冲动。

「我说，母亲大人……我和、姊──姊姊大人之间。」

「嗯？」

「您比较喜欢姊姊大人吗？」

万一母亲没有否定，搞不好安里就会误入歧途了。这问题就是如此危险。蜜瑞儿静静微笑，目不转睛地凝视安里。

「你那样觉得？」

她把答案交给安里判断了。蜜瑞儿包覆著安里的体温，比起话语更强烈地否定了安里心中的不安。安里不禁感到有点安心，并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那祖母大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说婆婆？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我『好聪明』。」

「唉呦！我也好希望听她对我那样说一次呢！」

蜜瑞儿一脸认真地说道，然后又自己喷笑出来。听著她开朗的笑声，安里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变得轻盈。

烦恼并没有因此消散，根本的问题也一项都没解决。

然而，安里却不禁觉得自己的烦恼根本是小事一件。只要和母亲在一起，总是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有一天能不能也变得像姊姊大人一样呢？」

话才说出口，安里就马上后悔了。因为这是会让大人伤脑筋、不应该提出的问题。

「……的确，夏露她做什么都很优秀呢。」

毕竟夏露是姊姊，所以会比较能干──这样哄骗小孩的回答，母亲并没有说出口。

蜜瑞儿没有把安里当成无知的小孩，而是接著如此问道：

「安里，左手跟右手，你喜欢那一边呢？」

（……后来母亲究竟是怎么说的？）

安里模模糊糊地想著这样的事情。

（总觉得那是……绝不可以忘记……非常重要的话。）

不，还是算了吧。自己根本不想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反正都是悲惨的记忆。

（不管母亲到底说了什么，现在的我一定都会选择『惯用手』的。）

『吾主？您累了吗？』

听到希儿瓦尔丽的询问，安里这才回过神来。

大概是因为被葛洛丽雅指派为禁卫兵，而高兴得忘我了。这样根本不可能完成重任。于是安里赶紧告诫自己，并呼叫周围的精灵接受自己支配。

安里正站在时钟塔的钟楼部分，从这个高度可以俯瞰整片校园。

充满大气的风、火、水、大地，甚至树木、石头与铁──简单讲就是整座学院，安里都能视为精灵，当成自己的〈眼〉与〈耳〉进行观察。虽然这是相当累人的工作，不过女王的话语让安里感到情绪高昂，一点都不觉得有负担。

希儿瓦尔丽似乎也察觉她的心境，而机敏地送上祝贺。

『恭贺您此次就任禁卫之职。』

「谢谢。我也感到很自豪。」

『只要考虑到实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在机巧师团之中，也难找到如吾主这般优秀的精灵使──如果能看到现在的您，想必伊丽莎大人也会感到万分欢喜。』

「……是吗？你这么觉得？」

『那是当然。伊丽莎大人必定会称赞「你的将来让人期待」的。』

安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未曾有过的充足感。

如今她本身也对自己的将来充满期待。不用多久后，葛洛丽雅就能重返国政，掌握政府的实权。那样一来，安里也会正式被编入禁卫队，而且是直属女王的皇家护卫。待遇是校官等级，将来还会被列入机巧师团的干部──不过重头戏这才要开始。葛洛丽雅接著会建立起世界帝国，走上女皇之路。而安里则是身为她的心腹，一路立下无愧于贝琉家之名的功绩。自己现在已经拥有足以办到这点的力量了。

辉煌的未来就在眼前。甚至有可能晋升到无论父亲还是祖母都未能得到的爵位。

然而──莫名的不安却如浓雾般在心中蔓延。

宛如『误入歧途』似的恐惧。总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舍弃了什么一路来珍惜的东西。

这感情究竟是什么？什么地方……不太对。自己搞错了什么。

为什么？受到葛洛丽雅的认同，自己应该要感到开心才对──

可是现在却对自己的幸福无法确信。

『突如其来的幸福，总是难免让人感到困惑的。』

大概是看出安里复杂的心情，希儿瓦尔丽小声呢喃。

『不过，那只是因为过去太不走运的缘故。现在您应该坦率接受这份幸福，更加努力回报葛洛丽雅大人才对。不是吗？』

「──没错。你说得很好，希儿瓦尔丽。」

『不敢当。请您不用客气，尽管命令我吧。』

「谢谢，我会的。」

希儿瓦尔丽不但支配力惊人，言行举止也让人感到可靠。再加上她拥有强力的特性，历代贝琉家的当家之中，想必也未曾有人得到过如此优秀的守护精灵。

（这真是相当教人自豪的事情。而且我也非常喜欢这孩子。因为──）

她的声音与安里敬爱的女王葛洛丽雅非常相似。

２

「──呜？」

芙蕾感觉好像听到远处传来尖叫，而停下手中的毛刷。

作战开始十分钟前。芙蕾正在庭园中帮加姆们梳毛。因为这样做有缓和实战中的紧张情绪、让心情冷静的效果──而且搞不好这会是最后一次了。

「有人、在……求救？」

加姆犬们似乎也感受到什么，纷纷望向同样的方向。是学院中枢，校长官邸与重要机巧保管设施所在的方位。

芙蕾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犹豫著要不要过去确认，但很快就要轮到她出场了。就在她左右为难，脚步来来去去的时候，忽然从头上传来挖苦的声音。

「喂喂喂~饶了我吧~」

一名外观年幼的少女坐在树上，黑色的斗篷与装有骷髅的手杖正是她的特徵。

是黑蔷薇的孙女桃乐西。看来她还是老样子，喜欢待在高处。

「你又打算闯什么祸了吗？我跟你讲清楚，你现在可是受到祖母──姊姊大人的保护，怎么可能让你去跟其他蔷薇惹事嘛。拜托你也替负责监视的我想想吧！」

「呜？桃乐西也要帮忙吗？」

「啥啊啊啊!?你是白痴吗!?我就是来叫你别增加我的工作，为什么听在你耳里却完全相反啦!?」

「因为、桃乐西很善良。」

桃乐西脸上冒出青筋，本来想臭骂对方一顿，却又忍了下来。

「……你应该也知道吧，你的身体可是没办法长时间待在这边的。可是你昨晚在夜会上竟然还那样勉强自己。」

「谢谢你担心我。」

「我我我才没有担心你！」

差点从树枝上摔下来的桃乐西，终究还是火大起来，对芙蕾破口大骂：

「要是敢小看我，我就毙了你这烂人！奶子妖怪！给我回地狱去！」

她臭骂一顿后，在枝头上一蹬，如栗鼠般敏捷地消失在树林深处了。等到她离去后，这次换成洛基从树后现身。

「那家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看来他听到刚才的对话了。于是芙蕾露出笑容……

「她跟洛基一样，来关心我的。」

「不要松懈心防，这个笨蛋。照你那种天然呆的个性，大家看起来都像善人啦。」

「呜……天然呆……」沮丧。

「不过，那家伙的警告也没错。你别擅自行动。」

「……我要、去救安里。」

芙蕾露出严肃的表情。就算洛基反对，她也抱著贯彻意志的决心。

两人互相瞪著对方。芙蕾没有别开视线，清楚说道：

「我以前曾经被安里鼓励过。就是在自动人偶博览会时。埃里亚德老师的研究被拿来做坏事，然后大家去阻止黑太子的时候。」

当众人都对伊凡的〈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束手无策，让机巧都市遭到镇压的时候──

「我因为太弱，当时没能参加……不被允许参加战斗对吧？」

「是没错。但你最后也是……」

「我那时好不甘心。没办法原谅弱小的自己。明明大家──明明洛基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身为姊姊的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好难受。」

「……那真是抱歉了。」

「就是在那时候，安里对我说过：『芙蕾小姐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跟我这种人不一样，是一位厉害的魔术师。』」

那天安里说过的话，一直都像宝物般深藏在芙蕾心中。

「我总是觉得自己是个笨拙的孩子。」

「那是事实吧？」

「呜！」泪眼汪汪。

「……抱歉。你继续说。」

芙蕾轻抚著拉比的脖子，接著说道：

「不过，我注意到了。其实还有其他比我更不甘心的人。虽然在雷真来之前，我是夜会中最后一名──但还有很多连夜会都无法出场的人吧？要是我不认同自己，说不定就会伤害到他们。」

「……那不是你的责任。」

「嗯，所以说，我改变想法了。不要再为弱小的自己哀叹──而是要努力朝强大的自己接近，让自己能对别人感到自豪。」

要认同弱小的自己绝不是没有价值的存在。

但同时也不可以让自己甘于弱小。

这就是初夏的那一天，芙蕾得出的结论。

顺从这样的想法，芙蕾在整个夏季都努力自我训练。而她获得力量的基础，就建立于和安里一同度过的暑假。

洛基凝视著芙蕾，叹气说道：

「你……真的……很厉害。」

芙蕾顿时脸红起来。被优秀的弟弟如此夸奖，让她感到相当害臊。

「你要去救安莉艾特没关系。但是，我不准你未经我的许可就行动。」

「呜……可是洛基还有重要的比赛。」

「既然知道这点，就别让我操多余的心。」

「……对不起。」沮丧。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火了，洛基接著放松语气。

「今天的『药』你喝了吗？」

「喝了。利比耶拉也是。」

芙蕾比向一只牧羊犬。牧羊犬正悠哉地打呵欠，用脚搔著自己的脖子后面。

洛基点点头，说出让人感到意外的一句话：

「那就好。我也来帮忙救出安莉艾特。」

「咦……比赛呢？」

「夏绿蒂有打算要战斗吧？然后那个地球规模笨蛋也不可能乖乖安分。如果只有我在休息，反而不公平……我希望跟那个大笨蛋公平分出胜负。」

虽然语气轻松，然而对声音敏感的芙蕾还是听出洛基的话语带有一股热意。

洛基很执著于和雷真的胜负，希望能打败对方，成为魔王。

「而且安莉艾特是你的少数朋友之一。要是对她见死不救，你的学校生活就会变得寒冷孤独了。」

「呜……『少数』……！」

「你觉得不满我就换个讲法。是『唯一』。」

「夏露也是我的朋友……而且要说洛基的朋友，只有雷真？」

「谁跟他是朋友！别开玩笑了！」

「那……洛基、没有朋友？」

出乎预料的反击，让洛基顿时说不出话，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似的笑起来。

「愿意认同我的家伙，除了那个笨蛋还有别人啦。」

洛基的表情温和。在他心中已经没有过去的那种烦躁了。就算知道姊姊准备去冒险，也没表现出动摇或焦躁的态度。

这毫无疑问是成长的结果。与人的交流，会改变一个人。就好像养父布朗森迫使洛基变得冷酷一样，雷真、阿斯拉、安里与德国的少女人偶，都一点一滴地改变了他。

这件事让芙蕾相当开心。就在她笑咪咪的时候，洛基露出无奈的表情。

「别在那边傻笑。要是你有了什么万一，我成为魔王的意义就全没──就减半啰？」

「才没有那种事。洛基是很厉害的魔术师，将来一定会变得更厉害。洛基要成为优秀的魔王，为人类发展提出贡献。就算没有我也一样。」

「不行！不能没有你！」

洛基的语气意外强烈。反射下伸出来的手，紧紧抓住芙蕾的手腕。接著又立刻回过神来，粗鲁地放开芙蕾的手。

「无聊！」

洛基踏著凌乱的步伐离开。因为实在太意外了，让芙蕾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然而，刚才被抓住的手臂上，还留有一股热量。

加姆们歪著小脑袋抬头看向主人。芙蕾嘻嘻笑了起来。

人果然会变，而姊弟之间也同样会改变。

芙蕾抱著舒畅的心情想著：果然洛基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有问题的。

３

和爱丽丝无法取得联络。

就在作战准备开始的时候，伊欧内菈说出了这样恐怖的事情。

「等等，老师！无法取得联络是什么意思!?」

夏露对著魔具耳环呼叫起来。这时大家都已经就定位置，夏露和西格蒙特一起躲在医学部附近的树林中。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失去联系了。』

夏露感到后颈彷佛贴到冰块般寒冷。失去联系，这句话刺激了她的心灵创伤。想起父亲埃德加在法国下落不明的时候。母亲密瑞儿和安里消失的时候。两次都是失去联系，成为别离的开始。

爱丽丝应该和雷真在一起才对。难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最后的最后会让人不安。延迟作战开始的时间吧。」

『不行。爱丽丝同学有交代过，就算无法取得联络也要展开行动。』

「那是指有可能会为了不要被蔷薇发现，故意封锁无线通讯……的意思吗？」

夏露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至少想确认保险手段有没有赶上。万一夏露准备的王牌没有发挥作用，能指望的就只剩雪月花的救援了。

大概是察觉出夏露的退缩，从魔具传来海赛尔的声音。

『这次行动攸关安莉艾特的性命。专心点，不要出错。』

她说得对。现在只能相信爱丽丝，然后把自己的任务做到最好。

『别担心，只要夏露同学成功就没问题了。按照预定时间，开始吧！』

伊欧内菈发出号令。于是夏露召集风精，像小鸟般飞了起来。

接著突破窗户闯进医学部，巧妙控制气流，在狭窄的走廊上穿梭。虽然这对教授们很不好意思，但自己必须在被魔女发现之前把安里确保下来才行。而且引起骚动刺激警卫，同时也能对魔女造成牵制效果。

目标是一楼最深处，安里被隔离的无窗病房。夏露像鹰猎师一样让西格蒙特飞向前方，毫不犹豫地放招。

「光束炮！」

西格蒙特轰破铁门──就在这时，夏露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咦、不在……!?不在里面！」

『不在？什么不在？呃、你说安里吗!?』

没错，安里不在。房间里只有克鲁尔一个人。

「……我才想说是谁在大闹，原来是夏绿蒂小妹妹啊。」

在破损的房门另一侧，克鲁尔说著。光束炮并没有烧毁房间内部。某种放出磷光、像屏障的东西隔开了夏露和克鲁尔。

「老师，这墙壁是什么？好像挡住了光束炮……结界吗？」

「大概是为了把我关起来的吧。是安莉艾特小姑娘设置的。」

「──!?」

「我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走廊上的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引起骚动？」

被他这么一说，夏露才注意到。明明她在走廊上放了光束炮，却完全没有人从房间跑出来看状况。教授也是，学生也是，就连警卫也是！

夏露用精灵术观察屋内，接著当场愣住。

所有房间都和这里一样，被魔力封锁了。

下手的人……似乎是安里。如果要问自己有没有办法做到同样的事情，答案是否定的。看来安里已经成为了比夏露还要厉害的精灵使。

夏露忍不住用责备似的语气逼问克鲁尔：

「安里到哪里去了？再说，你为什么会让她逃掉！」

「……我承认自己有疏忽。因为小姑娘忽然表现得很难受──简单讲就是演技──于是我松开了对她的束缚，结果就落得这种下场了。」

「你解开了她的束缚!?」

「……抱歉。要塞级的束缚是强劲到会对魔力循环系统造成障碍的东西，也有让内脏受损的可能性。既然患者表示难受，我不松开也不行。而且也有可能是解放剂造成的禁断症状。」

禁断症状。夏露一点都不想去思考这单字代表的意思。

就在束缚放松的瞬间，安里用强劲的结界隔开教授，压制了整栋校舍。

夏露不禁感到恐惧起来。既然安里能自由行使精灵术，我方就算有对抗魔具，作战会议的内容还是会泄漏给银蔷薇知道……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从耳环传来伊欧内菈的尖叫声。

『呀！为什么这人偶会动──啊啊！伊凡她！』

随著玻璃破裂的声响之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老师!?喂，伊欧！」

不管怎么呼叫都没有回应。夏露赶紧又冲回走廊。

４

确认夏露闯入后，海赛尔也开始行动。

她已经接近到可以靠肉眼确认目标的距离。

在医学部的后侧，机械人偶躲藏在废材放置场中。尽管启动程度低落，但要说它完全无力，也并非那么一回事。就算没有魔女操纵，预估它至少还是拥有迎击系统、陷阱或自爆装置之类的功能。

能否首先压制那具人偶的抵抗。第一阶段就要看海赛尔的表现了。

海赛尔卷起袖子，把手伸向旁边的芙蕾。

「来，动手吧。」

「呜，没关系吗？这个、很痛──」

「快点！既然你都办得到，我不可能办不到！」

「那──利比耶拉！」

听到芙蕾的命令，牧羊犬一口咬向海赛尔。利齿穿破手臂血管，确保压力的宣泄口。海赛尔因为疼痛皱起眉头，同时浑身使力。

利用人造心脏的炉心，将鲜血转换为魔力。彻底地──强烈到心脏几乎要失控的程度。将过高的压力刻意从血管破洞宣泄出去。血液循环与魔力循环相互联结，在高水准下取得了安定。

海赛尔顿时感到自己的体重彷佛消失。

力量不断涌出。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浓厚的魔力变得就像盔甲一样。

利用充沛的魔力强化肌肉的海赛尔，逼近与目标之间的距离。

果不其然，机械人偶的防卫机制还有作用。从肩膀伸出四管枪口，把海赛尔打成蜂窝──之前，海赛尔抢先大叫：

「听从父王的声音吧！钢铁人偶陷入沉眠！」

她将提升的魔力全部驱使，启动魔术回路〈敕命诏书〉（Royal Order）。虽然对方击出的弹头削过自己脸颊，但并没有直接命中。齿轮嘎嘎作响，对手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接著就像断了线的傀儡般变得全身无力，往前倒下，被海赛尔用脚抵住。

「目标确保！」

『真不愧是海赛尔同学！接下来就交给伊凡吧！』

与伊欧内菈通话的同时，透明的歌声随风传来。外侧有狗狗们共鸣形成的〈声音结界〉防止歌声扩散。

没多久后，机械人偶再度启动，两眼发出光芒。

『……呼~暂时能做的都做到啦。』

伊欧内菈松了一口气。人偶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改变。

「它没有继续攻击……表示成功了吗？」

『你亲眼确认看看吧。怎样？怎样？』

声音从机械人偶的口中传出。

魔女的人偶，现在竟按照伊欧内菈的意志在讲话！

伊凡的魔术回路〈绝对王权〉本来就是用来『窜改夏娃心脏』的东西。多亏海赛尔让人偶失去抵抗，让〈绝对王权〉得以发挥本来的用途了。

只要改写夏娃的心脏，就能成为我方的傀儡。如果透过这人偶的嘴巴下达命令，安里应该也会服从才对。然后暂时让她移动到魔女无法监视的场所。

（到时候，等于是在欺骗安莉艾特了。虽然这样做让我不太舒服……但这也没办法。）

一切都是为了让安里恢复原状。而且也有能够跳过这个步骤的可能性。因为爱丽丝想出的这项作战，还隐藏有别的目的……

「总之真是太好了。这下第一阶段就成功──」

「竟然抢夺埃癸斯Ⅱ，恶作剧也太过头啰。」

──五感足以匹敌职业军人的海赛尔，居然没察觉到敌人接近。

她这时才赶紧架起黑刀，转回身子。料想中的人物果然就站在那里。

是前王妃葛洛丽雅。身上穿的不是王族衣装，而是披著一件灰色大衣。虽然气势因此不容从前，但压迫感却丝毫不减。

「居然破解了〈影子〉，真不愧是机巧学院的人。海赛尔，我也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不，应该说是有精神过头了。竟想抢走我可爱的安莉艾特，这只不乖的偷腥猫……看来我要好好惩罚你一下才行喔？」

葛洛丽雅拔出刻有阿拉伯式花纹的优美长剑。教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预感袭来，让擅长剑技的海赛尔都不禁被对手的剑气吓到。

葛洛丽雅朝海赛尔踏出强劲的步伐。

海赛尔使出魔韧技巧，用黑刀挡下攻击。魔韧互相干涉，爆出冲击波。黑刀又再次被折断，海赛尔当场被弹开十公尺远。

接著用力摔在石板路上，痛苦呻吟。变得无计可施的海赛尔只能笑道：

「居然躲起来偷窥……根本不是……女王该做的事情。」

「太失礼了。我可是刚刚才抵达学院。」

「既然不是本人……那是谁偷窥的？对抗魔具……难道没有发挥效果？」

「它有发挥效果。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呢。」

「那又是、为什么……我们的计画、会泄漏……？」

不，海赛尔其实也很清楚。既然不是本人也不是人偶，那么负责监视的就是──

「你们的作战有三项重大的疏忽。」

葛洛丽雅露出冷笑，说出一如海赛尔所想的话：

「首先是安莉艾特。你们没有预想到她会逃亡，也没掌握到这件事。第二，你们以为埃癸斯Ⅱ就只有一具而已。」

葛洛丽雅招招手。呼应她的召唤，两具埃癸斯Ⅱ现身。各自手上像拎小猫一样拎著伊欧内菈与伊凡……看来她们轻易就被打败了。

从另一个方向也出现一具，固定著芙蕾的脖子。加姆们包围在四周，却无法出手攻击。

就这样，匹敌传说级的最新型人偶一下子变成了四具。

「然后第三项疏忽就是──不，这点我就别说了。反正你们无论如何都只能投降。我这样解释没错吧，夏绿蒂？」

葛洛丽雅瞥眼瞄向医学部。在庭园的角落，可以看到夏露低著头站在那里。

夏露接著缓缓抬头，露出得意的笑脸。

「很抱歉！要投降的应该是你！」

魔力毫无前兆地忽然爆发。原来她刚才低著头并不是因为感到沮丧，而是对土中的精灵发出指令，在内部构筑起某种东西了。

呼应夏露的请求，那『某种东西』霎时冒出。

是树木的根，还有能自在变形的铁、石头与黏土。源自大地的材质包围葛洛丽雅，转眼间形成一座牢笼。

外侧的金属板绽放光芒，刻在上面的符纹发挥魔力。除了伊欧内菈操控的那一具外，其他三具埃癸斯Ⅱ都停止动作了。

「哦……这牢笼，可以遮蔽我的魔力……」

葛洛丽雅伸手触碰牢笼，确认效果。精灵造出的临时牢笼虽然外观简陋，却能完全封锁葛洛丽雅的魔力。

夏露让西格蒙特停在护手上，瞄准葛洛丽雅。

「爱丽丝怎么可能会断定机械人偶只有一具嘛。」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要把所有人的力量集中在一具身上？」

「自恃足智多谋的将领，总是会忍不住指责对手的失策──当我们露出破绽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在学院。」

如果没有确实能获胜的保证，想必魔女本人也不会现身。正因为如此，我方才故意不去处理明知的危险。

「不管打倒几具人偶，安里都不会恢复原状。因此我们必须把你活捉起来才行。这些都是为了招待你本人到场的盛大〈余兴〉呀！」

（成功了……！）

海赛尔在心中拍手叫好。现在可以稍微对夏露刮目相看了。

形势逆转。少女们通力合作，活捉了蔷薇的魔女与四具人偶。

５

「呵……呵呵呵！」

看到葛洛丽雅开心地笑起来，一股恐惧贯穿夏露全身。

魔女轻抚著牢笼的金属板，用宛如面试考官的语气说道：

「亏你能重现出来。这个赋予魔术，是我以前施在魔龙鸟笼上的东西吧？这是在魔防研究的过程中发现、能阻挡魔力传导的封魔术──但是我不明白。我不认为你有办法解析出这个符纹。」

「……这就是印章术的优点呀。就算不理解意义，也能发挥出同样的效果。」

「原来你准备了复印，真是周到。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这几天我随时都有在监是你的动向。就算是睡觉的时候──」

葛洛丽雅说到一半就察觉了。夏露昨天晚上有离开过机巧都市，到遥远的地方去！

「在学院的外面做的吗？贝琉家的血脉实在可怕──不，归功于血缘也不公正。这是你至今不断累积，努力钻研的成果。即使遇到家族没落的不幸也没气馁，真是值得称赞呢。」

夏露顿时气得脑充血。明明家族没落的元凶就是结社……！

「再加上胆识过人。敌人的魔术，换作是我根本就怕得不敢用。你都没想过吗？我有可能准备好遇上万一的状况。也就是说，我有可能考虑到自己被关住的时候该如何对应。」

夏露当然有想过，但还是排除了这样的可能性。如果要问到该不该准备好从内侧解除的手段，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要是解除手段被敌人知道，牢笼想必就失去意义了。那样的缺陷品才真的是会『怕到不敢用』。

然而──这正是夏露的盲点。

葛洛丽雅挥动长剑，在牢笼内部刻上符纹。短短三个字的符纹刻完的瞬间，她被封锁的魔力又再度恢复，让埃癸斯Ⅱ重新启动。

这下临时搭建的牢笼也变得不堪一击，轻易就被魔韧摧毁了。

「……真难想像是小心谨慎的魔女大人会做的事。竟然那么简单就被解除了。」

听到夏露逞强的一句话，葛洛丽雅放声大笑。

「实在太愚蠢了。你应该关住的不是魔术师，而是自动人偶才对呀。」

原来如此，只要关住人偶，就不用担心从内侧被破坏了。但老实讲，牢笼有没有被破坏根本就不是重点。

把女王引诱出来，大家发动总攻击──这才是爱丽丝的作战。牢笼到头来也只是扮演让同伴们从攻击范围外集合时拖延时间的角色而已。

「来，出下一步棋吧。你的攻势总不可能这样就没了？」

「……该怎么做，夏露？」

西格蒙特的声音很僵硬。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该来的援军没有出现。

既然雪月花没有赶来救援，这牢笼就是最终王牌了，没有第二步、第三步。不，要说第二步也是有，但现在芙蕾被抓为人质，很难预测能不能顺利奏效。

无论夏露、伊欧内菈、芙蕾与海赛尔，所有人都无法动弹。

葛洛丽雅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太肤浅了……想要靠谋略赢过我妃殿下将军，看来你们还早十年呢。」

「只、只要有时间！只要有时间，爱丽丝的策略就赢了！」

「光是时间不够，就很肤浅了。既然你不出招，我就将你的军啰？」

「还没结束！对付你一个人，只要我们大家合力──」

「一个人？」

葛洛丽雅眨眨眼睛。为了否定涌上心头的不安，夏露快嘴说道：

「芙蕾早就已经确认过了，军队并没有来到学院！」

芙蕾用力点点头。刚才的〈声音结界〉并不只是防止〈绝对王权〉扩散而已。加姆们的吼叫声同时也是一种主动知觉，能够探测敌人。

现在学院附近没有机巧师团存在，而且葛洛丽雅现在也不可能握有指挥权。虽然取而代之的威胁是结社的黑斗篷们，但加姆犬并没有闻到那些人的气味，也没察觉到他们的气息。葛洛丽雅的同伙只有安里而已。

「你都没想过，那有可能是陷阱吗？」

「──!?」

「就好像你们拿自身当诱饵一样，我也用自己当诱饵的可能性……你都没想过？」

葛洛丽雅嫣然一笑。夏露顿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你是故意引诱我们攻击……？为什么……要设下……那种陷阱……！」

「你这样可没办法成为西洋棋高手喔。就像你有你的企图一样，对手也有对手的企图。我引诱攻击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要测试你的忠诚心。如果你有心反叛，我就会让你自灭。而结果就是像这样，我成功把可能对我的作战造成妨碍的讨厌鬼们一只不留地引诱出来了。」

若真是如此，现在这状况──一切都翻盘了。

「光……光束炮！」

这可说是被迫放出的一击。毫不手软，从极近距离下做出的攻击，然而却被对手脚下忽然伸出的机械手臂当场弹开。

是一只做工精巧但纤细的手臂，轻轻松松就把灭元素的大炮击散了。而且不只一具，敌方的增援就在此时陆续现身。

「属下到了，王母殿下。」「遵从王命，让属下守护您。」

有的从大地出现，有的从天上飞来。每个人都带著造型古典的机械人偶，身上穿著全黑的战斗服。重点部位都有护具或防刃纤维保护，是夏露以前也有穿过的东西。

夏露感到畏怯的同时，估算著敌方的战力。

当中最显眼的，是一具装有翅膀的机械人偶。再来是有一个羊头的机械人偶。下半身是蛇的人偶、外型像马的人偶，造型五花八门。不过全都散发出让人联想到圣经中恶魔的魄力，还有都使用古老齿轮的共通点……恐怕是传说级人偶。

应该是指挥官的一名军人对葛洛丽雅致上最高敬礼。

「葛洛丽雅大人，属下是狄拉克少校。」

「我期待你们的表现。另外，安莉艾特──辛苦你为士兵们带路了。」

空间纵向裂开，安里从中现身。而且不只一个人，身后还带著十几名士兵。携带的武装是步枪与犬型自动人偶，白色大衣上绣有ＧＬＲ的徽章。

就在安里出现的同时，萝特在夏露耳边发出尖叫。

『夏露！精灵们脱离了支配……不听从……这边的指令！』

看来对精灵的支配权被安里夺走了。

精灵虽然是强力的武器，但基本上都服从力量比较强的一方。这下萝特变得就像失去士兵的女王，无法完全发挥出本人的力量。

换言之，魔剑斗法已经不能使用了。

面对如此大量的敌人，夏露失去闪耀的王权（Valiant Rex），变回从前只能依靠光束炮的〈暴龙〉（Tyrant Rex）。

仗势著强大的战力与人质，葛洛丽雅开口问道：

「这下，你总算要投降了吧？」

第十四卷 Chapter 5 转暗

１

爱丽丝的心中涌起未曾有过的深深后悔。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真希望回到几小时前。但总觉得不管重来几次，自己都不会料想到这样的可能性。

（公主竟然……刺杀了……雷真……!?）

夜夜抱起倒在地上的雷真。雷真的制服转眼间就沾满了鲜血。

「日轮大人……为什么……!?」

伊吕里表现得慌张失措。绮罗不放过这个机会，让巨鬼一拳把她揍飞。伊吕里的伤口在冲击下裂开，大量喷血。

「姊姊大人!?雷真，姊姊大人她！」

不论夜夜再怎么摇动身体，雷真都没有回应，始终眼神恍惚地看著虚空。

「不妙……！雷真已经没意识的啦……！」

六连呻吟似的说著。爱丽丝差点贫血昏倒。就连动手行刺的日轮也变得脸色苍白，颤抖地凝视著涂满鲜血的禁刀。

「公主……至少让我确定一件事。刺杀雷真是出于你自身的意志吗？」

「……我是背负著〈伊邪那岐一族〉未来的女人。」

嘴唇发紫的日轮彷佛在鼓舞自己似的，坚定说道：

「身为首领不可以感到迷惘。这就是伊邪那岐流！」

她怎么看都不像没有迷惘。无论声音还是手臂不都在发抖吗……

「这样就行，这样就行了，日轮。」

绮罗像个为孙女的成长感到高兴的祖母，不断点头。

「来，快快把叛徒和人偶都收拾掉，去见你的丈夫呗。」

她睥睨似的环顾四周。雷真倒下，日轮成为敌人，辛格与小紫都没有回来的迹象。事情发展到这样，爱丽丝只能选择逃跑了。

于是她启动藏在自己体内的魔术回路〈虚像〉（Brocken）。

白色的浓雾瞬间弥漫室内。大概是怕伤到自己人，对方停止了攻击行动。

爱丽丝压低声量，对同伴们说道：

「虚像没有八重霞那样万能。藏在雾中快快撤退吧。」

「爱丽丝小姐……姊姊大人已经……雷真的身体也开始变凉了……」

夜夜虚弱地说著。伊吕里则是瘫在地板上，看来没办法起身。

这下真的不妙。爱丽丝压抑著涌上心头的焦躁，拚命思考脱逃手段。

「……六连，既然那个结界没有发挥作用，你快叫出转移用的式神。」

「咦咦！俺的间土里可没法甩开那两位的啦！」

「想办法甩开！要不然我们就要在这里全灭了！」

万一雷真丧命，爱丽丝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而夜夜和六连应该也是一样。夜夜抱起雷真与伊吕里，六连开始咏唱咒文。

「休想！」

绮罗注意到魔力提升，于是命令巨鬼攻击──然而这反而顺了爱丽丝的意。爱丽丝故意让自己的义肢被巨鬼挥出的铁拳击中。

冲击力道直达骨髓，让骨骼嘎嘎作响。但多亏如此，义肢顺利裂开，从汽缸中喷出气体。

幻觉制造的雾气与真实的雾气互相混合。不愧是绮罗，立刻就察觉出危险。

「日轮，退下！不可吸气！」

直觉真敏锐。但这并不是什么毒气。爱丽丝接著投出魔石，注入念力。

封在魔石内的『火焰』魔力点燃气体，引发爆炸。同时，六连的转移魔术发动，让爱丽丝一行人退避到建筑物外。

「哇啊啊抱歉！俺完全……对抗不了的啦啊啊啊！」

伴随六连没出息的叫声，魔术瞬间被破解。众人只有短短跳跃了十几公尺，就被放到半空中。因为距离还很近的关系，从背后刮来灼热的爆风。

伊吕里挤出最后的力气，产生一道冰墙，好不容易挡下逼近而来的火焰与瓦砾。

然而，危机当然并没有散去。

「竟然途中就下车，还真从容咩？」

绮罗坐在巨鬼肩上，从火焰中现身。当然日轮也在一起。

绮罗用和服的袖子掩著嘴鼻，露出奸笑说道：

「放心，爱丽丝小姐，咱不会杀了你。虽然那边的废物还是要惩罚一下，而且雷真会如何咱也不知道就是了。」

「啊……俺果然要受极刑的啦……」

六连露出抽搐的笑脸。不过他似乎还是不打算叛逃，没解开结印的手势。夜夜也没有丧失斗志，虽然已经到极限，但还勉强保有战斗的意思。爱丽丝祈祷著对方愿意上钩，用聊天似的态度问道：

「当家大人，你可有见到我家的那个笨蛋执事？」

「你的管家咩？咱想想，好像有见到又好像没见到。」

「似乎也没看到雪月花的〈花〉呢？」

「没、没错！请问小紫到哪里去了！」

「咱想想，那也好像有见到，又好像没见到。」

绮罗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爱丽丝的心脏忍不住用力跳动。难道他们都被打败了吗？那样计画会乱掉的。毕竟辛格还有任务必须完成。

（准备王牌的任务……看来只能交给奥尔嘉了。虽然前提是要能跟她取得联络。）

绮罗撒出符咒，召唤出大量式神。

二十、三十、五十──到途中都让人不想数了。有青蛙、猿猴、乌鸦、蜥蜴、甲虫等等，几百只的瘴气生物布满四周一带。

「……还真慎重呢，当家大人。居然派出这么多的数量。」

「毕竟你很会动脑筋呀。好啦，就让咱来算清这笔帐──」

不知何人的魔力冷不防地飞来，魔韧光辉削过大地。

强烈的斩击就像流水冲洗般，砍过的范围中式神全数消失了。

所有魔术师们都转头看过去。在式神包围网的外侧，气息的源头现身。释放出压到性的魔性，甚至不输给绮罗。

「地狱遇见佛……刚好是东洋的谚语呢……！」

情势变得一如爱丽丝的计画了。刚才她炸破官邸的目的既不是为了掩敌人耳目，更不是想夺绮罗的性命。而是引起骚动，呼叫援军。

「虽然我不清楚状况。但徒弟的这笔帐，就让我来算清楚吧。」

带著剑与盾的机械天使、身穿男装的美人──〈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葛丽洁尔妲‧威斯顿男爵的这句登场台词，让爱丽丝打从心中感到可靠。

２

葛丽洁尔妲接收到雷真的协力请求，是今天早上的事情。

但徒弟只说了一句『要去询问爱丽丝的指示』就跑走，没再回来了。

然后现在，他半死不活地倒在夜夜背上。

（搞砸了是吧，这个蠢货……！）

恐怕雷真本身还没有发动决战的意思。他只是省略对葛丽洁尔妲的报告，抱著事前准备的打算做出行动，结果却意外受了重伤。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对葛丽洁尔妲说道：

「魔王陛下，真是帮上大忙了。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拜托你打倒蔷薇啦。」

「……换言之，那位就是紫蔷薇吗？原来是个日本人呀。」

从绮罗身上可以感受到强烈的魔性。身穿和服的女性，年约花甲。魔女的外观居然会一如实际年龄，让葛丽洁尔妲感到有点意外。而对方似乎也深感兴趣地看向葛丽洁尔妲。

「哦，你就是传闻中的魔王小姐……」

「我不清楚远东的内情，对你也无冤无仇。但是看到徒弟被做出这种事，我的心肠也没好到可以笑笑原谅。这家伙还有夜会要参加呀。」

「这是正当防卫。因为被强行掳走，感到贞操有危险。」

「胡扯一堆。连对我这师父都没反应的男人，怎么可能对你这种超级老女人发情。」

「不是咱，是咱的孙女……唉，也罢。」

「什──那才真的是胡说八道！那女孩可是──」

葛丽洁尔妲伸手指向在绮罗背后像人偶一样动也不动的日轮。

「她可是和笨徒弟一起度过重重危机的战友！怎么可能出手让笨徒弟受到这么严重的伤──！」

「很遗憾，对方说的是事实。」

爱丽丝开口肯定。葛丽洁尔妲看向夜夜，夜夜也难过地点点头。同样是日本人的六连、伊吕里还有日轮本身，都没有一个人否定。

「……这下我更搞不懂状况了。但无论如何，我相信我愚蠢的徒弟。既然敢伤害徒弟，你们就是我的敌人。更何况你还是蔷薇……呀！」

最后一声是从绮罗背后发出的。

看在对手眼中恐怕会以为葛丽洁尔妲使用了转移吧。只要善用完全统制振动，扰乱对手感官、攻其不备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是平凡的魔术师应该早已脑袋搬家，但绮罗察觉到危险，提前让巨鬼行动了。

巨鬼挡下利刃。他不但撑住了蒂甘玛的攻击，更还以一记铁拳。

葛丽洁尔妲情急下放出魔力线，扰乱鬼的肌腱。铁拳因此偏移方向，挥过葛丽洁尔妲身边。超越音速的一拳产生冲击波，「轰！」地发出吓人的声响。

葛丽洁尔妲在半空中翻腾。当她重整架式的时候，四周已经被一群黑蜂包围了。

每只蜂都大如一只狗，不断刺出短剑大小的针。葛丽洁尔妲左右挥剑挡下攻击，同时拉开距离。这短短一瞬间的攻防，敌我双方都明白了对手的实力。

「哦……了不起的技术。不过，你用了几年的魔术？」

「魔力取决于一个人的资历，这的确是事实。但在实战中，胜败就是一切。」

「很不错的想法。不过，咱用了六十年。」

资历将近是葛丽洁尔妲的四倍，论素质应该也是对方比较高。然而，即便如此，还是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怯懦的样子。于是葛丽洁尔妲玩笑似的回应：

「比你的外表年轻多了嘛。我还是第一次遇到长相比较老的魔女。」

「居然当著咱的面……真是个顽皮的人！」

绮罗没有怒骂对方无礼，取而代之地露出客套的笑容。葛丽洁尔妲也笑了起来。

「我是十六年。不过这十六年来，我无时无刻都身处实战中。论战斗的资历──」

决不会输！

葛丽洁尔妲没放出丝毫杀气便一剑砍去。是把战斗当成日常，『能保持无心杀害对手』的人才有办法做出的攻击。既然没有杀气就难以提前察觉，靠反射动作也不可能赢过身为武人的葛丽洁尔妲。日轮完全没做出反应，绮罗看起来也毫无动静。

但是，却有个人影代替绮罗挡下了攻击。恐怕是跟葛丽洁尔妲一样无时无刻都让自己身处实战之中的人物，用军刀保护绮罗。

让人不禁会以为是女性的文雅男子──正是雷真的剑术师范，云雀。

「云雀……你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呃，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也只能站到这边啦……」

装傻的语气顿时削弱现场的紧张。然而，云雀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刚才不是对笨徒弟说过『知道了』吗！」

「那是指『我理解状况了』的意思……而且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军方命令我要保护土门大人啊。」

「我才想说你消失到哪里去了，原来是跑去请示军方……！」

葛丽洁尔妲叹了一口气。这并非表示理解对方的意思，反而是更加愤怒起来。

「你不是说过自己是那个笨徒弟的抚养代理人吗!?看到小孩被人做出这种事──再说，你根本就不是纯粹的军人！遇到这种时候背叛一下又会怎样！」

「话也不能这样讲啊……！」

云雀第一次露出苦涩的表情，但葛丽洁尔妲并没有因此消气。

「我本来还觉得跟你之间有共通的情感……是站在相同立场的说……！」

她深呼吸一口，冷静下来，提高自己的战斗本能。

「……蒂甘玛，我先跟你道个歉。跟这家伙对打，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请不用在意。这是个雪耻的好机会。』

「丝蒂玛，你按照昨天的做法，笨徒弟就拜托你了。」

『明白了──姊姊大人，主人，请务必保重。』

「好，去吧！」

葛丽洁尔妲带著锐利的气势冲向云雀。紧接著，两人所在之处形成一团利刃的暴风圈。

刀剑互相撞击，不断发出冲击波。式神遭到波及，陆续消灭。两人之间过于激烈的对打，就连绮罗都无法插手。

在剑斗的混乱之中，葛丽洁尔妲巧妙移动位置，占据在爱丽丝与绮罗的中间。

趁著她将少女们保护在后方的时候，丝蒂玛变形为盾，充当担架。夜夜让雷真躺在上面，自己扛起伊吕里和爱丽丝，准备逃跑。

「啊~土门大人，您请追上去吧。魔王交给我云雀对付。」

「好，感激不尽。你的活跃表现，咱一定会转述给少将知道。」

绮罗的草鞋伸出黑色翅膀，让身体飘浮起来。葛丽洁尔妲一剑砍过去企图阻拦，却立刻被云雀插入其中，挥刀妨碍。魔王也是人，不可能同时打倒技术高强的魔女与怪物般的剑客。

绮罗追上少女们，放出巨鬼攻击。夜夜因为抱著伊吕里和爱丽丝，双手无法空出来。就在大家都感到万事休矣的时候，大气忽然激起一阵波动。

巨鬼当场全身僵住，周围的式神们也化为纸片。

瘴气就像退潮般消失。六连开心地拍手叫好。

「结界在时间差下发动了！俺是天才！」

「根本是废物吧！拜托早点启动呀……！」

「哇……爱丽丝小姐好狠的啦……」

「呜……！被紧缩了……！」

绮罗赶紧结印。看来她受到强烈的负荷，如果不结印就无法维持巨鬼的样子。爱丽丝一行人趁机飞快逃走。

「……祖母大人，请暂时退避到结界外吧。」

日轮用凛然的声音对祖母提出建言。

「要是被其他蔷薇发现会很麻烦的。而且警卫们也正朝著这里赶来。不需要勉强乱来，六角法阵结界简单就能破解了。」

「……虽然教人恼火，但这也没办法。老鼠就交给一族的人去处理呗。」

绮罗转身离去。看到这一幕，云雀也放软攻势。

「唉呀，要撤退了吗？那我也──」

「站住，这个蠢货！至少给我说明一下再走！」

葛丽洁尔妲与对手刀剑互抵，在近距离下大吼。云雀虽然毫不掩饰地露出想逃走的表情，但葛丽洁尔妲不让他如愿，压低声音问道：

「给我乾脆一点摊牌！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要说职业的话，我是个剑道师范。」

「我不是在讲那个！话说──那也是骗人的吧？」

云雀沉默一瞬间，又马上露出装傻的表情。

「我是个不会说谎的男人。雷真也的确曾经待过我的道场啊。」

「就算如此，那也不是真实的。」

「……我听不太懂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既然要像这样成为敌人，当初你为什么要养育那家伙？」

感觉总是在笑的云雀，这时嘴角的笑容忽然消失。

但立刻又恢复他平常的样子，说出不知是不是在开玩笑的一句话：

「因为我跟人约定好啦~」

「约定？跟谁？」

「跟一位老朋友。关于今天的事情，就拜托你帮我跟雷真解释一下吧。」

「别开玩笑了！你自己跟他说！」

不知道云雀有没有听出这句话隐含的意义？

还是老样子表现得飘飘然的他，追在绮罗后面离去了。

３

地底下本来就很沉重的空气，现在彷佛被一块巨岩盖住般更加沉重。

在通往大空洞的地下通道、自己从前当成据点的场所，爱丽丝用力咬著嘴唇。她无法维持自己最擅长的扑克脸，气愤与后悔让她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太难堪了吧，真的是！我爱丽丝‧拉赛福竟然……！）

刚才趁绮罗后退的机会，一行人逃得可说是拚死拚活，连确认葛丽洁尔妲状况的余力都没有。现在又因为害怕被敌人逆向探测，没办法和伊欧内菈取得联络。

爱丽丝的心中充满自责。垂死的雷真就躺在她眼前。但愿一切只是为了欺瞒绮罗在演假戏的期待终究落空，日轮对雷真造成的伤口真的很深。是刀刃刚好穿过大动脉旁边，雷真才勉强没有当场丧命的。

「雷真，请撑住！振作一点呀！」

夜夜握著主人的手，拚命呼唤。然而，雷真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伊吕里也几乎无法动弹，意识蒙矓。

姊姊半毁，妹妹下落不明，再加上自己的使用者生命垂危，让夜夜表现得非常不安。但她这已经算相当忍耐了。如果是以前的夜夜，这时应该早就抓狂。

「对不起，雷真……明明夜夜就跟在身边……！」

爱丽丝认为真正应该道歉人的自己才对，不过同时也希望能辩解一下。

（公主竟然会刺杀雷真……这种事谁会料想到嘛……！）

搞不好其实连日轮自己都没想到。

爱丽丝稍微恢复冷静后，开始让思绪运转。

「总之，至少要先缝合伤口才行。既然不能让他乱动，把医生带过这里来会比较好。虽然这里没有手术设备就是了……」

「既然这样，夜夜去请医生！」

「等等。现在六连正在探查地面上的状况。像这种时候，伊邪那岐流的人真的很方便呢。侦查范围广，又不容易被敌人发现。」

我方的战力已经毁灭，要是现在被敌人找到就完蛋了。

不过，如果六连的行动顺利，能联络上奥尔嘉，我方就还有胜算。

（亏我会下这么危险的赌注呢……）

毕竟需要达成的条件太多了。爱丽丝所指望的〈王牌〉要按照联络内容渡海过来，而且实力要真如评价中的那样强，再加上输送时间必须赶上才行。

夜夜握著雷真的手，悲伤地呢喃：

「如果有小紫在，或许就能跟地上联络的说……」

「那也很难讲。不过你别担心。花的少女有我家的执事跟著。辛格一定有把她保护好。或者也许是被魔王陛下保护的。」

爱丽丝说著，想起葛丽洁尔妲的事情。接著，又想到那名剑客。

（他也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呢。究竟是敌是友都让人搞不清楚。这次他选择站在伊邪那岐一族那边。而状况看来，现在伊邪那岐一族与日本军是一伙的──不对。）

说『现在』真的正确吗？日本军会不会是一直以来都──

「啊……硝子！请问找硝子怎么样!?」

夜夜突然大叫的声音，让爱丽丝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夜夜接著兴奋说道：

「精琉也可以运用在人体上！以前雷真就有靠那个救回过一命！所以说！」

「冷静点。Miss花柳斋现在是由协会在监管。无论是要带她过来，还是我们过去找她，都需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消耗恐怕就攸关生死。

「如果要我们过去找她，就必须搬动这个状态下的雷真。就算用盾的人偶运送，室外也太寒冷了。现在他血量不足，体力很快就会被耗尽。」

「既然这样……对了，用转移魔术！如果是日轮小姐一定──」

夜夜说到一半便收嘴，陷入沉默。

对夜夜来说最大的情敌就是日轮。她们虽然有事没事就互相较劲，但也因此都认同对方的实力。夜夜现在受到的打击，或许比爱丽丝还要强烈。

而爱丽丝这下也明白，自己有多依赖日轮『那方面的』魔术。

只要和日轮合作，爱丽丝就能发挥出非常有趣的计谋。光靠十几人就能把机巧师团一万两千名士兵耍得团团转。

「日轮小姐……究竟是怎么了……！」

又变得垂头丧气的夜夜实在教人同情，于是爱丽丝轻声对她说道：

「你告诉我一下有关精琉的事情吧。以前用在雷真的治疗上，过程状况是怎么样？我是说，他接受治疗后过了几天可以站起来走动的？」

「夜夜记得那时候是──一个礼拜……左右。」

夜夜说到途中就变得面无表情。毕竟这天数实在太让人绝望了。

「该、该怎么办……这样就算现在救了雷真，他也当不上魔王了……！」

「不要说蠢话。夜会那种事现在也只能弃权了呀。如果想要报仇，等夜会结束后还有得是方法。活下去比较重要。」

「这么说……也对……」

「在想报仇的事情之前，必须先让他能站起来才行。毕竟如果腰部没法使力，会对夫妻生活造成障碍呀。」

「请问你那是什么意思！」

就在夜夜吐槽的瞬间，石头组成的天花板忽然摇晃起来。

是夜夜的嫉妒引发的地震吗……应该不是。规模惊人的魔力从地面上传下来。丝蒂玛敲响装甲起身，摆出戒备姿势。

『听觉感应器侦测到声音。有什么大量的东西──来了！』

一如她的宣告，黑色的雾气从通道处「嘶嘶嘶嘶嘶！」地喷了进来。

质感上宛如雨夹雪，无数的细微颗粒聚成一团，看起来就像雾气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黑色的……钻石尘吗？」

「爱丽丝小姐，请看！通道的地板上！」

夜夜指向雾气流入的方向。不知是从巢穴逃出来，还是从地面上逃进来的大量老鼠化为尸体倒在地上。

「是化学兵器！别吸进去！」

爱丽丝赶紧用魔防之墙塞住通道，防止毒气流入大厅。然而这里并没有门，要持续保持气密状态太勉强了。

「……我们逃到更深的地方去。地下空洞很大，多少可以让毒气消散。」

『爱丽丝大人，动态感应器也有侦测到信号。地面上有某种巨大的质量体在蠢动……应该与这些粒状物质有关联。』

「你说质量？那到底是──咳！」

爱丽丝的喉咙感到烧灼。刺激的臭味窜入鼻中，让她的头激烈疼痛。

「可恶，吸到一点了。这大厅的空气也……已经被污染……」

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彷佛有什么金属棒从眼窝插进来，在身体里乱搅似的。

（果然是毒……这么大规模的气体兵器，是哪个国家发展到实用阶段了……!?）

究竟是谁、从哪里、为了什么目的搬出这样的玩意？爱丽丝毫无头绪。

在什么也搞不清楚的状况下，眼前的景象忽然翻转。不，是爱丽丝自己倒在地板上了。夜夜慌慌张张赶过来，摇动她的身体。

「爱丽丝小姐！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呀！」

「我知……道……可是……这个……死……」

嘴巴没办法清楚讲话。肺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蠢动。有别于头痛的剧烈疼痛贯穿全身。

爱丽丝「噗！」地吐出鲜血，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变得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４

看著葛洛丽雅召集来的兵力，夏露紧紧握起拳头。

我方除了夏露以外所有人都遭到束缚，对手则是银蔷薇、安里、埃癸斯Ⅱ三具加上传说级人偶五具、犬型自动人偶十具以上、还有士兵十五名的战力。

夏露已经好久没感到这么胆怯了。这状况……真的有办法突破吗？

葛洛丽雅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开心说道：

「很好的表情。我葛洛丽雅，在社交界可是以四个形容词闻名：年轻、貌美、热情，更重要的是心胸宽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就果断认输，投靠我的军营吧。」

夏露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对方眼睁睁看到夏露反叛，现在却还说出这种话？

「你向我投降，并回到夜会上。这样我就当作你这场愚蠢的行动没发生过。」

在实战中只要没死就不算输。留得青山在，便还有反击的可能性。既然现在完全没有胜算，接受劝降、成为对方的俘虏才是正确的选择。

充分理解这个道理后，夏露依然说道：

「说什么蠢话？那种事我拒绝。」

ＧＬＲ的士兵们与带著传说级人偶的魔术师们都纷纷感到意外地看向夏露。安里则是彻底动怒起来，但夏露却毫不在意，说出自己想讲的话：

「你们这些人都很喜欢问同样的问题呢。金蔷薇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黑衣帝也有对雷真说过。结社也有跟我父亲讲过对吧？用暴力威胁、抓走人质、敢拒绝就让对方吃苦头。你们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学习能力。」

「就是有学习能力，我才会制造出更加严格、更加无路可逃的状况。」

「为什么要反覆同样的失败──总以为可以让别人对自己唯命是从？不，你们只是除了逼迫对方听话以外不知道其他方法而已！」

夏露依序看向伊欧内菈、芙蕾与海赛尔。

同时在心中想著不在现场的那个人物。

「你们根本无法相信，即使不用支配的手段，还是会有人愿意帮助自己、和自己同甘共苦。因为你们都没有朋友嘛！」

葛洛丽雅露出冷笑。相对地，西格蒙特则是感触很深地笑了。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有说服力。」

「闭嘴啦！」

夏露接著脱下绣有〈君临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字样、象徵夜会参赛者的手套。

「让我向女王陛下报告──我才不想当什么魔王！」

她将手套高高拋起，让西格蒙特瞄准攻击。喷发出来的灭元素淹没手套，在耀眼的光辉中将它消灭。

就这样，夏露的手套连同夜会参加资格一起化为一道光当场消失。

「这下我失去参加资格，即使你想强迫我战斗也不可能了。」

葛洛丽雅失望地深深叹一口气。

「竟然做出这种蠢事……你到底在干什么？」

「说得也是，真要讲起来──就是在学那家伙啦！」

就好像做事不考虑后果的那个人一样，夏露决定正面挑战魔女。

她蓄积起大量的灭元素，射出光束炮──却失败了。

灭元素竟无法生成。不但如此，西格蒙特的身体还越变越小。

遭遇意外的现象，害夏露产生了决定性的破绽。为了不让对手抓到这机会，伊凡赶紧放声歌唱。看来她刚才是假装被打倒，实际上在偷偷储备力量。在场的所有机械人偶应该都会被绝对王权影响才对，但却依旧没有效果。

仔细一看，敌人之中那具拥有羊头的魔人在发出呢喃声。伊凡没多久便全身无力。这次不再是演技，而是真的失去意识了。

「暴龙！魔术被反弹了！」

将魔术『反弹』──这是现代机巧物理学无法重现的现象。不过也因此相当有名，让夏露立刻知道对方的真面目。

「那魔人，是阿斯摩太……!?」

「真是博学。没错，那正是〈冥界之王〉代号『ＡＳ』。」

「呜──风来！」

既然魔术不行就用精灵术。夏露挤出浑身魔力抵抗安里的支配，打算唤出龙卷风。但别说是龙卷风了，连一丝微风都没吹起。

葛洛丽雅一巴掌甩向夏露。夏露顿时脑袋晕眩，双眼打转。

埃癸斯Ⅱ从三方向施展魔术，用坚固的魔防之墙拘束夏露。

夏露始终都无法出手，就这么被打倒在地上。

「实在愚蠢，简直没有学习能力。」

被自己讲过的话语还以颜色，让夏露不禁脸红起来。

「为了不要再继续费工夫教养你──安莉艾特，我问你。如果我命令你死，你会乖乖死吗？」

「那是当然的，陛下。这条命，早已经献给陛下了。」

葛洛丽雅露出微笑，把手放在安里的脖子上。虽然夏露奋力挣扎，但魔防造成的束缚依旧文风不动。葛洛丽雅的手指越掐越深，使安里的血流停止。

「你、住、手……咕呜！」

魔防增强力道，让空气从夏露的喉咙泄出。

葛洛丽雅冷漠地睥睨夏露，感到厌恶般说道：

「这个无礼之徒。你应该先请求我原谅才对。对我哭、对我谄媚、对我恳求。拜托我大发慈悲，承认自己愚蠢，请求我原谅你这只可怜的小猪呀。」

安里的脖子嘎嘎作响。血流不通，让她的脸开始发紫。

不可能因为疼惜自己的血亲而屈服于胁迫──夏露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空虚地回荡在她耳边。

夏露最后舍弃了十七年来的自尊，开口恳求：

「请您……原谅我……女王陛下……！」

「讲的内容不对。」

「请您大发慈悲！原谅我这只可怜的小猪吧！」

葛洛丽雅放开安里的脖子。安里当场跌坐到地上，用力咳嗽。葛洛丽雅伸出手指帮她擦拭唾液，并疼惜地说道：

「噢噢，安莉艾特，让你受苦了。请原谅我吧。」

「不胜……惶恐……陛下……」

安里双眼恍惚，看起来甚至很愉悦的样子。夏露不禁心头一痛，用力咬住嘴唇。比起自己刚才没出息的哀求，安里的态度更让她难受。

葛洛丽雅抱紧安里的身体，彷佛故意向夏露炫耀似的说道：

「来，夏绿蒂，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夏露很清楚。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明白葛洛丽雅的用意了。在谋略上获胜，用武力镇压，让对方见识到无能为力的现实，挫败对方的意志。

夏露只能抱著断肠之痛，呻吟似的说道：

「我发誓……向您效忠……」

「以家族之名？以你祖母的名誉发誓？」

「我以祖母大人……伊丽莎‧贝琉之名发誓！」

比起屈辱更深的愧疚感，让夏露流下眼泪。竟然连祖母的名誉、祖先的名誉都被玷污了。

葛洛丽雅拿出水晶球，当著夏露的面重播她的发言。

夏露羞耻得要死了。没想到刚才的话竟然还被录音下来……

被拘束的芙蕾与伊欧奈拉都不禁把视线别开。就连海赛尔都用憎恨的眼神瞪著葛洛丽雅。但即使做到这样，葛洛丽雅还是没有满足。

「那么，接下来──对了，你模仿小狗给我看看。」

「王妃，适可而止吧。」

西格蒙特再也看不下去地说道：

「你为何要那么执著于羞辱夏露？那样只会遭惹反感而已。不只是敌人，连自己人也会对你反感。仔细看，你的手下们都对你感到退避三舍了不是吗？」

ＧＬＲ的学者们似乎都对魔女感到畏惧，纷纷把眼皮沉下。带著传说级人偶的魔术师们大概本来并不是葛洛丽雅的士兵，而露出带有嘲讽──宛如艾德蒙会露出的眼神，观看事态发展。

然而，葛洛丽雅却不以为意地挺起胸膛。

「你这只爱耍小聪明的龙。我可是被贝琉家的族人们害得尝遍辛酸，因此有必要先让我咽下这口气。这样一来，往后我才能做出宽大的命令呀。」

「族人们……？」

「不过，接下来就当作最后一次吧。夏绿蒂，在这些少女中挑一个人杀掉。」

「──!?」

「那样我就再相信你一次，尽心抚养你吧。」

魔女的眼神很认真。她是真心打算断绝夏露的退路。要是夏露杀了伙伴，就无法再回到学院。除了向结社寻求庇护之外，别无生存之路了。

「来，你要挑谁牺牲？狗姑娘吗？还是跟你算不上熟识的海赛尔？天才埃里亚德教授我是很希望让她活下来──不过你杀了她也无妨。或者，你要选择我可爱的安莉艾特？」

夏露的耳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算是海赛尔，她也不愿意杀害。对方可是愿意为了拯救安里赌上性命的伙伴。

看到夏露动也不动，魔女嘲笑似的说道：

「真是慢吞吞的女孩。那么安莉艾特，你帮忙挑选吧。」

「既然如此，属下认为杀掉那位胸部很大的少女比较好。」

安里毫不犹豫地指名芙蕾。

「毕竟以Ｄ社的遗产来说，海赛尔比较有价值，而且姊姊她经常会用愤恨的眼神看那女孩。」

夏露这下已经哑口无言。

安里真的坏掉了。那样子简直就像粗劣的人工智能，没有像人类的心灵。竟然对自己珍惜的朋友，那么轻易就……

被魔防从背后一推，让夏露跌到芙蕾面前。

对到视线的芙蕾──脸上露出微笑。

「没关系，夏露。」

「──」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夏露摇摇晃晃站起来，撕开自己的上衣。

「……我应该说过。要是你做出什么有违道德的命令，我马上就会反叛。」

接著昂然抬头，将自己心脏的位置亮在葛洛丽雅面前，大声怒吼：

「我要杀的是我自己！为我的朋友、家族与自尊牺牲性命！」

「……你母亲的命运，也掌握在蔷薇师团的手中喔？」

「很抱歉！如果我杀了朋友，母亲大人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我母亲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远比你高洁得多了！」

霎时，以葛洛丽雅为中心产生了一场爆炸。

光是涌出的魔力就把夏露刮倒。不只是夏露，连士兵们也被当场炸飞。

魔力暴风狂扫四周。浑黑的魔性喷发出来，将周围染成一片漆黑。

「啊啊……实在是……教人厌恶！」

平时总是故作高贵的魔女，因愤怒而彻底忘我了。看到她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西格蒙特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长年来的疑惑……总算解开了。」

「咦、什么？怎么回事？」

「夏露，你刚刚那句完全是失言，彻底触怒她了。」

在吓人的杀气之中透露些许哀伤的葛洛丽雅说道：

「实在遗憾。我对你们姊妹说过的话，也是带有一丝真实的呀……」

保持著那股杀气，葛洛丽雅用缺乏起伏的声音询问ＧＬＲ的士兵。

「已经将那东西交付完成了吗？」

「是、是的，包括说明书都已经交给安莉艾特‧贝琉了。」

葛洛丽雅点点头，用看似悲伤的眼神望向安里。

「安莉艾特，你会向我效忠吧？」

「那是当然的，我和愚蠢的姊姊不一样。」

「如果我要你杀了姊姊，你办得到吗？」

「那种程度，只是小事一桩。」

「好孩子。那么，就把赐给你的力量展现给她看吧。」

「遵命。女王陛下，万岁！」

安里纵向劈开空间，用转移召唤出某种东西。是黑色的雾气──不，是粒子更大，像沙砾一样的东西。看到敌军立刻退下，ＧＬＲ士兵慌张戴起面罩的样子，西格蒙特沉重地说道：

「虽然不愿相信，但原来那玩意……在王妃手中啊……！」

「你知道什么吗？那是什么东西？感觉像飞虫一样的东西聚成一团雾气……」

「『飞虫』这形容可真妙……」

西格蒙特发出沙哑的笑声。夏露不禁焦躁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啦！自动人偶吗!?」

「要说那是自动人偶的话，就是史上唯一会『繁殖』的自动人偶了。那是机巧生命体〈利维坦〉──远古神话中的怪物啊。」

加姆犬们不断吠叫，要芙蕾赶快逃离。它们究竟为何要那么拚命，其他少女们也很快就理解了。

首先是小型犬，再来是大型犬，接著换少女们本人，大家都变得无法站立。

强烈的刺激臭味与甘甜的芳香混杂。直冲脑髓的剧痛让人马上明白是毒气的效果。

伴随彷佛沙尘暴般的沙沙声，黑色雾气吞没了少女们的身体。

随后笼罩校园的天空，朝整座机巧都市缓缓扩散。

第十四卷 Chapter 6 Deus ex machina

１

看到爱丽丝吐出鲜血，夜夜顿时有种彷佛被推落深渊的感觉。

魔防之墙破碎，雾气窜入大厅中。在闪闪发亮的漆黑光芒中，混杂有如尖刺般的粉末。看来就是那东西伤害了爱丽丝的气管。

「姊姊大人快醒醒！请想想办法呀！姊姊大人！」

只要把那东西冻结起来……夜夜虽然如此想著，但姊姊却迟迟没有清醒过来。因为身为魔术师的爱丽丝失去意识，连丝蒂玛都几乎陷入休眠状态。既然她是机械构成，应该不会被毒死才对。于是夜夜决定将丝蒂玛留下，扛起伊吕里、雷真与爱丽丝。

就在夜夜准备拔腿奔出的时候，周围的空间忽然扭曲起来。

彷佛晕船似的感觉，是转移魔术伴随的现象。果不其然，夜夜一瞬间便跳跃空间，来到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场所。

如墓地般寂静的昏暗室内，有六具少女型自动人偶。

是马格努斯的〈战队〉！

夜夜全身竖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差点唤醒体内深藏的力量。

然而，她立刻被对手阻止，双脚瘫软，变得无法动弹。

仔细一看，是玉虫把手放在夜夜的肩膀上，发动了魔力夺取。

身为战队首席的火垂站出来，刻意叹出一口气。

「真是愚蠢的人偶。稍微理解一下状况吧。你们是被主人拯救，应该要好好感谢主人，而不是对他展现敌意。」

只要对手有那个意思，也可以把夜夜单独丢到其他地方。夜夜判断贸然出手并非上策，于是放弃抵抗，开口问道：

「……请问这里是马格努斯先生的研究室吗？」

「是〈愚者圣堂〉中的房间。」

从深处的一片黑暗之中，走出一名身材高䠷的男学生。

银色面具绽放光泽，底下的红色眼睛冷漠地注视著夜夜。

战队成员们纷纷对他行注目礼。马格努斯则是瞧也不瞧她们一眼，向夜夜说道：

「看来你症状还算轻微。把货物放下来，我马上处里。」

「你愿意帮忙治疗雷真吗？为什么!?」

明明马格努斯叫她放下，夜夜却反而把雷真的身体抱得更紧。

「马格努斯先生是雷真的敌人！是仇人！夜夜怎么可以把雷真交给你……！」

「不清楚成分的东西也无从解毒。至少要把伤口堵起来，不然他绝对会丧命的。」

夜夜用力咬起嘴唇，乖乖把雷真放下。战队们迅速设置简易床铺，帮忙进行手术的准备工作。

「……呃，关于你出手相救的事情……夜夜谢谢你。」

夜夜本来以为对方不会理睬的，但马格努斯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应：

「这是校长的命令。他要我『照顾女儿，顺便尽可能也照顾其他学生』。」

他打开爱丽丝的嘴巴，用目视确认后，伸出手指送入魔力。大概是在探查内部伤势。也不知道诊断结果究竟如何，只听到马格努斯向战队做出指示。

「准备点滴。Ｐ一对Ｌ二共四百。如果脉搏亢进就停止Ｐ液。」

「那个、雷真呢？请问雷真要怎么办!?你会帮忙治疗吧!?」

「内科方面我会做相同处理，但进行外科治疗的人不是我。」

「咦……那、是谁……？」

「不必过度担心。我会叫专家过来。」

马格努斯对镰切发出暗示。于是镰切点点头，立刻转移。

他接著用红眼看向夜夜，沉重开口：

「我顺便给你一个忠告。不想死的话，就别出席夜会。」

「雷真会出场的！绝对会！」

「我不是指使用者，是说你。」

看到夜夜顿时畏缩，马格努斯追加攻击似的说道：

「你已经快要结束了。」

这句话深深震撼夜夜的心脏。

「你……你又知道夜夜什么！」

「闭嘴，这只木偶！竟枉费主人的恩情！」

火垂忍不住插嘴，却被马格努斯伸手制止。

「我这是理解状况下的发言。无论是你的状态，还是雪月花的极限。」

「那、那根本是胡说八道！花柳斋人偶的事情只有硝子才清楚！」

「我当然清楚了。首先，我有看过你的身体。就在把魔术回路埋进去的时候。」

夜夜的脸瞬间苍白到连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原来帮夜夜把金刚力埋入体内的不是伊欧内菈，而是马格努斯……！

植入动作应该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然而，缝合手术可以花上比较长的时间。自己的身体构造绝对已经被对方确认过不会错。夜夜光想到这会造成多严重的不利，就差点晕过去了。对方身为人偶师的实力也是超一流──甚至有可能在夜夜体内动过什么手脚。

夜夜忍住想哭的心情，努力思考。既然已经背负不利，那也没办法。重要的是能否得出让我方更加有利的要素。而现在夜夜能做的事情就是……

（对了，今天早上雷真说过的话！）

如果能帮雷真想知道的事情问出一点线索，绝对可以帮上什么忙。

「……你刚才说了『首先』是吗？那请问第二个理由又是什么？」

夜夜的眼睛看向战队。包括伊吕里彷佛视为妹妹的火垂在内，她们全部都是禁忌人偶，体内藏有抚子的活体零件。

对于她们的存在，夜夜忽然感到疑惑。

战队与雪月花之间有某种相似性。她们使用了大量与精琉同等的有机素材，而且外观都同样与人类的少女无异。这真的只是偶然吗？

「请问战队为什么会有六具？为什么外观要做得像可爱的女孩子……你是怎么制造出来……为了什么目的!?」

一旦开始感到疑惑，问题便接二连三地冒出。

硝子是因为战术上的必要性，同时希望『姊妹们能互相帮助』，所以造出了雪、月、花三种人偶。那战队为什么需要两倍的数量？考虑到马格努斯的能力，应该只要三具人偶就足够了。不过反过来说，他就算准备了一打的人偶也不奇怪。

硝子是根据独自的审美观，同时希望拥有自己的『女儿』，才让雪月花拥有少女般的外观。那战队又是为什么要做得像女孩子？按照这男人的个性，反而应该只考虑实用性，而造出无机质的外观才对。证据就是，战队们的言行举止一点都不像少女。

「赤羽一族灭亡的那天晚上……请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夜夜如今才第一次对这件事开始感到疑问。

「那天晚上……以掌门〈赤羽空观〉为首，超过四十名赤羽傀儡师遭到残杀。而犯人推断是〈赤羽天全〉──是你下的手，因此军方都在追查你的下落……」

仔细想想，光就这点上就很奇怪了。为什么是日本军在追捕他？

因为他是唯一能获得神性机巧的存在吗？不，教父的〈预见〉并没有指名道姓是天全。天全会遭到追捕，应该是基于不同的理由。

「那天发生过的事情，请问真相究竟是什么？」

马格努斯彷佛毫无兴趣似的平淡回应：

「你所说的事情都不假。事实就是如此。」

「雷真说你解体了抚子小姐！」

「那也是事实。」

马格努斯丝毫没有犹豫，用甚至感受不出良心苛责的声音如此说道。

红色的眼睛盯著夜夜。夜夜不禁有种窥视到深渊的感觉，双脚发软起来。

「……你今天拯救了雷真。夜夜的魔术回路也是你帮忙修好的……可是，你一直都在监视雷真……夜夜以为那全部都是校长的命令。」

「没错。就只是那样。」

「骗人！火垂有说过，你对雷真的红翼阵很有兴趣！」

火垂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马格努斯叹一口气，责备似的说道：

「……你说溜嘴了，火垂。」

「真、真是非常抱歉！」

火垂慌忙畏缩起来。其他姊妹们不禁偷笑，结果被火垂狠狠一瞪，各自把视线别开。看到她们那样彷佛人类的互动，夜夜顿时呆住。

马格努斯也没有指责她们，而是改变态度说道：

「我的确对他红翼阵的练习成果有兴趣，但那又如何？」

「该不会……你打算利用雷真……？」

看来夜夜说中了核心。马格努斯的沉默变得比刚才更沉重，感觉得出他不愿意回答。夜夜因此得到确信，趁势追问：

「请问你到底想让雷真做什么？是什么──对了！是没有红翼阵就办不到的事情对吧!?不要都不讲话，请回答夜夜呀！」

「……简直不像话。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呃、是没有……但就算必须打倒你，夜夜也要逼你说出来。」

「那是不可能的。」

火垂站出来，酝酿出一触即发的气氛。就在两人准备大打出手的时候，一阵寒风忽然吹来。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伊吕里撑起身子，用匍匐般的姿势看向两人。

她身上的和服沾满鲜血。看到那教人心痛的模样，两人激昂的情绪急速冷却。

「安分点，夜夜……在没有主人的状况下，你怎么可能赢过这对手……」

夜夜顿时说不出话。伊吕里接著转向马格努斯，端正姿势道谢。

「关于你拯救了雷真大人……还有夜夜的事情……谨让我表达谢意。」

「……不须道谢。正如月的人偶所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在行动。一切只是伴随的结果罢了。」

「就算如此……还是要谢谢你。」

马格努斯不再回应，默默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夜夜察觉对方没打算再回来，赶紧说道：

「夜夜会战斗的。夜夜会和雷真、姊姊大人与小紫一起打倒你！」

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英国。

因此她朝著对方身穿礼服大衣的背影强而有力地宣告：

「就算你企图利用，雷真也绝对不会如你所愿的！」

「……不，他会。」

马格努斯把手伸向面具。紧接著，夜夜口中发出「啊！」的一声。

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把面具摘下了。

从面具底下露出来的，跟夜夜在照片资料上看过的一样，是赤羽天全的脸。

……其实早就知道了。对方好几次都有说过听起来像在承认的发言。然而现在这样亲眼证实，还是让夜夜不禁感到惊讶。

马格努斯──不，赤羽天全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斩钉截铁说道：

「舍弟肯定会按照我的计画行动。」

「……无视于他本人的意志吗？」

「他无从反抗，甚至反而会推翻道理，强硬执行。然后就像我所预想的一样，〈神〉将会现身于这个世界。」

有如猜谜般的一段话，听起来似乎藏有什么重大的秘密。马格努斯即使摘下面具，真心依旧隐藏在本来面貌的面具底下。

「……我们不需要再看护了。让能够行动的人去照顾就行。」

听出天全话中的意思，五名战队纷纷退下。接著，他们便离开了房间。

２

夜夜与伊吕里都呆著表情目送天全离开。大概是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

爱丽丝的喉咙中发出笑声，却因此触痛气管，咳嗽起来。

「咳咳……亏你能够从那铁面人口中问出这么多事情……真了不起。」

「爱丽丝小姐！你恢复意识了！」

「这能说……是恢复了吗？话说，那充满谜团的男人……也渐渐露出真面目了。意思是说他不需要再继续隐瞒了吗……但不管怎么说……到了明天，局势就会确定下来……」

「那个、请问天全先生所说的『医生』，是指珀西瓦尔老师吗？」

「我想应该是指我吧。」

从房间外头传来声音。夜夜当场跳起来，飞奔出去。

就在刚才，镰切用转移让硝子到达现场了。都还来不及道谢，镰切便立刻又消失，留下硝子一个人为了确认场所而环顾著四周。

爱丽丝不禁感到傻眼：竟然把她从协会手中带来了吗……

「硝子！硝子！雷真他！雷真他……！」

「我有听说了。彼此的近况报告等一下再说，现在要先诊断小弟弟的伤势才行。」

硝子推著哭出来的夜夜，进入房间。对爱丽丝轻轻微笑，接著看到伊吕里，调侃似的说道：

「唉呦，真稀奇，你竟然会被打得这么惨。」

「是呀……自从上次被主人动粗以来呢。」

「……关于那件事，我不是已经道歉过好几次了。」

「说得也是……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

伊吕里的嘴角也浮现笑容。看来硝子的登场让这对姊妹的心情放松不少。

硝子在雷真身旁跪下，拨动眼罩上的转盘，透视雷真体内。

「这状况……真亏他还保有一命呢。我不是交代过你们不要乱来了吗……！」

她说著，用悲伤的表情看向夜夜。大概是以为自己被责备的关系，夜夜忍不住低下头。

「总之，来动手吧。真没想到我一天之内竟然要干两次医生的活。看来我就算不当人偶师，也能靠当医生填饱肚子吧？」

硝子开玩笑似的说著。夜夜擦拭掉泪水，彷佛求助于母亲般问道：

「请问雷真他……有救吗？」

「我不知道。不过，金柏莉老师我就有救活了。」

「……夜夜相信硝子！」

「你们到房间外面去等吧。伊吕里，准备热水和冰块。」

看来是要开始动刀了。爱丽丝虽然犹豫一下，但开刀的时候有满是杂菌的第三者在场也很危险，更何况她没打算继续闷在这地方。于是她用念力让点滴瓶高高浮起，走出房间。

夜夜发现爱丽丝走出去，赶紧跟上。

「爱丽丝小姐！请问你是要回到地面上去吗？」

「没错。毕竟事情变成这样是我的责任，所以我要将功赎罪──这是远东的公主像口头禅一样老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你刚才也是这样想的吧？」

「可是……辛格不在，没问题吗？」

夜夜在担心爱丽丝。 爱丽丝不禁感到有点害臊，于是捉弄似的说道：

「我倒是觉得有问题比较好。反正到时候我就跟你主人黏在一起。」

「什──那是不可能的！绝对！」

「越说不可能我就越想试试看呢。放心吧，我也没兴趣莽撞乱来。」

爱丽丝掏出水晶球，映出地面上的状况。本来只是抱著稍微侦查一下的打算，但看到画面中的情景，两人都顿时说不出话了。

地面已经完全沉没在刚才那黑雾之中。

从弥漫的黑烟底下偶尔露脸的大地上，都是野鸟、老鼠、栗鼠等等动物的尸骸。学院中都感受不到生物的气息，犹如化为一座死城。

「……原来如此，真聪明的做法。只要用毒气笼罩整所学院，即便是超一流的魔术师也只能选择逃跑了。下手的不知是紫蔷薇，还是银蔷薇。」

「既然这是蔷薇搞的鬼，请问犯人又怎么样了呢？」

「使用者总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吧。像是净化药、防毒面具，结界也不错。比方说，像〈断绝结界〉──对了！」

那结界可以阻绝空气出入，因此就算在学院内使用毒气，市街也能受到保护。

（或者刚好相反……就算从学院对外侧攻击，自己也会没事……）

不管怎么说，都代表葛洛丽雅有确实考虑到接下来的发展在出手。光是自己没注意到她的这项企图，我方的行动就已经落后对手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银蔷薇下的手。」

「可是，断绝结界看起来好像没有发挥功能呢。」

「毕竟在昨天的战斗中坏掉啦。换言之，应该还有其他保护手段。只要把银蔷薇抓起来，看是要逼问还是抢夺那手法，我们也能得救。」

爱丽丝闭上眼睛，专心思考。

在这样的状况下，真的有什么逆转的方法吗？

（……有。一定有。可是……）

无法兼顾到日轮跟绮罗，那方面已经没辙了。

现在只能忘掉那两人的事，先想办法活下去才行。为此一定要打倒银蔷薇。将我方的所有战力都集中在对抗银蔷薇上。

大概是爱丽丝的表情看起来相当苦恼的缘故，从房间内传来硝子的声音。

「你不需要太过烦恼，大人物们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硝子用大锅沸著水，为道具煮沸杀菌，同时安慰似的说道：

「那人似乎早就预见到这样的事态，就放心交给他们吧。」

「预见……？听你这讲法，难道魔术师协会行动了吗？」

「应该没错。他们应该也有派使者到学院才对。」

「那真是太好了。就到爸爸那边去，确认一下我方准备的王牌吧。」

「──你果然还是没办法放心交给大人？」

「这一年来，大人们从来没有可靠过的一次。所以我们还是要尽自己所能呀。」

硝子顿时语塞。或许她本人也有什么感触吧？

「爱丽丝……说得……完全没错……」

出乎预料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赶紧把头转过去。

爱丽丝惊讶得说不出话。竟然在接受治疗前就靠自己的力量清醒过来，真是教人难以置信的生命力。

雷真撑起上半身，求助似的看向硝子。

「硝子小姐，拜托你……」

接著，说出一句极为愚蠢的话。

「帮我治疗到能够战斗吧！」

３

拉赛福所在的场所，是医学部〈隔离病房楼〉的地下。

病房楼入口设有气密装置，用不著展开结界，就能防止外部空气流入室内。原本是为了防止院内感染的措施，现在却是保护内部的人免受外界毒气攻击，实在讽刺。

拉赛福透过水晶球探查外面的状况，同时翻找著魔书雷蒙盖顿。在他背后则是有一具看起来像金蔷薇阿斯特丽德成长十年后样貌的美丽自动人偶。

「你也老了呀，爱德。连自己手中棋子的性能都记不得了。」

「再加上我最近连看书都很吃力啊。」

「你再找也没用。能轻松阻止那玩意的人偶，怎么可能刚好存在。」

「我想说既然是那么强大的敌人，搞不好会有什么专用的对抗魔术……」

看来在魔书中并没有恰巧能够收拾这状况的人偶。

「比起那种事，本王倒是有闻到某种怀念的气味。附近有和本王同是〈雷蒙盖顿恶魔〉的人偶。就是你年老痴呆让年轻小鬼给偷走的那些呀。」

「那些──不是艾德蒙国王的护卫？」

「谁晓得。如果是那厮的护卫，会跟利维坦合作吗？」

亚斯她录的金色眼眸绽放光芒。拉赛福阖起魔书，陷入思考。

「……真是意外，黑衣帝陛下竟然会把那些人偶借给银蔷薇。」

「那只疯狗不能用常识衡量。你会把本王这啰嗦的老太婆叫出来，也是为了防范那厮不是？」

「您说得对。」

「蠢货，至少否定一下『老太婆』呀。」

亚斯她录鼓起腮帮子。要是她闹起脾气也很麻烦，于是拉赛福赶紧阿谀起来。

「能够待在如此美丽又聪明的女王伊丝塔陛下身边，我也安全无虑了。」

「就是说吧。」

「如果用您的腐毒消灭所有雾气，请问是好方法吗？」

「是下下策。如果你认为让这座都市被腐毒污染也无妨，本王倒是不会阻止。呵呵……人类不呼吸就无法生存，真是不便呢。」

亚斯她录愉快地笑起来。紧接著，有如被吸入魔书般消失了。

没多久后，厚重的房门打开，珀西瓦尔与一名全身黑的贵公子进入房内。

「我将艾德蒙陛下带来了。另外，那东西的样本也拿来啦。」

「打扰了，校长。哦──真是有趣的房间。」

艾德蒙很感兴趣地环顾房内。国王一边把玩著灭菌装置或空气清净机等等仪器，一边语气轻松地说道：

「这次连我都被吓到啦。没想到继母竟然拥有那种怪物。我可是想务必得到手，但是……」

他看向珀西瓦尔拿在手上的箱子。里面装有外观模仿飞虫的极小型自动人偶。

「那〈兵队〉无法单独繁殖，所以收集再多也没有意义……对吧，教授？」

「……您真是清楚。」

珀西瓦尔说著客套话，同时准备放大镜，让艾德蒙观察。

人偶的零件数量上百，可是整体尺寸却不到五公厘。就算是时钟工匠，想必也不可能组装出这样的东西。再说，根本就没有生产零件的手段。

极小的机械虫。这就是利维坦的真面目。

艾德蒙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只有嘴上装出不快的语气说道：

「躯体是毒的结晶体──靠人工绝对无法造出来。内藏的魔术回路〈诺亚〉，本质就是『繁殖』。代表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的意思吗？」

他接著「呵」一声露出阴暗的笑脸。

「神性机巧是『藉人类之手创造的人类』，必须是如〈无瑕之玉〉般完美无缺的存在。魔术师们根据这条件想出来的是『不会受伤』的无敌硬度──让存在本身决不受威胁的强韧性。而且要和人类一样『拥有魔力』。如果要再加上另一项其他条件……」

「就是『生殖』了吧。」

「说是自我保存也可以。生命的目的是保存物种──也就是自我的永续化。无论拥有多优秀的能力，无法增加数量就不算神性机巧。看来继母大人也算有认真在寻求神性机巧的样子。要是让那人坐上王座，这国家的将来可就充满光明啰？」

拉赛福苦笑一下。

「让国家引起争乱的罪魁祸首，怎么讲得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然后呢？你也准备了〈正圆〉吗，校长？」

突如其来般的询问。当然，拉赛福选择了沉默不应。

紧张的气氛霎时提升。就在快要爆发之前，珀西瓦尔开口说道：

「拉赛福，现在要争取时间。」

「──说得也对。解析出毒物的组成了吗？」

「是铃兰毒苷（Convallatoxin），或是其衍生物。」

「铃兰──那玩意是可以化为气体的吗？」

艾德蒙从旁插嘴，但珀西瓦尔并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平淡回应：

「那是水溶性的物质。溶成液体制造喷雾即可。」

「引起〈毁灭〉的神话猛毒，就是那东西？解毒手段呢？」

「灵药绝对赶不上。至少如果有抗组织胺药就好了……但数量上要发放给全市并不是现实的想法。照现况，除了呼吁市民避难以外也别无他法……然而要是引起恐慌，想必会造成大量牺牲。」

「学院和街上的状况如何？」

「学院周围一公里圈内都被污染了。医学部虽然将三百名左右的学生收容到大讲堂，但全校有将近四百名学生被留下……如果是普通人，生存希望渺茫。」

拉赛福不禁仰望天花板。虽然学院生决不算什么『普通人』，但依然只是一群年轻学子。他们能够做出冷静的判断吗……

「喂喂喂，现在可没时间悠悠哉哉啰。对方──或者应该说我方──手中有神酒阿斯特赖亚。要是让利维坦的操纵者喝下，这虫子就能爆发性增殖，到时候想必这整座岛国都会被吞没。简直就像真的神话不是吗？」

明明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艾德蒙却表现得相当愉快。不过一反他胡闹的态度，在局势判断上倒是很正确。

「既然是化学物质，魔术防御的效果也不高。继续让市民牺牲扩大的话，这次夜会就真的会停办了。黑蔷薇跟紫蔷薇肯定很火大，但她们应该也没兴趣在毒雾中散步。也就是说，那些老太婆也已经没辙了。校长，你这下要怎么办？」

「包含警卫在内的所有职员都放弃学院的防卫工作，转与魔术师协会合作，全力救护市民。珀西瓦尔，麻烦教授会协助进行支援、治疗与避难诱导的工作。」

艾德蒙顿时露出扫兴的表情。

「还真是意外的发言。我以为你会全力去消灭上头那怪物的说？」

「正如陛下所言，要是对市民们见死不救，夜会也有停办的危险。这是一种政治性演出。用不著担心，只要让指责舆论稍微缓和下来，我就能趁乱把剩下两天的日程顺利举办完了。」

「但是继母大人那方面又要如何处理？让她继续闹下去，那才真的会阻碍夜会进行喔？」

「关于魔女大人的问题，自会有人出面解决──没错吧，爱丽丝？」

拉赛福头也不转，只用声音朝房间入口询问。

在走廊另一头的气密阀门前，他的女儿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样子看起来几乎快死了。珀西瓦尔忍不住要站起身子，但拉赛福却依旧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担心女儿状况的举动。而爱丽丝似乎也没期望那种事，不回应父亲的询问，先向艾德蒙打招呼。

「这不是黑衣帝陛下吗？恕我打扰了愉快的谈话。」

「无妨。你倒是先解释一下校长所说的意思。」

「我明白了。要打破现况的方法只有两个。首先，就是破坏利维坦。」

「办得到吗？那玩意的规模比过去任何兵器都巨大。即使是陆上战舰代达罗斯，跟那比起来都像袖珍模型。校长引以为傲的基内斯也是一样。」

「体积上来讲是没错。但换个角度来看，那只不过是一群飞虫罢了。」

「换个角度来看，那可是几兆、几京──都无法计算的庞大群体喔？」

「是的。因此，要统率那样庞大的数量，对魔术师个人来说负担实在太重。」

「也就是说有个〈头〉吗？是集团知性──不，〈蚁后〉是吧？」

对于艾德蒙的洞察力，爱丽丝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

「我也是那样认为的。或许您已经看过，那样的型态、那样的行动，必须要对整体进行同期操控才行。既然如此，负责控制的司令塔、群体的统率者必定存在。而那就是〈利维坦〉的本体，其他只是透过远端操控的分机。」

「换言之，只要破坏主机就行了。」

「爱丽丝，你认为这是最佳的手段吗？」

被父亲如此问道，爱丽丝咧嘴一笑。

「才不。毕竟不敢保证要是杀掉女王，军队会不会瞬间动怒呀。」

「那么？」

「所以有第二个手段，就是抢夺对蚁后的支配权。」

艾德蒙脸上露出「哦」的表情。

「只要稍微想一下，学院中就有四个人物能办到这点。伊欧、迷宫的魔王、马格努斯，以及我的雷真。」

「是的。不过，光是要从那一大群飞虫中找出主机，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必须投身猛毒之中，没完没了地筛选虫子。光是想像就教人感到厌烦了。」

「关于那方面的辨识能力与直觉，应该没人比得上『十九世纪最强』的某位人物了吧？」

「另外还有教父呢。然而，就算爸爸或教父顺利分辨出本体，在不断蠢动的群体中也只能掌握『大致上』的位置而已。」

「而且继母大人想必也会出手妨碍。如此一想，不需要特地分辨就能达到目的的〈绝对王权〉是最佳的手段了……但利维坦应该是禁忌人偶吧？」

「我想应该是。而且据说内藏的是圣女的卵子呢。」

「那么〈绝对王权〉的效果就连一半都不到了。对方可以狂喝神酒啊。」

「毕竟那招已经秀过很多次，敌人肯定也有准备好一两项对策。只要银蔷薇还健在，〈绝对王权〉就无效了。」

「这下真的没辙啦。校长，派基内斯去轰掉怎么样？」

拉赛福摇摇头回应。

「要是用魔炮粉碎，会让毒素散得更广。」

「……我看乾脆全丢给马格努斯算了。他一定有什么办法吧？」

「万一他丧命，陛下在赌局中就会比较有利，对您而言还真是相当不错吧？」

「喂喂喂，我可是在为这国家著想喔？」

艾德蒙讲得脸不红气不喘，让拉赛福不禁感到滑稽，摇著肩膀笑起来。

「那是最后的防线。毕竟遇上万一的时候，他能操控基内斯啊。」

「唔，这样讨论下来，根本是走投无路？」

「正如爱丽丝刚才所言，只要银蔷薇还健在，〈绝对王权〉就无法使用。」

艾德蒙听出言外之意，大笑起来。

「这样议题又回到原点啦。在那片毒雾中，谁去打倒继母大人？」

「议题的确又回到原点了。那自会有人出面解决。」

拉赛福与爱丽丝互看一眼，小声笑起。

「……谁会出面？先讲清楚，我的雷真现在状况不太妙喔？」

「我最近人脉也变得比较广了。某位陛下非常熟悉，但陛下并没有考虑到的人物，想必会打倒魔女的。我很相信因缘这种事情。」

艾德蒙动眼深思，最后似乎想到答案，小声呢喃。

「那个人……回来了吗？回到机巧都市？」

拉赛福并不回应，而是若有深意地扬起嘴角的胡子。

４

夏露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看来自己还没有到地狱的样子』。

她接著缓缓坐起身子，发现这里是被修好的大讲堂。

随著意识渐渐清楚，夏露回想起刚才的记忆。

当她被毒侵蚀，认为自己没救的时候，一道发热光线吹散了浓雾。和光束炮不同，收缩成束的热量──是洛基的吉卜利勒射出的光芒。

因为隐约残留的头痛发出呻吟的夏露，同时环顾四周。

讲堂中到处都是伤患，宛如一座野战医院。医学部的学生们忙碌得无暇坐下，前来避难的人源源不绝，医药品明显不够用。

在夏露近处，还有同样正在接受救护的芙蕾与海赛尔。

芙蕾身边的加姆犬只有六只，数量不足让夏露感到在意。一旁还有板著面孔的洛基。被染成黑色的机械人偶吉卜利勒也以巨剑姿态竖在旁边。看来果然是洛基把这些少女们救出来的。

（秘藏的一张牌，终究还是用出来了……）

有办法靠奇袭打倒葛洛丽雅的人物，一直忍耐到了最后。

然而这最强的一张牌，却在对少女们的救援行动上用掉了。

虽然夏露不禁感到可惜，但毕竟大家因此获救，也无从抱怨。只有认为自己不中用的心情，让她意志消沉。

西格蒙特越过学生们的头上，轻轻飞来。

「你总算醒了，夏露。这里是大讲堂。」

「看来……是那样呢……」

「室外已经遭到污染。虽然目前有用结界保持气密状态，但也不知能撑多久……」

每当有患者被送入，污染就会扩大。而且遮蔽外面的空气，久了也会缺氧。

如果一切只是梦，该有多好？听著周围传来的痛苦呻吟，夏露深切地如此想著。因为造成这片惨状的人，正是安里。

「埃里亚德老师……不在。难道说……？」

「别担心。她在别的房间解析毒素。」

「……那人的专业领域应该不是药学吧？」

「她本人说自己是『万能的天才』……或许只是强装有精神，但那也是好事。看来她已经决定不再裹足不前了。自从她的研究蹂躏了这座城市以来。」

夏露想起伊欧内菈那天真烂漫的笑脸，不禁感到心痛。

被使用在安里身上的解放剂，追逤到源头便是无限连锁反应。伊欧内菈想必深受罪恶感的苛责，认为安里引起的这场灾祸是自己的责任。

「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早点把安里杀掉的！」

从夏露的喉咙泄出悲痛的叫声。充满讲堂的骚动霎时停息下来。

夏露没有特定对著某个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只要有那个意思，我应该随时都有机会才对的。毕竟我有西格蒙特在身边呀！要是可以让安里从这世上消灭，就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了……！」

愧疚的心情让夏露胸口欲裂。她接著趴到地板上，对学生们磕头。

「对不起……！」

沉重的寂静弥漫整座讲堂。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很有可能到来……贝琉家的血脉很可能会引来结社……可是我……明知会让大家遭遇危险……却还是请学院收留安里……保护安里！」

现场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每个人都屏著气息，倾听夏露说话。

「要是没有我们这对姊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所以──」

「当人不讲话就啰啰嗦嗦……少在那边装可怜啦，这个烂女人！」

尖锐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特别响亮。

大家的视线顿时集中到声音来源。童颜的死灵魔术师少女──黑蔷薇之孙桃乐西张开双脚站在讲坛上。

「你是怎样！以为那样哭哭啼啼就能博取大家的同情吗？」

「我、我才没有哭！还没哭！」

「根本就没有人在责备你们吧！话说──」

桃乐西用鼻子「哼」了一声，莫名自傲地挺起胸膛。

「让你讲那种话，那我又该怎么办？阿斯拉跟奥尔嘉姊姊呢？」

「就是说呀，夏露！」「这样我们也没立场啦！」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是双胞胎的魏茨泽克姊妹，戴著风纪委员的臂章在帮忙救护队的工作。

「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呀……！」

「我们听说啰，夏露。你又跑去乱来了对吧？」

「居然都不跟我们讲一声，会不会太过分了？」

「就是说嘛！我们明明是一起对抗过银蔷薇的同伴！」

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责备著。但越是被责备，夏露就越有种温柔而温暖的感受。

不知不觉间，连洛基都用说教似的语气说道：

「夏绿蒂，你从最根本的地方就搞错了。简直是个爱误解的女人。」

「什──那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们姊妹是学院的麻烦人物，是在讲什么时候的事？」

他毫无敌意的透澈视线，让夏露顿时停住呼吸。

「你和那个笨蛋联手，拯救了好几次学院的危机。我老姊则是受你妹妹很多照顾。正如你所说，『要是贝琉姊妹不在学院就不会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件了。」

「──」

「昨天阻止了那个巨人的也是你。你觉得大家会痛恨贝琉家的血缘存在于学院？我倒是认为那样可以让毕业证书变得更有价值……你们又是怎么想的？」

洛基望向其他学生们。如果是半年前，和剑帝对上视线却不害怕的学生只有少数几人。然而现在──

学生们的脸上陆续绽放出笑容。

大家都没有责备夏露。没有一个人对夏露开口咒骂。

芙蕾把手伸出来，握住夏露的手。

「夏露，去拯救安里吧。」

「……她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安里了。像刚才，她就对你……」

「安里就是安里。我们能够获救，也是多亏安里呀。」

「──把我们救出来的、是洛基吧？」

「如果安里拿出真本事，洛基根本就赶不上。夏露你没看到吗？那时有一团闪闪发亮、散发香气的温柔雾气保护了我们呀。」

夏露困惑地看向西格蒙特。西格蒙特点点头，补充说明。

「芙蕾从刚才就那样主张，说是雾气的一部分保护了我们。」

「有那种事？可是安里那时打算杀了我们呀。我可以感受到。」

「呜，安里才不是那种女孩。」

「是没错，但那个安里不一样！」

「我可以知道，安里正在奋战。在她自己心中，与不是自己的自己。」

芙蕾的声音充满确信。

真的是……那样吗？当然，夏露也希望是那样。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认为那是过于天真的愿望，害怕得不敢认同。

「……可是，就算是那样，在那毒雾中要从魔女手上抢回安里根本不可能呀。还是直接攻击安里，让一切结束比较……」

「爱吵架的人竟然讲那种丧气话，一点也不像你吧？」

讲堂中这时彷佛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大概是刚刚抵达的学生总代表奥尔嘉，飘逸著耀眼的金发走进室内。

「首先，让我致上今早因为你逃掉而没能表达的谢意。我们能够迎接今日，都是你和西格蒙特的功劳。谢谢你们。」

原来那件事被奥尔嘉看穿了。害臊与高兴的心情让夏露不禁全身发烫。

「我也赞成芙蕾的主张。既然贝琉家的人被结社盯上，那么只要打倒银蔷薇，确保安全就行了。这是相当简单的结论。」

奥尔嘉环视大厅。她发表演说的美妙声音，立刻吸引学生们的注意。

「这点程度的困难，我们已经跨越过好几次。就像昨天晚上，我们也没有败北。」

要把我方现在的状况判断为经历连续战斗造成的疲惫──还是连战皆捷的破竹之势。这之间的差别相当大。

奥尔嘉泰然的态度，诱使学生们的意识倾向后者。

夏露明显感受到，大家的战意正渐渐高涨。但这样的状况现在反而让她感到恐惧。因为这次真的很有可能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丧命。

「等等！对手可是毒喔!?是化学兵器喔!?就算打倒了银蔷薇，只要吸到毒气就完蛋──即使活下来，也搞不好会出现后遗症呀！」

「唉，我本来还相信你是个不畏惧这种鲁莽行动、货真价实的傻瓜呢。这样难得为你准备的礼物都白费了。你说是吧，达令？」

奥尔嘉转头望向入口。看起来相当疲惫的威隆，用极为慵懒的语气说道：

「喂，暴龙，我可不是什么街头马车。难得我不畏麻烦运过来了──要是你敢说因为不战斗所以没必要，小心我揍你喔？」

「别这么说。如果女儿不争气，那我连她的份一起努力就是。」

听到这怀念的声音，夏露的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

「虽然说，应该不需要担心那种事啦。」

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位身材高䠷的金发男子，就站在那两人的背后。

站姿充满高贵气息，手脚纤细得恰到好处，即使年过四十依然姿容端整。虽然听说在逃亡生活中变得苍老了，但现在看起来身心都很健康，与从前一点都没变。

夏露忍不住在想：这果然是一场梦吧？因为在眼前的这位──

「父亲大人……！」

正是埃德加‧贝琉前伯爵。

父亲迈步走近。明明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景，夏露却全身无法动弹。

看父亲站到眼前，夏露伸长背脊，用手触摸对方脸颊。父亲也不反抗，任由女儿触碰。

西格蒙特飞到夏露头上，用尾巴拍打她的脸。

「夏露，你要摸到什么时候？他是埃德加本人没错。」

听到这句话才总算解除了缚身咒。不只是夏露，连学生们也是。

「埃德加？」「前伯爵？」「贝琉家的？」「本人吗──！」

骚动声瞬间扩散。毕竟是曾经活跃于报纸版面的人物，学生们也都清楚埃德加的风貌。奥尔嘉走近夏露，淘气地呢喃：

「就当作是我和爱丽丝送你的礼物吧。我们可是从伦敦直送过来的。这礼物应该会让你高兴才对，如何呢？」

为什么是从皇都──不，现在那种事情不重要。如果这真的是父亲本人，夏露心中还有其他好多想问的话。关于母亲的事情、家族的事情、结社的事情，还有，安里的事情。

大量的问号塞满夏露脑海。对讲不出话的自己甚至感到焦急。而埃德加似乎也抱著同样的感受，脸上露出苦笑。

「安里那时候也是一样，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啊。」

「我也……我也是、不知道呀……！」

埃德加抱住哭出来的夏露，轻声说道：

「让你受苦了。」

真的受了好多苦。自己曾经感到孤独，也经历过伤痛难过的夜晚。夏露至今不断忍耐、拚命压抑的感情，一口气全宣泄出来了。

「我……我很努力喔……！」

「嗯。」

「努力过、好多好多……西格蒙特甚至、还死过一次……！」

「有你这样的女儿，我相当自豪啊，夏绿蒂‧贝琉。」

夏露已经话不成声，「呜哇哇哇！」地号啕大哭起来。

自尊心比山还高的夏露，也顾不得周遭的眼光，像个幼儿般哭泣著。连芙蕾都被惹哭，紧紧抱起自己的家人们。

「来，别哭了。把想说的话放到一边，先去迎接安里吧。大家同心协力，一起度过这次的危机。」

已经成长的夏露，能理解父亲的言外之意。

于是她擦乾泪水，站到众人面前。被大家看到自己大哭的样子，实在很丢脸。但同时也有一种放松痛快的感觉。反正脸都丢光了，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站在这里向大家演说，已经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夏天的时候──我破坏了时钟塔，因此向大家谢罪。」

听众们好奇夏露究竟想说什么，而纷纷竖起耳朵倾听。

「今天我也觉得自己必须道歉，所以到刚才都一直在说对不起。然而大家……却愿意接纳这样的我。」

既然如此，自己该说的话就不是『对不起』了。

「谢谢大家。尤其要感谢曾经一起住在狮鹫女生宿舍的人，谢谢你们那样照顾安里。而现在，那个安里正操弄著毒雾。」

夏露环视讲堂，对著每一个人的脸说道：

「虽然这真的是很自私的想法……但我不希望让安里死掉。」

连夏露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接下来要讲的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明明知道把安里杀掉会比较快，却不顾让大家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中……一心希望能拯救安里……请大家原谅我的任性！」

夏露弯下腰，低下头。西格蒙特因此被甩下来，轻轻降落到地板上。

夏露已经做好觉悟，这次一定会遭众人痛骂：明明招来这场危机的就是你们，居然还讲这么自私的话。亏我们接纳了你，竟打算以仇报恩。

然而，传进夏露耳中的，却是如雷的掌声。

夏露惊讶得抬起头来，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正当她感到困惑的时候，奥尔嘉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膀。

「在场的所有学生中，不会有人想反对你的方针的。」

「……为什么？」

「如今还留在学院的，都是一群经历过好几次实战──智勇皆俱的人物。胆小鬼们早都已经退学，要不然就是休学了。」

学生们哄堂大笑。象徵他们都充满自尊与自信。

「更何况，学院崇尚的是实力主义。既然你的一击能成为王牌，我们都会服从你。当然，你同时必须肩负起责任。身为领导者的重担，你也好好品尝吧。」

鼓掌声再次响起。毫不吝啬，如瀑布般久久不息。

看到夏露的眼角浮现泪光，奥尔嘉不禁笑了。

「今天的你真是个爱哭鬼呢。把眼泪擦掉吧。现在开始就来击败银蔷薇，同时打倒利维坦！」

「好！」

学生们热烈的气氛达到最高峰，让刚刚被抬进讲堂的伤患都搞不清楚状况地瞪大眼睛。

西格蒙特与埃德加眯细眼睛，眺望著站在人群中心的夏露。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西格蒙特。」

「那么说并不对。这是现在不在场的那两人的功劳，魔王威斯顿男爵的功劳，金柏莉女士的功劳，也是花柳斋女士的功劳。」

「哈哈，看来要一一去道谢都会很辛苦。不过，我首先还是要感谢你。」

埃德加抱起西格蒙特，当著面说道：

「谢谢你一路来保护我的女儿，引导我的女儿。」

「哪里，那种事用不著道谢。」

西格蒙特也正面对著埃德加回应。

「自从伊莱恩以后，我也同样承蒙你们保护与引导。我一直都与贝琉家同在，今后也永远都是。」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点头。

「加把劲完成工作吧。今晚我很想跟你喝到天亮。」

「那真是让人期待。」

西格蒙特露出滑稽的表情，用舌头舔了一下。

５

『拜托你们绝对别把那笨蛋放走喔！』

爱丽丝如此慎重交代后，才动身前往地面上。

然而，雷真依旧没有放弃。等到爱丽丝一离开，他马上又恳求硝子。

「硝子小姐……总之先帮我治疗伤势……」

「我当然会治疗。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才被叫来的呀。」

「感激不尽……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你就估计三小时吧。」

「……是吗？那么、等一下再治疗……就好。」

雷真打算下床。硝子顿时脸色苍白，一反平常态度地大叫起来。

「你在说什么傻话！给我躺好！我马上治疗！」

「你们刚才的对话……虽然脑袋模糊，但我都听到了……」

雷真转向搭档，注视著对方眼睛说道：

「学院……现在很不妙对吧……？」

要是撒谎立刻就会被识破的。于是夜夜把脸别开，拒绝回答。

「伊吕里……到底怎么样……？」

「……地面上现在遭到剧毒侵袭，不是人类能在外走动的状况。」

「那个毒……是结社搞的鬼吧……是日轮那方面？」

「……不。」

「那就是夏露……跟安里那方面了……」

雷真仰望天花板，露出自嘲的表情。

「看来我必须……向安里和夏露道歉才行……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尽量拖累没关系，说什么一定会保护好……到头来却什么事都没办法为她们做……！」

自己只顾著日轮的事情，都没考虑到贝琉姊妹的危机。

这不是可以原谅的事。现在行动还有办法挽回吗……？

雷真想要撑起身子，却被夜夜拚命按住。

「太乱来了，雷真！真的太勉强了呀！」

「……看来是那样没错。」

虽然雷真至今一路都在乱来，但今天甚至没有接受像样的治疗。光是稍微动一下，胸口深处就发出剧痛，勉强固定起来的血管也差点破裂。

不，大概已经破裂了。刚才只是某人用魔力暂时接合起来而已。失血量太多，体温也很低。要是就这样走出去，保证会丧命。

「硝子小姐……能不能想办法……在五分钟内搞定……只要粗略治疗就好……」

「……治疗少说也要一个小时。绝对。」

「那样不行……到时候战斗就结束了……！」

「我就是叫你不要去战斗呀！」

「可是，要是我不去──」

「你忍耐点！」

因为硝子的声音实在太过悲痛，让雷真吞回了自己的任性。

「求求你。」

硝子哀求似的说著。雷真顿时有种被冷水泼醒的感觉。

他赶紧偷瞄夜夜一眼，如今才想起硝子的态度所代表的意义。

──要是雷真现在乱来，夜夜很可能又会『将生命分给他』。

这难保不会对现在的夜夜造成致命伤害。因此硝子才会叫雷真不要战斗。

「我会让你赶上夜会的。当然，应该顶多只能让你能站起身子而已。不过，小弟弟的朋友们还是有可能会把胜利让出来。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所以现在拜托你乖乖躺好……我求你。」

「可是……那样安里又该怎么办……!?」

魔女的力量非常强大。要是自己不赶快过去，就没办法救出安里了。

──不，不是那样。老实承认吧，是自己静不下来。

是雷真无法原谅放著安里与夏露不管，只躲在安全地带接受治疗的自已。

然而，他也明白硝子所说的话。考虑到夜夜的状况，他实在无法反抗。

「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吗……!?」

「……有。就是忘掉地面上的事情，专心用自己的魔力多少治疗伤势。」

「用魔力……治疗？那种高难度的事情……我办不到啊。」

「你办得到。小弟弟的师父大人不就能做到吗？」

雷真不禁「啊」了一声。那个人曾经有帮雷真接合过差点断裂的韧带！

然而，那是『对名为「人体」的迷宫瞭若指掌』的葛丽洁尔妲才有办法做到的事情。靠雷真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可能──

（……不，别轻易放弃。别停止思考。）

雷真有葛丽洁尔妲传授的刚体、灵视与天眼等技术。

有在葛丽洁尔妲的帮忙下学会的红翼阵。

更重要的是，葛丽洁尔妲曾经一度用雷真的身体实际示范过。

雷真本来就有待过剑术道场，学过接骨与通气。而且现在还有硝子。只要能多少帮到硝子的忙、提升自己的治愈能力……

「能够用局部麻醉……帮我开刀吗？」

「不，这次不麻醉，只用伊吕里的寒气冷却。」

伊吕里和夜夜都不禁瞪大眼睛。开腔手术居然不麻醉，简直是疯了。

「使用麻醉会扰乱魔力。只针对痛觉进行缓和──能办到这种事情的，只有小弟弟本人。既然是自己的身体，就控制到神经等级给我看看吧。」

雷真恍然大悟。对名为「人体」的迷宫进行解析的关键，就在这点上。

「那还真是……夸张至极的乱来行为啊。」

「你现在跑到外面去送死，搞不好还比较简单呢。」

「……反正忍痛这种事，我早就习惯啦。」

雷真做好了觉悟。或许必须承受无法想像的痛苦，但他还是相信硝子，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对方。

「拜托你啦……硝子小姐。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我可不是什么神明。」

硝子冷淡回应，接著又露出微笑。

「所以我们一起来尽到身为人类最大的努力吧？」

这样就够了。雷真如此心想。

硝子为雷真的胸口消毒后，握起手术刀。

冰冷的银色光泽宛如轻轻滑入般，切进雷真的胸腔。

第十四卷 Chapter 7 银色堇花

１

大讲堂中充满了朝气。战力与物资的确认、部队的编组、侦查、解毒法的分析等等，学生们集结各自的知识与能力，进行著作战的准备工作。

夏露也表现得气宇轩昂。埃德加感到不可思议地向她说道：

「你在笑啊，夏露。不会感到害怕吗？」

「才没有那种事。每次的实战都会让我感到很害怕。」

「看起来倒是没那感觉……」

「我虽然害怕，但也很开心呢。因为总算可以让父亲大人看到我像个贝琉家女儿的样子了！」

埃德加不禁睁大眼睛，接著感到很可靠地点点头。

「我虽然对于你学会了魔剑斗法的事情感到遗憾，但同时也很高兴。甚至希望能让母亲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夏露顿时感动不已。父亲拍拍夏露的肩膀，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银蔷薇就交给我吧。如果安里也在附近，我会同时试著让她解除武力。然而，问题在于万一她不在那里，就表示──」

「她应该在人偶旁边吧。放心，上头的那个就交给我和西格蒙特解决。」

夏露简洁明瞭地说著。这究竟是勇气还是鲁莽？埃德加露出评断的眼神。

「真的没问题吗？上空的毒看起来似乎比地表还要浓喔。」

「只要一口气穿过去就行了。西格蒙特不怕那个毒吧？」

「唔，如果只是把气吸进身体，对我完全不构成问题。」

西格蒙特一脸轻松地回答。正因为是自然界存在的毒物，即便是魔术师也很难抵抗，但相对地，对自动人偶则是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

「诸位，反击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奥尔嘉嘹亮的声音响彻四周。骚动声立刻安静下来，学生们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目前在讲堂中的学生共有两百九十八位，其余则是散落在学院各处。虽然我希望相信他们都平安无事，但也不清楚他们是否能准备像这里一样的气密结界。即便如此──大家还是相信他们平安吧。现在起，我们将动身前往救援生还者。」

学生们纷纷点头，每个人脸上看起来都做好了觉悟。

「此处即为作战指挥部，我会在这里进行指挥。大家无论有没有发现需要救助的患者，都要回到这里接受治疗，并报告所确认的场所。」

行动方针就是像这样，让大家分头去确认整个校园。

「救出来的人将会用斯雷普尼尔的〈距离操纵〉（Stride）送到街上。虽然必须拜托大家靠人力排除路线上的障碍物，但各位务必要小心别击碎飞虫。进行搜索的时候也是一样。最好是利用冻结、溶解、燃烧系的魔术处理。」

「……又要我当〈脚〉了？我可不是搬运工啊。」

威隆抱怨了一句。结果奥尔嘉露出苦笑，倚偎到情人的胸膛上。

「要是用斯雷普尼尔攻击，飞虫会被击碎，造成毒雾扩散的。不过如果可以提供移动手段，同伴们就能获救。我希望让大家看看你的力量呀。」

「……真是麻烦。但既然你都这样说了……」

「喂，那边的两位！看到你们卿卿我我，周围的人斗志都会下降呀！」

听到夏露吐槽，学生们哄堂大笑。大家紧张的情绪都因此放松了。

或许这也在奥尔嘉的计算之中。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目前可说是几乎没有通讯手段。因此大家务必要遵从领队的指示，采取有纪律的行动。如果幸运与教官会合的人，就优先听从教官的指示。」

医学部的学生这时走出来，高举起装有飞虫残骸的玻璃瓶。

「我针对这个毒说明一下。这是一种强心苷──类似毛地黄或铃兰的毒素。应该已经有人亲身体验过，这东西会引起呕吐、头痛、晕眩等症状，严重的状况下甚至会引发心脏衰竭。如果症状轻微，只要多摄取水分，在清净的环境下安静休养，症状就会缓和下来。另外要是把雾气吸入体内，飞虫的残骸也会伤害气管，造成出血。」

「如果真如传说形容，不用几分钟就会致死。虽然目前还没发现到学生的尸体就是了……」

为什么都找不到尸体也是一个必须解析的谜团。

「万一发现敌方魔术师，请别攻击，来向我报告。再重复一次，各位不需要攻击。负责击败银蔷薇与怪物的──」

奥尔嘉举起手，揭向夏露与埃德加。

「是我们的荣耀之王（Valiant Rex），以及英国的英雄埃德加‧贝琉殿下。期待诸位的勇气与智慧。完成准备的人便开始行动！」

学生们每五、六人组成一队，走向出入口。

由拥有气体操纵魔术的人以及擅长结界或防御术的人为中心，大家都有针对化学兵器战做好最低限度的准备工作。虽然工学部不知从何处调来了氧气筒或防毒面罩等东西，但数量上还是严重不足。能够携带灵药的人还算好，只是用袋子装满空气或是在脸上绑毛巾充当面罩的人也相当多。

这样的行动明显是有勇无谋。如果想要把牺牲压抑在最低限度，只能靠夏露去阻止安里了。

在大门玄关处有高年级生轮流维持气密结界。每当为了让人员出击打开结界，毒素就会飘入大厅中。讲堂外面则是一片漆黑，有如夜晚般昏暗。

「喂，快看上面！外头！」

有人忽然大叫起来。夏露也跟著抬头仰望天空──当场呆住。

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认知错误。在天上的物体让人距离感混乱，误判大小。然而巨大到足以覆盖天空的物体，不可能是自己看错。

「那东西……哪里是飞虫了……!?」

在空中的是看起来又长又巨大，宛如巨蛇的怪物。

规模和昨晚的耶梦加得完全不同，沿学院整整七公里的周长绕一圈还绰绰有余。大概是无数的飞虫集合在一起，犹如一只怪物在行动的样子。飞虫振翅引起狂风，彼此摩擦产生电流，劈下闪电。

威猛的样貌，简直就像神话中的恶龙。

在学生们的斗志受挫之前，埃德加语气轻松地说道：

「那么，首先就由我来开路。西格蒙特，使出那招吧。」

「──了解。」

西格蒙特愉快回应后，停在埃德加的手臂上，开始制造灭元素。

「各位，等一下可能会有点刺眼，但不会造成伤害，因此大家别抵抗。这就是我的拿手招式──〈活杀结界〉（Will-o’-wisp）。」

埃德加解放出魔力。正如他的宣告，周围一带忽然发出光芒。

一开始零零星星，随后渐渐变得强烈，化为一盏盏的鬼火乱舞。不只是讲堂，光芒甚至透过玻璃，照耀到外面遥远的彼方。

「这是、灭元素……吧？」

夏露试著触碰鬼火。本来应该会消灭万物的灭元素，却完全没有侵蚀肌肤。反而让人有种被轻轻包覆的温暖感觉。

光芒爆开，让视野变得一片亮白。等到光线消失后，上方竟露出夕阳下的天空。

唯独那区块的怪物被消灭了。但敌人气势依然不减，立刻又把破洞补起来。

然而，这样已经足够理解埃德加的力量了。而且更可怕的是──

（竟然只针对敌人攻击……!?）

所谓的活杀结界，并不只是『擅长突破结界』而已。埃德加似乎还能支配结界内的活与杀，『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学生们的士气再度高昂起来，不落人后地奋勇冲出讲堂。

等到那些人都出发后，夏露周围剩下熟悉的面孔。

受命待在司令部的芙蕾、洛基与海赛尔。另外还有魏茨泽克姊妹。双胞胎各自带著完全武装的骑士，悠哉地指著窗外。

「那是鲸鱼吗~？」「是鳄鱼吧？」「应该是海参呢！」

她们斗嘴争执著这样的事情，意外地一点都没有紧张感。

「但那个其实都是小小的虫子呢。」「好恶心！」

「那是像蚊子或黑蝇的机械虫，要是吸进去，肺就会被咬破喔。」

『呀哇──！』

夏露从两人背后吓唬她们，接著露出微笑问道：

「你们难道……愿意帮忙我吗？」

「总不能不做呢。」

「毕竟我们是大姊姊。而且我们可以飞到天上呀。」

回想起来，上次对抗银蔷薇的时候，这两人也是陪在夏露身边。

「你的朋友吗？」

听到埃德加询问，夏露充满自信地点点头。

「是我的朋友喔！」

埃德加彷佛感到耀眼似的注视著女儿，将西格蒙特还给夏露。

夏露增加魔龙的质量，跳到它的背上，转头望向父亲。

在飞上天空的同时，夏露问出刚才怕得不敢问的事情。

「父亲大人，有件事请你告诉我……母亲大人她平安无事吗？」

留在地上的埃德加露出微笑，对夏露挥挥手。

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最后被毒雾遮蔽。双胞胎的骑士们滑到身边，在飞虫群中保护夏露。

虽然没能确认母亲是否平安，但夏露已经不再迷惘。

她将溢出全身的勇气化为力量，与西格蒙特一起直指天际。

２

葛洛丽雅陶醉地眺望著这片犹如末日般的光景。

「这是何等美丽的画面……天空渐渐被死亡的气味覆盖呀……！」

眼前是一整片黑色的雾气。偶尔露出的天空呈现红色，使人联想到人类的黄昏。金属颗粒破裂的声音，与无数的振翅声化为一体，听起来就像死者的哀号。

葛洛丽雅将埃癸斯Ⅱ配置在三方，成为守护自军的防壁。目前我方部队还没有受到毒雾的影响。

「呵呵，一切都很顺利。除了让夏绿蒂逃掉的事情以外。」

她说著，不禁叹息。就在少女们被毒缠身将死之际，忽然一道雷电闪过，操纵完全统制振动的人物带走了少女们。

「那应该是〈剑帝〉搞的鬼。实在不是个小孩子能办到的技巧。」

连精锐部队都能突破，让人无从出手的精湛表现。如今葛洛丽雅才明白，那人的实力已超出了学生的领域。

「安莉艾特，你身为精灵女王，也没能察觉他的行动吗？」

「……实在非常抱歉。」

「哦哦，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你表现得非常优秀……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攻击姊姊的事情，让你感到愧疚吗？」

「不会的。承蒙陛下的恩情，却还不能理解陛下的慈悲，甚至轻易背叛，简直是愚蠢至极。属下已经不把那种人视为自己的姊姊了。」

安里斩钉截铁地否定。葛洛丽雅眯细眼睛说道：

「你别那样讲。她现在只是感到迷惘而已──而且我刚才也很没风度。你去把姊姊抓来，好好教导一番吧。如果你们姊妹能和睦相处，一起为我效劳，我也会很高兴。」

大概是想像起那样的情景，安里的心微微悸动了──的样子。

她自己似乎也有注意到，而困惑地摸著快要露出笑容的脸颊。

紧接著，她的表情忽然扭曲。看来是感到头痛，按著自己的太阳穴。

「非……非常抱歉，在谈话途中……！」

「不打紧。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要是没有你，我也不会幸福。」

让安里感到诚惶诚恐地，女王竟亲自抱住安里，搀扶她的身子。安里虽然露出幸福的微笑，但疼痛却似乎越来越激烈，使她呼吸急促起来。

万一现在让安里倒下，就无法控制利维坦了。

部队顿时变得紧张。葛洛丽雅叫来一名ＧＬＲ士兵，做出指示。

「她或许是吸到了龙毒。尽快精制氧气。另外，投予她目前所有的解放剂。为防范敌人的反击，将阿斯特赖亚的比例提高。」

ＧＬＲ士兵机械性地回应了一声「遵命」后，惊讶地抬起头。

「您说『目前所有的』吗？要施加更多的〈强化剂〉……？」

「我要让龙毒笼罩整座城市。这样一来，不论是谁都无处可逃了。」

愉悦的感情涌上葛洛丽雅心头。自己现在搞不好比当初支配了学院时更加欢喜。

「拒绝了我的这所学院、这座城市以及这个国家，仔细想想都尽是一群恶棍。我就趁著击退蔷薇，顺便来实行一场〈改革〉吧。呵呵呵！」

狄拉克代替困惑的ＧＬＲ士兵，站到葛洛丽雅面前。

「葛洛丽雅大人，恕属下失礼。呃……请问您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

「那么，请问那是什么譬喻吗？属下直言，让龙毒笼罩机巧都市并不是明智的策略。这座都市的居民都是帝国的财宝。」

「你身为区区犬儿的士兵，想反对我的意见？」

狄拉克闭上了嘴巴。他实在是个聪明的男人。

要是没有艾德蒙陛下派来的士兵，葛洛丽雅就无法从军方的拘禁中脱逃出来。虽然这场交易的代价不低，但也可以说是艾德蒙充满温情的处置，反而是葛洛丽雅误解了状况。

狄拉克想必很想提出抗议，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决定放手。

「恕属下直言。利维坦竟然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实在出乎我们的预想。吾等〈古代遗产〉队光是保护自己就竭尽全力，无法再提供更多的协助了。」

「意思是你们要撤退了？这群胆小鬼。要逃到哪儿去都随便你们吧。」

「感激不尽──收队！」

部队在听到指令的同时便开始行动。带有传说级人偶的部队发挥出惊人的逃跑技术，转眼间便消失无踪。毫不畏惧地飞入浓雾，往上风处撤离。

葛洛丽雅看出ＧＬＲ士兵们不安的情绪，落落大方地说道：

「你们何须畏惧？把我救出来之后，他们的工作便已经结束。那些人只不过是伪装成援军的监视部队──我没必要让自己的计画泄漏给我的傻儿子。」

言下之意，她是因此把那群人赶走的。

士兵们纷纷松了一口气。相较于精锐的机巧师团，这种反应实在过于懦弱。

对于自己现在只能率领这样的弱兵，葛洛丽雅顿时感到滑稽。早知如此，自己就应该不要仰赖军方，而是像金蔷薇那样组织自己的兵团才对。

然而，如今想这些也无济于事。葛洛丽雅能够仰赖的终究只有自己本身，以及精灵女王和神话的怪物。

ＧＬＲ士兵开始对安里投药。安里不禁发出呻吟，难受挣扎。

但她还是忍住痛苦，自己按住药管，继续接受投药。那份忠诚与受苦的表情，让葛洛丽雅有种伤口被治愈的错觉。

总觉得自己过去丧失的东西，稍微挽回了一些。

而事实上，她的确可以期待丰硕的成果。只要让这座都市毁灭、取消夜会，学院就无法得到神性机巧，蔷薇们的赌局也会被『当作没这回事』。

都市灭绝的消息将能震撼上议院，变得谁都不敢反抗葛洛丽雅。要是敢反抗，就再毁灭一、两座都市。见到几十万的尸体才愿意表示投降，简直就是可笑的颠倒顺序。但这样一来葛洛丽雅便能登上王座，满足〈预见〉的条件。

既然拥有世界主宰与利维坦，就等于是保证了在大战中获得胜利。之后自己便是世界女皇了。这样一来，想必就能弥补自己的丧失──弥补一切。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冒出鬼火。

葛洛丽雅判断是有人使用魔术攻击，而启动了埃癸斯Ⅱ的魔防。然而这正是致命的判断错误。鬼火一接触到魔防之墙，就瞬间引起大爆炸。

士兵纷纷被刮倒，枪械当场被消灭，机械犬全数化为破铜烂铁。站在前头的埃癸斯Ⅱ也被炸毁头部。虽然心脏是勉强守下了……

（勉强？不，不是那样！）

敌人是故意没有给予致命伤害的。证据就是士兵们只失去了装备，却没有一个人丧命。这究竟是谁下的手，葛洛丽雅已经理解。

果不其然，一名拥有惊人力量的魔术师正渐渐靠近。安里命令利维坦攻击，用宛如城寨的尾巴打算压死魔术师──但……

敌人周围漂浮著光的残渣，消灭了怪物的巨尾。

葛洛丽雅不禁瞪大眼睛。现在周围的精灵应该在安里的支配之下。敌人看起来也没有携带魔剑（Gram）。可是，敌人却在使用魔剑斗法！

安里拔下点滴针头，对葛洛丽雅呼唤一声「陛下」。

她刚才苦闷的表情宛如骗人似的消失。但相对地，看起来缺乏气魄。安里即使看到眼前的那个人也毫无反应，用机械般平坦的声音说道：

「利维坦的耗减达到三成，必须进行增殖──但这样的距离下消耗太大，很没效率。请问属下可以前往利维坦附近吗？」

「──可以。但是，你绝对要死守下来。」

「等等，安里！」

魔术师逼近过来。然而即便是那个人，也无法轻易捕捉安里。安里使用自己守护精灵的特性，不靠魔术回路就施展出转移。

她用转移不断闪避，同时唤来飞虫。飞虫集结在安里手上，变成一顶全罩头盔。神奇的是颜色竟非漆黑，而是发出白银的光泽。

安里转移到葛洛丽雅眼前，毕恭毕敬地递出头盔。

「吾主，请用。这能保护您免受龙毒侵蚀。」

「哦──原来还有这样的功能？我就心怀感激地使用了。」

葛洛丽雅毫不犹豫地戴上用虫子构成、教人毛骨悚然的面罩。甘甜的芳香顿时充满肺部，呼吸也瞬间变得轻松。

这精细度远比ＧＬＲ的防毒面罩来得高。在战斗中能顺畅呼吸是非常有利的一件事。而且这面罩也刚好合了葛洛丽雅的愿，可以在敌人面前隐藏自己的表情。

──葛洛丽雅唯独不想让这个男人看到现在的自己。

确认葛洛丽雅戴上头盔后，安里便用转移离开了现场。

「那个转移能力连我也无法办到。想必你也不行吧，埃德加？」

葛洛丽雅询问魔术师。ＧＬＲ士兵们一听到那名字，纷纷骚动起来。

刚才的攻击已经充分让人理解了对方的威胁。只要敌人有那个意思，甚至能够只把防毒面具消灭掉。

葛洛丽雅也不责备陆续临阵脱逃的士兵，目光始终注视著埃德加。

「还真是一场不风雅的重逢呢。你面对的可是女王，快给我跪下。」

「在我面前的，既不是将军，也不是王妃，只是个普通的女性。」

「哼……不杀的埃德加看来面对利维坦也无可奈何的样子。那数量似乎被你削减不少，你这下究竟杀害了几亿只？」

「我是个残酷的男人。只不过是会留下对手的心脏而已，就算砍断手脚让对手打滚的事情我也做得出来。我有一套很自私的基准，不会杀害拥有人心的东西。然而对付没有人心的东西时，要我残忍捣碎对方也行。你又是属于何者呢？」

「亏你说得出人心这种话。你有资格纠正我吗？」

「关于善恶的争论就改天再谈。我今天只想要回我的女儿。」

「不可能。那已经是属于我的了。」

双方的魔力互相冲撞，大地上出现蜘蛛网状的龟裂。

葛洛丽雅叫来剩下两具的埃癸斯Ⅱ，并拔出长剑。

「真是被小看了。连自动人偶都没带，你以为能胜过我？」

「殿下刚才似乎对我长女说过『想要靠谋略赢过我妃殿下将军，你们还早十年』这样一句话。」

「我的确说过。」

「那么，让我还你一句：想要靠武勇赢过我贝琉家，你还早一百二十年啊。」

「就让我见识看看那份武勇吧！」

葛洛丽雅放出魔韧。大地忽然碎裂，从底下冒出砂土。

就这样，在宛如地狱般的风景中，魔女与大魔术师的战斗开始了。

３

夏露骑著西格蒙特，与双胞胎一起飞出到浓雾上空。

自己虽然有屏住呼吸，但头还是感到很痛，手脚动作也变得迟缓。芙蕾说过安里有手下留情，可是夏露实在不那么觉得。

利维坦很烦人地不断把躯体靠过来。飞虫不只是聚成一群，还互相把脚缠在一起，彼此结合。密度极高，重量也超乎想像。

「要是被击中会被打扁的！快闪开！」

「太勉强了啦夏露！」「用魔剑轰掉！」

双胞胎大叫著。但夏露没有攻击，而是穿过缝隙闪避。在猛毒强风的吹刮中，好不容易才拉开距离。看到夏露气喘吁吁的样子，西格蒙特冷静提出意见。

「那两人说得没错，用光束炮一扫敌人吧。」

「不可以！那东西……就算是那样子……也是自动人偶吧！」

「那可不一定。你仔细看。」

西格蒙特在空中回旋，让夏露看到脱离群体的飞虫残骸。

「光是一个动作，就会让上万的数量死亡。那些东西并没有个别的自我意识，否则不可能做出那样的行动。」

「就算是鱼也会构成群体，旅鼠要是数量增加太多也会集团自杀呀。」

「……真是难搞。如果那东西有自我意识，靠你的精灵感应力应该可以感知到吧？」

原来还有这招。夏露赶紧唤醒萝特，让感官同步。结果──

「完全没有感情精灵……这是机械……呀。」

即便是昆虫也会拥有类似感情的东西。然而眼前这些既没感情，也没知性。只会根据条件反射和来自本体的命令行动。既然知道这点，就没必要客气了。

「光束炮！」

光束奔流朝毒龙巨大的身体一扫。但新的飞虫又填补伤口，修复了身体。过程中飞虫互相冲撞，化为毒粉污染大气。

（骗人！这样做根本是反效果吗……!?）

但夏露也不能不攻击，只好不顾一切地拚命发射光束炮。没过多久，她便感到晕眩，差点从西格蒙特背上摔下去。

「呜……身体被毒侵蚀了……！安里！你在哪里!?安里！」

夏露一边大声呼唤，一边持续攻击。不过这样鲁莽的行动，最后并没有白费。

就在某个瞬间，精灵们忽然不再帮忙。

「支配权又被夺走了……！是安里！她要过来了！」

果不其然，虚空中宛如门扉打开般出现裂缝，安里转移到现场。

在夏露开口说话之前，安里便机械性地把手伸向她。

夏露靠本能让西格蒙特反转方向。空间霎时被压缩，发出「隆！」一声沉重的声响。唯独那一块区域的飞虫群当场被消灭，出现一个正方形的空洞。

（被压碎了……!?这是〈门〉的力量吗……!?）

门──即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只要紧紧关上，就能保护自身。只要被厚重的铁门夹到，肉体就会当场被挤扁，连骨头都被压碎。

兼具攻防能力与机动力的特殊能力，那就是安里的精灵。

但最让夏露感到动摇的，并不是那个性能。

「我完全感受不到安里的心……！她刚才明明还没这么严重呀！」

「唔……连我也看得出来。现在的安里简直像个机械操纵的人偶。」

她无神的双眼根本没有对焦在夏露身上，彷佛在望著遥远的地方。

「看来是王妃动了什么手脚。毕竟当时现场还有ＧＬＲ的研究员。」

隆！隆！门板接连不断关上。要是一不注意，还会被利维坦击中。夏露拚命闪躲双方的攻击，同时试著理解安里的状况。

「我说！那就是调换儿（Changeling）吗!?」

「夏露，有问题等一下再想。现在专心战斗。」

「那是传说中的故事吧？说小孩子被妖精抓走，调包成另一个人……然后过一段时间后回来的一方──也就是假的那一方会死掉的那个传说！」

西格蒙特把头转向地表，靠自由落体争取速度。

等逃到还没被污染的市街方向后，它才开口说道：

「拥有精灵感应力的小孩在少数情况下会产生人格骤变或精神衰弱的现象。如果拥有强劲的精灵，却没能支配──例如要是你和萝特没能心灵相通，却又没有断绝交流，在不成熟的状况下持续共存，就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那也就是所谓妖精的〈魅惑〉吧？」

「没错。〈魅惑〉是指心灵被夺走的状况。当你被萝特的言语感化，转换成自己的言语说出口的时候，在周围的人眼中看起来就会觉得你像是人格改变了。」

「那就是说，安里的那个状态是……！」

「就是魅惑，也就是调换儿。照那样下去不用多久，她就会自灭丧命。」

安里转移到地表，朝夏露打开一扇〈门〉。

西格蒙特因为加速度的关系，无法立刻停下来。就在它快要冲进门中的时候，双胞胎的骑士忽然插进前方。

两具骑士人偶交叉长枪，靠完全统制振动挡下西格蒙特。惯性顿时消失，反转向量，让夏露没有承受任何冲击便逃向空中。

真是得救了……也不尽然。因为利维坦的巨大身躯就出现在她眼前。

被夹击了。巨龙宛如岩盘般的身躯将三人与三具人偶击落到大地上。地盘当场下沉，地形变动，附近的住家受到波及而当场崩塌。几百吨的飞虫也被辗碎，让猛毒弥漫到车站前的大道上。

不过，夏露还没有丧命。

是光束炮切开了毒雾与巨龙。虽然我方因此没被压死，但双胞胎已经力量耗尽，双眼打转。两具骑士也几乎用光了魔力。

「啊啊……旧市政厅……连教堂也！」

美丽的街景转眼间化为瓦砾山堆。夏露不禁有种绝望的感受。

如今她才看清敌人的强度。在这样的状况下想让安里失去意识，比想像中还要困难。更何况，夏露失去了精灵的加护。

如果只是萝特的〈镜〉，也不是无法使用。但现在既没有帮忙维持镜子的精灵，也无法让镜子飘浮到空中。

「夏露……别把视线从安里身上移开……！」

浑身是血的西格蒙特抬起头。安里忽然转移到它鼻前，对它伸出手。

西格蒙特的头部当场被〈门〉夹到，纵向变形。骨骼嘎嘎作响，发出碎裂的声音。鲜血也不断涌出。夏露虽然尝试进行妨碍，但精灵术被封杀，西格蒙特又被束缚，完全没有拯救的手段！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用模糊的声音大叫：

「安莉艾特……将停止攻击！」

一个戴著防毒面具的娇小身影扑到安里背上。

出人预料的直接攻击。海赛尔虽然有咏唱咒语，但手上根本没有关键的黑刀，只靠自己的身体架住安里。果不其然，她立刻被念力击中，摔进瓦砾堆中。

她的背部在很不妙的角度下被重重撞击，然而还是撑著发抖的双脚站起身子。

「虽然我讲这种话、也很奇怪……但名叫安莉艾特‧贝琉的少女……我喜欢的那个女孩……不是这样的人！」

对于她的痛诉，安里充耳不闻。利维坦巨大的身体紧接著逼近海赛尔。

然而，却被一道炙热的射线烧尽了。一把巨剑喷出烈焰，在空中旋转。火焰点燃飞虫，如山林火灾般朝四周延烧。

一名脸戴面罩的男学生抱住倒下的海赛尔，搀扶她的身体。

「就算是这样的家伙，如果见死不救也会让人不好受啊。」

「这声音──是洛基吧？你来帮忙了吗！」

「呜，还有我！」

戴著面罩的芙蕾骑在一只狼犬上冲到现场。拉比脸上也勉强戴著一顶形状不合的面罩。

芙蕾从拉比背上拿下面罩，陆续丢向夏露。

夏露先是转交给双胞胎与骑士，最后自己也把面罩带到口鼻上。虽然不是能过滤空气的滤瓶，只有让人吸收氧气的功能，但光是能够呼吸就帮上大忙了。

大概是判断吉卜利勒足以构成威胁的缘故，安里让利维坦回到上空，并做出确认损伤的动作。看来她非常重视利维坦。

「海赛尔，你尽力了……」

芙蕾温柔地抱起失去意识的海赛尔。

「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安里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给人温暖的出色女孩。」

「……没错，我最喜欢的妹妹才不会做出这种事。所以我要把她夺回来。虽然大家应该都很累了，但拜托你们把力量借给我吧！」

夏露解除西格蒙特的巨大化，缩小它尺寸的同时如此说道。洛基很快听出她话中的含意。

「你总有对抗手段吧？」

「有。给我一分钟──不，三十秒的时间！」

「好。我们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洛基二话不说地答应。安里则是为了阻挠而展开猛攻。

利维坦的巨尾、利爪有如撞击似的挥落地面。随之产生出瀑布般的剧毒，让周围陷入彷佛飓风来袭般的大骚动。

面对这样的怪物，几乎可以说没有对抗的手段。光是要挡下不断袭来的瓦砾与飞虫就很吃力了。即便如此，双胞胎、芙蕾与洛基依然努力在想办法争取三十秒的时间。

夏露将安危托付给伙伴们，专心进行自己的工作。将感官与西格蒙特同步，从上空放出光束剑。目标是地面上根本没有东西的场所。安里似乎也起了疑心，把目标转向夏露。

但伙伴们都不让她得逞，只要抓到破绽就逼近安里，企图把她压制下来。不知不觉间，战况演变成安里不断用转移四处逃窜。

计画可行。夏露得到确信，继续在大地上深深刻划出伤痕。

「夏绿蒂！快中断行动退避！」

洛基锐利的警告声传来。夏露不禁疑惑转头──总算发现了。

利维坦的头部正朝著她的方向。

实在大得惊人。红色的眼球足足有学院蓄水池般的大小。尖牙的规模有如冰山，巨大到别说是撕裂夏露了，甚至可以把她碾碎。每当口中吐出气息，甘甜的香气便飘散出来，让空气闪闪发亮。

头部相当于脸颊与喉咙的部分鼓胀起来。

彷佛深深吸气的动作。在内部有大量飞虫碎裂，蓄积毒雾。

头部的直径超过三百公尺。要是让那么广范围的〈龙息〉发射出来，根本难以想像会有多大的威力。夏露没有阻止的手段，若交给洛基处理，就会放安里行动自由。芙蕾光是维持魔防就很吃力，而双胞胎早已耗尽魔力了！

（如果有雪月花──如果有那家伙在，人手就足够的说！）

没过多久，利维坦吐出特大的气息。

石板路化为粉尘，超越音速的强大力量袭来。夏露只能等待死亡降临……然而，无论冲击波还是剧毒，都在伙伴们的面前被挡下了。

空气为了寻找出路，以惊人的速度窜向侧面。彷佛稻田被辗过似的，建筑物一路崩塌到遥远的地方。

大量精密到吓人的魔法阵，密密麻麻地浮现在半空中。

黑斗篷魔术师们排成一列。是魔术师协会的成员们以上百名的规模展开多重魔防。而为那道防壁刻上强化魔术式的，是机巧物理学界的菁英──

「在那里！是金柏莉老师！还有威斯顿老师！」

靠葛丽洁尔妲搀扶才总算能站起身子、看起来有如半死人的金柏莉，用意外宏亮的声音大吼：

「安莉艾特，给我适可而止！」

安里忽然停下动作，似乎当场傻住了。

金柏莉在葛丽洁尔妲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往前踏出一步。

「别再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然后、回到那房间吧。」

安里彷佛被子弹击中般剧烈摇晃了一下。

接著用手按住太阳穴，对金柏莉露出愤慨的眼神。

「你们……为什么……要妨碍我……！」

「来，安莉艾特。我们一起回──」

「给我消失！」

安里伸出手掌，做出握碎的动作。守护精灵发挥力量，用看不见的门板攻击金柏莉。动员上百人展开的魔防当场被击破，让精灵侵入内部。

然而，金柏莉却没有被压死。安里的精灵力徒然消失。

「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

夏露擦拭著额头上的汗水，缓缓转向安里。

安里不断握起手掌，但精灵力依然没有发挥。

「没用的。机巧都市中的精灵们，现在都站到我这边了。就像这样！」

这次换成夏露的手臂产生暴风，把安里刮飞。

「……我还有、利维坦。」

眼神不带感情的安里把手伸向巨龙。怪物又再度开始蓄气。

不过，这次我方也有武器对抗。

夏露把镜子配置到天上，反射灭元素，制造出巨大的漩涡。刚才一路乱来的结果，已经让夏露没有魔力了。然而魔力却始终没有见底，因为──

灰十字的战士们在夏露周围摆出圆形阵，纷纷把双手举向夏露。

是魔力赋予（transfer）。这些超一流的魔术师们拥有的庞大魔力源源不绝地送来。洛基、芙蕾、双胞胎姊妹甚至海赛尔，也都加入行列。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

体内原本已经耗尽的力量又再度涌出。

夏露目不转睛地注视安里，带著自己所有感情扣下心中的扳机。

黑与白。敌方与我方。双色的力量燃烧空间。龙息与龙息正面冲撞的画面宛如神话，甚至给人一种庄严感。

利维坦是只怪物。无论大小、强度、单独的破坏力、领域支配能力或是能够繁殖的能力，都配得上神话级的称号。而操纵它的安里也堪称是传说中描述的精灵女王。

然而夏露还是认为，光是只有强大的力量，相较于一百二十年来与魔龙建立起的信赖、传自祖先的魔剑斗法、人类间的携手合作以及朋友的存在──

（根本不够看！）

全长十几公里的神话怪物，随著口中吐出的奔流一起被撕裂。

巨大的身躯有八成以上都当场消灭。遮盖上空的飞虫之雾散去，露出美丽的黄昏天空。彷佛乘著这份余韵，清澈的歌声流向四周。

（漂亮……！是爱丽丝安排的吧……！）

夏露心想著不在现场的伙伴，同时往正后方倒下。

但她的后脑勺并没有撞击到瓦砾，而是被一团柔软的物体接住。

平常总是教人火大的丰腴感，现在却让夏露感到舒服。就在她差点在芙蕾的胸口上失去意识的时候，洛基一脸无奈的表情出现在视野角落。

「讲得客气点──你刚才那一发实在让我吓到了。」

「……是吗？」

「一对一的战斗姑且不说，但如果在战场上，我可一点都不想与你为敌。」

以洛基的个性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的称赞了。夏露不禁感到害臊起来。

「刚才那是特殊状况啦……毕竟有协会的人在帮忙……」

洛基伸手指向夏露用光束剑在地上刻画出的巨大〈地面图形〉。

「到头来，那究竟是什么？强化精灵力的魔术式吗？」

「是呀，没错……那是统御精灵的〈权杖〉符纹……」

「呜，夏露好厉害。这么复杂的纹路，你居然能记得？」

听到芙蕾称赞，夏露笑笑否定。

「我才没那么聪明呢。不过，是祖母大人……保佑了我。」

夏露从怀中掏出一只金色的项坠。雕刻在坠子上的纹路，正是祖母送给她的引魔符纹。自从夏露进入妖精庭园以来，就一直随身携带。

安里一看到那项坠，如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顿时崩坏。

原本像玻璃弹珠的眼睛缓缓绽放出恢复意识的光彩。

她接著呆呆眺望化为瓦砾堆的街道，最后看向夏露，用颤抖的声音呢喃：

「姊……姊姊大人……我……？」

那举止、那表情、那声音。

不管怎么看，都是夏露熟悉的安里。

「安里──你恢复原状了吗!?太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里忽然抓起自己的脸。指甲抓破皮肤，让她变得满脸鲜血。

是药物造成的错乱吗？夏露赶紧跳起来，冲向安里面前。

但还是迟了几秒。安里注入自己所有的魔力，让守护精灵发动力量。

夏露不禁祈求她停下。但即便有符纹的地面图形帮忙，还是远不及安里透过灵药增强的力量。

漆黑而巨大的一扇门出现在虚空中，从左右夹起安里。

夏露什么事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看著厚重的断面阖上。

４

架开魔韧的斩击，躲开魔石的闪电。激烈的攻防战让ＧＬＲ士兵们四散逃逸，现在只剩下魔女和埃德加一对一单挑了。

在战斗途中，埃德加不断在确认利维坦的状况，寻找安里的身影。不知道夏露有没有顺利把妹妹找出来？

葛洛丽雅看穿他的心理，调侃似的说道：

「你的女儿实在是坚强又可爱呢。那女孩绝对不会背叛我，到死都会遵守我的命令。现在也像那样继续喂养著利维坦。」

「她很坚强又可爱的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她会服从你命令的时间，也只剩下几分钟而已了。按照我的推断。」

「你的推断根本大错特错──喝！」

葛洛丽雅忽然轻轻退开。就在埃德加感到意外的瞬间，枪声响起。

看来还有士兵留在现场，埃德加也漏看了一把手枪。子弹精准命中埃德加的肩膀，造成出血。

「真是愚蠢。竟然因为女儿的事情分心，连魔防都来不及展开。你就是没把士兵杀掉，才会受这种伤的。」

「毕竟杀害人命这种事……我实在不习惯啊。」

「只要杀过一个人就会习惯了。世上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既然杀过一个人就会习惯，那么我这辈子都不希望自己习惯了。」

「连一兵一卒都无法杀害的人，不可能打倒实力较强的对手。」

「我也认同这样的意见，但恕我失礼，论实力是我比较强。」

「少逞强。过去面对蔷薇师团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男人，如今还讲这什么话？」

埃德加露出苦笑，用念力打倒士兵的同时，字字清楚地说道：

「金、黑、银、灰、青、白、红──过去要一次对付七大家与十四眷属实在不太可能。然而真是不可思议。今天在我眼前的，只有银蔷薇一位啊。」

「──」

「我的名字是贝琉，乃承蒙女王陛下恩赐了独角兽徽章的骑士家族一员。摘掉一朵蔷薇的力量我至少还是有的。」

正因为他是个如此强劲的男人，蔷薇们才会利用各种陷阱，试图把他拉拢为自己人。

埃德加召集风精，滑翔似的飞起。但既不是为了缩短与对手的距离，也不是为了退后，而是往侧面移动。

他究竟是闪避了什么东西？讽刺的是，正因为怪物与毒雾的存在，让葛洛丽雅没能及时察觉。

当她发现那颗燃烧的流星时，以秒速十几公里飞来的物体已经逼近到与她只剩下几公里的距离。

「流星──!?」

埃德加的右手是义肢，里面藏有魔术回路。

是魔术回路〈占星术师〉（Stargazer）的──流星爆击（Meteo Strike）！

葛洛丽雅挤出所剩的全部力量，承受陨石的直击。

物体的动能与速度平方成比例。热能与重量，加上迟来的冲击波，让岩盘当场被刨起。等到破坏暴风停息下来的时候，地面上已经出现了一块陨石坑。

葛洛丽雅彷佛被埋没般倒在坑中。两具埃癸斯Ⅱ因为过热的缘故，喷出黑烟停止动作。相对地，埃德加则是平安无事，还抱起对自己开枪的ＧＬＲ士兵，救了他一命。葛洛丽雅虽然耗光魔力，但也没有外伤。

……当然，这不是因为埃德加攻击失败。

是他故意留了一条生路。葛洛丽雅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埃德加。

「原来你……刚才被士兵开枪击中……是因为……！」

并非埃德加来不及施展魔防。

是他刻意不把魔力分到魔防上的。当时那瞬间，埃德加正在控制流星的轨道。要用陨石瞄准单一对象，是像把线穿进针孔一样的精密工作。

埃德加准确看出敌人的能力，把威力控制在勉强让对方可以活下来的程度。而且还是用『陨石撞击』这种难以精准操控的魔术。双方实力差距显而易见，葛洛丽雅彻底输了。

「……杀了我吧。」

「那种事我办不到。因为你也拥有人心。」

「那种东西，我才没有。」

「你当然有。你受了伤就是最好的证据。但愿你将来能够赎罪──不。」

埃德加的语气忽然变得友善，对葛洛丽雅笑道：

「这样讲或许比较好：我不想杀掉你啊，雪莉。」

葛洛丽雅不禁瞪大眼睛。黑色的北风吹过两人之间。

「好几年来我都没发现。因为你的名字、长相甚至声音都变了。」

葛洛丽雅没有回应。

埃德加降落到陨石坑中，走近葛洛丽雅。

「殿下──不，银蔷薇大人，我一直以来都放弃反抗你们。毕竟我没有将妻子安全抢回来的方法，也不知道她究竟被关在结社的何处。如果是被囚禁在异界，即使是我的守护精灵也难以入侵。而协会又无法依靠，一个弄不好可能还会连累我的长女。想必还要对抗魔术或传说级人偶的迎击。想要不杀一兵一卒，带著妻子逃跑，实在不是一件可能的事情。」

办不到的理由有很多。让不行动的自己正当化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对于那样的埃德加，有个少年狠狠踢了他的屁股。

「首先重要的是决定『采取行动』。这样一来，手段自然就会出现。只要以采取行动为前提思考，『不可能』的事情也只不过是比较『困难』而已。让我想起这个道理的，除了那位鲁莽的少年之外──不是别人，正是你啊。」

「…………!?」

「你原本可是连爵位都没有，又不爱读书的少女喔？可是竟然成为了魔术师，成为将军，获得王妃的地位，还坐上蔷薇的席位，甚至打算成为帝王。姑且不论善恶，只要想想你的行动力，我必须跨越的障碍根本太渺小了。」

埃德加轻轻鞠躬，开朗说道：

「是你让我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因此，请让我向你道谢吧。」

「……你已经两度杀害了我！第一次杀了我的灵魂！第二次又杀了我的自尊！」

葛洛丽雅隔著面罩掩住嘴巴。埃德加花了不少时间，才领悟出她是在强忍啜泣。即使对于埃德加这般的男人来说，女性依然是难解的谜团。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葛洛丽雅竟会因为败北而哭泣。

葛洛丽雅将泪水藏在面罩底下，恢复身为王族的冷静态度。

「为什么我会那么渴望得到帝王的地位，你想必不知道吧？」

「──非常抱歉。」

「也罢……你将来也要继续贯彻不杀的誓言吗？」

「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这一生……是一场无趣的梦。然而，抚慰人心的东西，本就是无趣至极。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殿下？」

「就让我到最后也不松懈……完成这场梦吧。」

葛洛丽雅忽然跳起来，攻击埃德加的喉头。

只要施展魔韧，即便是手刀也会拥有必杀的威力。埃德加情急之下用风精反击。从葛洛丽雅的动作估算出对手的余力，放出她应该勉强能够挡下的一击。但葛洛丽雅却不抵抗，反而主动伸出自己的脸。

面罩当场破裂，从底下露出沾满泪水的柔弱微笑。

在感到惊讶的埃德加面前，葛洛丽雅用力吸入毒雾。

「──啊啊，实在痛快。」

埃德加虽然想上前救助，但这时魔防才阻挡了他。机能几乎要停止的埃癸斯Ⅱ完成最后的任务，展开魔防。

「你最好牢牢记住，你主张不杀的战史中──唯一的污点就是我。」

葛洛丽雅吐出鲜血。死亡并没有立刻到来。从败坏的肺中不断地、不断地吐出血液，脉搏渐渐虚弱，最后呼吸才总算停止。

丧命时的表情充满痛苦，但看起来也相当满足。

银蔷薇葛洛丽雅，人称〈妃殿下将军〉。平民地位出身，在军事上展露头角，嫁入王家，透过结社获得银蔷薇的席位，甚至一度还几乎登上王座。

最后只在一名士兵的眼前，丧命于实战之中。

实可说是人生波澜壮阔的一名女性。

５

「左手跟右手，你喜欢那一边呢？」

面对母亲突然提出的问题，年幼的安里一时无法好好回答。

「……右手？」

「毕竟安里是右撇子呢。那如果没有左手也可以吗？还是不行？」

那样会很伤脑筋的。母亲接著拉出埃德加的衬衫，盖到安里身上。

「来，把扣子扣起来看看。」

安里听话照做，但却一直扣不好，让她困惑起来。

「这个……反了……」

「毕竟那是男用衬衫嘛。那接下来，烫衣服！用左手试试看吧。」

安里把没有发热的熨斗左右移动，这才发现一件事。

左手比较善于调整布料。无论是移动位置，或是拉开褶皱，用右手都做得不顺。用右手拿熨斗的时候，要是没有左手也会很难工作。

「你看，两边都很重要吧？」

「原来也有左手比较擅长的事情呢……」

「……没错。不过那跟我想说的意思有点不一样。」

母亲再度抱起安里，让她坐到大腿上。

「两边都是你重要的身体。万一受伤就会痛，也会流血。」

「──」

「我和你爸爸看待你们的心情也是一样喔。」

当时母亲露出的微笑，就像是加了蜂蜜的红茶。温柔而甘甜。那是在茶叶苦涩的味道中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因为夏露比较年长，做任何事都很优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母亲并没有说出这种哄骗小孩子的道理。曾经当过舞台剧演员的母亲很清楚，总有一天安里会亲身感受到靠经验无法弥补的差距。天分与才华将会分隔姊妹之间的心。

母亲给予安里的，并不是只有当下效果显著的安慰剂，而是能够持久但效果微弱的处方。那的确是很有价值的一段话，可是在安里心中却依然留下了疙瘩。

当时安里无法明确说出口的想法，如今已经可以化为言语。她那时候心中是这么想的：难道弱小的人、拙劣的人，就必须永远甘愿于左手的地位吗？

现在，安里的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看来自己似乎活了下来，躲在『门的另一侧』的事情，让安里不禁感到难受。如果刚才直接被门板压死，至少还可以自己亲手让一切落幕。

安里的脑袋感到极为混乱，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从何处来？世界在动摇，决定遵从葛洛丽雅的意志也在动摇。到底该如何是好……她已经不知道了。

这地方好冷，什么也看不到。可是要走出外面也好可怕。安里心中已经隐约察觉，自已做出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希儿瓦尔丽！你在哪里！」

『吾主，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您的身边。』

从黑暗中浮现一套银色的铠甲。依旧不变的光泽让安里不禁感到安心。

『来，出去太阳底下的世界吧。必须把机巧都市压制下来才行。』

「那种事情，我不想做！」

话说出口后，安里才恍然大悟。

没错。自己不想做那种事。自己根本没有想要做出这种事情！

「你不是说过会救我的吗……!?那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让大家那么痛苦……杀掉那么多生命──这种事情明明是不可以做的呀！」

脑海深处浮现的画面，是遭到毁灭的街道，被毒死的动植物们。

「我究竟是做出了什么事……!?用上那么可怕的自动人偶……用上你！」

希儿瓦尔丽抱住抓狂的安里，温柔说道：

『并不是只有您一个人感到不安。就连葛洛丽雅大人，想必也会受到不安与焦躁的折磨。抱有崇高目标的人，无论是谁都会面临这样的命运。』

「陛下也……感到不安？既然这样……我想拯救她，安慰她。」

『靠您的能力，当然做得到。』

希儿瓦尔丽用充满甘甜的语气，如搔痒般轻声呢喃。

『现在的您，已经是超越了姊姊的优秀精灵使。』

安里彷佛被雷电劈到似的，呆了好一段时间。

「……是吗……原来是这样。」

心中有一种不小心把深锁著秘密的门打开的感觉。

如今她才总算明白。

自己真正在追求的东西，决不愿意承认的东西。面对姊姊会感到有疙瘩的真相。更重要的是，自己会变成这样的理由。

不断涌来的感情巨浪翻弄著安里。是后悔的心情，也是黏腻的自我厌恶。

『吾主，请问您怎么了？为何要叹息？』

「……真是奇怪呢，希儿瓦尔丽。我们明明彼此相连……你却不知道我的心情！」

安里哭著，笑了。笑著，甩开了。

从希儿瓦尔丽的怀中逃出来，在黑暗中号啕痛哭。

她总算理解自己是受到谁的支配了。

葛洛丽雅的精神操纵？才不是！

是被希儿瓦尔丽支配了？那也不对！

支配了安里、改变了她人格的……

「就是……我自己呀……！」

或许是在不自觉中，打从心底感到渴望的。或许是希望自己能展现出与贝琉之名相符的武威、获得荣耀、像姊姊那样接受喝采。

那时自己指名要牺牲和姊姊同样憧憬、也最喜欢的芙蕾。

那真的只是偶然吗？安里一直以来都在芙蕾身旁陪伴她锻炼。看著她的实力渐渐提升，自己是不是有想过？好羡慕──好嫉妒！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也未免……未免太教人厌恶了。

安里用双手摀著脸，颤抖双肩，不断啜泣。

意识渐渐变得清晰，记忆、感情、人格陆续回到安里心中。随著她恢复原本的自我，所犯下的罪恶反而沉重到几乎压毁安里的理性。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像姊姊大人那样的力量了。因为要是像我这样的人获得力量……会让大家变得不幸呀！」

『噢噢，吾主，请冷静下来。』

「既然这样，我就要用我的心，否定我的力量！」

门板阖上，夹住了希儿瓦尔丽的手臂。铠甲当场龟裂，压坏血肉。

安里也感到一阵剧痛，在同样的部位发生内出血。即便如此，安里还是不放松束缚。门板陆续夹住脚踝、腰部，惩戒对方。

『请住手！我是您力量的根源呀！』

正因为如此，更不能住手。要把希儿瓦尔丽关到自己心中深处、门扉的另一侧才行。

原本顺从安里的希儿瓦尔丽，这时突然反击。

她甩开束缚，反过来拘束安里。

『真是个说不听的人。要是没有我帮忙，谁能拯救您？』

安里的身体被门板夹住，如虎钳般用力挤压。

『您只是因为不安而感到错乱了而已。我现在就让您冷静下来。』

希儿瓦尔丽轻抚安里的脸颊。就在戴有手甲的指头触碰的瞬间，安里感受到近乎暴力的安全感。听到温柔的声音。请放心。请躲在门的深处。我会从所有将会伤害您的事物中保护您──

门的内侧就如自己的家。好想回到自己房间放松下来。每当感到恐惧的时候，自己总是会抱著双腿发抖。因为自己是如此弱小又可怜。好想被人保护、被人拯救。别人对我这么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不对……！）

自己真的很可怜吗？是必须被人拯救的存在吗？

才没有那种事。因为西格蒙特也说过，『你是比你想像中更出色的少女』。可是……啊啊，自己竟然背叛了那份信赖。

（好想要乾脆……自己把自己、杀掉……！）

对了。就消失吧。像我这样让人讨厌的存在，乾脆消失──

就在这时，某个人的声音忽然传来：『不要装成坏人来逃避问题！』

在鼓膜深处，就像从前被说过的时候一样，雷真的声音响起──正视自己的心情。

（我已经正视了……也承认自己是坏孩子了。这样还不够吗……!?）

然而，雷真对安里说过的话语中，也存在著对这句话的回应。

『难道那就是你的一切吗？』

──并不是、一切。

安里不断哭泣著，将自己真正的心情说出口。

「我想回去……恢复从前的自己……回到……大家的身边……！」

『然后又要成为大家的累赘吗？』

希儿瓦尔丽冷淡询问。光是这句话，就让安里的意志动摇起来。

『您否定我也是没有意义的。请放心把一切交给我，安然入睡吧。』

「不，那样我会很伤脑筋的。」

伴随『喀嚓』一声解开门锁的声音，有人走进〈门〉中。

闯入者正是父亲埃德加。他脸上露出让人安心的微笑。

「安里，你还只是个少女，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女儿。你还没有必要把一切都扛到肩上。当遇到烦恼的时候，来依靠父母就行。因为从今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从埃德加背后出现一只精灵。外表像个顽皮的少年，扛著一支跟成人身高一样长的骨骼钥匙。看来应该是〈钥匙〉的精灵。

安里不禁瞪大眼睛。希儿瓦尔丽的异界竟然会让其他精灵入侵！

希儿瓦尔丽创造出大量门扉，企图阻挡少年。但少年却轻盈闪避、解开门锁，一扇接一扇地突破。

就这样来到眼前之后，少年这次将钥匙反转，为希儿瓦尔丽上锁。

至今产生出的所有门扉，都转变成关住希儿瓦尔丽的存在。希儿瓦尔丽越离越远，沉没在黑暗之中。

『吾主！这样真的好吗!?』

知道自己敌不过对手的希儿瓦尔丽，这次转而向安丽痛诉：

『现在的您可是拥有无比的才华──甚至拥有精灵女王的资质！要成为大魔术师、名留青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喔!?不是夏绿蒂，而是您呀！难道您又要回到阴影中吗!?成为耀眼的姊姊身后的附属品吗!?』

「……我是我，我是安里。可是你为什么就那么希望变成姊姊大人呢？」

守护精灵顿时退怯。安里则是一步也没退下，反而往前迈出。

「我要用我的双脚，走我的人生。也许跟姊姊大人比起来，这种生活方式很朴素、稳重、缺乏变化而显得无趣。但我就是喜欢这样。」

安里的表情自然变得柔和。脑海里浮现的，是在金柏莉的研究室度过的那段身为女仆的日子。

整理书本、擦拭桌椅、建档归类。

偶尔会被称赞。

在夕阳西下的房间中一起享用红茶。

为坐在椅子上睡著的金柏莉轻轻盖上毛毯。

在那样的平静之中，存在著对安里而言的安乐。

「我希望自己能珍惜小小的幸福，一路守护下去。因为我认为这样的生活方式非常棒，一点都不输给女王陛下或是伊莱恩大人的人生呀。」

安里鼓起勇气，瞪向希儿瓦尔丽。

「如果要破坏我的幸福──就算是你，我也会战斗。」

这并不是甘愿于左手的地位。

而是靠自己选择，赢得属于自己的场所。

希儿瓦尔丽微微缩起脖子。看来强大的守护精灵在气势上输给对方了。

安里缓和口气，温柔地对希儿瓦尔丽说道：

「我说，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不只是姊姊大人而已，芙蕾小姐、洛基先生、海赛尔还有金柏莉老师，大家都想让我恢复原状。」

『……那是当然的。因为那时的您是个毫无疑问的灾厄。』

「如果觉得我很碍事，只要把我杀掉就好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想夺走我的性命。那想必就是弱小的我所赢得的东西，而不是强大的你。」

弱小而不起眼的自已，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手的东西。

在人类能够获得的东西之中，让安里感到最有价值的存在。

看，很大吧？安里炫耀似的看著希儿瓦尔丽。

希儿瓦尔丽已经不再抵抗。

在缓缓阖上的门扉另一侧，彷佛感到厌烦似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不管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嗯，不过我希望你总有一天也能明白……」

『请别说傻话了。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一定会去迎接你的。总有一天，靠自己的力量。」

『…………!?』

「谢谢你一直以来保护著我。下次见面的时候……」

安里伴随微笑，说出最后一句话。

「让我们成为朋友吧？」

门扉关上，不知从何处掉下一个巨大的锁。

少年锁上最后的门锁。随著『喀嚓』一声金属声响──

安里似乎听到『静候您的到来』这样一句话。

第十四卷 终章Epilogue 梦醒

那时候，祖母大概已经明白自己来日不长了。

将年幼的两姊妹叫到自己平常几乎不让人进来的房间后，祖母伊丽莎说道：

「今天就让我送你们宝物吧。」

本来以为要挨骂的姊妹都顿时呆住了。

但看到祖母打开宝石盒，亮出里面的东西，两姊妹心中的困惑便当场烟消云散。

指环与项墬，水晶灵摆与石板，还有怀表──盒子里装满后来被当成遗物分配的各种耀眼宝石饰品。当中有两个东西特别引人注意。

一个是金色的项坠，小巧的坠子看起来像一枚硬币，上面刻有细致的符纹。另一个则是银色的指环，优美的曲面上同样也刻有符纹。

「这些是从前精灵的女王送给亚瑟王的东西。」

「真的吗!?」

「谁知道呢。究竟是真是假，将来你们靠自己去解开谜团吧。那么……哪一个要给谁呢？」

祖母看向两姊妹。平常总是会毫不犹豫选择银色的安里，这时也感到有点迟疑。因为那指环的设计是菫花的纹路，看起来相当可爱──简单讲，就是安里非常喜欢。

伊丽莎拿起金色的项坠，看向夏露。

「夏露，我就把这个〈权杖〉的符纹给你，希望你和精灵们能够深深联系。安里，这个指环，也就是〈皇宫〉的符纹给你，希望精灵们永远都会守护你。」

银色的指环被轻轻放到安里手上。安里虽然感到开心，但也不禁在想：对祖母来说，金色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姊姊。

安里对于会那样想的自己顿时感到丢脸，赶紧笑著掩饰。

「精灵那种东西，我不太懂呢。」

祖母憔悴的脸上露出气质优雅的笑容，说道：

「你不懂也没关系。就算你看不到身影、听不到声音，他们也无时不刻都在守护著你。当你遇到痛苦的时候也是一样──就好像城堡中的公主喔。」

──如今，安里也能相信了。祖母之所以会选择把指环送给安里……

是因为她明白安里的心情。

安里被父亲抱著肩膀，走出门外。

眼前是一片凄惨的现实。化为荒野的街道，空气中混杂著黑色的烟雾，大地也被污染。要说这场大灾害全是葛洛丽雅的责任──也不尽然。不管是受到洗脑，还是药物的副作用，安里都曾对人类造成威胁。即使现在把精灵力封印起来，也不知何时又会爆发。想必人们都会恐惧安里、憎恨安里。

「我……应该会被魔术师协会逮捕吧……？」

「我会保护你。亲手保护小孩是身为父母的责任──我以前被人这样训斥过啊。」

埃德加笑了。光是看到父亲温和的表情，安里就下定决心要去面对一切了。而且愿意等待安里的，不是只有父亲而已。

「安里！安里！」

姊姊跌跌撞撞地奔跑过来。她已经耗尽魔力，全身摇摇晃晃。被瓦砾绊到脚差点跌倒的时候，小龙赶紧搀扶她，一起朝安里面前飞来。

夏露毫不犹豫地扑到安里身上。

安里不禁自问，自己有资格抱住姊姊吗──

但那样的踌躇，在听到姊姊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后，就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太好……太好了……呜哇哇哇哇！」

安里轻轻抱住号啕大哭的姊姊。

「……一点都不好呀。我做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

「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我也破坏过时钟塔呀！」

「这和那不一样！因为我、杀掉了好多人……！」

「没问题！没问题的！也不是说完全没问题，但总之没问题的！」

夏露哭著脸看向父亲。埃德加点点头，对安里缓缓说道：

「虽然还没有全部确认过就是了。不过你并没有杀掉任何人。」

这句话听起来有慎选过讲法。安里不禁感到在意，但至少暂时可以确定牺牲者很少了。可是……为什么？

「学院的老师们──就连校长也拚命帮忙保护了市民们。另外也来了一大群灰十字的战士。而且芙蕾也说过，你果然是有手下留情的。那个雾，大家都吸了很多，可是都没事呀。因为──你看！」

夏露指向天空。上空的雾气很白，彷佛细雪般闪闪发亮。

就好像星星落下似的，发光粒子缓缓飘落。

「那是……什么？好香……」

「在飞虫里面，也有可以成为中和剂的种类呀。」

安里顿时「啊」了一声。刚才不是自己的自己，交给葛洛丽雅的银色头盔──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原理，现在的安里并不知道。然而，希儿瓦尔丽很清楚，飞虫其实存在有两个种类。

仔细想想，无法抑制的〈繁殖〉兵器根本就不实用。为了避免人类灭绝，伟大的前人早有准备好阻止污染的方法了。

「只要将两种混在一起，就会产生化学反应，变成无害──的样子。所以你肯定是在有人的附近增加了无害的种类。」

「那个……不是我做的……！」

安里眼眶发热起来。那想必是希儿瓦尔丽为她做的。

不擅表达的守护精灵，到最后还是默默地保护了安里。

「当然还是有很多人受伤，也有人损失了房产──如果赔偿起来，这次贝琉家真的会破产就是了──不过！总之！现在一家团圆了！」

夏露指向背后。在协会战士的保护下，一名女性站在那里。

她脸上露出「我可以过去了吗？可以吗？」的询问表情。最后发现姊妹俩的视线，而害臊地走过来。

「你们变得好强呢，我都被吓到了。」

「母……母亲大人……？」

「我的天使，你变得好漂亮！」

安里被母亲紧紧抱住。教人怀念的体温，让安里心头一紧。

「欢迎回来……母亲大人……！」

「我回来了，安里。」

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在迎接谁回来了，更何况从这地方到贝琉宅邸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然而，既然父亲、母亲、姊姊、妹妹以及西格蒙特都在这里，那就跟回到自己家是一样的。

「只有抱安里不公平！母亲大人，我也要！我也要抱抱！」

「唉呦，夏露真是的，像小孩子一样呢。」

「至少今天，我当个婴儿也好！」

姊姊插入两人之间，抱住双方。家族挤成一团中，安里像个婴孩般哭了起来。

在左手的食指上，银色菫花绽放光泽。

彷佛是轻轻包覆著发出光芒的星星。

一家人为重逢开心了一段时间后，夫妻之间流露出尴尬的气氛。

「直到今天……真的是让你受苦了，蜜瑞儿……」

埃德加对夫人鞠躬低头，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压倒性赢过魔女的人物。

「对于没能保护你的事情，我打从心底……感到愧歉。我明明约定好要让你幸福，才把你带到英国来的……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是呀，我现在非常失望呢。」

「对不──」

蜜瑞儿用手指堵住埃德加道歉的嘴巴，一脸生气地说道：

「这可是一场悲剧呀，连莎士比亚都要脸色苍白了。如果现在的我看起来是落入不幸的深渊而感到后悔，那就代表携手二十年的丈夫一点都不理解我喔？」

她的语气听起来在闹别扭，接著又忽然绽放笑容。

「今天是我感到最幸福的一天呢。」

「……也许就是你这样的个性，让固执的母亲认输的。」

「唉呦？窜入别人心中，不是你的拿手本领吗？」

埃德加苦笑一下，露出怀念过去的眼神。

「当时她可是说过很多难听的话。又是『旅途中捡到的女人』又是『漂泊不定的艺人』。毕竟母亲比较古板，认为演员不是什么正经的行业吧。」

「不过，婆婆是个公正的人。她很快就认同我了。」

「很快……吗？我倒是觉得她抱怨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是因为那个啦，有儿子的母亲都是那样的。」

蜜瑞儿满不在乎地说道。埃德加彷佛感到耀眼地看著蜜瑞儿。

「能够和你在一起，我想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我当然知道。」

夫妻相视而笑。两姊妹本来还捏一把冷汗地看著他们的互动，但最后夏露彻底变得失去干劲。

「受不了啦！他们根本完全进入两人世界了嘛！是要保持新婚气氛到什么时候！」

「这形容得可真妙。感觉就像只有那两人的周围有魔术停止了时间啊。」

西格蒙特愉快地说道。于是夏露和安里也被感染笑容。

「我说，姊姊大人，我们或许会有新的妹妹或弟弟喔？」

「咿!?不要讲自己父母那种赤裸裸的真实呀！」

「夫妻幸福圆满不是很好吗……真是为他们感到高兴呢。虽然我今后可能会给家族们带来很多麻烦就是──」

夏露抱起安里，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姊姊的温柔让安里感到开心，忍不住又差点哭出来。然而，夏露接下来的台词，却冰冷到让人吓一跳。

「可是，只有一件事我无法原谅。」

「对不起！就是我想要杀掉你的那件事……对吧？」

「那种事情不重要啦！毕竟那时你精神不正常，也是没办法的呀！」

「那……是什么事？我说要你杀掉芙蕾小姐的那件事吗……？」

夏露的视线一下飘到右边，一下飘到左边，犹豫了好一段时间后……

「你是不是、又变大了……！」

最后竟说出了一件根本无关紧要──对安里而言无关紧要──的事情。

夏露用猛兽般狰狞的眼神瞪向安里胸部。

「这下差距有两吋了……？不，二点五吋了吧……!?」

「那、那有什么办法嘛。这种事情才真的是跟我的意志无关呀。」

「快把秘密告诉我！你是怎么──啊！是药吗!?是那个药对吧!?」

夏露在讲的想必是〈解放剂〉不会错。

「呵呵……是吗，原来如此……只要把满满一个水桶的那东西灌进体内……！」

「不要呀，姊姊大人！快点清醒过来！」

「你想独占吗!?西格蒙特，我们来揍扁这个魔女……！」

「怎、怎么办，西格蒙特，姊姊大人的人格崩坏了──这难道是调换儿？」

魔剑之龙大笑出来，心情舒畅地飞向繁星飘落的天空。

洛基微带苦笑地看著那家人的互动。

疲惫地瘫坐在瓦砾堆上的威隆则是一脸想睡地打起呵欠。

「那边可真是一幅好画啊。明明我都要累垮了说……」

「你也同样有人来迎接了吧？一起加入那幅好画的行列不就好了。」

洛基用下巴一指。奥尔嘉正好轻轻跳过瓦砾堆，出现在两人面前。

大概是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奥尔嘉调侃似的说道：

「哦？你是为了我们相亲相爱的样子闹别扭吗，〈剑帝〉？」

「你说谁闹别扭？小心我杀了你。」

「你也用不著闹别扭，一起加入好画的演员不就在你身后？」

奥尔嘉指向芙蕾。芙蕾正犹豫著要去跟安里说话，还是不应该打扰他们一家人。接著注意到洛基他们，又扭扭捏捏起来。洛基不禁感到害臊，而冷淡说道：

「无聊！」

芙蕾当场大受打击，趴到拉比身上闹起脾气。

奥尔嘉压低声音，在洛基耳边窃语：

「伯爵夫人应该是被黑蔷薇监禁的。她现在状况怎么样？」

「……谁知道？为什么要问我？」

洛基装作不知情。关于这件事，他还不打算和别人通谋。

奥尔嘉露出彷佛看穿一切的笑容。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喂！」地一声。

精力充沛的夏露带著坦率的笑脸接近过来。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把父亲大人带来的，是威隆吧？」

「……我只是受奥尔嘉拜托，缩短了距离而已。要谢就谢她。」

「那应该是要谢爱丽丝吧。我是受爱丽丝拜托──不，要论功劳多寡的话，也许应该谢谢发现中和剂的珀西瓦尔教授，或是支配那只怪物，让中和剂增殖的埃里亚德教授。」

「真是的，那我到底该向谁道谢嘛！谢谢大家~！」

夏露对著正在进行修缮工作的人们大叫。顿时笑声此起彼落。

夏露不禁满脸通红，转过头看向奥尔嘉。

「母亲大人的下落应该是机密吧？明明父亲大人和协会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现在为什么发现了？」

她用『你们应该很清楚吧？』的眼神看著威隆与奥尔嘉。威隆嫌麻烦似的随口敷衍：

「谁知道啦，应该是有内奸去告诉协会的吧？」

「内奸──啊，奥尔嘉吗？」

奥尔嘉既不否定，也不明讲，含糊回应：

「我是金蔷薇的孙女。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或许就有探查的手段也说不定。」

「……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危险的事情呀。」

「我可没说我有做。不过，我一直都希望能够报答你们喔。」

奥尔嘉露出让人联想到黄金的优美微笑。夏露似乎因为感受到友情，又变得泪眼汪汪起来。

「原来暴龙也是会哭呢。如果觉得回报有余，我倒是有件事务必想拜托你。」

「尽管说吧！」

「哦？哦哦？你可是贝琉家的一分子，说话要算话喔？」

「咦？呃、那个……呃呃！」

奥尔嘉不让夏露逃跑，一把抱住夏露的肩膀，窃声说出她的『拜托』。夏露顿时脸色发青。洛基和威隆都搞不清楚状况，面面相觑。

「我……我……我办不到！那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你不是要我『尽管说』吗？」

「我、我可没说一定答应。」

「哦？光荣的贝琉家成员，居然想搬出歪理呀。」

「呜……呜呜呜！」

「唉呀，我也没说要你马上做。不管怎么说，总之今天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不。」

夏露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甚至流露出悲壮的感觉，摇头说道：

「我还有想要拯救的朋友。而且……」

她接著把视线瞄向洛基。

「那个笨蛋，应该会乖乖出席夜会……吧？」

「我哪知道？不过，唉呀，只要没死，应该就会出席啦。」

「……说得也是。是那样没错，可是……」

这两人都很清楚。就算受到垂死的重伤，雷真也肯定会参加今天这场战斗才对。看到安里遭遇那样的事情，他是不可能默不吭声的。

然而，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现身。

夏露似乎感到不安。而要说洛基一点都不担心也是骗人的。

「我一定会让他出席的。要是那家伙不现身，我的夜会永远都不会结束。」

「那是什么讲法！是什么意思!?」

「……笨蛋，你在兴奋个什么劲？」

距离今晚的开始时间还有两小时。距离结束连八小时都不到。

究竟雷真会不会出现在夜会的舞台上？

即使发生了这样严重的大灾害，今晚的夜会依旧会照常举行。

◆　　

在地下大空洞中，宛如圣堂的建筑物──基内斯的巢穴前。

因为昨晚灰蔷薇西丝玛的暴动，让这地方彷佛被贯穿般破坏了。光线从崩毁的天花板照进内部，看起来就像一根柱子。赤羽天全站在那道光线中说道：

「……就跟吟诗一样，相同的模式反覆在进行。今日，女王的权威被颠覆，异邦之人被收纳，净化之歌充满大地，繁星洒落。明日，神性机巧就会诞生在御座旁。」

火垂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主人似乎很开心的背影。

既是魔术师也是人偶师，学院创校以来的天才马格努斯，其真实身分就是赤羽天全。

夜夜刚才说过的话语，不断回荡在火垂心中。

战队究竟是什么？

那天晚上，赤羽一族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天全杀害了父母与妹妹的事情，是真的吗？

火垂脑中最古老的记忆无他，正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在天全手中醒来，服从于他，一起离开了赤羽空观烈火燃烧的宅邸。

据说成为战队材料的少女，是在那天晚上被解体的。战队睁开眼睛也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场所。既然如此，进行最后组装工程的也是……？

妹妹的名字，似乎叫『抚子』。

火垂不自觉地用手抚摸自己脸颊。雷真每次看到这张脸，样子都会改变。起初是感到惊讶，到了最近又会露出温柔的眼神。

他甚至曾经还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对我的妹妹做了什么好事？』

火垂心中渐渐拼凑出某种想法。

（我这张脸，难道说……）

「……真受不了。看来连你们都被好奇虫感染了。」

不知不觉间，天全把身体转了过来。火垂不禁觉得，自己好久没有从正面清楚看到那张没有带面具的脸了。

镰切往前站出一步，跪到主人面前。

「非常抱歉，主人。我们……也开始有想知道的事情了。」

不只是火垂而已，姊妹们也都感到静不下来。天全似乎已经认命，但并没有生气，而是露出平静的笑容。

「要是我明天才说，你们的决心或许也会动摇。你们就在知道一切后，今晚之内做好觉悟，迎接明天的决战。」

「……主人，也就是说……」

「该是时候来遵守曾经的约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

战队们纷纷动摇起来。

谁也没想到天全竟会如此轻易就折服。

「你们为何会『出现』，又是如何『存在』。现在就让我告诉你们一切的始末吧。」

就这样，在〈愚者圣堂〉中，赤羽天全开始娓娓道来──

第十四卷 后记

、

夜会要结束要结束诈欺啊啊啊！

脸色发青地向大家问好，我是海冬零儿。让各位久等的机巧少女第十四集来啦，不好意思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这次的故事可以说是在系列作中最特殊的一次了（故事主角竟然──的部分）。

其实，在笔者心中一直都有感到一个疑问。

每次在机巧少女的故事中，雷真都非常努力。当然他也有受到周围的帮助，但基本结构都像ＲＰＧ一样，是以雷真为契机让故事进行的（至于女性角色们的部分感觉则是像根据路线分歧可以攻略所有人的恋爱游戏）。

那么，要是主角不行动，难道这个世界就完全不会动吗？

在作品中，西格蒙特也有讲过类似的话。难道配角们永远都必须受到主角照顾才行吗？明明他们被拯救过那么多次，也体验过心境变化的说！

希望这次的故事，可以为这样的疑惑提供某种解答范例……呃，或许也有人认为主角应该再加油一点──下次！下次雷真就会努力的！

在预定上，到下一集夜会总算会有个了断。

笔者已经看到夜会应该怎么落幕，也好希望赶快呈现给一路陪伴这部作品到现在的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究竟有没有办法写完──该担心的是那点吗！

每次常常在讲，系列作品的最终高潮总是必须和来自大宇宙的『不让你结束的强大力量』搏斗才行。这不只是想不出点子或是心理压力而已，另外也有健康上的问题，或是私人问题，或是公司问题等等，简单讲就是『超越人类智慧的抵抗力』，靠作家或编辑者个人的力量无可奈何的事情也很多……诚如各位所知，也有相当多的作品在这样的战斗中被击垮。

幸运的是，海冬零儿在各位爱的力量下，自从出道以来从没有败给大宇宙。机巧少女也一路撑了过来！剩下最后的两本，我一定会拚命死守这道绝对防卫线！

──等等，海冬，你是不是脱口说出了什么很重要的情报？

相信已经有很多人感受到这样的气氛，就是机巧少女要进入最终的高潮了。这次没解决的各种问题，以及夜会还有复仇剧，都将预定在剩下的两集中完美（※预定）落幕。某种意义来讲，就是上中下集的故事结构。

剩下两集，笔者希望不要再拖戏，就在第十六集结束故事。不过唉呀，毕竟是海冬零儿执笔，也有因为写太多而塞不进两本之内的可能性啦……！

我想下一集应该会提到很有冲击性的那件事情，但毕竟这也是海冬零儿执笔，希望大家能相信作者，陪伴作品到最后！我不会背叛大家的！

顺道一提，这次笔者将高城老师在漫画版中描述的〈安里过去的经历〉改编成小说了。因为实在太出色，我忍不住拜托老师让我写成小说啦！太棒了，我超满足！高城老师，一直以来都谢谢您！

这次也在各方人士的帮忙下，让书籍总算能够出版了。

对于责任编辑和ＬＬＯ老师真的很不好意思……总觉得好像在耗费两位的寿命，实在对不起！当然也让美编和校对人员们勉强了很多事情……事情……啊啊啊海冬零儿给我振作点啊！

即使如此本书还是能顺利出版，一切都要归功于支持本作品的各位，以及购买了本书的您。真是感激不尽！

（也非常感谢来信的读者们。很抱歉没能一一回应！）

那么，祈祷下次在『这次一定结束夜会』的第十五集中再相见──

２０１４年10月　海冬零儿

第十四卷 插图

第十四卷 Intermission 2 断章拉普拉斯之魔

１

「又迷路了啊！」

少年悲痛的叫声回荡在玻璃的圆顶建筑物中。

声音是来自一名珍珠色头发的少年，芥大和──一部分是假名。在身边还有他的搭档，少女型自动人偶〈白夜〉。

白夜的秀发与肌肤都白皙得晶莹剔透。和服搭配迷你褶裙的衣裳是淡淡的桃红色，比起抚媚更让人感到可爱。五官工整而冰冷，细长的睫毛带有一丝忧郁的美感──然而，黏在脸颊上的点心碎屑却糟蹋了那难得的容貌。

白夜咬著西班牙油条，一如往常地毒舌说道：

「大和笨死了，没方向感。」咬。

「都是因为白夜到处乱跑的关系吧！话说，你在吃什么啦！」

「在那边买的。」咬。

白夜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家咖啡厅。店内摆有白色的桌椅，看起来很有气质的绅士淑女们正在开心交谈。他们不是日本人，而是金发碧眼的高加索人种。

大和顿时浑身无力。

「真佩服你能这么坚强啊，明明我们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地方迷路了说。」

他说著，抬头仰望天花板。透进屋内的阳光照得玻璃闪闪发亮。这是一座用玻璃和钢筋搭建成的大厅……但实在大得惊人。

室内大到几乎可以塞下一座小城镇。左右两旁商店林立，道路中间种植有活生生的大树，长满鲜绿色的叶片。

大和都快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室内，还是在室外了。

「原来东京车站附近还有这么巨大的建筑物啊。这里是……外国人区吗？像出岛那样？该不会我们跑到横滨方向来了吧？」

刚从乡下（？）上京不久、还不熟悉地理环境的大和，经常会在东京迷路。他甚至不清楚横滨距离樱田门究竟有多远。

「总之，我们从这里出去吧。要快点和土师先生会合才行。」

「…………？」

「为什么你要一脸疑惑啦！刚刚我们不是刚刚才被袭击过吗！被禁忌人偶！」

进入二十世纪后，转眼间便过了二十五年──

伴随机巧文明的快速发展，即使在机巧后进国家的日本，使用自动人偶的凶恶犯罪案例也急遽增加。因此帝国政府根据〈治安维持法〉在特别高等警察内设立了〈机巧禁贼改正队〉，聚集抗魔术战斗的菁英，负责揭发相关犯罪。

通称〈机巧改〉的这个组织施行彻底的实力主义，不过问队员的来历。结果就是聚集了许多个性怪异的人物，再加上重视歼灭目标的严厉方针，让「机巧改是个魔鬼巢穴」这样不名誉的形象深植人民心中。

大和因为实力（以及白夜的性能）受到赏识，不久前才被提拔为土师诚四郎率领的第二小队〈二号队〉的副官。而他今天会误闯到这个地方，也是为了『工作』──

「就是为了猎捕失控人偶〈镜魔拉普拉斯〉不是吗！」

「……说得也对。」咬、嚼、嚼。

「你真的明白吗？白夜，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大和顿时感到不安。白夜基本上都面无表情，加上旁若无人的个性，总是让人搞不清楚她内心在想什么。

「……那我们快点回东京车站去吧。我可不想挨土师先生骂。」

「要找人问路吗？」

「我已经问过了──可是，连话都讲不通。白夜会讲外国话吗？」

「I would like to eat crepes, next.（我想吃可丽饼）」

「我虽然听不懂却莫名听出意思了！白夜稍微有点危机意识吧！」

「……大和。」

突然间，白夜变了语气。

「这里、不是日本。」

「……啥？」

大和看向玻璃墙的另一侧。屋外阳光普照，人人身上都穿著凉爽的夏季服装──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夏天了！明明东京现在是寒冬的说！

「如果季节是夏天，从太阳的角度计算，这里和东京的纬度不同。」

「也就是说……我们被转移了？怎么可能！」

──然而在魔术世界中，就是无法如此断定。也许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施展了大规模的空间转移魔术，或者再简单一点，是被施展了幻觉魔术吗？

大和焦急起来，把手伸向腰间的刀，视线来回警戒人潮。

「大和害怕过度。胆小鬼。」

「是白夜太冷静了啦！」

「没问题。大和有我保护。」

白夜并没有特别紧张，依旧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

大和顿时感到胸口一热。就算搞不清楚内心在想什么，白夜依然无时无刻都会为了保护大和而行动。唯独这一点，大和也相当清楚。

「……唉呀，你的确很可靠啦。」

再怎么说，白夜都是世界最高级的自动人偶，藏有强大的魔术回路。

「不过白夜，你知道回去的方法吗？这状况，到底是什么魔术搞的鬼？」

「我猜──是被关到结界中了。」

「……那不是很不妙吗？」

「或许是异次元空间？」

「那不是超级不妙的吗!?」

假设这里是禁忌人偶产生出来的异空间。

当然，想必可以迎合施术者本人的想法进行创造。换言之，就是对手的地盘。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落入最应该警戒的陷阱中了。

「要是有什么很夸张的敌人冒出来该怎么办──呃，讲著讲著白夜就不见啦！」

白夜的身影忽然消失。她总是像只小猫一样，会在不注意的时候乱跑。

幸好，在这群西洋人中，白夜的外观非常显眼……应该吧。想必很快就能找到人才对。于是大和拨开人群，踏出步伐。

然而，他还没走几公尺──就发生了异变。

地面忽然隆起，周围的绅士淑女们不禁发出尖叫。大和赶紧抱住朝他跌落的小女孩，并观察这场异变的真相。

大地龟裂，冒出如柱子般的某种东西。身上分成好几节，覆盖有看起来就很坚硬的甲壳。表面还长出刚毛。

（这是……虫的……脚吗!?）

应该是什么节肢动物。体积大得吓人。光是眼前看到的部分就有三公尺长！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２

白夜感觉好像听到大和的声音，立刻转过头。

四周没有什么异状，依然非常热闹。异国的男男女女走在路上，有的欣赏展示品，有的享受购物──呈现一片愉快的光景。

「大和真没出息。又把我跟丢了。」

白夜鼓起腮帮子。不过，算了，没关系。反正白夜敏锐的感应器可以掌握到大和的位置。如果发生什么事，随时都能赶过去。

于是她再度迈步走向可丽饼店。从零钱包拿出一元钞票亮到面前，店员就惊讶得瞪大双眼。日本的货币在这里应该没意义才对──然而，充满东方色彩的纸币似乎有相对应的价值，于是店员笑咪咪地递出食物交换了。

弯德弗~标蒂弗~合弗哥娄（wonderful~beautiful~和服girl）。这样的声音不断从四周传来。但白夜早已习惯受人注目，一点都不在意周围的视线。脸颊沾著可丽饼奶油的她，走回来时路寻找大和的踪影。

就在这时，从前方传来少女的声音。

「雷真~请问你在哪里~？」

声音来自一名长相可爱的少女，和白夜同样受到众人的注目。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因为那少女拥有一头亮丽的黑发，是个身穿黑色和服的日本人──不对，她不是人！

双方视线彼此对上。两具日本人偶都瞪大眼睛，呆在原地。

有种彷佛在照镜子的错觉。如果把白夜形容为丝绸或珍珠，对方就是金箔装饰的乌漆工艺品。明明色彩完全不一样，风格却极为相似。

两人就像看著一面镜子，挥挥右手，挥挥左手，指向对方同时问道：

『花柳斋人偶？』

然而那样的小声呢喃，很快就被周围的欢呼声掩盖了。

人们都开心地欣赏著她们。让这两人凑在一起，的确就像什么美术品或展示品，会让人以为是什么〈活动〉吧？

──这样根本无法交谈了。于是两人有如事先讲好似的互相点点头后，同时跳过人墙，逃往楼上。

接著跑向位于三楼角落、没什么人的学术展示空间。在解说员好奇的视线下进入画作区，坐到里面的长椅上。

「呃，请问……你是自动人偶、对吧？」

黑色少女没什么自信地小声询问。于是白夜把手放到胸口，自我介绍：

「我叫白夜，是〈胧月夜〉的人偶。」

「啊，夜夜是……硝子造出来的〈金刚力〉人偶。」

「硝子──〈花柳斋〉硝子？」

「你听过……吗？」

白夜当然听过。但同时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雪月花的〈月〉人偶不可能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因为那可是──

两人之间弥漫著一股沉重的沉默。她们都无法理解对方是什么存在，然而双方的感应器都告诉自己，对方同样是花柳斋人偶。

感觉实在不像伪作。不只是外观而已，体内的魔术循环、构成肉体的精琉零件精密度也都和自己一样──明显不是伪作的水准。

会不会对方只是假冒名字，但其实是白夜实际存在的姊妹？

或是这个异空间让白夜看到了〈实际上不存在〉的存在？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白夜还是姑且……

「要不要吃？」

对夜夜递出可丽饼。

「啊……谢谢你。」

夜夜乖乖收下后，咬了一口淋有巧克力的可丽饼。

两人都暂时默默不语地吃著可丽饼。最后慢慢觉得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在遥远的异乡与熟悉的对象重逢的感觉。

两人一边享受著甜美的可丽饼，一边抬头仰望壮丽的玻璃天花板。

不知从何处吹进来的风，让树枝轻轻摇曳。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阳光因此摆荡，让地板有如水面般闪耀。鲜艳的蓝天上，飘浮著白色的云朵。

好美。明明是建筑物中，却宛如在森林里。

「好漂亮。」

「嗯。」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白夜，请问你知道吗？」

「不知道。」

「夜夜……好像是……被魔具吞进去了……？」

「我是被失控人偶的结界吞没了……应该。」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彼此似乎都是受到魔术影响，但原因却不同。

夜夜站起身子，从栏杆探出上半身，俯瞰楼下的人群。

「现在，夜夜在找雷真。」

──那名字，白夜也听过。不过，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才对。

「那是谁？」

「是夜夜的丈夫──虽然是单恋啦。」

夜夜有点害臊，又有点骄傲地如此宣言。直率的爱情表现让白夜微微脸红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羡慕的感觉。

「我也在找大和。」

「大和先生是？」

「我的──」

白夜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对抗意识，而猛然开口：

「奴隶。」

──结果往错误的方向进化了。夜夜漆黑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有点兴奋地说道：

「感觉好像很激烈……真美妙的关系呢……！」

「你，伤得很重。」

直捣核心的一句话，让夜夜措手不及，一时说不出话。

白夜并不犹豫，警告似的说道：

「你的心脏，已经撑不久了。不要使用魔术比较好。」

「……白夜说话真直接呢。」

夜夜沉下眼皮，接著露出温和的微笑。

「不过，夜夜现在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

「能够为自己最喜欢的人出一份力。这件事让夜夜非常开心。」

……白夜多少可以明白。

不，或许不能轻易就说自己可以明白。然而，看在白夜的眼里，的确不觉得这位少女有感到不幸。她的微笑并不是骗人的。

「自动人偶是为了战斗而生的道具。有了目的之后，道具才真正算是活著。夜夜会为了雷真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蕴含觉悟的平静宣言。白夜注视著夜夜，点头回应。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理解，不过现在的你，非常漂亮──我是这么觉得。」

「谢谢。」

两人之间流动著一股唯有身为人偶才会感受到的暖意。

就在她们相视而笑的时候──

隆！一阵彷佛往上顶起的震动，从底下传来。

「这、总觉得……有种很危险的气息……」

「夜夜！要来了！」

一根石笋──似的突起物从两人正下方的一楼直窜到三楼。脚下的地板当场碎裂，把两人弹出栏杆外面。

两具花柳斋人偶在空中重整姿势，并观察敌人。

穿破楼层地板的，是一只节肢动物的脚。

甲壳类？还是昆虫？虽然不清楚，但可以发现那尖锐的前端彷佛在寻找猎物般不断回旋。

（它在寻找我们──想攻击我们！）

大和不知道怎么样了。无法顺利找到主人下落的白夜，心中顿时凉了一半。

３

被巨大节肢袭击的大和，往后跳开的同时拔刀出鞘。

「这是……螃蟹!?」

或是虾，还是寄居蟹？虽然不清楚，但至少知道从地底冒出的节肢确实在攻击大和。大和看穿攻击轨迹往旁边闪避，紧接著往上一砍。

刀刃「锵！」一声被弹开。好硬──连一点伤都没留下！

日本刀这种武器只要不是什么便宜货，或是给什么技术相当差劲的人使用，就不会轻易折断、碎裂。然而眼前的敌人非常坚硬，动作也很快，让刀刃一点一点被削钝了。

就在大和被刀刃损伤的状况引开注意力的瞬间，敌人的横向攻击一扫而来。大和「咳啊！」一声吐出空气，当场被撞飞十几公尺。面对伸手支撑防止自己倒下的大和，敌人进一步展开追击。

然而大和并没有退开，反而站稳脚步──

单手一挥，节肢被砍飞到空中，喷洒出蓝色的血液。

是瞄准甲壳与甲壳之间比较柔软的部分砍出的一刀。虽然刀身因此沾满了鲜血，但〈斩人菜刀〉的杀伤力依然未减。还能够充分战斗。

「怎样，怪物？这下多少吃到一点苦头──」

隆隆隆！伴随巨大的声响，第二、第三只节肢从地底窜出。

「好像一点都没效……的样子啊。」

大和不禁冷汗直流。看来对手果然是有很多脚的生物……

就在避开接二连三的攻击时，大和的背部撞到一根钢筋。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被逼到墙角，无法动身了！

（躲不开──!?）

锐利的爪子迫近眉睫。要死了……正当大和这么想的时候，一条亮白色的魔力线忽然伸来，停住了节肢的动作。这是──白夜的魔力线？

「白夜！你在那里吗!?」

大和砍断节肢，大声呼唤。然而，站在节肢另一侧的人物，却不是他的搭档。

是一名日本少年，稍微比大和年长一些。长相虽然称不上帅气，不过表情凛然，全身散发出不像十几岁年轻人会有的强烈气魄。

「接我……这招！」

少年一脚踢飞身边的节肢。大和实在不认为那样的攻击可以造成什么伤害，但一反他的预想，怪物的甲壳竟出现裂痕了。

好惊人的脚劲──根本不是人体能够发挥出的力道。

怪物大概也察觉这点，把被踢的节肢「沙沙沙」地缩回地底。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大和一边注意四周状况，一边毫不松懈地瞪向眼前的少年。

对方究竟是敌是友？现在必须先判断出这点才行。

少年态度亲切地开口说道：

「呦，你是什么──」

大和默默挥刀。他明明是抱著砍中对方打算，却被少年轻松躲开了。

「喂，住手！我不是你的敌人！你……是Promised Children？」

「──英语？你……不是日本人？」

「我是日本人啦。你好像也是吧。仔细看看，你手上握的是日本刀嘛。」

少年指了一下大和的手。大和没有放松警戒，摆出正眼的架式。

「你……是谁？人类？」

「我是人类。总之你先把那玩意收起来。要是警察来就麻烦了。」

「不，我自己就是警官了……」

「我是说这里的警察啦。不过，呃──看来不用担心的样子。」

大和稍微瞄了一下背后。身后的绅士淑女们争先恐后地逃窜──但仅限于在最前排的人。后面的人们看起来一点都没注意到这场骚动。

被凿出一推破洞的地板宛如黏土般变形，恢复原状。骚动的人群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被原本热闹的气氛掩盖了。

大和不禁感到错愕……这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看来这里是某种幻影，或者像幻觉一样的世界。」

少年说出大和心中也在想的事情。刚才白夜也有说过〈异次元〉什么的。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虽然还不确定，但应该是学院保管的魔具失控──」

「学院？学院是指？」

「我还是个学生，就读于一所人偶使的学校。」

「哦……还特地跑到学校念书啊……你是什么傀儡师名门的人吗？」

「呃，可以这么说啦。」

如果那是真的，还真是轻松无虑的身分。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和实在不觉得这少年是站在什么轻松无虑的立场。从他刚才的行动、自己感受到的强大魔力以及面对这种异常状况也不动摇的精神看来──这人绝对经历过很多危险的战斗。

大和稍微考虑过后，收刀入鞘，决定乖乖回应对话了。

「我的搭档说过，这里可能是透过魔术创造出来的异空间。」

「异空间──也就是说，凶手是刚才那只怪物了？」

「是的，我想那个〈失控人偶〉就是这个空间的主人。」

两人之间霎时弥漫一股紧张的气氛。少年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你说禁忌人偶（Pandoll），攻击人类？」

「最近这种事很多的。虽然学生大人或许不会知道啦。」

大和的语气忍不住变得尖锐。对他来说，高等教育什么的，根本是有钱人的娱乐。

「把那种家伙找出来并处理掉，就是警察的工作。」

「哦哦，你好像说过……你是警察吧？那个年纪就当上巡查，真不简单。」

「呃，要说是靠一技之长就职的吗……总之我隶属的是只靠实力就会被录取的单位。」

「你为了打倒那只怪物，远渡重洋从日本过来？」

「什么远渡重洋……这里是日本吧？」

「很难讲。像我原本是在现代英国的机巧都市利物浦。」

大和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少年把手放到额头上，自言自语似的呢喃起来。

「我们看到的这片景象，是西元一八五一年当时的伦敦。很古早以前啊。」

「一八……!?那的确……是半个多世纪以前了。」

「我和我的搭档使用了一种据说能『看到过去景象』、像活动照片一样的魔具──结果忽然被拉到镜子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在这地方了。」

「我是──接获失控人偶出现的通报，和队上的人一起出动搜查东京车站。然后在经过一面镜子前的时候……对了……我忽然感受到敌人的气息──接著就变得一片黑暗！」

大和当时拚命逃跑，想要和本队会合。

但仔细想想，从那瞬间开始，自己就一直在迷路。

大和不禁感到战栗，再度把手放到刀上，警戒四周。

「……我们在追捕的家伙，是个叫〈镜魔拉普拉斯〉的凶恶失控人偶。听说能透过镜子办到空间转移……的样子。」

「真的假的？我可是在英国喔？居然可以把英国和日本连接起来，到底是多强大的魔术啊？更何况，既然你说是失控人偶，代表没有使用者是吧？」

「或许有。那只不过是『就算没有使用者也能动』而已。」

禁忌人偶（Pandoll）和普通的自动人偶（Automaton）不一样，能够自律行动。即使没有人偶使操纵，也能靠自己产生魔力，启动魔术回路。

两人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喉咙。这里是对敌人有利的异空间。如果那只怪物的背后有什么大魔术师在操纵，可说是相当有威胁性。我方没有自动人偶根本无法应付。

「我说，要不要来合作一下？相逢也是有缘，我们合力逃出这里吧。」

听到少年这么说，大和顿时呆住。

对方既不是要求帮忙，也不是强迫协助。有钱到可以出国留学的公子哥，竟然对身为贫穷警察的自己以对等关系提议合作。

「我和你在这地方都是异质的存在。然后现在也知道彼此的境遇很相似了。只要一起合作，想必会很可靠。拜托你帮个忙吧。」

（拜托……是吗？）

笑意自然涌上心头。于是大和带著爽快的心情，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我们一起去找出口吧！」

「就这么决定了。那首先要找到我的搭档才行……」

「啊！话说白夜也失踪了啊……」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喷笑出来。

正因为一开始的警戒心，现在反而让人感到更亲近。

（总觉得……我好像很熟悉这个人。）

对方和自己已故的好朋友──在心情上也可以说是〈哥哥〉──武藏有点相似。

随后，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寻找搭档们的踪影。

「这个异界，魔力波动好杂乱……我没办法顺利探查。」

「我们这边也是……平常白夜应该早就发现我了。」

比起大和本身，白夜的感官敏锐好几倍。每次迷路的时候，一定都是白夜找到大和的。虽然说，会乱跑失踪的也是白夜啦。

「真搞不懂……如果这敌人使用的是『潜入镜中』的魔术，那为什么可以和欧勒克里恩──看见过去的魔术共存……？这样违反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吧？」

「──『一个个体中无法共存两个魔术』的那个原理吗？」

「没错。不过算了，反正我想了也没用……毕竟我是个劣等生嘛。」

少年咧嘴露出带有讽刺的笑脸。

「就算搞不懂，只要能够对付就没问题。我的〈红翼阵〉对敌人确实有效果。」

「啊！刚才的那个〈线〉，究竟是什么魔术──」

「看。」

少年打断大和的话，伸手指向前方。

通往屋外庭园的一座玻璃拱门带著魔力散发出光芒。

虚空宛如银河般绕著漩涡打转。在漩涡的另一侧飘浮著大量的〈窗〉，各自映照出不同的风景。

少年忽然指著其中一个摆有穿衣镜的仓库，大叫出来：

「那是我刚才在的房间！这里应该就是出口了。」

看来眼前这就是通往原本世界的〈窗〉……的样子。

明明轻易就找到出口了，少年却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这下可以脱逃出去啦……你怎么打算？」

如果理性思考，当然是逃出去比较好。大和还有一群可靠的伙伴──机巧改的队员们。现在暂时先脱逃出去，和本队会合后再回来比较安全。可是……

「……你请先回去吧。我要去找白夜。」

少年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去找人援助比较好吧？你不是有警察伙伴吗？」

「有是有。但是──」

「如果现在折回去，就要跟刚才那怪物打上一场。而且是在没有搭档的状况下。」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丢下白夜，自己离开。」

「……意思是那人偶那么有价值？」

「不是那样……」

那又是怎样？大和自己也说不上来。

白夜很任性，为所欲为，老是耍得大和团团转，也害他遭遇过很不讲道理的事情。而且要是没有大和照顾，连头发都不能好好洗。

可是──

『大和有我保护。』

冰凉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让大和下定了决心。

「她是我重要的搭档，所以我要回去找她。」

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被取笑，但少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目不转睛地看著大和的脸。

「……你、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事，我只是觉得深有同感。」

「──」

「那我们走吧，呃──」

大概是想叫名字吧？少年很快踏出步伐，并自我介绍。

「很抱歉自我介绍得晚了。我是日本的傀儡师，赤羽雷真。」

「雷真？雷真不就是──」

不，怎么可能。那种事情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

因此大和没有继续追问，自己也报上名字。

「我是芥大和巡查。」

「大和之国吗？还真响亮的名字。」

「请你去跟我父母讲吧……」

「说得也对。我的〈雷电〉加〈真实〉也很夸张。而且我的名字还是有点像配合老哥取的……」

「哦？请问你哥哥的名字是？」

「〈天上〉的〈全部〉写作『天全』。怎样？老哥的名字比较响亮吧？」

「……〈真实〉也不一定比〈全部〉差吧？比起几乎都是虚伪的全部，一项真实反而更有价值。」

雷真感到敬佩似的点点头，深有感触地小声呢喃：

「你说得真好。那样年纪轻轻就吃过什么苦了吗？」

「……也没那么严重。而且感觉你吃过的苦比较多啊。」

「我也没吃过多严重的苦啦。毕竟我身边可是有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

「请别开玩笑了。世界上最棒的是我搭档才对。」

两人一边走一边斗嘴，说著说著便同时笑了出来。

「走吧，大和。去找出我们的搭档！」

「了解！」

宛如相识已久的友人般，两人并肩往前奔出。

４

夜夜华丽的动作，让白夜不禁看得入迷。

好快──好锐利！

她在空中旋转身体，踢出犀利的一脚。敌人的节肢轻易就被折断、踢飞。

好惊人的硬度。而且比白夜更熟悉战斗，体术也堪称一流。

夜夜往墙上一蹬，飞到空中，瞄准节肢的根部──打算从高空踢碎敌人露到地面上的躯体部分。

然而，如落雷般的一脚却没有击中怪物。

敌人忽然失去实体，像烟雾般消失了。夜夜的脚踢在地面上，当场让地盘下沉。就在她动作停止的瞬间──从背后又出现另一只虫脚。

「夜夜！后面！」

白夜的警告没有赶上。利爪命中了夜夜的后脑勺。

夜夜被击飞过来，白夜赶紧张开双手接住她。

接著用魔力线缠住大树，把两人拉到树枝上。

「夜夜，没事吧？」

「──是。这点程度是无法贯穿金刚力的。不过……刚才那究竟是？」

不可思议的现象，从死角偷袭夜夜。对手的实体竟忽然消失了。

节肢缓缓缩回地底，气息消失。然而，敌意依然没有消散。看来对手是在等待我方露出破绽。夜夜用慎重的声音说道：

「这对手，光靠人偶战斗太危险了。」

「我也这么认为。更何况，这里是敌人的结界中──夜夜？」

夜夜忽然全身无力，差点跌落下去。白夜慌慌张张从一旁搀扶。

「不好意思……夜夜好像……用太多魔力了……」

她的呼吸急促。禁忌人偶虽然能够自己行动，但魔力量还是有限。

「如果……雷真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有魔力，你就能打倒那东西了？」

「咦？呃──应该可以。」

「……心脏呢？」

「夜夜可以的！」

「好，那我交给你！」

白夜张开双手，从指尖伸出细线。

是绽放亮白光辉的魔力线。细线伸入夜夜体内，让她全身涌出一股力量。

「好厉害……！白夜，你居然有这么多魔力……!?」

藏在体内的魔力总量简直是不同等级。白夜之所以吃得多，并非只是因为她爱吃而已──而是她能从食物中摄取生命力，蓄积在体内的缘故。

夜夜恢复精神，感到不可思议地看著自己的手脚。

「……请问、这是什么魔术？感觉跟雷真的〈线〉很像……而且，自动人偶竟然可以把魔力送进别的人偶体内──」

「秘密。」

被白夜这么一说，夜夜只能住嘴了。自动人偶可说是秘密的宝库，藏有大量的秘仪和秘法。过分深究是违反礼貌的行为，更何况这里是敌阵──难保会被谁听见。

白夜把细线从夜夜身上拔出来，接著伸向下面的道路。丝线纵横交错，如蜘蛛网般往四周展开。

「来，你上吧。我来找出敌人的位置！」

「是！」

夜夜往树枝一蹬，降落在道路正中间。

地底的敌人很快便行动了。那动作触碰到白夜的细丝──

「右边！地底！」

夜夜机灵做出反应，轻松躲开朝她攻击的节肢。接著顺势一拳捶破大地，抓到底下的甲壳。用双手紧紧抱住──用力拔出！

惊人的臂力把敌人巨大的身体从地底拉出来，甩到半空中。

大到几乎可以遮蔽天花板的白色甲壳节节相连。好长、好长、无止尽地长──

『……咿！』

看清楚对手长相的瞬间，夜夜和白夜都不禁全身僵住。

敌人是一条巨大的蜈蚣。大量的节肢不断蠢动，极为恶心。

「这……个、鬼怪──！」

脸色发青的夜夜大叫一声，使出浑身力量跳跃起来，化为一道逆向的流星，直冲天际。蜈蚣的身体被一脚踢中，在空中断成两半。

断裂的怪物掉落下来，严重破坏了水晶宫。冲击力道让玻璃同时碎裂，如粉雪般四散。

空间中顿时充满美丽的闪耀。

然而，事情当然没有就此结束。蜈蚣的尾部那一半不断打滚摆动，撞歪钢筋。头部那一半则是流出体液，缓缓撑了起来。

巨大的眼球、粗如树木的触角与弯曲的巨颚俯瞰著夜夜。

在蜈蚣额头上，埋有一个裸身的少女。腰部以下与蜈蚣的头连为一体，看来她就是〈本体〉了。

少女面露痛苦的表情，流著蓝色体液的泪水，发出怪叫。

刺耳的巨大音量，让白夜一时失去注意力──就在那个瞬间，巨颚朝她攻击。

白夜脚下的大树当场被折断，把她的身体拋到空中。

「白夜！夜夜现在就过──呀！」

夜夜跳起身子，却被大量节肢击落。白夜什么事也办不到，只能落向张开的巨颚之间、深邃的洞穴中。

唰！伴随一阵锐利的声响，巨颚的一边忽然被砍断了。

看来是连同脸颊一起被斩断的样子。另一个人影一脚踢开蜈蚣的头，拯救了白夜。这次准备掉落到地面的白夜，在半空中被那个人接住了。

抱著白夜，一屁股跌在地上的人物，当然就是──

「你别迷路啊，白夜。」

一脸伤脑筋地露出笑容的大和。

白夜一时想要紧抱他的脖子。

……不过，她当然没真的那么做，而是用平淡的表情……

「大和好慢。笨死了。」

──一如往常地摆出冷淡的态度。

５

稍早之前，大和与雷真拚命奔跑著。

从地面不断冒出节肢，攻击两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来自死角的攻击也打不著雷真，彷佛他可以看到自己背后一样。

（这个人──果然强得很夸张！）

朝大和攻击的节肢则是被雷真的〈线〉挡下来。那效果就跟白夜的〈矓月夜〉一模一样。大和也没有动摇，立刻挥刀砍断节肢。

「你真行啊，剑术比我十五岁的时候还要强。简直深不可测。」

「不不不……深不可测的是你吧……！」

等自己长到雷真的年纪时，有办法达到像他那样的等级吗？老实讲，大和一点自信都没有。不过，要是没办法做到那样，总觉得根本赢不过机巧改的各队长。

（虽然说，如果没能撑过这局面，也休想什么报仇不报仇的就是了。）

总之现在要想办法活下去，回到樱田门才行。

「根本没休息的时间嘛……下一波要来啦！」

节肢接二连三地冒出来。雷真在地面上翻滚闪避，皱起眉头。

「简直没完没了！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啊！」

「……我才不会在这种地方死。我不能死！」

大和大吼挥刀。雷真也立刻站起身子，与大和背贴背。

「真巧，我也是。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回到学院。」

「……请问雷真先生想活著回去的理由是什么？」

大和调整呼吸，开口询问。雷真盯著不断扭动的节肢，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有没有曾经想过要杀掉某个人？」

差点反射性地回答『有』的大和，赶紧把话吞回肚子。

「……说『杀掉』还真是恐怖的想法呢。」

「是啊。报仇这种事，根本无聊透顶，浪费力气。就算杀掉了仇人，已故的家伙也不会复活的说。」

大和顿时感到血冲脑门。

（这个人……竟然讲得一副自己什么都懂一样……！）

「可是，活下来的人能够为已故的家伙做的事情，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吧？」

「──！」

「所以我要做到底。为了这个目的，我一定要活著回去。」

大和忍不住转过头。雷真的眼神虽然看起来平静，却蕴藏强烈的意志。

「该不会，雷真先生也是……？」

「──不妙！跳起来！」

「咦!?」

剎那间，地面出现了一道断崖。

和刚才为止的那些小洞不一样，巨大的裂缝就像冰河上产生的冰隙。紧接著，巨大的甲壳从底下「沙沙沙」地被拉出地面。

「这是……蜈蚣──!?」

「喂，快看！是我搭档做的！」

连同岩盘一起被甩到空中的雷真莫名开心地大叫著。在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名黑发少女抱住蜈蚣的身体，用拔萝卜的诀窍将蜈蚣拔了出来。

蜈蚣巨大的身体遮掩天花板，让周围霎时变得昏暗。

那样长而巨大的身躯，被少女一脚踢成两半。

冲击与重量摇荡建筑物，让玻璃全部碎裂。在一片瓦砾、沙尘与玻璃碎片的乱舞中，大和与雷真赶往少女的方向。

「这与其说是自动人偶，根本就是怪物啦……！」

雷真露出苦笑。正如他所说，这条蜈蚣巨大到让人会联想到太古时代的巨大生物。

没多久后，沙尘忽然散去。蜈蚣巨大的身体耸立在眼前。

巨颚一挥，折断大树。在树上的白夜落向蜈蚣的口中。

「白夜！」

她掉落的速度看在大和眼中有种极为缓慢的错觉。大和全速冲上蜈蚣的身体，一刀砍断巨颚根部。趁蜈蚣因此畏缩的机会，雷真发挥出刚才好几倍的威力──恐怕是靠魔术──一脚踢过去。

看来是成功了。蜈蚣当场往一旁倒下。

大和接住掉下的白夜，并落到地面上。

但因为掉落速度太快，结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白夜鼓起腮帮子，臭骂一句：

「大和好慢。笨死了。」

「这不是被救的人该说的话吧!?」

不过，感觉真好笑。大和松了一口气后，将白夜放回地上。

「总之，白夜没事就好。你刚刚在做什么？」

「跟夜夜玩。」

「夜夜？夜夜是谁──」

「夜夜！你没事吧！」

在大和背后，雷真抓住少女型自动人偶的肩膀。

是个黑发的少女，容貌和白夜有点相似。不过对方表情丰富，开心地染红双颊。雷真把手伸向她脸颊擦拭灰尘，并温柔询问：

「你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在痛？」

「夜夜没事的。雷真才没事吧？」

「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啦。」

──两人之间沉静的气氛，感觉相当不错。想必他们并肩战斗过很长一段日子。心中对彼此的信赖感显而易见。

就在大和入迷地看著那两人时，白夜不悦的表情忽然出现在眼前。

「大和下流。好色。」

「为什么!?我哪里色了!?」

「你盯著夜夜看。」生气。

「不不不！我在看的是那两人啊！而且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吧！」

「是啊，大和说得没错。」

雷真转头看向大和，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种地方，还是早点逃出去比较好……话说，那女孩是人偶吧？真漂亮……这完成度，这设计风格，根本就是硝子小姐的──」

「雷~真~~~~你明明就有夜夜了，居然还迷上白夜~~~~！」

「连你也来这招！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啦！」

刚才柔和的气氛就像骗人的一样，夜夜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黑暗得宛如一口古井。从头发也飘散出浑黑的妖气。

在吓坏的大和眼前，正当夜夜要伸手掐住雷真脖子的时候──

一团一团的体液从头上流下来。

蜈蚣的影子笼罩大和一行人。大概是痛得意识不清的缘故，蜈蚣的身体摇摇晃晃，不过埋在它头上的少女则是露出明确充满怨恨与敌意的眼神。

光是被她看著，大和的背脊就凉了起来。于是他赶紧把白夜藏在身后，再度握紧刀柄。

面对那样的怪物，雷真却用几乎毫无防备的态度站到她眼前。

「喂，听我说。」

（居然对怪物搭话……!?）

「搞乱你的地盘真的很抱歉。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能不能放我们一马？」

「呃……雷真先生！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讲得通──」

沙沙。蜈蚣微微往后退下。

头上的少女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著雷真……是在推估他的实力吗？

在雷真背后，夜夜「哼！」地全身用力起来。

蜈蚣少女咬牙一下后──

翻转巨大的身体，钻入地底。不是在地面上穿出一个洞，而是宛如掩没在浓雾般消失。

蠢动的体节沉入地底，最后完全不见了。

被破坏得乱糟糟的建筑物也渐渐修复，绅士淑女们热闹的声音再度传来。短短十几秒后，和刚才一样──水晶宫美丽的情景又出现了。

６

大和始终抱著彷佛被狐精恶作剧般的心情，看著眼前这一幕。

「……逃走……了吗？」

「是啊，看来她愿意放我们一马的样子。」

「不，这……应该要说是『让她逃掉了』才对吧？」

这样的结局让大和感到有点不满。如果和雷真合作，应该可以轻松击败敌人才对。

「别这样说嘛。那家伙是你们警察的猎物吧？」

雷真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夜夜在他身边默默低下头，白夜则是露出同情的眼神看向夜夜──难道说，雷真有什么不想战斗的理由吗？

（这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大和一个人完全搞不懂，让他莫名觉得不太高兴，而再度开口说道：

「请问你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人偶和人类之间，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咦──」

「你的搭档在你眼中，只是单纯的道具吗？」

大和忍不住看向白夜。

白夜则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大和，不知在和夜夜讲什么话。那两人的表情都很开心，看在旁人眼中就跟『人类』之间在聊天没什么两样。

「我觉得她……并不是单纯的道具。」

雷真露出柔和的眼神，用温柔的笑脸轻松说道：

「人偶也是有心灵的。要痛下杀手时多少会让人觉得犹豫。那家伙究竟是不是真的恶棍，我还没办法判断。」

──这句话不可思议地让大和深有同感。

宛如雨水会渗入泥沙似的，用感觉很自然就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不过，万一她是恶棍，以后又会有人牺牲啰？」

「在那之前，你们警察总会想办法解决的──对吧？」

「……请不要在对自己方便的时候才仰赖公务员啊。」

「别闹别扭啦。这人情我会找机会还你的。」

雷真露出无邪的笑容。大和也被他的笑脸感染，不禁苦笑。

「雷真先生。该不会其实我们在什么地方──」

大和的话还没讲完，天花板就忽然龟裂。

钢筋嘎嘎作响，玻璃出现大量裂痕。白夜面无表情地……

「空间在扭曲。应该快要崩坏了。」

──说出这样一句极为不祥的预言。

正如她所说，空间摇晃的程度越来越激烈。幻影的水晶宫开始崩塌，应当很坚固的钢筋就像饼乾一样碎裂，地面宛如吸了水气的糕点般变形。

「啊~……都是因为雷真先生对敌人手下留情……」

「呃、我吗？是我的错吗？」

「雷真！此地不宜久留了！」

夜夜一把拉住雷真的手。雷真感到可惜似的眺望四周，最后点头回应。

「好，我们快逃吧！往这里！」

一行人奔跑在震荡的地面上，直指出入口的拱门。

拱门中飘浮著无数的〈窗〉。那是通往异界的洞口──另一侧的光景五花八门。有的窗可以看到老人在客厅打盹，有的可以看到车水马龙的街道，有的情景则是在一座工厂中。

「大和！那边，东京车站！」

白夜伸出细线，连接其中一扇窗。窗内可以看到红砖砌成的车站建筑！

准备往那里冲过去的大和──一度停下脚步。

接著转头看向雷真。对方也同样停下来，注视著大和。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跟你多聊几句的。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的说。」

「那句话应该是轮到我讲才对。我本来想问雷真先生究竟是不是本人啊。」

「本人？唉呀，反正就等下次吧。如果有缘，我们再见。」

两人相视而笑。现在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夜夜在原地蹦蹦跳跳，露出美丽的笑脸挥挥手。

「那么，白夜！你要小心身体喔！」

「夜夜也是──保重。」

大概是人偶之间有什么心绪相通。

白夜难得忧愁地皱起眉头，说出道别的话语。接著就像要甩开思念般转身，与大和一起往地面一蹬。

就在两人跳进〈窗〉的瞬间，身后的幻影水晶宫当场碎裂了。

「──和。喂，大和！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被人粗鲁摇晃身体的大和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个严肃的男人面孔。

「呃……土师先生……！」

土师诚四郎，是大和的长官，二号队笔头队员，同时也是机巧改的副长。

他虽然五官工整，但表情严肃。最近大和已经可以从他眉间皱纹的深度看出他心情好坏了。而现在的他──完全在生气。

「身为小队的二号人物，竟然单独行动，甚至还在打瞌睡……根本自觉不够……！」

「打瞌睡!?不是的！我是遭遇到失控人偶啊！」

「我知道！所以才会这么火大！」

「──！」

诚四郎把大和的身体摔开，转身背对他。

「在敌阵中随时都要两人行动──这是队规。要是因为无聊的擅自行动而陷入孤立，其他队员还要花费精神去搜索──要是传出牺牲，也会影响士气。」

一瞬间，大和有种窥视到诚四郎真心的感觉。

这男人，该不会……其实意外是个心地温暖的人……？

然而一反大和的期待，诚四郎接著用冷淡的语气严厉说道：

「你给我做好觉悟。等收拾掉失控人偶之后，还有现场搜证、报告书、任务延迟的说明书、给队员添了麻烦的反省书在等你──今晚别想睡觉！」

「呃……果然是鬼！这个人面鬼！」

诚四郎不理会大和的抗议，迈步走出。他的搭档──和服人偶雪笹则是若有深意地露出微笑。

被她这样一笑，让大和不禁感到丢脸。

虽然他闭嘴不再反驳，但毕竟是工作，只能乖乖跟上去。

白夜也踏著小小的脚步，跟在大和后面。

忽然，诚四郎隔著肩膀对背后的大和呢喃：

「话说，大和，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呃？你问我看到什么──」

大和稍微想了一下，最后得出自己觉得最能接受的答案，于是笑脸回答：

「我看到了伟大的前辈昔日的身影。」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以上，就是附录小册子的短篇故事。话说这应该是大和跟白夜第一次在小说登场吧？漫画作品的首度小说版呢！（先讲先赢！）

多亏如此，总觉得能够对这两位理解得更深入了。原来白夜不讲道理的行动背后，藏有这样的心情……连原作者写成文字都好惊讶！

日本这个国家首次在伦敦万博上被介绍据说是１８６２年，因为阿礼国爵士的私人搜藏品被拿来展示的关系。不过在本作中则毫不客气地描写在１８５１年第一届伦敦万博举办之前，日本文化就好像已经被广泛介绍到西方世界。关于这一点，毕竟是虚构小说嘛！

在此要特别说明，这篇故事的构想都要多亏于高城计老师描写的那段水晶宫桥段。高城老师，非常谢谢您！

那么，请读者们继续期待釜田みさと老师的Re：Acta本篇故事吧！

２０１３年９月　海冬零儿

第十五卷 Prologue 落幕之夜＃２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Zの小屋轻小创组-叉子（LKID=dlleo）

录入：Zの小屋轻小创组-叉子（LKID=dlleo）

「雷真，你还不能去呀！要升天还太早了！」

在搭档的呼唤声中，雷真的意识渐渐恢复。

好冷。手脚没有感觉。雷真还以为自己是在东欧的城市赛姆林。

在白金汉宫地下遭到硝子拒绝，搭档被浸入透明的水槽──后来怎么样了？记忆的顺序错纵混乱，让雷真无法顺利回想。

他决定总之先睁开眼睛，便看到搭档哭泣的脸就在面前。

乌溜溜的大眼睛映出雷真的身影，夜夜不禁松了一口气。雷真心想：这已经是自己第几次让搭档露出这种表情了？夜夜让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握住雷真的手。

「太好了……雷真得救了……」

「……我又让你担心啦。不过放心，已经没事了。」

雷真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其实一点根据都没有。他连现在是什么状况都还没搞清楚。

在夜夜身后可以看到硝子，同样露出总算放心的表情。

（……为什么硝子小姐会在这里？哦哦……是她回来了。太好啦。）

当初得知硝子是结社的蔷薇时，雷真可说是眼前一片黑暗。不过既然她现在在这里，就表示雷真应该击败金蔷薇，救出硝子了。

想到这边，雷真才惊觉一件事：这不是已经十天前的记忆吗！

有如忽然想起似的，雷真感到一股强烈的疼痛。他胸口上包有全新的绷带，底下有恐怕是才刚缝合起来的伤口。大概是因为没有使用麻醉，痛觉相当锐利。

这伤是谁下手的？是谁刺穿了雷真的胸口？

（冷静下来……冷静点，慢慢地，循序回想……）

雷真闭上眼睛，追溯自己的记忆。十天前在赛姆林市，雷真与金蔷薇交手，把她击退了。而硝子也回应雷真与三姊妹的心意，回到了他们身边。

与此同时，伙伴们则是在机巧都市抵抗王妃葛洛丽雅的支配。这边的战局在夏露、洛基、学院生与教授们的通力合作之下，成功驱逐了葛洛丽雅。

（对了……后来几天过得很平稳……）

回到英国的雷真与三姊妹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不久后夜会再度开始，雷真被卷入〈女帝〉索涅奇卡的事件中。

虽然与索涅奇卡只有相处短短三天左右，不过那段时间过得相当浓密。

关于俄罗斯的问题尚未整理清楚，雷真只知道当时灰蔷薇西丝玛夺走了索涅奇卡的肉体，企图让她与自己同化。如此一来灰蔷薇便能成为强韧的容器，将以前看过的那个黑色巨人〈基内斯〉吸收到体内。

（和索涅奇卡合体，和基内斯合体。合体，什么合体？当她是黏菌吗？）

虽然雷真完全不懂其中的理论，但总之普通的人类不可能将基内斯纳入自己体内就是了。利用某种秘术将自己提升为『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然后尝试融合的思考方式，或许很符合所谓的魔术理论吧？

然而，西丝玛的野心最终受挫。无论是基内斯、索涅奇卡甚至虚无石她都没能得手，只落得被夜夜揍飞的下场。

（接著、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为什么、会受到这种伤……？）

击退灰蔷薇后，雷真只小睡了短短几小时便又展开行动了。为了拯救夏露与日轮，他企图击败藏在她们背后的魔女。

（对……我计画一口气解决掉两名魔女……）

夜会当时已经变成了结社蔷薇们的〈代理战争〉。蔷薇们争执该由谁继承金蔷薇留下的遗产，而艾德蒙提出了『下注夜会的获胜者』游戏做为解决方法。只要自己的棋子在夜会中获得优胜，无论次世代的魔王、金蔷薇的遗产还是神性机巧都能一次到手，可说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游戏。

就像索涅奇卡被西丝玛盯上一样，在夏露与日轮的背后也都有蔷薇的魔女在操控。只要将魔女们引诱出来并击败，不但可以妨碍结社的企图，又能拯救伙伴们，可谓一举两得。雷真抱著这样的想法展开行动，然而却失败了。

胸口这道伤，是日轮下手的。

日轮拿刀刺穿雷真的胸口，让他受到濒死的重伤。

而就在雷真无法行动的时候，银蔷薇葛洛丽雅搬出了神话级自动人偶利维坦，做出用剧毒污染城市的暴行。

当时谁也没预料到，企图获得王位的人物竟然会实行这种无差别式的攻击。拉赛福似乎也没能对此做好准备，让学院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回想与现实总算连结在一起。雷真忍不住弹起身子。

「安里怎么样了！夏露呢？学院现在是什么状况！」

「冷静点。你说的那些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硝子看不下去而如此说道。她的表情看起来比以往柔和。但雷真也能感受出来，她紧张的情绪还没有解除。

「『结束』是指『得救了』的意思……吗？」

「没错。贝琉伯爵家的两位千金都平安无事，银蔷薇大人的威胁也已经退去。虽然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而已。」

硝子缓缓把视线望向她背后。有两名身穿黑斗篷的魔术师站在房间出入口──大概是负责护卫并监视硝子，兼任传令的人员吧。

根据硝子的说明，银蔷薇是贝琉伯爵打倒的。

雷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感到忐忑不安。无论夏露、安里还是学院都平安无事──这本应是自己期望的结果，心情却莫名沉重，一股混浊的感情涌上胸口。

夜夜敏感地注意到这点，一脸疑惑地探头看过来。

「雷真，请问你在发什么呆？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

「是有一点……啦。我刚刚在回想这十天来的事情。」

「和狐狸精们的乱交派对吗？」

「不要把你的妄想塞进我的过去──痛痛痛！」

光是讲话胸口的伤就作痛。雷真不禁像只虾子缩起身体后……

「短短十天的时间……东奔西跑的，还真是历经了一场大冒险啊……嘿嘿。」

他轻轻一笑，掩饰心中弥漫的感情。

『日轮希望和与自己相配的男性在一起。』

日轮说这话时冷淡的微笑浮现在雷真脑海中。

「请振作一点呀，雷真！不要一直昏昏沉沉的！还是说……」

夜夜露出不安的眼神，试探似的问道：

「请问你的胸口在疼吗？」

──这究竟是指哪一种意思？

「不……疼痛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毕竟我现在有办法缓和它啦。」

雷真让魔力流向胸口，影响自己的神经，麻痹痛觉──如此高难度的行为，他现在已经能够在无意间办到。

硝子眯起眼睛，慰劳似的说道：

「看来你已经学会了。技术好到让人难以相信是第一次尝试呢。」

「硝子的讲法……总觉得好猥亵……！」

「不要过度解释！没什么好猥亵的！」

雷真对搭档吐槽。这样的互动，让他总算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心情。

保住一条命的现实感涌上心头，甚至有种连体力都回复的感觉。

硝子察觉这点，警告似的说道：

「容易得意忘形就是你的坏毛病喔。我想你以前也体验过一次了，我埋进你体内的，是接近未分化的『原种』精琉。今后会寄生在小弟弟体内，慢慢融合。」

雷真回想起三年前的事情。他当时在箱根的山中受到濒死的重伤，接受过硝子的手术。那时候也是利用人造细胞〈精琉〉进行治疗的。

「精琉必须利用小弟弟的魔力〈饲养〉。这点你应该明白吧？」

「……虽然我上次是完全无法理解，不过现在稍微懂了。那就跟生物一样需要〈营养〉。精琉也是『活的』对吧？」

「唉呦，你变得很聪明嘛。这也是留学的成果吗？」

硝子点点头，轻轻抚摸雷真的胸口。

「精琉可以达到绷带的效果，保护你的肺脏。然而精琉终究是异物，小弟弟的身体会恨不得将它排除。而为了维持精琉──」

「就需要用魔力当饲料对吧？」

「没错。只要带有小弟弟的魔力，精琉就能成为小弟弟的一部分。你这段期间绝对不可以让魔力中断。正因为是细腻的器官，稍有不慎都会致命的。」

洛基的身影闪过雷真脑海。还有宿敌的身影也是。

接下来雷真如果和他们全力拚斗……根本无法保证不会把魔力耗尽。

「了解。我会小心。」

雷真只有口头上答应后，便起身动作。

「夜夜，我们到竞技场去。今晚的夜会还没结束吧？」

「现在是晚上十点。距离结束还有两个小时。」

「……话说，表定上是今晚要决定出〈对马格努斯的挑战者〉。我可不想总算走到这一步却不战而败。走吧。」

「是。啊──这个……瘀青？是什么呢？」

夜夜把手伸向雷真背部，轻抚绷带与皮肤的分界处。

「好像刺青一样……颜色变了好多。」

「让我看看。」

硝子与夜夜交换位置，透过机巧眼罩的镜片进行确认。然而硝子似乎也不清楚这瘀青究竟是什么，闭嘴没有回答。

夜夜一脸担心地说道：

「这应该不是内出血吧？该不会是被涂了什么毒药……？」

她这时注意到自己失言了，又赶紧否定自己的说法。

「应、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嘛！对不起，夜夜说了奇怪的话！」

「不，那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日轮是真的想刺伤我。」

日轮很明显是抱著要让雷真受重伤的目的刺他的。因此就算刀上有抹毒药也不奇怪，也有可能是施加了什么诅咒或魔术。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感顿时涌上雷真胸口。

如果日轮没有做出那种事情，雷真本来是可以参加利维坦之战的。

雷真赶紧甩甩头，挥散黑暗的情绪。

「我们快走吧。在出席夜会前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啊、是！夜夜当然明白！」

「──什么？你知道我打算要去哪里？」

「那当然。是要去拯救日轮小姐吧？」

雷真忽然讲不出话，而夜夜则是用凛然的声音继续说道：

「夜夜当然也会同行的！毕竟夜夜才是雷真独一无二的〈搭档〉呀！」

「……抱歉。我想去的不是那里。」

夜夜一脸惊讶地僵住了。雷真为了避开她的视线，转向背后。

「我要去找的是你也知道的那个先约定好的对象。跟洛基开战前，我必须先去把话讲清楚。」

「请问你说这是什么话！日轮小姐可是被逼婚──此时此刻搞不好正遭遇什么过分的事情呀！」

「有那个老婆婆跟在身边，她不会遇上那么严重的状况啦。」

夜夜露出彷佛遭到背叛的表情。雷真则是别开视线，辩解似的说道：

「既然是老婆婆看上的对象，想必条件不错。会约在这座城市见面，表示对方应该是什么英国贵族大人吧？而且日轮本人也有那个意思啊。」

这可是她本人讲的，说希望和与自己相配的男性在一起。

「忘掉日轮的事情吧。要是我没赢过洛基，就没办法和天全──」

「请不要欺骗自己！」

夜夜用力往地板一跺。地面当场剧烈摇动，碎石从天花板掉落下来。

「雷真是想要去拯救日轮小姐的！根本不期望以这种方式别离！」

「……我说夜夜，你客观想想吧。接下来准备要去杀自己哥哥的『杀人犯』和有地位有资产的『优秀名士』，你觉得选择哪一边才会幸福？」

夜夜吃惊得缩了一下，接著垂下头，颤抖双肩。

看起来既生气又难过的她，挤出声音似的说道：

「那种问法……太、狡猾了……！」

听到她这么一说，雷真才发现自己的失言。站在夜夜的立场，她想必希望日轮可以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这是夜夜的主观──正因为如此，被雷真说要『客观』的话，她就必须讲出相反的话才行了。

这的确是很狡猾的问法。夜夜虽然感到难受，但还是老实回答：

「和自己不期望的对象结婚……接下来一辈子都要和自己没有感觉的人一起生活，夜夜认为那不能算幸福。」

「我老妈以前说过，『婚姻靠的是习惯』喔？」

「那句话的意义不一样！请不要因为夜夜是人偶就当夜夜什么都不懂！」

「喂！我并不是那种意思──」

「就算是夜夜也能理解人类的微妙之处！那句话只不过是在秀恩爱而已！是在讲因为自己喜欢对方，所以讨厌的部分也能慢慢习惯的意思！」

夜夜散乱一头秀发，指著雷真大叫：

「总之雷真错了！一切都大错特错了！」

「……简直不容分说啊。」

雷真不禁乾笑一声。不过，搭档讲的话的确有说服力。

这下反而变得像是自己在耍赖了。

「你心肠真好。明明平常都会和日轮针锋相对的说。」

「这、这和那是两回事。再说，夜夜才不是为了日轮小姐……是因为夜夜不想看到雷真后悔呀。」

听到搭档这句话，雷真顿时心头一揪。

这三年来，夜夜总是在最近的距离下看著雷真。

看著对妹妹的死耿耿于怀，不断懊悔的雷真；看著有如在寻求惩罚般虐待自己，用乱来的锻炼方式折磨自己的雷真；看著伊吕里评为『饥饿野狗』的那个雷真。

夜夜在说，她不想再看到雷真那个样子。她为了雷真在这么说。

夜夜轻抚雷真的肩膀，近距离注视雷真的眼睛。

「雷真，请问你认为夜夜是为了什么在你身边的？」

「那当然……是为了打倒天全。」

「不对。是硝子一开始就说过的，要夜夜『服侍小弟弟』。」

「──」

「无论什么时候，夜夜都会帮上雷真的忙。夜夜就是为此存在的道具──」

夜夜这时稍微害臊、不过很骄傲地改口说道：

「为此存在的〈搭档〉呀！」

雷真的心为之一震。

（对我这种、只有一张嘴……窝囊的男人……你竟然……！）

正因为愿意跟随到天涯海角，所以更希望雷真选择自己不会后悔的路──夜夜就是这个意思。

泪水差点涌上雷真的眼眶。看到那样的他，硝子轻笑一声。

「看来是小弟弟输了。我的想法也和夜夜一样。如果是平常的小弟弟，就算被我打击，就算要放弃夜会，也会去把日轮大人夺回来才对吧？」

她的语气中隐含几分歉意。硝子也很清楚，雷真之所以持续这种『不像自己』的行为，是因为他现在有了『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存在』。

为了不要让勇敢奉献的搭档丧命，雷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乱来了。

雷真把搭档的小脑袋抱过来，贴在自己身上。

「谢谢啦。你果然是世界第一的搭档。」

夜夜就像只温驯的小猫般顺从地把脸颊靠上去。雷真感受到她的体温，再度下定决心。自己绝对不可以让搭档丧命。

「在这样的前提下，日轮的事情还是要摆到后面去。」

「什──雷真你还在讲那种话！」

「你听我说到最后。我已经非~常明白那老婆婆的实力了。现在我去找碴也没有胜算。」

「那样说……是没错。可是！」

「我应该要做的，是成为魔王。所以我现在要专心在夜会上。首先打倒洛基，接下来再处理日轮的事。明白的话，这次就真的要出发啰。」

「雷真大人，请留步！」

忽然，一阵锐利的声音传来。

一名银发少女穿过黑斗篷魔术师之间，冲进房内。

她的脸色不太好。发青的肌肤难掩心中不安。这少女会露出这种表情，每次都是在担心妹妹们的时候。

伊吕里小跑过来，不是对雷真而是对硝子说道：

「主人！请再告诉我一次正确的位置！」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也有掌握到那个位置不是吗？」

「可是那地方根本没有人呀！」

雷真这才察觉硝子整个人散发出紧张感的理由。

「难道说……小紫没有回来吗？」

谁也不回应，但这等同于是表示肯定了。

硝子从袖口掏出一面八角形的式盘，送入魔力。式盘表面顿时出现光芒，显示雪月花的位置。有反应的光点只有两个，看不到本来应该出现的『第三个』。

「……伊吕里，你是到哪里去找的？」

「就是……这栋建筑物──〈愚者圣堂〉的最深处……」

「这里果然是〈愚者圣堂〉啊。但不是应该已经被灰蔷薇毁掉了吗？」

「确实是半毁了，不过我们曾经到过的那个巨人巢穴依然完好。」

「也就是说，那个〈人类〉也回到这里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至少我并没有看到。」

「奇怪的事情太多了吧。为什么小紫会在那种地方？」

「她的反应就在那里呀。至少到刚才为止。」

硝子小声呢喃。看来她也无法理解状况的样子，样子十分焦虑。

「仔细想想，应该是有谁把小紫带进来的吧。」

「带进来？辛格吗？他应该和小紫在一起才对。」

「不……我认为应该不是自己人。对方因为察觉伊吕里接近，又把小紫带到别处去了。毕竟只要抢走小紫，小弟弟在夜会上就会变得很不利，对吧？」

「带到别处……别开玩笑了，这个大空洞可是有怪物在徘徊啊。」

「说到这个，雷真大人，那些眼球怪物已经全都消失不见了。」

「你说什么？」

消失不见？明明数量那么庞大？

「请问会不会是被老大吸收掉了？」

夜夜从一旁插嘴。但硝子似乎无法释怀地歪了一下头。

「照金柏莉老师的讲法，那些好像是从本体溢出来的〈剩余品〉。把已经排出去的东西又再度吸收回来，也太没效率了吧？」

既然要重新吸收回来，从一开始就别排出去还比较好。

行踪不明的小紫、不在的巨人、消失的怪物们。

蔷薇们的赌局、日轮的骤变、神性机巧的诞生。

带著许多谜团、许多疑问，夜会最后一夜渐渐深了──

第十五卷 Chapter 1 迷惘消散

１

『来，上吧。就是现在，让大家瞧瞧夜夜和雷真的全部！』

『不要脱衣服！也不要来脱我的！』

今天夜夜和雷真大概又会随著这样约定俗成的搞笑方式登场吧？

夏露如此期待的同时，也感到不安。在两种心情摇摆中，坐在竞技场的观众席上。小龙姿态的西格蒙特也在她的帽子上，和她一起注视著入口方向。

这里是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中夜会的舞台──竞技场。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点。四年一度的夜会也只剩下两场比赛了。

连日来场场客满的观众席上，今晚空位特别显眼。观众顶多只有千人上下，而且不是平常那些绅士淑女们，多半都是各国的军事相关人物或学生。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街上在利维坦的肆虐下遭受严重的破坏，现在周边地区的居民们都被疏散到军方设置的营地或指定为避难所的建筑物了。

目前英国军正持续在进行修复作业，夏露到刚刚也在帮忙清洗建筑物。

「在这种时候还会有观众。人类的好奇心还真是强烈。」

西格蒙特在夏露的帽子上小声呢喃。

「大家又不是忘了昨晚那个〈黑色的巨人〉，也应该都有察觉到那正是校长的〈秘密研究〉才对。」

「唉呀，毕竟校长的企图究竟是什么，根本就像公开的秘密一样嘛。」

「可是今晚如果再发生什么骚动，这次学院就真的不保了。警卫队已经瓦解，主力魔术师们也在白天的事件中消耗了力量。」

「万一真的遇上那种状况，就是我们贝琉家的人出场的时候了。别担心，父亲大人也在附近，而且还有协会的那些人呀！」

「……若真如此就好。」

夏露抱著不安的情绪眺望舞台。

今晚的主角之一──〈剑帝〉洛基在灯光照明中站在场上，一旁是银白色的机械天使吉卜利勒。雷真如果要对付他们，想必难以避免一场苦战。

然而更重要的问题是，雷真到现在还没在舞台上现身。

「那个笨蛋，到底鬼混到哪里去了嘛……！再这样下去，洛基就会不战而胜呀。乾脆我们去和洛基打吧？」

「你已经不是手套持有者（Gauntlet）啦。你的手套早在王妃面前化为黑炭了。」

「哦对！早知道就不要耍什么帅了……！」

「而且就算有手套，现在的你和我都不是能够好好战斗的状态。」

西格蒙特在白天的战斗中翅膀和头部损伤了，而夏露耗尽的魔力也尚未恢复。相较下，洛基的魔力充沛，可见他一定有保留力气。

「难道没有我能够为雷真做的事了吗？」

「有，就是什么都别做。要是你倒下，雷真也会心痛。现在就好好休养身心。你不是想去救日轮吗？」

西格蒙特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没错──夏露自己也有必须参加的战斗。

即使被宣告已经不是朋友，夏露依然很喜欢日轮。无论是她客气拘谨的部分，或是其实内心很坚强的部分；个性纯洁的部分，或其实并非如此的部分。

如果日轮遇到困境，夏露希望自己能帮上她。然后努力让对方再度喜欢上自己。而为此目标，自然无法避免与魔女一战。

既然如此，自己就更不该做多余的事，要乖乖等待雷真才对。

夏露在无力感的折磨下等待了几分钟后，场内渐渐骚动起来。

等待已久的人物总算从入口通道深处走出来了。

正是赤羽雷真。他表情泰然自若得甚至教人火大，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并不紧张。身上穿著一套彷佛刚洗好的笔挺制服，似乎也没有受什么伤的样子。

一具美丽的少女型自动人偶搂著他的手臂。

「雷真请看！观众还有这么多呢！」

是夜夜，她感到耀眼似的抬头仰望灯光，发出兴奋的声音。而雷真也笑著说道：

「应该很多人都是为了工作来观战的吧？真是辛苦他们了。」

「好高兴呢。有这么多人愿意来观看夜夜和雷真爱的行为──」

「伊吕里，别松懈。洛基可是强敌。」

「为什么要装作没听到──！请不要对妻子的搞笑不理不睬呀！」

「还不是因为你都只会说些毫无进步的梗！」

真的是一如往常的互动。放心过度的夏露不禁在座位上变得浑身无力。

「搞什么嘛，那家伙……害人家担心半天，其实根本准备周全嘛……」

「……不。」

西格蒙特的声音变得僵硬。夏露也很快察觉那理由。

雷真带在身边的，只有黑发的夜夜和银发的伊吕里。看不到那个身材娇小、个性可爱的三姊妹么女。

然而雷真却毫不在意地迈步走向洛基面前。在夏露的帽子上，西格蒙特忍不住撑起身子。

「斗志满满啊。他打算在没有花的少女的状况下挑战洛基吗？」

「怎么可能！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而已啦。反正又是那孩子最擅长的奇袭战法吧？」

「很难讲。也有在白天的实战中遭到破坏的可能性。」

「那才不可能呢。要是那孩子遇上什么事，伊吕里肯定会发疯才对……」

夏露说著并望向伊吕里的脸，却当场僵住。

伊吕里的表情相当阴暗。眼皮低垂，始终看著地板。虽然不到发疯的程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正努力压抑著自己的情绪。

一度消散的不安浓雾又再次弥漫在夏露心中。

不久后，夜会执行部的女学生广播的声音掩盖了场内的喧嚣。

『确认第一百名〈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入场。双方请开始比赛！』

２

日本魔术的最大派系〈伊邪那岐流〉──其现任当家土门绮罗心情相当愉悦。

「让花的傀儡逃掉实在失败。不过整体来讲不错、不错！」

日轮不禁心想：真是像祖母的讲话方式。即便是对结果感到满意的时候，她一定还是会挑出什么不足的地方。简直就像这么做是一种义务似的。

这两人所在的地方是狮鹫女生宿舍的会客室。这是拿来招待住宿生亲戚或赞助者用的房间，摆饰格调相当高，豪华程度可比校长官邸。

绮罗浅坐在一张奢华的沙发上，挺直背脊。酒吞童子则是已经被收回，让她乍看之下像个无害的贵妇。

宿舍配属的女仆推来一辆餐车，为绮罗与日轮准备红茶。

接著鞠躬致意后，便退到墙边。绮罗大概是觉得反正那女仆也听不懂日文，毫不在意她的存在，光明正大地继续说道：

「校长家的那家仆还挺有骨气，为了区区一个留学生的傀儡那样拚上性命……唉呀，或许那是为了他家大小姐就是。毕竟那大小姐似乎相当迷恋那小鬼咩。」

「……真是非常抱歉。无论人偶还是人偶使，我都没能彻底解决掉。」

日轮把手放到桌面上，对绮罗磕下头。

「因为我从没杀过人，所以下手时似乎偏离要害了。」

「更何况对方还是曾经可能成为你夫婿的小鬼，难免觉悟动摇。」

日轮不禁畏怯。本以为绮罗会进一步讥讽，没想到她却温和地说道：

「不过你还是做得很好。那小鬼已经没法好好战斗，下次就能解决掉了。」

「是……这样吗？」

「赤羽一族乃妖怪的同胞，尽是些顽强的家伙。直觉也敏锐如野兽。你那时没用术法是很正确的判断。要是你用了，搞不好就被发现的啦。」

「是，雷真大人是个难以轻易对付的人物。不但足智多谋，感官与胆识也都出类拔萃。如今在魔性上也──」

日轮说到一半住嘴了。因为绮罗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

「不要随意夸奖别人家的男人。你可是要为人妻子啰？」

「……非常抱歉。」

日轮再次畏怯。然而，祖母似乎并没有因此坏了心情。

「咱也认同那男的非泛泛之辈。现在算是可以暂时放心了。」

绮罗窃笑一声，但很快又恢复严肃的表情，清了一下嗓子。

「不过还不能松懈大意。那可是千年来打也打不死的一群家伙。」

赤羽家与伊邪那岐流间长达千年的不和，日轮也已经明白了。

她回想起祖母前几天说过的〈伊邪那岐流之阴〉，忍不住整个人颤抖起来。

流动在自己体内的血液实在太可怕──又可恨。

绮罗抬头看了一下柱钟后，起身动作。

「十点，差不多是时候见你的夫君了──弓削。」

「──是，属下在。」

回应稍稍迟了一拍，大概是因为有所顾忌的关系吧。

宛如帘幕滑落般，背景的一部分忽然消失，从虚空中出现一名阴阳师。

看来是利用隐形的式神〈卫真奇〉藏匿身影的。女仆当场抖了一下肩膀。不只是她，连日轮也感到惊讶。靠日轮那样敏锐的感官，竟然也没能事先察觉那个人物的存在。

阴阳师的身躯紧实，面容精悍。是眉间与嘴角都刻有皱纹的壮年术师，也是日轮相当熟识的最高干部级男子。

「弓削……！原来你到英国来了……！」

弓削对日轮深深鞠躬。

「久未问候，日轮大人。白天时六连闯了大祸实在抱歉……咱会好好教训他的。」

「别对六连太苛责了。他也是为了咱著想。」

抬起头的弓削严肃表情一变，温柔地眯细双眼。

「日轮大人实在好心肠……从小都没变。」

强烈的乡愁霎时充满日轮心中。

三年前的记忆涌上脑海。也就是和眼前的弓削一起到访东京那天的记忆。

日轮如今可以明白，自己究竟多么受到关爱。

虽然恐惧自身血脉的心情没变，憎恨绮罗的想法依旧，诅咒一族的念头也没消，但同时也不能否定大人们一路来守护自己、养育自己的那份温柔。那些都是确实存在过的。

绮罗用充满信赖的眼神注视身为心腹的干部。

「弓削，等会日轮的夫君──未来的夫君就会过来。」

「是。那么咱先退席了。」

「你也要一起打招呼。毕竟对方可是即将成为天下关键的人物。」

「──也就是说，透过那人物的行动，今晚〈比良坂之岩〉将会……」

「没错，玄狱门将会开启。没人能够赢过咱们了。」

「咱明白了。那么就请让咱同席呗。」

天下关键？玄狱门？

日轮虽然知道这些词的意思，但不解其中的意图。

天下关键是怎么回事？开启玄狱门？要怎么做？为了什么目的？

日轮还来不及插嘴询问，绮罗便已经离开位子，来到房门前。

然而她并没有转开门把，而是伫立在那里。女仆不禁感到奇怪，但很快就明白那神秘行动的理由了。

窗外闪过一道灯光，一辆汽车开入前庭。

车中的人物下车后，走进夜晚的女生宿舍。日轮立刻明白，那人便是自己的『夫君』了。另外还有三名护卫。拥有卓越第六感的日轮当场就看出他们都是魔术师，而且不是学生程度，而是第一级的魔术师。

绮罗与弓削都朝著房门鞠躬，看来对方的地位相当高贵。日轮也赶紧照做。几秒后，一名身穿黑色服装的贵公子现身了。

对方或许也早有预料，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宛如骑士对待淑女般──然而也不失身为王者的威严──鞠躬致意。

「你们好，土门夫人，还有公主。很荣幸见到你们。」

日轮顿时愕然。她认得这位贵公子的容貌！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这人物会是『夫君』……？

绮罗依循英国式的礼仪，恭敬说道：

「承蒙相见不胜欣喜，艾德蒙三世陛下。」

她的问候是用流畅的英文，而且发音有如上流阶级。日轮一时感到意外，但仔细想想祖母几十年来都像这样与外国人士打交道，懂得外语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本来应当由咱们登门拜访，今日却荣得陛下亲临，实在感激。」

「别在意。反正我也为了观战夜会正好留在学院──而且听说公主遭贼人袭击，想必你们也不方便外出吧。」

艾德蒙面露微笑，态度宽容地如此说著。

「总之很高兴看到你们平安无事。请问可有受伤？」

「感谢陛下关心。不过请放心，那程度根本称不上咱们的敌人。」

在愉快相谈的两人身后，护卫人员始终没有松懈警戒。大概只要我方稍有可疑的行动，对方立刻就会发动攻击吧？护卫是一名充满知性的男子，年约三十上下。看来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全新的阶级章闪闪发亮。

艾德蒙注意到视线，便伸手比向护卫。

「夫人，让我介绍一下。这位名叫狄拉克，是率领我亲卫队的优秀魔术师──少校，这位贵妇便是我将来的岳祖母。」

狄拉克虽然表情不变，但脸色却变了。接著侧眼看向日轮……

「属下还未听说这件事……难道、陛下要与这位千金……？」

「正是如此。这位可是同盟国日本的大贵族──土门家的公主啊。」

果然。艾德蒙打算要迎娶日轮的样子。

得知自己最坏的预想为真的瞬间，日轮不禁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狄拉克似乎也同样感到冲击，一时接不出话而沉默下来。艾德蒙露出坏心眼的微笑，装傻似的问道：

「你对我的婚约有什么不满吗，少校？」

「……恕属下直言，此事是否应当先告知议会？」

狄拉克的个性大概很正经八百，因此明确提出自己的想法。

「当前国政持续混乱，像这样的丑闻很可能会成为致命的问题。虽然您说对方高贵，但那也仅止于在远东的身分。」

「你说丑闻也太让我遗憾了。另外，你的讲法未免有些失礼。」

狄拉克立刻住嘴，露出尴尬的表情。

日轮也很明白他为何如此纠结。看在英国眼中，日本终究只是个落后国家。而且这里是重视传统的国家，要是迎娶一个东洋人当王妃，还不知世人能否接受……

然而艾德蒙本人似乎对那种事情不以为意，态度轻松地说道：

「国际婚姻这种事情，早在罗马时代就有了。而且英国王室也有先例啊。」

「那是……双方同为欧洲人的状况。」

「现在是二十世纪了，少校。应当舍弃那类偏见的时代已经到来。为此，身为国王就要率先示范才行。用不著担心那么多，到了我儿子或孙子那一代，王室想必都能迎娶平民为妻啦。相较之下，人种差异根本不足为提。」

看来艾德蒙是认真的。他接著重新转向绮罗与日轮，语气真挚地说道：

「我的部下出言失礼了，还请原谅。」

从国王口中竟讲出谢罪的话语。意外绅士的态度让日轮感到惊讶。

这和雷真形容的人物实在相差太多了。

面对呆滞的日轮，艾德蒙进一步说道：

「让我再郑重表示，土门小姐，我想迎娶你成为我狄兰德王朝的新娘。」

日轮很想一口回绝，但她并没有真的那么做。

「……非常感谢您愿意接受像我这样一个失贞的女子。」

「日轮！」

绮罗大声斥责，但艾德蒙却是笑了起来。

「请别说那种话。而且就算你所言为真，我也不会在意。重要的不是曾经属于过谁，而是最后由谁获得啊。」

「……讲得好像女人就跟领土一样呢。」

「这两者都是同样珍贵、会给予恩泽、吸引男性的存在，不是吗？」

一时想不出话语反驳的日轮依然不服输地说道：

「我、我可是会拿刀刺伤未婚夫的女人，请你也别大意了！」

「──很好，实在太好了。」

艾德蒙的语调忽然改变，原本贵公子般的面容也浮现出野性的感觉。看到对方透露本性，日轮不禁畏怯。

「你如果想要我的性命，随时欢迎你出手。不过，你要顺从我才是正确答案，因为帝王（我）就是正确的。」

「……还、还真是了不起的自我陶醉呢。那就等著看我哪天真的暗算……」

「日轮！给咱闭嘴！」

日轮的头发被用力一扯。绮罗按住日轮的头，强行让她鞠躬。

「唉呦唉呦，真是抱歉……这样没教养的丫头，让您见笑的啦……！」

「哪里，教育得非常出色啊。很符合我的喜好。」

艾德蒙离开日轮面前，傲慢地坐到沙发上。

「表面上的客套话就到这边。请别拘谨，保持跟平常一样的态度吧。在场的人都是我的心腹──虽然有个外人混杂其中就是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女仆。女仆原本假装没听到，但大概是察觉到自己有危险，飞也似的冲向房门。

弓削与狄拉克同时做出反应──不过有个人物比他们更早行动了。

出入口的门板就像纸门一样轻易被击破，从走廊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掐住女仆的脖子，靠单手就轻轻松松将她吊起。那只手的主人是个身材比女仆还要娇小的少女型自动人偶。虽然有一头金发，但五官却像东洋人，讲得清楚点，就是和雪月花相当酷似。

艾德蒙笑起来，对自动人偶提出警告：

「七号，你可别杀了她。那是个意外的大收获啊。我这个人还真的是受到上天眷顾，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场合抓到她。」

「呜呜……如果陛下愿意重新考虑这次的婚事……」

「区区人偶在跟我提什么条件？小心我拆了你这个废物。」

自动人偶潸潸啜泣，女仆则是痛苦挣扎著。弓削和绮罗都张大嘴巴，呆望著那具少女型自动人偶。

绮罗接著表情僵硬地问道：

「陛下……您刚才、称呼她是……七号……？」

「是啊，没错。原来如此，这道具和你之间曾有过什么关系是吧？」

「是……另外您说、那女仆──不只是普通的间谍？」

日轮几乎是靠直觉猜出了那女仆的真面目。在过去一同战斗的伙伴之中，有个人物很擅长变身魔术。

如果这女仆真的是那名少女……

刚才艾德蒙所说的『收获』一词顿时化为更加具体的威胁了……

艾德蒙咧嘴一笑，愚弄人似的说道：

「大大小小的事情等一下再说，我们先来乾杯吧。为这场历史性的婚礼，以及世界帝国的黎明。」

世界帝国。这教人不安的辞汇让日轮心中骚乱起来。

她同样靠直觉理解了，艾德蒙为何会选择娶她为妻。

土门家是日本高贵的一族──而艾德蒙想要的就是那个血统。

绮罗点头数次，满意地露出微笑。

「实在是了不起的人物。世界帝国，那可是连太合殿下都没能办到的事情呀。」

「祖母大人！这人是企图危害日之本……危害陛下性命的──」

「闭嘴。不得胡说八道。」

谁才真的在胡说八道？日轮不禁陷入绝望之中。

「这场婚礼实在教人期待。咱们会准备好最上等的白无垢。」

「日本的新娘礼服是吗？听起来不错。婚礼就来办得隆重华丽吧。」

历史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这样的印象闪过日轮脑海，然而她却没有任何阻止齿轮转动的手段。

３

（这场姑且算是『准决赛』吧？）

雷真脑中想著这样的事情，并穿过通往竞技场的通道。

从到处都是空位的观众席上传来意外热烈的掌声。至今的战斗如跑马灯般闪过脑中，让雷真一反平常的个性而感慨起来。

──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他接著瞄向伊吕里。伊吕里在半天前被绮罗的鬼打到半毁的程度，现在还没完全修复，更何况精神状况并不安定。行踪不明的小紫与寿命将尽的夜夜──担心著两位妹妹的她，想必心痛难耐。

夜夜注意到雷真的视线，很快又闹起别扭。

「雷真！到这种时候还对姊姊大人看得那么入迷！」

「夜夜才是到这种时候还在耍笨啦！话说……」

雷真忍不住笑了一下。搭档一如往常的态度，不知给了自己多少救赎？

「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是依旧没变啊。」

「那当然，夜夜的爱是永恒不灭的！」

正因为才刚遭遇痛心疾首的背叛行为，搭档这句话深深感动雷真内心。但他丝毫也没有把心情写到脸上，岔开话题含糊过去。

「不，我是说学院啦。明明发生过那么多事，却还保持著学院的形式，悠悠哉哉地在举行夜会。我看就算世界毁灭了，也唯独这里会继续残存吧？」

「因为这里是魔术师的学校呀。魔术师不就是只能不断往前进吗？」

夜夜彷佛在鼓励雷真似的，露出微笑如此说道。于是雷真拋开软弱的想法，点头回应。

就在这时，夏露从观众席的最前排跳下来了。

她虽然打扮一如往常，但额头上却包有全新的绷带，让雷真不禁呆了一下。

「夏露！你受伤了……」

「你总算来了呀笨蛋！害人家这么担心变态！你平安无事吗木头？」

「不要参杂辱骂啊！话说，我才想问你是否平安无事？还有安里呢……？」

「当然都没事！我这绷带也只是稍微擦伤而已！」

夏露对雷真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到那表情，雷真由衷感到松了一口气。

同时，巨大的罪恶感涌上心头，让他变得难以呼吸。

「……抱歉，夏露。我必须向你道歉才行。」

「你在说什么无聊话啦。洛基从刚才就一直在等你喔？快点上舞台去，好好表现一番吧！」

「──你不出场吗？」

「我的夜会已经结束了。剩下就是你和洛基的战斗啦。」

夏露开朗地说著。今晚的她表现得无忧无虑，看来长久以来苦恼著她的伯爵家问题真的已经获得解决了。

而夏露应该也知道雷真会感到愧歉的心情。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故意不让雷真说出口。这份体贴实在让人开心，于是雷真也露出笑脸回应。

「好，我知道了。谢谢。」

夏露让出道路。虽然她和西格蒙特都刻意回避小紫不在场的问题，但另一个人物却毫不客气地提出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无底笨蛋。少了一个人吧？」

在舞台上，洛基冰冷的视线望过来。

他这句话带有确信。换言之，他是看穿了八重霞，而断定小紫不在现场的。看来洛基也和云雀一样达到了〈心眼〉的境界。

对他含糊装傻也没有用。雷真只好放弃抵抗，承认小紫不在。

「因为我有些考量，今晚决定保留小紫的力量啦。」

「别开玩笑了！」

洛基从舞台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雷真的胸口。疼痛让雷真顿时表情抽动，而洛基没有放过那些微的变化。他压低声音，在近距离严肃说道：

「我的眼睛可没瞎。凭你这样的身体，不把三具人偶凑齐还称得上比赛吗！」

「……我觉得可以喔。毕竟我这半年来也不是游手好闲啊。」

「这个破底笨蛋！我的意思是那种比赛根本没有意义！」

就在夏露一脸担心──同时莫名其妙红著脸颊──地在一旁观望的时候，洛基「唰」一声掀起披风转身，不是往舞台而是往入口通道的方向踏出步伐。

「吉卜利勒，过来。」

他将机械天使叫到身边，并准备离开竞技场。观众们顿时陷入骚动。

「呃……喂，洛基！你要到哪去！」

「我去找花的少女。老姊，你也来帮忙。」

「嗯！」

芙蕾在观众席上起身。夏露也一脸无奈地说道：

「真是欠人照顾呢~你们就乖乖待在这里吧。」

雷真不禁感到错愕。已经没有利害关系的夏露还姑且不说，没想到连交战对手的洛基以及他姊姊芙蕾竟然都说要帮忙去寻找小紫的下落。

伙伴们丢下困惑的雷真，陆陆续续离开了竞技场。

「那些家伙……搞什么啦……」

「大家心地都很善良呢。」

夜夜开心微笑。雷真也因此再度体认到那些人与自己之间的友情。

接著，夜夜露出严肃的表情……

「夜夜们也出发吧，雷真！可没办法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呀！」

「……说得对，不能光靠别人。」

「不可以！请自重呀！」

看到那两人立刻打算冲出去，伊吕里赶紧出声制止。

「请问你忘了白天那场骚动吗？雷真大人可是反抗了伊邪那岐大人喔！」

雷真当然没有忘记。他白天时强行掳走日轮，对绮罗做出攻击行为，甚至让夜夜把绮罗乘坐的车子扔出去了。

「让日轮大人成为伊邪那岐流的掌门，利用新任〈当家〉的威望对暴行不予追究──当初这样远大的计画，才走第一步就受挫了。在目前这个时间点，雷真大人只是个暴徒，即使被军方盯上也不奇怪的！」

「……的确，你说得没错。」

「幸运的是，这地方有校长大人在监视著。现场这么多人注目下，日本军想必也很难动手。然而到了竞技场外面，谁也难保会发生什么事……」

「知道，我知道了，我会自重。」

雷真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步。只要今晚赢过洛基，无论赤羽天全还是魔王宝座就都伸手可及了。可不能为了一时的判断错误痛失这个绝佳的机会。

（……该死，我居然变得这么会精打细算。）

雷真不禁自嘲。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印象中自己以前应该行动更自由、活得更随意才对。总是把自身安全摆在其次，顺从自己的信念为所欲为。

然而──这是和硝子也约定好的事情。自己必须当上魔王，摸索让夜夜活下去的方法。这就是雷真对至今为他奉献一切的搭档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已经不能失败，不能输给任何人，甚至不许陷入苦战。但这样紧迫的感觉却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反而造成了白天那场失算。索涅奇卡那时候也是一样，雷真因此判断延迟，结果被夜夜本人训了一顿。

这样的自己实在让人焦躁。

雷真脸上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笑。

「……只能接受他人帮助，或许是这世上最难受的事情啊。」

「既然体会了这点，你会变得更强的。」

从通到深处忽然传来声音。

一名绅士站在洛基他们走出去的那条昏暗走廊上，身旁还伴随一名美丽的夫人。这两人光是现身，就好像打开照明般让四周明亮起来。

雷真花了好几秒才认出这位绅士究竟是何人。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以前相遇时，对方比现在消瘦、落魄得多。

「你该不会是、夏露的老爹──埃德加‧贝琉伯爵？」

「好久不见……好像也没那么久。总之很高兴再见到你，雷真同学。」

对方明明口气温和，身上浑厚的魔力品质却是强而有力。过去虚弱的样子简直就像骗人的一样。雷真被那股魄力震撼的同时，深深鞠躬。

「老爹，抱歉……」

伯爵『哦？』了一声后，雷真紧接著继续说道：

「我必须对自己以前的出言不逊道歉。求你原谅。」

「──是指你叫我『用自己的手去保护女儿们』的那段话？」

「没错。而且我没能履行和你的约定……对安里束手无策。听说到最后银蔷薇还是你帮忙打倒的。」

「那人本来就是我的宿敌，我并不是代替你战斗。再说，安里是我的女儿。即便如此，你依然想对我道歉吗？」

「没错，就是那样。」

雷真把腰弯得更低了。夫妻俩顿时面面相觑，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不过，我们夫妻倒是来向你道谢的喔。」

「呃？道谢……谢什么？」

「谢谢你帮忙做的一切。你好几度代替我保护了我的女儿们，遵守约定帮助她们撑到我回来了，不是吗？」

「那只是你及时赶上。而且……过去那些事情并不算我的功劳。那只是我的搭档、伙伴还有夏露本身愿意陪我任性妄为──」

「对，你的任性就是一切的开端。如果没有你，那些事情连开始都不会开始。」

例如说现在，洛基愿意将力量借给身为交战对手的雷真。

而芙蕾和夏露也都一脸理所当然地帮忙。

更进一步说，他们都活著存在于这里。

这些都是如果雷真当时没乱来，就不可能得到的未来──

埃德加轻轻拍了一下雷真的肩膀。

「稍微有点自信吧。你可是贝琉家的恩人。」

正因为雷真饱受自责的想法折磨，埃德加这番话更是深深刺激他的泪腺。

埃德加的话语不经任何修饰浮夸，相当朴实。但想必在今后的人生中，将会是不断成为雷真心灵支柱的强韧话语。

望著雷真的样子，埃德加彷佛看透一切似的笑了。

「看来你感到很自责吧？认为自己应该可以做得更好才对──然而，那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徵兆。」

「危险？为什么？」

「那是一种自大的想法。人在这种时候，总是会想要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肩扛起。」

「……老爹，我至今从来都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我自己独力完成的。不管什么时候我总是在依靠别人……拜托搭档或是伙伴们。」

「那么，你现在心中的烦恼也已经让你的伙伴们知道了吗？」

「──」

雷真忍不住看了一下搭档的脸。夜夜则是顿时呆住，对雷真眨眨眼睛。

自己的搭档寿命将尽的事情，自己正为了让搭档回避死亡而奋斗的事情，雷真都还没有向伙伴们商量过。他根本就没有那种余力。

「现在的你，搞不好会重蹈我过去的覆辙──」

埃德加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再度拍拍雷真的肩膀。

「希望你别在意。大人总是会忍不住想对年轻人的做法多念几句。明明自己曾经做错过那么多事。」

「不……谢谢你，让我上了一课。」

雷真总有一种得到重要线索的感觉。埃德加就像是对穷途末路的雷真指示了一个方向。

「我说，也让我加入对话吧？」

伯爵夫人这时走向前，毫无防备地缩短与雷真的距离。亚麻色的秀发和安里一样，五官端整，化有薄妆，容貌十分成熟。

初次见面的美女──而且还是朋友的母亲，让雷真顿时全身僵硬，然而夫人却是天真无邪地……

「雷真同学就是夏露的『命中之人』吗？」

投下一颗炸弹了。夜夜的头发反射性地直竖起来，雷真则是被吓得发起抖。

「不！才不是那样！的！」

「唉呦真可惜。也就是说，那孩子还只是单相──」

「母亲大人──！」

一阵强风忽然吹来，刮起夫人的浏海。

夫人用手把秀发梳整齐后，感到不满地转头望向犯人。

「唉呀，夏露，你回来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母亲大人给我乖乖缩到角落去！」

「唉哟！对久没逢面的母亲讲这种话会不会太过分了？」

「对久没逢面的女儿做刚才那种事情才过分啦！」

夏露连拖带扯地把母亲从雷真面前拉开。西格蒙特则是露出苦笑，不过也很愉快地望著那对母女的互动。

等那对母女远去后，雷真「呼──」地深深吐了一口气。

「吓到我啦……那就是夏露的妈啊。真是漂亮的母亲。」

「雷真~~~~你那喜欢年长女性的嗜好就不能改掉吗~~~~！」

「啥？你在人家丈夫面前讲什么话啦！对方可是为人妻子喔!?」

「那种事情对雷真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甚至明明就喜欢吃这味的~！」

「白痴，才没那种……好像也很难讲？」

「果然~~~~！」

两人吵吵闹闹地争执起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埃德加忍不住大笑出声，让雷真变得满脸通红。伊吕里也感到丢脸，从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捏了夜夜的屁股一下。

望著夏露远去的背影，雷真感到心情放松了几分。

「夏露那家伙看起来真有精神。照那样子，安里应该也真的……」

「是啊，我两个女儿都很健康。」

听到埃德加亲口肯定，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

「这么说来，安里在哪里？我想当面向她道个歉啊。」

「你没有道歉的必要，我们不是才刚刚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埃德加苦笑一下后，用若有深思的眼神眺望远方。

「她现在正准备和灰十字的战士见面。」

「和魔术师协会？自己一个人吗？」

「对方是值得信赖的魔术师。而且我和内人等一下也会过去，然后全家一起和协会对话。毕竟白天那场大惨事是我们贝琉家的责任。」

「……这样啊。」

「雷真同学，你今后想必要经历非常辛苦的战斗。」

「咦……？」

「我虽然很想把力量借给你，但我也有自己该负责的事情，没办法为你的战斗助阵。」

这段话有如某种预言。埃德加注视著雷真，目不转睛说道：

「不过，我的心一直与你同在。即使分隔两地，也希望你认为我们一起在战斗。」

他说著，伸出右手。于是雷真伸手回握，留下再会的约定后道别了。

后来过了大约三十分钟。

经过一段焦急难熬的时间后，洛基从夜空中飞来了。

和完全统制振动不一样，看起来像是乘风飞行过来的。

他平滑降落，用下巴比了一下。

「找到了。」

「真的吗!?」

雷真、夜夜与伊吕里飞也似的冲出竞技场，注视外面的树林。在户外灯光照耀下，可以看到一群加姆犬奔来。

带队的是狼犬拉比，芙蕾趴在它的脖子上──

紧接在后的牧羊犬脖子上，则是趴著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

４

「小紫！你这个蠢货！」

伊吕里忽然冲出来，让牧羊犬利比耶拉被吓得赶紧闪开。小紫顺势被甩下来，轻轻著地后，被伊吕里用力一把抱住。

「哇哇！姊姊大人，好粗鲁喔！」

「蠢货……你也好，夜夜也好，净是让人担心……！」

「呃……姊姊大人？连夜夜也要一起被骂，夜夜不太能接受喔？」

夜夜感到不满地嘀咕。不过她很高兴妹妹平安无事的心情和伊吕里是一样的。

早已是半哭状态的伊吕里确认了眼前的是小紫本人后，更是顾不得周围的目光大哭起来。被两位姊姊用力抱著，让小紫害臊得低下头。

雷真不禁松一口气，心想：总之，真是太好了。

然而──一股极为不对劲的感觉也同时涌上他的脑海。

为什么小紫这么轻易就被找到了？

总觉得是有人在作祟。讲得更清楚点，就是有某种陷阱的感觉。

「小紫，你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呃……」

不出所料，小紫支支吾吾起来。她平常天真烂漫的脸上，现在出现了忧虑的阴霾。

「总之，对不起！」

「不，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啦……」

雷真为了求助而转头看向芙蕾，结果不经意察觉某件事情。

「──芙蕾，你身上好像有股很香的味道。」

「呜!?」

芙蕾整个人颤抖一下，抱著拉比的脖子一起往后退开。

「狗的味道？」

「不，不是那样。感觉像花──或者说水果。」

「呜，腐败的水果……？」

「我就说不是那样了！是那种……会让人想多闻一点的气味啦！」

「就算是那样也不可以闻得那么露骨呀变态！你这个人真的有够没礼貌！」

迟了些回来的夏露生气说著。另外不知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夜夜也当场怒发冲冠。

「雷真~~~~小紫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却顾著闻狐狸精的味道~~~~！」

局外人的臭骂声好吵。不过的确，雷真的言行客观来看很变态，也不符场合。于是他深深反省，并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现在重要的是小紫的事情啦！是芙蕾找到她的吗？在哪里发现的？」

「呜，就在附近的树林里喔？」

「呃、那个，我刚才是躲在地底下的！」

小紫急忙补充说明──感觉果然不太对劲。

「因为地上不是有一条很大的蛇在乱窜吗？所以我就和那位执事先生一起逃进地下洞穴了。」

「──那个辛格怎么样了？」

小紫顿时睁大眼睛，看样子不像是演技，而是真的很担心地回问：

「执事先生没有回来吗？」

「呃……这点要去问问看爱丽丝才知道啦。」

雷真这下更加体认到状况非常混乱。看来今晚的夜会结束后，要把伙伴们召集起来开一场情报交换会才行。

小紫像是在寻找辛格的踪影般环顾四周，并小声呢喃：

「那位执事先生呀，一直在保护我……我们本来不是在校长先生的官邸戒备伊邪那岐流的老婆婆吗？」

对了。雷真掳走日轮后，在爱丽丝的安排下躲到校长的官邸。而当时为了警戒绮罗来袭，辛格和小紫负责在外面把风。

「可是我没看到老婆婆现身的瞬间。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被拉进什么地方……的样子。然后回过神时，就发现自己在别的场所……」

「那是不是式神的转移魔术呀？」

夏露从一旁如此说道。雷真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个可能性。

不过，辛格和小紫都是禁忌人偶，对魔术的抵抗力很强。能够无视于他们的抵抗强制施予转移的，仅限于像日轮或绮罗那样『高手级』的魔术师。

「式神！我也是那样想的！」

小紫莫名加强语气地表示同意。

「我们那时被转移到的地方是通往地底下的入口。我虽然刚开始还跟执事先生在一起，可是到途中却走散了。后来我好不容易回到地面上，就发现已经到这个时间啦！」

雷真始终沉默不语。讲白一点，小紫说的话实在很假。

然而就算现在逼问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老实招供。如果是可以讲出来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这样含糊装傻才对。

而夜夜大概也知道什么隐情，一脸欲言又止地看著小紫。而且和雷真对上眼睛就有点慌慌张张地把视线落向自己脚边。

（连夜夜也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在雷真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中，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且小紫可疑的言行和夜夜沉默的态度，都来自同样的根源。

究竟隐瞒雷真的理由是什么？因为在夏露或芙蕾面前不能讲吗？还是──

（不能对我讲？）

例如说，和雷真极为憎恨的人物有所关联──之类的。

但不管怎么说，要是自己强迫逼问让她们顽固拒绝，很可能会在战斗前产生不必要的疙瘩。经过一番犹豫后，雷真最终做出『不要过问』的觉悟。

「小紫，你没受伤吧？有办法好好战斗吗？」

「那当然！我一定会帮上姊姊大人们的忙！」

小紫紧握起拳头，用充满决心的声音如此说道。对于她在已经理解夜夜目前状态的前提下，依然勇敢做出觉悟的态度，雷真不禁感到有些心痛。

「那伊吕里怎么样？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啊、是。很抱歉让你看到那样丢脸的一面。」

「那件事就别在意了。夜夜呢？」

雷真低头看向搭档的脸蛋。于是夜夜凛然点头。

「夜夜当然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就算要到被窝里进行延长赛也没问题！」

「好，那就走吧。」

「去被窝吗!?难道雷真也总算有那个意思了……!?」

「不要一下子就让我感到不安啊！给我认真点，这个笨蛋！」

雷真用手指弹了一下夜夜的额头。夜夜痛得摸摸自己的额头，然后笑了。

而伊吕里和小紫的脸上也都露出充满斗志的好表情。

（没问题。这样一定可以充分和洛基战斗。）

雪月花三姊妹都到齐了。就算面对洛基的吉卜利勒肯定也有办法对付。

「夏露，芙蕾，谢谢你们帮忙找到小紫。这份恩情──」

「你会在舞台上奉还对吧？」

夏露抢先说道。于是雷真用力点头回应。

「没错。我一定会让洛基满足的。」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反应要这么强烈啦！」

芙蕾虽然一脸担心地看著雷真，不过在夏露的催促下，便带著狗狗们走回观众席的方向。

雷真和三姊妹互相点点头，一起冲进入口通道。

穿过通道后，最强的好对手就站在耀眼的灯光下等待著。

５

洛基舒服地感受著观众们的热烈情绪，同时咂了一下舌头。

（哼，那家伙还是老样子欠人照顾。老实说句『帮帮我』不就好了。）

他的脸上很自然地露出笑容。然后注意到那样的自己后，这次真的变得不高兴了。

现在的自己不需要天真的想法。

自己要全力击败雷真，当上魔王。不这么做是不行的。

洛基抓住半身披风，把手放到胸口上。在他的胸腔中，能够产生庞大魔力的人造心脏跳动著。这东西不知道何时会停止，是相当不安定的〈实验〉装置。自己必须想办法把这玩意恢复成真正的心脏，让姊姊恢复为普普通通的人类──这就是洛基的目的，也是他的存在理由。

制造脏器的行为会违反魔术师协会制定的伦理规范。如果想要光明正大进行研究，魔王的身分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就算撇除这点，洛基也依然不能落败。

他将视线望向观众席。姊姊芙蕾这时正好要坐回原本的位子。而在那位子的正后方，有一名黑斗篷幼女──外观的桃乐西。

桃乐西看著洛基，露出挑衅的笑脸。那是在强调『我在监视你们喔』的意思。洛基和芙蕾这对姊弟，目前正受到黑蔷薇的支配。

『给我记好。要是你落败了，你姊姊就必须回到死亡国度啰。』

黑蔷薇说过的话语在鼓膜深处响起。洛基发现姊姊感到愧疚地望向自己，于是用力把脸别开。

（别露出那种眼神。尽管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藏在心中的想法并没有说出口。洛基决不泄漏这份心情，只是不断让它在自己心中加压。

他接著将手放到腰部，握住挂在腰带上的魔具长剑。那是装有〈热风操纵〉（Jet）的钢铁利刃──即便要赌上这把武装，自己也绝不能输。

「嘿，别那么僵硬嘛。」

从观众席的最前排忽然传来慵懒的声音。

说话的人是〈倒数第一名〉（Last One）威隆。他把脚翘在栏杆上，用悠哉至极的姿势望著洛基。接著朝洛基瞪了一眼，简短说了一句：

「要赢啊。」

「……你这是为我加油的意思？不是为雷真那家伙？」

「你赢了会比较有趣。更何况我本来就看那吊车尾不顺眼。」

威隆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屑。然而，声音却带有莫名的温度。

──真是不坦率。不过，洛基也能够明白。

两人间弥漫著宛如共犯般的气氛。但一旁的奥尔嘉却泼冷水似的轻松说道：

「那么，我就为〈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加油吧。毕竟声援如果偏向一方也不公平。」

「喂，剑帝！给我去把那色魔揍扁！宰掉！」

「无聊！不要把你的嫉妒混进我们的比赛中！」

「装什么乖。你老姊也是站在雷真那边喔？」

「好，我去把那色魔宰了。」

威隆和奥尔嘉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就连洛基本人都很惊讶自己竟然会开这种玩笑。他接著放松肩膀的力量，对两人露出微笑。

「我可没有输给他的打算。用不著担心，我会全力揍扁他，不会打假比赛的。」

「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某人的声音忽然从威隆与奥尔嘉背后传来。

在观众席的走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浅黑色肌肤的青年。

『阿斯拉！』

洛基与奥尔嘉异口同声地大叫。那青年的确就是阿斯拉‧厄恩。

他是曾经被银蔷薇恣意利用过的学生。虽然有一段时间甚至当上学生总代表，但现在那身分已经被剥夺。在他身后还有两名武装警卫随行，他的手上也铐有封魔手铐。

奥尔嘉收起笑脸，露出试探的眼神。

「我可还没收到联络……你的禁闭已经被解除了？」

「托你们的福，我的禁闭还在持续中。今天只是我拜托校长，让我可以来观赛的。毕竟我想亲眼见证这两人的比赛究竟会得出怎样的结果。」

阿斯拉爽朗地微笑。唯有在发挥真正实力时会绽放金色光芒的那对眼睛，今天则是漆黑地闪耀著。在那眼神中，看不出焦躁、迷惘或无处宣泄的怒气等等情绪。

奥尔嘉似乎也因此解除戒心，往一旁挪出位子给阿斯拉。于是阿斯拉道谢后，坐到奥尔嘉的旁边。

「洛基，就让我在这里好好见证吧。看这短短半年中，你和雷真的实力究竟提升到什么地步，你们的信念究竟给予了你们多少力量。」

「随便你。不过，就算你见证了这点又能如何？」

「你和雷真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讲难听一点，就是为私情在战斗。」

「没错。我们才不是为了什么大义而战斗。」

「那样就好──我也变得会这样想了。」

这句发言实在教人意外。阿斯拉轻松自在地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过去的我一直认为拥有力量的人就必须保持高洁才行。毕竟魔王的称号甚至足以左右国家之间的力量关系，因此为了私欲参加夜会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开始认为，像那样标榜大义也终究是一种私情罢了。而你们对自己血亲怀抱的感情其实也是大义的根源。我想亲眼见证你们最终的结局会如何。」

「你说的话总是这么复杂难懂。」

「那真是抱歉──」

「还是老样子，让我放心多了。」

阿斯拉顿时睁大眼睛，大概是万万没想到〈剑帝〉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吧？洛基本身也还是一样感到惊讶。然而，这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阿斯拉会改变一样，洛基也会改变。威隆也是，奥尔嘉也是，大家都变了。

（只要跟那笨蛋扯上关系，每个人都会被感染变笨啊。）

洛基与阿斯拉互相笑了一下。而在附近的座位上，夏露偷偷窥视著这段互动。

她莫名染红脸颊，难受似的按著自己胸口。

「西格蒙特，怎么办……！阿斯拉好像也有搞头呢……！」

「我是听不懂你到底在讲什么，不过就快开始啦。」

「呀~我都兴奋起来了！有时反目成仇，有时携手合作，历经曲折的两人总算要在今晚、在众人注目下互相确认对方了！」

「是啊，确认对方的力量与技巧。」

「你在讲那方面!?说、说得也对！当然是那方面了！」

「……其他还会有什么？」

「呃、就像是、心意的强度……之类的啦！」

夏露像在掩饰什么般如此说道。就在大家无法理解而面面相觑的时候，周围的观众们开始大声欢呼──雷真和人偶三姊妹穿过入场通道，进入会场。

「你这孩子真的是……老像蝴蝶一样到处乱飞……这个蠢货……！」

伊吕里紧紧握著小紫的手，嘴上唠叨埋怨。

相对地，小紫则是一脸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姊姊大人……你这已经念几十次了呀？在这短短几分钟内~」

「这样不行喔，小紫。不可以害姊姊大人担心。」

「夜夜，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你也是一样很爱乱来呀！」

伊吕里一把抱住妹妹们，说什么也不放开。雷真在一旁苦笑，看著三姊妹那样的互动。他感觉似乎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大概是因为小紫也到齐的关系，不只在战力上，在精神上同样准备周全了。

（有趣。这样才值得让我打倒。）

洛基感受著自己高昂起来的情绪，并回到舞台中央。

雷真也同样走上舞台。每接近一步就越高涨的紧张感让洛基感到舒畅，而且靠直觉莫名可以知道，对方也是感受著一样的心情。

雷真态度轻松地开口说出这样一句话：

「抱歉让你久等啦。你没变成佐佐木小次郎吧？」

「小次郎？那是谁？」

「古代的剑豪啦。传说中他的劲敌武藏在决斗时迟到了很久，还说自己不用剑而要用船桨交手，结果小次郎焦躁过度最后输掉了。」

「那就用不著担心。我比你冷静得多。」

洛基压低嗓音，用观众们听不到的声量接著说道：

「你能战斗吧？」

「托你的福。」

洛基的眼力早已看穿雷真身负重伤。然而，他们彼此都不想错过这次的机会，也很清楚无法逃避了。

雷真咧嘴一笑，挑衅似的说道：

「你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在白天的实战中，你不是也遍体鳞伤了？你乾脆弃权也没关系喔？我就算不战而胜也不会介意的。」

在挑衅的发言背后，其实蕴藏著雷真体贴的想法。他是为了让洛基在战斗时不用客气留情，才会这样讲的。因此洛基也故意嘲笑回应：

「听你放屁，这个半死人笨蛋。我几乎是毫发无伤，该担心的是你才对。」

「别说笑了，这个精神百倍笨蛋。负伤上场才是我的基本模式啦。」

「还真的是个腐尸笨蛋，好歹也该学学怎么不受伤了吧？」

「少管闲事，这个健康笨蛋。人就是透过吃苦受痛而变得聪明好吗？」

「但你就是没变聪明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不是吗？」

「这么说……也对啦。」

两人都差点喷笑出来，同时停止互骂了。

洛基缓缓举起左手，用魔力连接一旁的机械人偶。

雷真也双手结印，然后左右张开，将魔力送往三姊妹。

他们此刻都不打算把谢意说出口。

取而代之地，如此说道：

「这个劣等生，今天就来跟你分出个胜负。」

「正合我意。输了也别相怨。」

「没什么好怨，因为会赢的人是我。」

「还真敢讲。究竟是不是真的──就来试试看吧！」

三姊妹与机械天使各自摆出架式，观众们的情绪也再度高昂起来。

透过会场内的扩音器，执行部的广播再度响彻会场：

『莅临竞技场的各位绅士淑女们，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大会重新宣告，第一百名〈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对第九十九名〈自我飞翔的焰剑〉（Sacred Blaze）的比赛──』

会场顿时欢声雷动，掩盖了『开始！』的声音。交战双方的魔力在舞台上爆发出亮白色的烈焰，两名魔术师与其自动人偶们早已展开行动。

巧的是，这对战组合与夜会第一夜──开幕赛完全一样。

命运的交手此刻总算揭开了战幕。

第十五卷 Chapter 2 拚尽全力

１

首先发动攻击的，是洛基。

「吉卜利勒，切碎他们。」

『Yes, master. I’m ready.』

吉卜利勒飘浮起来，张开双手开始旋转。

腰部的翅膀随之摆荡，金属制的羽毛断开射出。一根根羽毛都是薄而锐利的小刀，如树叶般轻盈，又如机枪子弹般激烈地飞向三姊妹。

雷真与三姊妹跳开闪避。小刀纷纷滑顺地刺在石造的地面上。锋利的程度教人畏惧，但真正恐怖的并不只是这一点。

本来刺在地上的小刀竟转眼间消失了。

「──是转移！伊吕里！」

「是！」

大气霎时冻结。在千钧一发之际，冰之防壁挡下了四面八方飞来的小刀。冰墙当场被削砍，碎片化为飞沫。

在灯光照明下，飞溅的水花如水晶灯般闪烁。就在视觉被闪耀的光芒遮掩的一瞬间，吉卜利勒本体行动了。

他藉由不同于完全统制振动的轻盈动作穿过冰墙破洞飞来。

「夜夜！」

用不著下达详细的指示，夜夜便按照雷真的意图往正上方跳起。

将蓄积的脚力释放出来，从下方迎击对手。正是大绝招〈楸木太刀影〉。这可说是将对手的入侵路径局限住的雷真作战胜利──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吉卜利勒的存在感忽然变得稀薄，穿透了夜夜的攻击。

吉卜利勒紧接著消失，飞越空间，出现在伊吕里的背后。同时切换全身零件的位置，变形为一把长剑。

背面被抓到了，而且是在必杀的距离下。不过伊吕里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角色。

吉卜利勒喷出的红莲烈火与伊吕里释放出的纯白寒气互相冲突。

力量的比拚最终是对方获胜了。火焰利刃当场砍断伊吕里的脖子──但很可惜那只是错觉罢了。是八重霞制造出来的幻影。

挥空的吉卜利勒一时姿势不稳。小紫抓准这个破绽，从虚空现身砍击。

她在空中两度、三度地不断挥砍。而且小紫的身影出现了好几道，让对手难以集中目标。小紫的攻击很轻，无法构成决定性的打击，然而在争取时间上已经十分足够。

夜夜趁这段时间从天上掉落回来，带著重力加速度如闪电般踹下脚跟。连大地也能当场劈开的一击，却被吉卜利勒变形为盾牌挡下。

（这次是完全统制振动吗！）

正如雷真所想，盾牌承受住夜夜的踢击，与金刚力互相抗衡。不过──

「嘿──呀啊啊啊啊！」

夜夜大吼一声，转为连续攻击。拳头、手肘、膝盖、脚跟──活用体术的一连串打击，让吉卜利勒的躯体开始轧轧作响。

完全统制振动虽然是高性能的魔术，但要比持久力还是我方较有利。洛基不想就这样乖乖比谁撑得久，于是让吉卜利勒变形为剑，将夜夜的攻击往斜向带开。

这次换成夜夜姿势不稳了。洛基把吉卜利勒叫回自己身边，并拔出自己腰上的魔具长剑，砍向剑形的机械天使。

两把剑在空中交叉。魔具喷出火焰，燃烧吉卜利勒。

（居然在烧自己的搭档……？为什么……？）

就在雷真感到困惑时，小紫大声警告：

「雷真，小心点！那恐怕是浴火会变强的！不死鸟──」

但对手并不给她慢慢说明的时间。吉卜利勒燃烧的羽毛集合到剑的前端，如花瓣般规则排列，使热量收缩到一点上。

蓄积后，再释放。惊人的热量射向半空中的夜夜。

周边的冰墙瞬间蒸发，水蒸气爆发性地膨胀。狂乱的暴风形成漩涡，倒转风向，为了宣泄风压而刮向天空。

似乎到达天上的水蒸气在高处冷却，凝结为冰雹又洒落下来。

伴随「锵锵锵」的激烈声响，冰雹敲打在雪屋的屋顶上。

──是伊吕里构筑出来的冰制避难所。她在热射线到达前展开了半球状的防壁，带开热量与冲击。

雷真躲开融化崩落的屋顶，并擦拭冷汗。

「谢啦，伊吕里。我们差点就全灭了。」

「不，这都要多亏有雷真大人的〈线〉呀。」

冰墙崩塌下来，如瓦砾般堆叠。洛基轻飘飘地降落到碎冰堆上。

「撑过去了吗？就该这样，不然也不好玩啊。」

因为双方都刚释放过庞大的魔力，呼吸显得有点急促。但心情上却莫名愉快，让两人脸上都挂著笑容。

观众们如今才开始骚动。快到喘气时间都没有的激烈攻防，超越学生水准的技术与威力互拚，即便是魔术界的名士们似乎都感到相当冲击的样子。

在那样的喧闹声中，洛基平静的呢喃声传到雷真耳里。

「我就认同你吧。你很强。能够和现在的你比拚的人物，即使在学院中也找不到几个。」

「你居然会称赞我，该不会要下冰雹了吧？」

「你刚才不就让它下过了。」

「那是因为你干得太夸张啦。不过唉呀，能够和名闻天下的剑帝大人互拚的学生的确没几个。看来我也变得伟大了。」

「你很强，确实很强──但还不到我的水准。」

雷真顿时无法回应。因为这点雷真自己也体认到了。

他在技术层面上还不如洛基。例如魔韧，雷真仗势红翼阵的出力强硬办到的魔力操纵，洛基靠技术就做到了。

虽然明白了敌我的实力差距，雷真依然不让对手看到自己软弱的地方，装傻似的回呛：

「人说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喔？其实我反而已经超越你了吧？」

「哼，原来笨蛋连对手的实力都看不出来。」

「别开玩笑了。你的强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虽然为人鲁莽又傲慢，但没有愚蠢到会小看你的程度。」

换言之──

他们彼此都很认同对方的实力。

雷真「呵」地轻笑一声，劝诱似的说道：

「既然这样，你就全力放马过来吧。」

「看来我的确不用手下留情了。」

洛基的嘴角也露出笑容。紧接著，吉卜利勒的翅膀消失了。

大量的羽毛小刀全部消失无踪。同时，以洛基为中心出现了好几道不自然的光圈。

那画面就像燃烧的流星。虽然看起来很美，但雷真一眼就识破那是〈剑之结界〉，是能够将入侵者砍碎的暴风圈。

光芒缓缓围绕在洛基周围。然而看似迟缓只不过是错觉罢了。明明动得那么激烈却丝毫感受不到风，大概是因为洛基连气流都有办法控制的缘故。

「来吧。」

洛基对雷真招招手。但没必要真的傻傻冲过去。雷真将魔力送给伊吕里，让她从结界外面攻击。

寒气聚集，凝结出巨大的冰刀。只要用这个从结界距离外攻击就行了。

如巨人用大柴刀般的冰刀接触到〈剑之结界〉的瞬间，忽然化为一团浓雾。

就只是化为雾，也不知道究竟是受热蒸发，还是被削成碎屑。

雷真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就有一道光如流星般从结界中飞出来。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下，夜夜忽然「呀……！」地踉跄了一下。

迟一拍后，袖子忽然被切开，夜夜的手臂上出现一道血痕。

「雷真大人！那刀穿破了金刚力！」

「──小紫，拜托你了！」

「嗯！」

小紫张开双手，全力展开八重霞。羽毛小刀顿时迷失目标，在周围穿梭了几趟后，再度回到结界中。

雷真的背脊不禁流出冷汗。

（就算我方不入侵，对方也能主动攻击吗……！）

雷真所知的〈剑之结界〉应该是比较偏防御的技巧才对。然而现在的洛基似乎有办法在维持防御用结界的同时发动远距离攻击的样子。

洛基与吉卜利勒在结界的中心。要攻击他们就必须打破结界才行，但远距离战却又对我方不利──毕竟对方的攻击有效，我方的攻击却无效。

面对连伊吕里的冰刀都会被削成刨冰的结界，究竟什么攻击才会有效？如果夜夜或雷真发动近身战，别说是会被削成肉丝了，搞不好会变得连肉屑都称不上。

射击无效，入侵鲁莽。都不行动更是会束手无策。

（找不出破绽……这就是真正的〈剑之结界〉吗……）

这才真的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洛基比以前更加磨练了自己的技巧，发展为适合吉卜利勒的型态。雷真不禁呢喃出已经不知道讲过几次的那句话：

「洛基果然……很强啊……！」

他重新确认夜夜手臂上的伤口。伤痕锐利，看起来并不是靠〈热风操纵〉（Jet）造成的融切，而是物理性的切割。用刀刃切割金刚力这种事情，正常来想应该不可能才对──

伊吕里似乎也注意到这点，毫不松懈地警戒著洛基，并小声说道：

「请问会不会是靠那个叫『魔韧』的技巧？像雷真大人的师范之前也贯穿过金刚力。」

「……不，如果对每片小刀都施展那招，魔力一下就会耗尽了。洛基并没有放出那么多力量。我感受得出来。」

「那么，就是魔术回路的效果了？那人偶连切割的魔术也有搭载吗？」

吉卜利勒能够在战斗中切换魔术回路。空间转移、完全统制振动、飞翔、火焰，听说甚至连雷击都能使用。真的有办法再加上〈切割〉的魔术吗……？

「我猜想，割伤夜夜和空间转移应该是靠同一个魔术。恐怕飞翔也是。」

『咦!?』

三姊妹发出惊讶的声音。然而，雷真对这个推测很有把握。

在结界中的吉卜利勒是呈现〈人型〉的姿态。

吉卜利勒至今是在人型下施展转移与飞翔，剑型下施展火焰，盾型下使用完全统制振动。恐怕在它体内有某种随著变形切换魔术回路的机关。

天才伊欧内菈‧埃里亚德是利用机巧技术挑战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应该。

若是如此，现在呈现人型的吉卜利勒能使用的魔术就是转移……才对。

「……雷真，请问你感到那么开心吗？」

被夜夜忽然这么一问，雷真才发现到自己正在笑。

仔细一看，洛基也同样扬著嘴角。

……真是奇妙。明明彼此都抱著不可退让的目的，但越是体认到对方的强度就越感到开心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我很开心。所以你别担心，尽管交给我吧！」

「呵呵，看到雷真那种表情，担忧的心情早被吹到九霄云外了！」

夜夜也笑了。雷真因此重拾自信，调整呼吸。

「那么雷真大人，请问要怎么做？」

伊吕里的视线望向雷真。雷真做出觉悟后，将作战方针告诉三姊妹：

「有一个突破点。我们从正面直接上吧！」

听到这句听似毫无对策的发言，三姊妹又再度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

２

校长拉赛福坐在贵宾席上眺望著两名学生高水准的战斗。

一群教授们则是守在他的周围。这本来是为了护卫来观赛的国王所安排的措施，但重要的艾德蒙本人却还未现身，国王的座位依然空著。

在舞台上因为八重霞的效果，让雪月花的位置难以捉摸。以为出现了却又消失，以为看到了却又变得模糊。洛基则是维持著〈剑之结界〉，等待对方出手。

一旁的珀西瓦尔忽然小声说道：

「拉赛福，你有注意到了吗？」

他并没有明指什么事情。而拉赛福也没说出口，只回应了一声：「有。」

「既然这样，为何不做出应对？那样的人数万一发动攻势，我们可挡不下喔？」

「对方行军的理由终究是『灾害修复』。我们没得出手。」

这两人的视线始终盯著舞台，不过注意力却是放在学院外侧遥远的市区。

数万人规模的英国正规军展开阵势，持续在进行修复工作。他们设置的营地收容了数万名的避难民众，使其免受寒风刺骨，得以好好休息。

军队迅速的行动正是基于艾德蒙国王的指示。出手妨碍他们实在不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即便主要干道都被占领，都市机能渐渐被掌握了也一样。

珀西瓦尔揉著眉间的皱纹，发牢骚似的小声嘀咕：

「还真是巧妙地进到市区来了……这样回头想想，都让人不禁怀疑白天那起事件会不会也是出自国王的谋略呢。」

「当然是了。那是狂王怂恿银蔷薇的啊。」

玩笑话竟然被对方肯定，让珀西瓦尔不禁微微扬起白眉。

「你这话──总不会是随口说说的阴谋论吧？」

「我是认真的。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军方羁押中脱逃出来，还搬出神话级人偶，这种事如果没国王协助根本办不到。虽然国王本人一直在装傻就是了。」

「……这么说来，有报告指出当时有国王的禁卫兵在护卫王妃。似乎是贝琉家的女儿目击到的。」

这么一来，拉赛福的推论也有几分可信度。

拉赛福点点头后……

「巧的是，王妃殿下过去也曾带机巧师团进攻过学院。要是没有白天那场大灾害，市民们也不可能接受让多达三个师团的军队进入市区。国王想要派英国军进到市区，就必须有某种程度的藉口才行。」

「所以才会故意放掉王妃，还让她使用了利维坦吗？」

「狂王这男人实在有一套……巧妙利用公认为策士的银蔷薇，自己却只是坐著就得到期望的结果。而且还同时让议会与国民们见识自己的决断能力与统率能力，提升自己的形象。然后在这最终局面时，让三万六千名的兵力及时到达现场。」

「……你明明识破到这程度，却还放任他布阵？」

「我说过了，我们没得出手。」

「唉……你这人的胆识实在教我惊讶。你认为军队不会直接攻击过来吗？我认为要把你抹黑成一个恶棍，可是比怂恿王妃殿下还要简单得多喔？」

「国王虽然喜欢蛮横的做法，却也是个懂得精打细算的男人。明明小麦渐渐成熟，总算来到收成的时候了，他不可能会自己放火烧田的。现在与其攻占学院，不如等待神性机巧诞生还比较聪明。毕竟要是没有夜会就无法创造魔王，也就没办法知道神性机巧诞生于何处、落于谁手中了。当然，只要英国军一展开行动，我也会立刻应变。所以我才会安排你们准备。」

「讲得真好听……唉，那就姑且问一下进行得如何了吧。」

确认国王尚未现身后，珀西瓦尔用魔术构筑出通信线路。

『Miss 华伦泰，刚才的对话你听到了吗？』

是用念力进行的对话。斜后方座位上一名年过五十的女教授轻轻缩了一下下颚。

『用不著担心，你要求的东西已经渐渐凑齐了。继解毒药之后这次又要求剧毒，还真是没有节操。这是医学部该做的事情吗，老痴呆总代表？』

女教授瞪向珀西瓦尔的头部。珀西瓦尔一脸苦涩地对拉赛福说道：

「看来她还在记恨〈药学部〉化为一场空的事情。」

「创立新学部的那件事吗？我当时可是赞成的喔。」

「但教授会的立场是反对的。毕竟药学和医学绝不可切割。」

珀西瓦尔不以为意，接著扩张同一条线路，朝远方呼叫。

『圣日耳曼，那边状况如何？』

『目前继续监视中。看样子军队正渐渐在包围学院。』

圣日耳曼并不在竞技场，而是外出到市区，负责观察军队的阵容与动向，推估敌方的策略。

『你是战史学的权威。让我听听看你身为战略家的见解吧。』

『对方的戒备也很森严，让人很难试探内情。不过这怎么看都是包围战的阵型，主要道路都被封锁了。明明夜会明天就要结束，如今进行包围实在教人想不透……但不管怎么说，这边会继续进行监视。』

『狂王恐怕喜欢出奇策。记得把不仰赖人数的战术也纳入考虑中。』

『我明白了。总之，我会把目前收到的报告做个整理，送到你那边──』

『喂！教授总代表！这里的人手根本不够啊！在搞什么！』

宛如怒吼般的强烈念力忽然打岔进来，让珀西瓦尔不禁皱起眉头……

『……把念压降低点，洛克史密斯。会被窃听的。』

『我的暗号程式才没那么弱。总之多派点人手过来！』

『工学部的学生应该都优先派到你那里去了。也就是你的学生啊。』

『他们每个都只会在意夜会的状况，根本派不上用场。你那边不是还有很多人吗？别顾著观赛什么的，把〈十三人〉叫到我这里来啦！』

『你的心情我明白，但那样太引人注意了。那不就像在大声宣传我们在防备有事发生吗？』

『反正肯定已经曝光了，乾脆吓吓对方不是更好！』

『知道了，知道了。比赛很快就会分出胜负，一结束我就派人过去。』

虽然这样讲几乎等于没有让步，但对方似乎也稍微不再任性，只咂了一下舌头没多说什么。

珀西瓦尔结束通话后，拉赛福接收他的线路，并提升隐密性，将念力送往学院内的某个点。

『马格努斯同学，你那边进行得如何？』

珀西瓦尔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似乎没想到连马格努斯都要动员的样子。

没多久，便传来马格努斯的回应：

『这里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埃里亚德教授也已经来了。』

「马格努斯和埃里亚德……吗？」

珀西瓦尔摸摸下巴。这组合所代表的意义是……

察觉出拉赛福的意图后，珀西瓦尔不禁瞪大眼睛。

「让马格努斯使用〈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透过基内斯吗!?」

相对地，拉赛福却是一脸轻松地点点头。

「没错。真遇上万一的时候，〈歌革‧玛各〉的巨人就会控制整座城市中的所有魔术回路。在那样的暴政下如果还有人偶能够自由行动，唯一的可能就是──」

「神性机巧……原来如此，我明白你会这么悠哉的理由了。既然不惜连巨人都搬出来，军队的机械人偶的确不构成威胁。」

拉赛福点点头，最后将注意力投向别的方向。

『爱丽丝。』

透过精神性呼唤──可是却没有回应。珀西瓦尔感到可疑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不回应吗？」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等一下再说吧。」

拉赛福制止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的珀西瓦尔，把秘书官叫到身边。于是身穿男装的艾薇儿一脸不悦地走过来。

听完简短的口信后，艾薇儿感到讶异地眨眨眼睛。

「将这段话、告知〈野鸟之友会〉吗？」

「就拜托你了。另外，你顺便──不，没事。就这样。」

「有话就讲清楚呀，这个死老头。」

「不……真的没事，别在意。」

艾薇儿虽然感到不满，但也没再反抗，转身出发了。

珀西瓦尔叹一口气后，无奈摇摇头。

「既然你担心爱丽丝，老实说句『帮我去看看状况』不就好了。」

「我的确有点担心，毕竟那是艾莉西亚托付给我的孩子。」

「那种讲法，真不愧是父女。爱丽丝的个性也很别扭，不过……」

珀西瓦尔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拐杖上。

「实在奇妙。从距离伊甸园遥远的东方、起因于远东的一场兄弟吵架，不但影响整个世界的趋势，因缘际会下甚至也为拉赛福家父女带来了变化。」

「变化？是吗？」

「是啊。今早，我在为爱丽丝看诊的时候──她拜托我要多念你几句。那样的自我主张，不久之前还难以想像。」

「是不是我教导方式错了？」

「教授我倒是觉得自己对你的教育好像错了。」

珀西瓦尔轻轻抖著肩膀笑了。接著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说道：

「爱丽丝的肉体已经到达极限。状况不容乐观。虽然我是希望让她再撑个半年。」

「──这样啊。说得也是，这种事早该明白了。」

「她已经算撑得够久啦。当初的主治医生明明说过只剩五年的寿命。」

「我很感谢你。多亏有你，让那孩子能自由地活到现在。」

拉赛福脸上露出乾枯的笑容，遥望远方。

「没多少的资产，没多少的名声，没多少的人脉──靠著这些资本策画谋略，走到这一步花了十余年的时间。明天总算要见识成果了。」

「就算是你也不禁感慨了吗？没错，接下来就是最后的赌局。如果有话想跟女儿说，趁今晚讲清楚吧。尽可能温柔点。」

霎时，拉赛福感受到一股宛如胸闷的异常感。

连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很快又耸耸肩膀，用一如平常的表情说道：

「要说的话我都已经告诉过她了。关于今明两天她的任务。」

「到这种时候了还那么固执……你会后悔喔？」

「没问题。我早已习惯了。」

珀西瓦尔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知是岁月使然，亦或对〈协力者〉的感谢心情使然，拉赛福直视著前方，深有感触地小声呢喃：

「……我没有资格身为父亲，也没有资格身为艾莉西亚的丈夫。因为我知道她会死。我明知如此，却对妻子见死不救。」

「那一切不就是为了拯救爱丽丝吗？再说，爱丽丝是在艾莉西亚的期望下出生的孩子。要对她的死归咎责任的话，身为医学部长的我也有一份。」

「别提了吧。魔术师是只能不断往前迈进的存在──这可是你教过的话语。」

就在珀西瓦尔还想回应什么之前，观众席上忽然骚动起来。

在看台的一角出现了一名身穿黑衣的贵公子，对观众们招手示意。

正是艾德蒙国王。他身后带著几名禁卫兵，悠然走向贵宾席。在禁卫兵中混杂了一名少女，散发出强烈的魔性。

看来那是自动人偶──而且精致到教人惊讶的程度。对人体的再现水准足以匹敌花柳斋人偶。虽然没有很明显，不过周围的教授们都提高了戒备。

拉赛福表面上亲切地迎接国王到来。

「欢迎您专程前来，荣幸之至。请坐。」

「谢谢。看来战况胶著的样子。幸好我在分出胜负前赶到了。」

艾德蒙也回以爽朗的笑脸。拉赛福的心中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那笑容看起来胜券在握。是魔术师的直觉──不，单纯只是自己在害怕吗？

国王坐到位子上，望向舞台。在舞台上，雷真总算要做出行动了。

他巧妙控制三姊妹，发动寒气与物理性的波状攻势。而且每一波攻击都带有眩惑效果，加入高水准的假动作。即便如此，〈剑之结界〉依然没有被突破。夜夜无法入侵到光环范围中，伊吕里的冰刀也全都碎成了雾气。

艾德蒙「哦」地发出赞叹的声音。

「〈剑帝〉同时在施展空间转移、切割和飞翔的能力啊。让人不禁回想起我国引以为傲的英雄古雷丹将军。我以前很喜欢那位将军的。」

他说著，用若有深意的眼神瞥向拉赛福。拉赛福则是压抑自己的感情……

「英雄？我记得他被人称作是叛徒啊？」

「那是一场不幸的差错，就像意外事故一样的东西。人们总有一天会解开误会的。」

还真会装傻。这让拉赛福变得必须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艾德蒙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进一步出言挑衅拉赛福。

「我听说你和将军曾互为劲敌。实际上真是那样吗？」

「……他是很好的竞争对手。虽然也曾多次意见不合就是了。」

「换言之，就是好朋友了。」

艾德蒙变得更加得意忘形，愉快地继续说道：

「将军是〈疏与密〉这项高难度魔术理论的提倡者，也是实践者。剑帝使用的那个魔术回路，就是将军的Sylphid diaphaneity──『利用风精为触媒的透明度操控』对吧？」

「不，那是理学部的金柏莉教授设计出来的东西。」

这次换成拉赛福装傻了。艾德蒙不禁大笑。

「对于那回路的出处我不会计较的。优秀的技术一旦公开，自然就会有人模仿。毕竟魔术师是贪婪又卑鄙的存在。」

讲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不过，拉赛福心中的见解也是一样。国王接著又说道：

「我听说即便是〈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练就〈疏与密〉也花了很长一段岁月。剑帝年纪轻轻就能运用得如此熟练，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你教导有方啊，校长。」

「不敢当……话说，陛下。」

被对方单方面调侃也很无趣，于是拉赛福决定尝试反击。

「我心中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

「我允许你发问，说说看吧。」

「请问您究竟在想什么？」

直截了当的问法，让一旁的珀西瓦尔听得全身僵硬。

就连艾德蒙似乎也感到很惊讶的样子。装模作样的表情中渗出几分野性。

「你问我在想什么──是吗？」

黑色的眼睛透露出强烈野心的艾德蒙说道：

「我的兴趣只有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要让这世界变得有趣。」

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的回答。然而拉赛福并没多加追问，而是促使对方继续说下去。

「第二呢？」

「就是救济这个世界。透过让我成为帝王的方式。」

「……这两点感觉根本是同样的事情啊。」

拉赛福出言讽刺。但国王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喜悦的笑容。

「一点都没错。我要为了我创造出愉快的世界。就像救世主一样。」

艾德蒙开心大笑。见到他那样子，拉赛福心中有了确信。

这男人明天肯定会出手。就在夜会结束的同时，一定会。

他集结兵力，压制市区，绝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不会错。

这样的预测有相当大的部分都贴近真实，然而却有一部分犯了决定性的错误。

被称为『狂王』的这个男人，果然在感性上与常人相异──

他心中的计画稍微超出了拉赛福的想像。

３

听到雷真说要从正面直接上，三姊妹顿时露出不安的表情。

她们大概以为雷真的意思是打算鲁莽进攻吧？不过那样就好。雷真没有特别提出订正，反而煽动似的大叫：

「加快攻势吧！光焰四十八环！」

『是！』

三姊妹齐声回应，往三方散开。

伊吕里射出如霰弹般的冰柱。当然，全都被〈剑之结界〉挡下来了。不过雷真却不以为意，继续送出魔力。

伊吕里进一步提升弹速，并不断增加冰枪的数量。

这场较劲对雷真比较有利。毕竟羽毛小刀顶多只有几十把，但冰枪是伊吕里产生出来的东西，可以任意增加数量。

在多到几乎把视野都掩没的冰枪连击下，小刀渐渐往前方集中，变得无法顾及整个结界了。于是夜夜迅速绕到对手背后出现的空隙。

她利用冲刺紧接脚踢的强袭，顺势带入格斗战。机械天使挥舞手中的长剑应战，坚持不让结界被突破。夜夜虽然再度被推出圆环之外，但吉卜利勒也因此身体前倾，使敌阵稍微乱了脚步。

论瞬间爆发力是夜夜占上风，大动作的挥砍根本碰不到她。而且在这姊妹联手攻势中，小紫尚未采取行动。

从冰块碎裂的巨大声响中，雷真似乎听到洛基咂了一下舌头的声音。

洛基的眼睛不断在寻找小紫的踪影。根据八重霞发动的时机，很有可能会决定出胜负。大概是认为现在应该保留战力的缘故，洛基将吉卜利勒拉回结界中心了。

「就是现在！伊吕里！」

「明白！」

趁这机会，伊吕里又进一步发动猛攻。一部分冰柱穿过结界的缝隙，开始攻击吉卜利勒。

如果是一般的人偶使，这下应该就会被迫屈服了。然而洛基却发挥超越常人的感觉操纵吉卜利勒，让它如羽毛般轻盈舞动，有惊无险地连续躲开攻击。

雷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表现简直让人怀疑洛基是不是有什么预知能力。

「吹鸣四十八连！」

『是！』

红翼阵连接三姊妹，改变阵型。这次换夜夜担任先锋，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冲向结界──看在观众们眼中或许是如此，不过实际上夜夜并没有超越音速。是八重霞迷惑知觉，让人感觉速度提升了好几倍而已。

洛基的感知能力应该也出现了偏差。在这种状态下受到伊吕里扫射攻击会很危险。

不出所料，洛基让吉卜利勒变形了。

应该是打算变成盾型，使用完全统制振动才对。

而雷真就是在等待这个瞬间。

他伸出一只手，放出五条线──伸向吉卜利勒。

目标是躯体中枢，那个像左轮手枪弹匣的部分。利用细线抓住在内部滑动的金属块，企图用念力让它停下来的瞬间，雷真感受到一股惊人的魔术抵抗力。

（呜……重到不像话！我果然没猜错！）

从至今的战斗中，雷真得出了两项假说。

其中一项正如状况所示，吉卜利勒是『靠变形切换魔术回路』。

而另一项就是：吉卜利勒背上的突起物，会不会是魔术回路的容器？

如果要搭载两个以上的魔术回路，在战斗中切换使用──想当然，就会违背魔活性不协调原理。想实现这个目的，只能利用『坚固的绝缘机制』，可是那样靠夏娃的心脏（魔力式动力）很难操控。或许另外搭载内燃机、透过机械式动力进行切换工作还有可能，但吉卜利勒身上看起来并没有装备那样的东西。

相对地，它的躯体有个往外凸出的神秘突起物。

（如果这就是魔术回路的〈容器〉，需要进行绝缘的部分就能缩到最小了！）

这样一来绝缘问题就能获得解决，但剩下的问题在于动力──

（而这把戏的谜底，就是洛基的念力！）

以前伊欧内菈曾不小心泄漏过，这项机制依赖的是洛基的才能。

既然吉卜利勒本身没办法进行回路拆装，那交给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就行了。换言之，会不会是洛基透过手动的方式──凭藉他优秀过人的念力──拆开魔术回路的绝缘、拔出容器、装入另一个容器再接上回路的？

雷真即使靠红翼阵抓著，也感觉如此沉重。换作是普通人的念力想必根本无法移动这玩意吧。可是洛基却能在变形的瞬间一脸松松地办到这点……

如果真要比喻，就好像把几百公斤的铁块当成小沙包拋著玩一样。

（你真的是个怪物啊……洛基！）

原本就存在的魔术抵抗力再加上洛基的念力，让雷真感受到杀人般的负担。

但他依然不放开。两人都用念力抓著切换匣，靠精神力量互相拉扯。虽然条件极为不利──但雷真也没有拚赢洛基的必要。

只要像这样持续妨碍，吉卜利勒的变形程序就无法完成了！

「夜夜！伊吕里！小紫！」

雷真下达攻击指令。停在变形途中的吉卜利勒可说是完全没有防备。

这就是雷真所说的『从正面直接上』。击破对手的特长，找出活路。

雷真使出浑身的魔力，洛基也为了不让雷真得逞而提升出力。两人同时大吼：

『呜喔喔喔喔喔！』

彼此都奋力到彷佛连血管也要破裂的程度──

噗哧！雷真的胸口这时忽然喷出鲜血。

「…………!?」

他不禁感到错愕。而洛基也同样大吃一惊。

雷真的血管真的破了。大概是用精琉塞住的伤口又裂开了。

肺脏有没有事？雷真一时间无法知道。但不管怎样必须先解除念力，应用刚体的技巧堵住伤口才行。原本准备攻击的三姊妹也慌忙转身，回到雷真身边。

这下完全是破绽百出的状态，然而洛基却没有动作。吉卜利勒也只是变回机械天使的型态，像稻草人般站直不动。

雷真用手掌压著滴血的伤口，咧嘴一笑。

「怎么啦？别跟我说要就此打住喔？」

「……想死吗，这个从黄泉回来的笨蛋。」

「才不会死啦。而且从黄泉回来的应该是你姊姊才对。」

为了不让观众们听到，雷真压低声量说道：

「想要让芙蕾继续活下去，就需要冥府的〈神酒〉对吧？」

「──原来你连那种事都知道了。」

「所以说，你别跟我手下留情。拿出真本事到最后！」

洛基应该同样也无法放弃胜利才对。就算不是身为黑蔷薇的棋子，他为了姊姊还是会想要坐上魔王的宝座。

既然自己必须践踏那样的心愿往前进，那么至少也该接受对方全力攻击才行。自己也必须背负同等的风险，承受同等的危险。这想法打从一开始挑战夏露的时候就一直都没变，是雷真的信念。

（……话虽如此，但这下真的很不妙啊。）

眼前的视野不断扭曲。血液明显不足。

要进行持久战太勉强了。应该顶多再一招或两招就会到极限。

那么该怎么做？有力气再试一次刚才的念力拔河吗？

不，同样的手段对洛基没用。他下次肯定会用别的方法防堵。

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靠这种身体获胜？

雷真绞尽脑汁。但不知不觉间，思绪却往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脑中莫名浮现出和洛基相识以来的这段日子。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起初的相遇还真是糟。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事情，在形式上就像雷真主动找碴一样。只因为他误以为洛基在欺负芙蕾。

然后在夜会的第一晚，两人以比赛对手的身分打了一场。

洛基是〈十三人〉之一，本来应该还要很久之后才会上场的。但他为了排除雷真，为了保护姊姊，自己调降名次站上舞台。

真是个拙于表现的家伙。讲话粗鲁，态度冷淡，又完全都不提自己的事情，连姊姊都无法理解他。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雷真从不怀疑他。

虽然这种话雷真绝对不会当著洛基本人面前说，但雷真认为这个人是可以由衷信任的对象。

或许在这点上对方也是一样──这样想会不会有点太傲慢了？

看到雷真动也不动，洛基开口问道：

「嘴上讲那种大话，你的手倒是没动啊。束手无策了？」

「……不，我只是回想起这一路来和你交手过的记忆。」

「真巧，我也是。」

紧张的气氛忽然缓和了短短一瞬间。

「我和你交手过不少次吧？」

「合作过的次数也一样。」

「夜会刚开始的时候，你态度有够高傲的。」

「那是因为你当时是个废物劣等生。」

「……说得也是。你打从一开始就很强，脑袋也很好。」

「你虽然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不过后来实力倒是多少有进步了。」

「是啊，然后在这点上，你也是一样。」

究竟现在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有没有缩短？还是说──？

看到两人都不出手，观众们开始骚动起来。洛基朝看台瞥了一眼后，耸耸肩膀。

「观众们不耐烦了。」

「让他们慢慢等就好啦……虽然我是很想这样讲啦，不过……」

雷真把手从伤口上放开，擦拭掉鲜血后，将手指伸向三姊妹。

「身体方面已经到极限了。差不多来准备落幕吧。」

「虽然和你这家伙意见相符让我很不爽──不过我也赞成。」

一瞬间后，两人都释放出全身的魔力。

看来彼此的想法都一样，打算在接下来的一连串攻防中分出胜负。

〈剑之结界〉再度出现，流星般的光芒画出好几道同心圆。雷真则是让三姊妹向三方散开的同时，利用八重霞夺走洛基的五感。

洛基的视线短短游移了一瞬间。但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很快就识破幻觉，射出羽毛小刀攻击伊吕里。伊吕里制造出雪崩阻挡，惊人的水蒸气顿时化为暴风。从暴风之中，夜夜如炮弹般冲了出来。

剑之结界做出反应，小刀迎击划破夜夜的肌肤。然而，夜夜依然不停下脚步。大概是判断和金刚力互殴对自己不利的关系，洛基决定让吉卜利勒往后退下。

但机械天使的背部却『锵！』一声撞到一面看不见的冰墙。

「──!?」

被八重霞隐藏的冰墙阻挡了吉卜利勒的路线。

洛基惊讶得瞪大眼睛。如果是带有杀气的冰枪，他想必就能事先察觉。但不带敌意的冰墙在这样激烈的攻防之中，即便强如洛基也没发现到。

趁著剎那间的破绽，夜夜已经冲到吉卜利勒面前。

其实洛基也可以选择转移，但他却让吉卜利勒变形成盾牌了。靠〈疏与密〉的转移对范围攻击很脆弱，在这种施展时机已经被抓到的状况下，恐怕会被伊吕里用暴风雪当场冻结。因此洛基选择了变形，但其实这才是雷真的目的。

雷真使出浑身的力量，将红翼阵的线伸向吉卜利勒。

和刚才一样，企图压住魔术回路的切换匣。同样的手段对洛基没用，这点雷真非常清楚。但也正因为如此，雷真认为这会是个突破口。

双方魔力互拚了短短零点几秒。雷真感受到心脏彷佛被用力扭转般的剧痛，从口中喷出血沫。回过神时，他发现洛基已经解除剑之结界，使出全力抵抗。看来对方也同样期望像这样正面比拚的样子。

洛基的打算……应该是加重雷真的负担，让雷真昏倒。

（真、真会动脑筋……而且好沉重！）

即便靠红翼阵也没办法推动，甚至反而被推回来了！

不过，这样就好。

（只要像这样固定住吉卜利勒的魔术回路……！）

夜夜对吉卜利勒踢出一脚。虽然吉卜利勒用惊人的反应力挡住攻击，但金刚力还是让它骨架扭曲，在半空中失去平衡。

就在这时，我方的真正主力出手攻击了。

小紫从虚空中跳出来，把带有魔韧的银剑挥向吉卜利勒的颈椎。

红翼阵包覆在银剑表面，模拟魔韧的效果。对方现在无法切换成完全统制振动的回路，这一击也足以构成致命伤害。

认为雷真不会使用同样的手段，认为攻击力低的小紫无法破坏吉卜利勒，这些就是洛基预测能力的死角。

──这样的想法，正是雷真最大的失算。

吉卜利勒在空中把脚朝向小紫，变形成别的型态。

看上去很像长管枪械。炮口处爆出雷电火花，显示回路交换机制明明被雷真妨碍，魔术却顺利在启动。

为什么？雷真疑惑了一瞬间，就靠直觉理解了。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刚好相反。被猜出行动的是雷真──而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的其实是洛基！

『吉卜利勒在各种形态下，各自都只能使用一种魔术。』

雷真是这样判断的。而这或许的确是事实。但如果……魔术回路的交换其实没有必要和变形同时进行的话呢？

如果……洛基早已预测出这样的展开，在变形前就已经完成了卡匣交换的话呢？

理解这点的瞬间，雷真甚至感受到一股像是爽快感的心境。

（我已经拚尽全力了，你还是能赢过我是吗……！）

炮口的光芒越来越强。不知道究竟是从何处提供的，吉卜利勒已经蓄积了庞大的力量。明明在战斗中蓄积了那么多力量，却丝毫没有被雷真发现。

雷真彷佛听由天命似的，半步也没有往后退下。反而将自己仅存的所有力量都交给三姊妹，让她们冲进雷电的大海之中。

４

『该是时候来遵守曾经的约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

在半毁的〈愚者圣堂〉中，赤羽天全开始娓娓道来。

战队（Squadron）究竟为何会『出现』，又是如何『存在』。

存在理由与存在意义。主人终于将这重大的秘密讲出来了──

长达几小时的说明结束前，战队中没有一个人开口插嘴。即使结束之后，也没有人说话。火垂清楚感受到，姊妹们虽然表面上看似沉著，其实大家内心都极为惊慌失措。

大概是将战队的沉默判断为『没有不满』的关系，天全再度把银色面具戴上，恢复平常冷酷的态度说道：

『大家现在只要把这些话藏在心中就好。距离时机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姊妹们一丝不乱地点头回应后，天全将视线望向战队后方，开口叮嘱：

『你也一样，知道吗？』

少女被红色眼睛注视，娇小的身体用力一抖，赶紧点头。虽然很可怜，不过这女孩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了。』

『那就好。如果为你的主人著想，就别泄漏秘密。』

少女几乎快要哭出来了。那表情让火垂联想到弃犬，不禁有点同情起她。

（这女孩总是会被迫抽到下下签呢……）

人见人爱的代价，让她经常被托付为吃亏的角色。老么就是这样的存在──火垂想到这边，忽然对自己的思考感到困惑。身为人偶的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难道是素材拥有的记忆吗？

「火垂，差不多该回神了吧？」

从背后被叫了一声，让火垂总算从回想中拉回意识。

说话的人物是与她同属战队的姬蜘蛛。长长的秀发绑在左右两侧，与刚才那名少女有几分相似。活泼的个性也很像。在一旁还有蜜蜂，正透过窗户监视著竞技场。这边倒是真的像人偶一样给人很安静的印象。

即使大家都穿著同样的黑色洋装，个性果然还是各有差别。火垂如今才得出这样的感想，顿时有种快发疯的心情。

（都已经准备要和这身姿态道别了，我才……）

「火垂，振作点。现在可是攸关主人的大愿能否实现的关键时刻呀。」

姬蜘蛛语气严肃地如此说道。火垂根本无从顶嘴。简直就和平常的立场对调了。

各种情感在火垂心中不断旋绕，思绪迟迟无法引导出正确解答。明明现在应该快点调适心情，为决战做好准备才对。

「抱歉……看来我内心还很动摇的样子。」

「也太不像你了吧？我以为火垂是个忠于任务的女孩呢。」

「……我也是这样以为的。你们已经平静下来了吗？在这短短半刻的时间内？」

姬蜘蛛一脸理所当然地挺起胸膛。蜜蜂的沉默中似乎带有迷惘，但大概是觉得没有到要说出口的程度，最后什么话也没讲。

「……抱歉。回到任务上吧。」

火垂站到蜜蜂旁边，透过墙上的窗户俯瞰竞技场。

这几个姊妹所在的地方是一间有屋顶的包厢席。虽然原本是贵宾席，不过因为艾德蒙国王和校长都在中央的观众席观赛的缘故，今天并没有发挥原本的功用。

「应该差不多快分出胜负了。雷真看起来没剩多少力气。」

正如姬蜘蛛所说，舞台上的比赛感觉已经进入最后高潮。热风与寒气互相吹刮，甚至连施有魔术防御的观众席上都能感受到冲击力。偶尔还能看到观众席的防御结界发动，让金色的墙在大气中闪烁。

望著尽情跃动的雪月花，火垂心中激起波纹。

雷真和洛基都明显有进步，如果只论单纯的战斗能力，他们早已达到一流的水准了。或许甚至已经快要超越那个水准也说不定。

（虽然是结果论，但那些人过去连蔷薇的魔女都击败过。）

无论最终由谁获胜，都将对主人形成威胁。根据战况发展，搞不好战队还有败北的可能性──

火垂赶紧摇摇头。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论实力，我方绝对不会输。

「姬蜘蛛，外面的状况如何？竞技场外有没有可疑人物？或是奇袭的预兆？」

「没有呢。街上的英国军好像也没打算接近学院的样子。不过可以感受到一股敌意，被我的〈蜘蛛网〉捕捉到了。」

「在哪里？」

「就在那里。」

姬蜘蛛比向入口的门。于是火垂毫不犹豫地转开门把。

在微微的逆光中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身影。少女双手交抱在胸前，语气尖锐地问道：

「你们要去哪里？总不会是想到舞台去吧？」

「──如果真是那样，你又想怎么做，夏绿蒂‧贝琉？」

拥有精灵感应力（Echoes sense）的人真是棘手。看来她是察觉到我方的存在，而跑来试探的。

夏露拨开她那头金光闪闪的秀发，毫不畏惧地站到火垂面前。

「那还用说？如果你们想要去妨碍那两个人……」

她说著，把手举到胸前。西格蒙特从帽子上飞下来，停在护手上。

小龙的牙缝间透露出光芒，宛如舌头般蠢动。看来是『根据你们的回答，我会用灭元素攻击你们』的意思。

（──不，那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这少女已经没有足够战斗的魔力了。）

即便如此，火垂也不想引起骚动。于是她决定冷静应对。

「主人才不会耍那种小动作。」

「很难讲。他一直都戴著那张面具，隐藏自己的长相呀。」

「这两件事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我就是说他很可疑的意思。还是说，他那是为了遮掩什么烫伤疤痕之类的？」

「讲『可疑』也太过分了。主人那张面具是──」

蜜蜂默默拉了一下火垂的衣服。火垂顿时回过神来，说出别的话语：

「像那种低次元的比赛，我们根本没有出手的理由。」

「但愿如此。这里可是绅士之国，大家要有绅士风度喔。」

要公平喔。要光明正大喔。夏露不断强调，甚至到让人觉得烦的程度。

「出手干预男人之间的胜负，可是非常不识趣喔。是绝对不被原谅的行为。做那种事的家伙，会被马踢死的。这是你们日本的俚语吧？」

「……我倒是没听过那种话。」

夏露不理会火垂的嘀咕，露出难过的表情望向雷真。

「我的守护精灵告诉我，刚才雷真的出血，是比外表看上去更严重的伤。该不会就是你们弄伤他的吧？」

话语中带有杀气。姬蜘蛛反射性摆出架式，但火垂制止她，并语气平淡地回答：

「不是我们。当然，也不是主人。」

「那到底是发生过什么事？你们应该知道吧？」

夏露挡在房间门口，不让人逃跑。

蜜蜂与姬蜘蛛都看向火垂，大概是要交给她判断的样子。

我方没有说明事情经过的义务，而且就算说明了，这个直性子的女孩应该也不会相信。乾脆把镰切叫来，用转移逃走吧──不，在这里使用「转移」那种大魔术并不适当，会有遭到执行部怀疑介入夜会比赛的危险性。经过半天前那场利维坦的骚动，大家都变得很神经质了。

在不得已下，火垂只好说出事实：

「那是土门家的公主弄伤的。从背后用短刀刺穿胸口。」

夏露顿时呆住，接著不出所料地激动起来。

「──骗人！不可能有那种事！」

「那是事实。」

「为什么日轮要刺伤那家伙！那是不可能的！」

「理由我们并不清楚。明白的话，就请让开。」

「……说得也是。对不起，我怀疑了你们。」

夏露微微鞠躬道歉后，把路让出来。在火垂背后的战队姊妹们都不禁呆住了。

对夏露这样坦率的态度，火垂也感到很惊讶。但她没有表现在脸上，并穿过夏露面前。

「不过有一点你们最好记住。」

在三姊妹背后，夏露放话似的说道：

「要是你们敢对那家伙做什么事，就算拚上这条命我也会保护他。我以贝琉家的名誉和独角兽勋章宣誓。」

火垂停下脚步，转过头隔著肩膀回应：

「我们也一样。要是你敢妨碍主人的大愿，我们就杀了你。」

她说著，放出认真的杀气。但夏露并没有畏怯，正面承受。

火垂接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贵宾席。蜜蜂靠到她身边，小声呢喃：

「刚才那女孩……」

「是呀，直觉很敏锐。」

「恋爱中的少女，目光短浅。」

听到出乎预料的辞汇，让火垂差点跌倒。

「你居然会知道『恋爱』这种词。别多嘴了──」

噗！大量的水蒸气忽然冒出，打断火垂的牢骚话。

在舞台上，伊吕里的寒气与吉卜利勒的火焰互相冲撞，引发爆炸。在惊人的风压中，可以看到小紫出手攻击吉卜利勒的身影。

看来雷真打算靠这招一决胜负的样子。然而，洛基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吉卜利勒变成炮型，瞄准小紫的画面，不管怎么看都……

（会输！花的少女会死！）

从炮口爆出雷电，吞没小紫。

──千钧一发之际，小紫闪开了。又或许是发射时机太迟的关系。小紫惊险地从雷电下方穿过，逼近吉卜利勒面前。

反手持握的银剑带著小紫浑身的扭力往上挥砍。闪烁亮白色光芒的魔韧击中吉卜利勒的胸口，砍破装甲板，将吉卜利勒击向空中。

就在这时，夜夜从上空飞了下来。

飞落速度快到惊人。仔细一看，在夜夜上方有一块冰制成的踏脚处。夜夜是藉由在冰块天花板上用力一蹬，踢出强劲到几乎会产生绝热压缩现象的一脚。

吉卜利勒立刻变为盾型，承受冲击。

火垂的听觉感应器听到「劈里！」的一声杂音。

（居然把完全统制振动……贯穿了……!?）

在学生之间，也有人嘲笑金刚力太过单纯。

和完全统制振动相比，金刚力能做的事情的确很少。然而正因为单纯，所以也有其强处。例如操控上比较容易、魔力转换效率较好之类。

更重要的是，花柳斋的回路可以根据所提供的魔力不断提升强度。

花柳斋人偶最强之处，就在其〈可能性〉──能够随著使用者的成长无止尽变强的潜能。

在魔力与魔力的较劲中，可以听到雷真大叫了一声：「……洛基！」

他将十根线全数注入搭档体内……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

「夜夜！上啊！」

「是！」

夜夜回应主人的期望，对最后一击使出浑身力气。

原本势均力敌的状况，开始往洛基的方向崩坏了──

第十五卷 Chapter 3 托付友人

１

安里与黑斗篷的魔术师们一起走在满地瓦砾的医学部走廊。

魔术师们始终无言，感觉就像在押送什么罪犯一样。不过实际上也有足够的理由让安里受到这样的对待。这走廊的惨状可以说是安里造成的。

来到走廊尽头后，一名魔术师开口说道：

「山鸠同胞，这里就是目的地的病房了。」

安里忍不住闭起眼睛。总算还是到这里来了。自己明明很想见到，却又害怕见到的──最喜欢的那个人物所在的房间。

魔术师敲敲门，很快便听到回应。克鲁尔从里面打开房门。

房间内很温暖。中央有一张大床，金柏莉就躺在上面。

她戴著氧气罩，脸上渗出汗水。虽然看起来像在垂死边缘，不过发现安里的身影后，她便在克鲁尔的搀扶下坐起身子。

「你来啦，安莉艾特……很抱歉打扰你们一家团圆了。」

「没那种事……！」

安里想要冲上前去，却又在途中丧失勇气。

见到安里停下脚步，金柏莉感到奇怪地问道：

「怎么啦？」

「我……本来想抱住老师的。但我是引起那样严重事件的差劲罪犯……是人类的威胁……」

视线望著地板的安里吞吞吐吐地呢喃。

「我其实还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用利维坦破坏城市的事情，还有想把大家都杀掉的事情，全部……也许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不对。你只是被银蔷薇利用了而已。」

「可是！王妃大人经常都对我很温柔……我实在没办法憎恨葛洛丽雅大人呀！听说葛洛丽雅大人过世的消息后，我……」

感觉心中某处彷佛被挖了一个洞。

葛洛丽雅注视安里时的眼神，的确蕴含看待〈方便的道具〉以上的感情──类似慈爱的东西。

安里隐约可以感受到，表面上充满自信与气质的那名女性心中，其实藏有不愿让任何人看到的深邃孤独。是精灵感应力──不，也许是同病相怜所产生的共鸣吧？葛洛丽雅把过分强大的力量赋予安里的原因，会不会并不是为了要利用安里……？

「我讨厌笨蛋。」

被金柏莉如此说道，让安里畏缩起来。

「对……对不起……！」

「不过，你并不是笨蛋。那么你究竟有什么好犹豫的？」

安里不禁抬起头，看到金柏莉甚至把不能动的手也张开，等待安里。

「你会感到迷惘，正是你精神正常的证据。」

「──」

「过来吧，让我抱抱你。」

安里的眼眶热到彷佛就要燃烧，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扑到金柏莉怀中、感受到对方体温的瞬间，安里一直在忍耐的东西终于溃堤了。随著哽咽的声音加剧，最终放声大哭。金柏莉则是温柔地抚摸安里的头。

「那时就是因为老师来了……！因为我听到老师的声音，才总算找回自我的……！要是老师没来，我搞不好就那样消失……甚至有可能让机巧都市中的人们全灭了……！」

「你不会做那种愚蠢的事情。一定不会。」

金柏莉的声音中充满信赖与温柔。安里高兴得用力一抱，让金柏莉微微发出呻吟。安里因此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身体。

「对不起！请问会痛吗？」

「别在意……疼痛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体认到自己活著。」

看来金柏莉还有逞强的余力。安里松了一口气，擦拭眼泪。

「……我很清楚自己被叫到这里来的理由。我要被协会处刑了对吧？」

协会想必是让自己来跟金柏莉做最后的道别。安里是这么解释的。

金柏莉一脸『会这么想也很正常』的表情点点头后，讽刺地看向山鸠。

「──这惹人怜爱的女孩是这么想的喔？毕竟灰十字（Crusades）的确都是一群没血没泪的家伙嘛。」

魔术师们不禁苦笑。搞不清楚意思的安里顿时困惑起来。

金柏莉接著再度看向安里，开示般地说道：

「协会的脑袋确实很死板。不过，如果我们真有那个意思，贝琉伯爵想必也不会把你交给我们。或者他本人应该也会一起过来才对。不是吗？」

「那是──可是──既然如此，请问我究竟会怎样呢？」

「无罪赦免自然是不可能。因此你必须接受灰十字的管理。」

「……是。这点我当然也做好觉悟了。」

「不过，协会有慢性人手不足的问题呀。」

安里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顿时呆住。总觉得前后话题好像接不上的样子。

但金柏莉却不以为意，依然一脸正经地继续说道：

「监视你的工作还是必须由我继续负责。但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个半死人，没有办法自在行动。因此如果监视对象可以顺便照顾我，不就一举两得了？」

安里总算渐渐听出言外之意了。金柏莉等安里完全理解后，伸手摸摸安里还沾满泪水的脸颊。

「我是个很懒散的人。要是没有你，房间会乱糟糟的。」

「──」

「所以说，可以麻烦你回到那间研究室，继续照顾我的生活吗？」

一度停下的泪水又再次涌上安里的眼眶。

安里将手叠在金柏莉的手上，用脸颊磨蹭。

「是……！我很乐意……！」

两人之间没再多说什么，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后，金柏莉抱著安里，开口询问上司：

「同胞山鸠，请问洁尔妲──〈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在哪里？」

「有我们护卫还不够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到分部应该就能见到她了。我们接下来预定和贝琉伯爵会合，并迎接花柳斋女士后，尽速归队。」

「……我明白了。请问教父已经开始预见的仪式了吗？」

「就快开始了。现在同胞们正在进行〈最终预见〉的准备──」

山鸠说到一半忽然停止。彷佛是看准这个时机似的，传来一阵敲门声。

魔术师们纷纷紧张起来。看来没有一个人事先察觉到来客的气息。

「打扰了……哦，唉呀唉呀，各位好！」

不等回应便开门走进来的，是一名态度像在装傻的日本人。

一对眯眯眼虽然看似很和善，却莫名有种危险的感觉。和服打扮相当引人注目，左手提著一把像军刀的剑。

安里不禁疑惑：这个人究竟是谁？总觉得好像有见过他和雷真在一起──然而已经放弃守护精灵的安里无法感受出这男人有多危险。

男子环视房内，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我还以为花柳斋老师在这里的说。看来不在啊。」

他一脸傻里傻气地笑著。金柏莉代表在场的人开口询问：

「你打算对她做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只是有点小事情罢了。」

可疑的气息弥漫出来。魔术师们立刻反应，将男子团团包围。

男子抓抓自己的脸颊……

「唉呀……这气氛该不会是……要把我抓起来吗？」

金柏莉把安里紧抱在胸前，语气锐利地说道：

「当花柳斋大人还是红蔷薇的时候，你跟在她的身边。换言之，你也是『结社的同伙』。协会何时对你展开逮捕行动都不奇怪吧？」

「那样说是没错啦……但这次可以先放过我吗？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无谓杀生。」

男子说著，将拇指抵在刀的护手上。从那样的胆识与自信，安里也察觉出这男子的实力了。对方面对灰十字的战士们却不在意人数上的不利，认为自己有办法突破重围。若不是技术高超的人物，是不可能有这种自信的。

就在这时，房间外忽然传来声音，打破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

「给我住手，这个笨蛋！」

那人身上穿著民族服装风格的洋装，正是魔王葛丽洁尔妲‧威斯顿。

两具机械天使随后飞来，分别站到葛丽洁尔妲的左右两侧。

看来他们互相认识的样子，男子顿时露出想拔腿逃跑的表情。

「呜哇……你表情又比以前更恐怖啦~」

「少在那边嘻皮笑脸。给我从实招来，你来做什么的？」

「……我是接到一项有点讨厌的命令啦，要我把花柳斋老师从协会手中带回去。而且还说什么要是有人出手妨碍，就尽可能……」

「杀掉，是吗？」

男子没有否定。在惊讶无言的众人面前，葛丽洁尔妲激动得肩膀颤抖。

「你这家伙……！」

伴随怒气高涨，魔力火焰喷发出来。葛丽洁尔妲一脸愤怒，却又露出莫名哀伤的眼神瞪向男子。

「到头来……果然还是敌人吗？」

「……会被那样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这样，就给我死！」

机械天使变成巨剑，砍向对手。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拔刀，把魔王的攻击力道带向旁边。冲击余波刮倒金柏莉、安里与克鲁尔，击碎药品柜的玻璃。碎玻璃如暴风雪般飞散，闪耀飞舞。

大概是精灵感应力残留下来的能力，让安里靠直觉领悟到一件事。

看来又有什么事件要开始了。不，也许应该说是『这次真的要发生大事了』。

事态将从此刻一口气流向终结。

听著不断加速的心跳声，安里不禁担心起姊姊和雷真的安危。

２

自己刚才失去意识了。洛基在脑中的某个角落理解到这点。

现在自己的头靠著某种柔软的物体，仰天躺在地上。本来想抬起头，却从上方被更加柔软的东西压住了。

「呜！头不可以忽然乱动！再躺一下。」

是姊姊的声音。看来不用猜也知道，自己是被姊姊的大腿和胸部夹住，无法动弹的。

「……重死啦，笨老姊。」

「呜？」

姊姊把身体往后一仰。洛基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变得明亮。

四周可以听到久久不息的鼓掌与叫好声。赞叹胜利者的热烈欢呼──并不是为了自己响起的。洛基已经明白了这点。

「听我说，洛基……比赛结果……」

「我知道。」

自己落败了。洛基隐约记得分出胜负时的画面。

躲过雷击、冲到前方的小紫从近距离施展了八重霞。趁洛基的知觉因此混乱的机会，夜夜一脚踢中吉卜利勒──

洛基的记忆就到这边中断了。大概是被踢飞的吉卜利勒撞到自己，害自己敲到头的吧？虽然冲击力道应该有被车撞到的程度，不过似乎只有引起轻微的脑震荡而已。

头还很痛。因此洛基没有勉强起身，决定暂时躺在姊姊的腿上休息。

「抱歉啦，老姊。」

芙蕾用力摇摇头。珍珠色的秀发随之摇曳，搔著洛基的鼻头。

「洛基刚才真的好厉害。姊姊我好开心……好引以为傲。」

「不，我不是在讲比赛的事情。我一直以来都不够从容。」

「呜，从容？」

「就是足够去考虑到你心情的从容。只要有个软弱的姊姊，不管是谁都──不，不对，我不是想讲这种话。」

洛基不禁有种想咂舌的冲动。每次看到姊姊软弱的表情，就会忍不住想调侃她。不过现在洛基不想那样。

因此他闭起眼睛，专心在自己的话语上。

「我是说，就是我这样的态度，老是惹你不开心。」

「呜！才没那种事！」

「不用跟我客气。我连那种事都没有注意到，满脑子只想著要提升自己的力量。想要得到能够为我们开拓未来的力量。」

养父布朗森过去将年幼的小孩们当成实验动物，只要不合他意思的人、没有实力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舍弃。在那种环境下想要保护姊姊，洛基就必须先展示自己身为受试体的价值。

然而，那感觉只是藉口而已。如果自己有更强的实力──更聪明──更从容，应该就能顾虑到姊姊的心情才对。

「我一直以来话都太少了。总觉得应该讲的话我一半都没讲过。」

「……那有一半是我的责任。因为我太不可靠，太弱小了。」

芙蕾的手触碰洛基的脸颊。指尖带有热度，比洛基想像中更有力。

「而且，洛基的心情，我已经知道了。」

「……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啊？」

「不过，可以感受得到。这是雷真教我的。」

──这次洛基真的必须承认。

（雷真，我很感谢你。）

自从和他背靠背联手战斗的那次开始，自从一同开拓出未来的那时候开始。

能够身为那人的好对手、好伙伴，一路到今天的事情，洛基都感到自豪。

「老姊，我不太喜欢讲这种话，所以我只说一次。」

洛基张开眼睛。姊姊上下颠倒的脸颤抖一下，瞪大眼睛。

「呃──好……什么话？」

「我很珍惜你。一直以来都是，今后也永远如此。」

芙蕾红色的眼睛逐渐湿润，接著落下水珠。

泪水滴在洛基的脸颊上。在灯光照明中，美丽得宛如闪烁的星星。

芙蕾用双手擦拭不断溢出的眼泪，并面露微笑。

「谢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洛基说过这句话的。」

「……好，你就牢牢记住吧。我不会再讲第二次了。」

「嗯。我以后每次看到洛基的脸就会想起来，然后自己享受幸福的心情。」

「你说什么……!?不要那样！给我忘掉！」

「才不要呢！」

芙蕾笑得像个小孩。彷佛是找回了她被夺走的少女时代。

能够看到姊姊这样的笑容，仔细想想也都是他们的功劳。

「喂~还活著吗~？」

雷真在夜夜的陪同下接近过来。他虽然语气像在调侃，不过脸上倒是毫无血色，看样子必须在夜夜的搀扶下才总算可以维持站姿。

「你才比较接近死人吧？失了那么多血，真是辛苦你啦。」

洛基逞强站起，舒展僵硬的脖子给雷真看。雷真感觉松了一口气后……

「被夜夜的踢击波及到，居然才造成那点程度的伤害，你也太强了吧？」

「哦？原来你是抱著杀死我的打算？」

「怎么可能。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就挂掉啦。」

雷真说得一脸认真。话语中透露出他对洛基的信赖。

洛基不禁感到浑身发痒。为了不要被发现，他板起表情看向吉卜利勒。

吉卜利勒的脊柱扭曲，形成炮口的脚部都歪了。成为盾牌的装甲部分也裂开，露出像血管一样的各种管线。不过骨骼避开了致命伤害，姑且还保持著人类的形状。

洛基一边让吉卜利勒重新启动，一边坏心眼地说道：

「下手还真狠啊你，这笔修理费可是很贵喔？」

「居然要跟我讨钱吗!?你还不是让雪月花受伤了！」

「吉卜利勒没有自我修复机能，使用者必须自己动手修理才行。」

「这不是能不能治好的问题吧！她们可是我宝贝的搭档们！」

「既然宝贝就别拉到战场上来。」

洛基的言外之意，雷真似乎也听出来了。他偷偷瞄向夜夜，露出彷佛在沉思什么事的表情。接著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开口说道：

「……你最后为何放水了？」

「放水？才没那种事。」

「但你犹豫了一下对吧？最后那记雷电，要是你真的痛下杀手──小紫恐怕就被干掉了。然后我方阵势从那里开始全面崩坏……这场比赛就应该是你赢了。」

当时洛基明明完全猜出了对手的作战，雷霆神器（Andalugia）的发射时机却慢了一拍。

如果那招把小紫消灭，夜夜和伊吕里肯定会动摇才对。

「而且你不是还有那招王牌吗？利用人工心脏的那招。」

「〈魔炉心解放〉吗……的确没错。」

「我这边的魔力可是快要耗尽了。如果这是实战……应该是你赢才对。」

「废话──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假使这是实战，我应该也会输。我居然会对破坏自动人偶的行为感到犹豫，这种事可是从没发生过的。」

「……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真的是个思考停止笨蛋。简单讲就是……」

洛基看向站在伊吕里身边的小紫，轻笑一声。

「看来我并不希望杀掉你们的样子。」

「──！」

「当我知道只要我发射就会消灭花的少女那瞬间，我忽然回想起以前和她合作击败罗森堡的那场战斗。」

「……在学院地下击败菲尼克斯的那次吗？话说，吉卜利勒体内也装了那个魔术回路对吧？」

「这是透过那场战斗获得的资料重现出来的──据说是这样。既然如此，这机体本身也可以说是如果没有花的少女就没能得到的战利品。」

不知是何因果，吉卜利勒搭载的魔术回路尽是和洛基有过因缘的东西。古雷丹中将的〈风之剑舞〉（Syl-eity）、索菲亚的〈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罗森堡带来的〈永劫之火〉（Phoínix）以及阿斯拉的〈雷霆神器〉（Andalugia）。

洛基脑中浮现出虚渺而美丽的德国女孩的微笑。

当时一想到拥有索菲亚能力的自动人偶（吉卜利勒）会破坏小紫的瞬间，洛基就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犹豫。

不，那不是『犹豫』，是更明确的『不想这么做』的想法。

如果要把这样的感情称为天真──

「这份天真，就是我的极限（弱点）。现在的。」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雷真也理解了。于是他总算露出一如往常──让洛基会想骂愚蠢的笑脸。

「正合我意。随时欢迎你来打雪耻赛。」

「哦？那就现在来一场？」

「拜托你饶了我吧！」

雷真一脸窝囊地挥手拒绝。两个男生同时喷笑出来，哈哈大笑。芙蕾、夜夜与一旁的加姆犬们都忍不住张大眼睛。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这两人会有一天像这样一起笑吧。雷真感到耀眼似的眯细眼睛，接著忽然变得一脸严肃，凑到洛基耳边窃语：

「详细的事情我等一下再跟你说，总之芙蕾需要的〈神酒〉就交给我准备吧。」

果然如此。洛基毫不惊讶地回应：

「我知道。你和黑蔷薇讲好了对吧？」

「──我们可是刚刚才讲好的耶？黑蔷薇告诉你的？」

「不。既然你会毫不犹豫对我发动攻击，就表示你一定有什么办法。就算我输了，你肯定也会拯救芙蕾。我有那样的预感。」

也因此变得出手不够狠──这样讲会不会太过不服输了？

洛基明明是如此信赖雷真，雷真却顿时露出像在忍受什么痛苦的表情。

「我才不是那么优秀的人物……」

「这个三级跳笨蛋，没有人说你优秀啦。」

「你说什么，这个垂直跳笨蛋！那你那句话要怎么解释！」

「就算你救了老姊，伤害到我自尊的罪还是很重。虽然我为人既谦虚又宽容，但心肠可没好到能够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废物。」

「哦，那要怎样你才会甘心？」

「给我在全世界面前证明一件事：证明击败我的男人是学院最强的男人。」

洛基握拳捶了一下雷真的肩膀。大概是触痛了胸口的伤，雷真「呜！」了一声。不过他并没有抱怨，而是反捶了洛基的肩膀一下，依旧面露笑脸。

彷佛在推雷真一把似的，洛基坚定说道：

「去吧，爬到顶点去。」

「好！」

洛基抓起雷真的手，高高举起给观众们看。

观众席上顿时发出如雷的掌声，三姊妹与芙蕾脸上也绽放出笑容。

笼罩整座竞技场的热情──被「磅！」一声刺耳的枪声打断了。

会场陷入一片寂静。刚才响彻竞技场的声音，毫无疑问是枪声没错。

观众们的视线都集中到看台上的一个点。在贵宾席后方几排、能够瞄准校长的位子上，一名东洋人绅士举枪朝天。枪口冒出白烟，随风飘散。

洛基不禁感到错愕。首先，光是那人开了枪这件事就非常意外了。难道事前都没人察觉有枪械被带进会场吗？学院警卫们、教授们、国王的禁卫兵们居然都没发现？

然而仔细想想，洛基本身直到开枪前一刻也都没察觉有威胁。对方恐怕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魔术。

「在场的各位，非常抱歉引起了骚动。」

开枪的绅士起身，表情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他的声音冷静到一点都不符现场的气氛。身上的服装是普通西装配外套。身材不高也不矮，五官简单朴素，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是个彷佛『没有特色』就是最大的特色般，让人留不下任何印象的东洋人。

大概是因为他态度过于自然，抑或是感受不到敌意的关系，没有一个人出面将他逮捕。在这样宛如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咒或是眩惑的沉默之中，绅士低头望著舞台说道：

「我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因为有件事情想尽快传达才鸣枪的。」

接著，他朝正前方的校长高呼：

「校长，赤羽雷真现在伤势危急。希望您批准我将他带出校外。」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恕我们没先自我介绍……」

绅士轻轻举起手。结果在观众零零星星的看台上到处有和他一样的东洋人绅士们陆续起身。不知是从何处变出来的，他们还带著担架，手握步枪。

绅士用始终冷静的声音平淡报出自己的身分：

「我们是赤羽雷真的后援者，也就是日本军。」

３

匡当──铁拳击中六连的脸颊，发出如鹿威敲击的声响。

六连当场被揍飞，撞破门板摔到走廊上，流出鼻血。

「痛痛痛痛！爹你也太过分了！做什么的啦！」

「住嘴！这个弓削家之耻！」

眼神锐利的阴阳师大喝一声，有如《不动明王》般魄力惊人。六连反射性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缩起来。

周围传来阵阵窃笑声。从走廊一路到大门玄关满满都是阴阳师。

他们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传统战斗服装──白色的狩衣〈净衣〉装。不过打扮各自不同，有的人戴乌帽，也有人只绑头巾。大部分都把袖子拉高固定，露出上臂。大概是血缘因素，或是因为皮肤白者为多的关系，威武中带有斯文的感觉，让人会联想到平家的年轻武士集团。

这里是机巧都市的一间外观看似一般豪宅的建筑物中。但事实上是日本军的据点，平常都是情报部的军人们住在此处。

半天前，机巧都市遭到利维坦袭击。六连很不巧在单独侦查行动时中了毒，变得无法动弹。

而当时拯救了他的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正是伊邪那岐流一族的自己人。

一群阴阳师聚集在洋馆中的情景虽然感觉有些异样，然而他们本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各个露出轻松的表情调侃六连。

「都是你不好的啦，阿六。」

「好久没见到弓削先生发这么大的飙啦。」

「毕竟阿六不在就没人可骂呗。」

阴阳师们顿时哄堂大笑。六连张大嘴巴看向他们。

「呃……为什么六波罗的大哥们会在这里？连子组的少头子也……」

虽然六连也不认为绮罗会独自一人来到英国，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动员这么多人跟来。光是眼前所见就少说有三十人。

看到六连呆滞的表情，一名鹅蛋脸的阴阳师无奈回应：

「子组会来不是理所当然咩？他们可是当家大人的直属护卫啊。至于六波罗是局长亲自出面的啦。」

「那加上丑组，不就子、丑、寅御三家都到齐了……」

「没错。另外还有午组、卯组跟酉组。」

「等等……主力的一半都跑到英国来，日本要怎么办的啦！」

「不用担心。还有贺茂家的老爷跟御家老众留守。」

「哦哦，昴的爹在日本啊……真好的啦──痛痛痛！」

六连的耳朵被用力扯起。抬头一看，父亲的表情依旧恐怖吓人。

「你也给咱好好学学昴！这个没用窝囊的不孝子！」

「说得太过分了呗！俺做了什么──好像做了很多啊……对不起……！」

六连再度跪坐畏缩。他很清楚自己的罪状，也就是帮助雷真反抗了绮罗。既然雷真变成『企图诱拐日轮的恶棍』，六连当然也就同罪了。

对伊邪那岐一族来说，反叛当家等同于反叛一族。六连心中做好了接受酷刑的觉悟，然而弓削却只是捶了六连一拳，就迈步走过他身边。

「对你的管教等会再说，现在可是国家大事当前。」

父亲说著便走下楼梯，朝入门大厅中央离去。六连用符纸擦掉鼻血后，询问一旁的熟人。

「苇屋家的大哥，俺问一下。为啥这么多人跑到英国来的啦？」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白痴。当然是为了工作啊。」

「你才白痴的啦！俺就是在问什么工作咩！」

「大白痴。现在弓削先生就要说明了。」

六连当场滑了一跤。但也没时间让他埋怨了。

「注意！」

从楼下传来一名年轻阴阳师的号令声。屋内原本轻松的气氛立刻变得严肃。

原本在屋外或其他房间的人也纷纷聚集，转眼间集合了近百名的阴阳师。

当中也能看到昴的身影。

（昴也在这里！那个叛徒……！）

「嘿，是贺茂家的少爷！」「多亏你保护了大小姐的啦！」「了不起的男子汉！」

周围纷纷对昴表示喝采。昴则是始终一脸严肃，暧昧回应。六连虽然有股想上前揍飞他的冲动，但顾虑到现场的气氛，只能咂一下舌头暂时忍耐了。

「肃静！弓削先生有话发表！」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弓削身上。那人虽然一对一时是个恐怖的父亲，不过站在大家面前时就凛然而充满知性，散发出与战斗队长身分相符的威严。

弓削伸直背脊后，很有气质地鞠躬。

「今日就由咱负责担任〈代柱〉，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众人齐声回应。一丝不乱的答礼声可见大家训练有素。六连小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如今才明白了这集团相当异常。

（这与其说是亲族，根本就是军队的啦。而且是宗教战士那类的……）

又或者比较类似古代的武家。一个家为一个小队，亲族们聚起来成为中队或大队。整体共有相同的价值观与战斗技法，从婚丧喜庆至每年祭典都密切合作，藉此维持强韧的联系关系。

因此自然会酝酿出比起分家更重视本家、宗家的风气，根据门第产生上下关系。土门、贺茂、弓削、苇屋等等名门就等同于军队中的将军了。

弓削将视线依序望向各家的年长者，开始说明：

「全体分为甲、丙两队。甲队由咱指挥，负责构筑大结界。因此挑选擅长加持祈祷的人。至于丙队的指挥……」

他说著，抬头仰望。在二楼的阶梯转角处站著一名身穿袴装的少女。

现场有如顿时绽放出一朵鲜花。纵然面容有些憔悴，公主的美貌依然健在。周围的人都不禁赞叹。

日轮接著发出凛然的声音：

「丙队由咱指挥，任务是讨灭大逆贼。」

众人纷纷骚动起来。虽然日轮的实力无人怀疑，但要是她有个万一可就严重了。弓削有如叮嘱众人般对阴阳师们说道：

「丙队的任务艰钜，因此要求的是骁勇善战之人。」

就这样开始了成员的挑选，弓削甲队的参加者分到一楼，日轮丙队的参加者则分到二楼。丙队的成员都是在一族中被归类为武斗派的人物，昴也被分在这边。

究竟是什么大事要开始了？

日轮说过是要讨灭大逆贼，但六连怎么也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日轮到底有什么打算？父亲以及族人们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到英国来？六连虽然很想当面询问日轮，但因为实在不想见到昴的脸，于是走下一楼，接近他同样也不太想接近的父亲身边。

弓削这时正在发放日本式装订的册子给参加者们。

「这是结界术的计画书，各位在移动中好好过目。术法发动同时，将会冒出凡人当场毙命也不奇怪的大量瘴气。记得做好净身的准备──」

「喂！爹等等！当场毙命!?当场毙命是什么!?」

六连惊讶得整个人跳起，一把抓住弓削的腰部。弓削因此不耐烦地说道：

「叫咱代柱。用不著担心，附近的居民们都已经避难完毕，港口也在上风处的啦。」

「你说港口……到底是多大的结界啊……你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六连大叫的声音让走廊顿时陷入寂静。

弓削叹了一口气后，露出无奈的表情回答：

「咱们要把这都市沉入瘴气中，使之成为一片秽土。」

「会土──《秽土》咩!?」

秽浊的土地，即为『秽土』。

在一般传言中──那是遍地死尸的战场遗迹等等地点会出现的场所，魑魅魍魉横行，误入其中的人类将会在精神上产生障碍。不过那实际上是指瘴气丰富的地域，当然也可以说是对阴阳师相当有利的交战场了。

「……秽土只有在死过一大票人的场所才有办法形成。就算集合各家施术高手，也不可能在根本不是什么古战场的这城市变出那种玩意的啦。」

更何况是笼罩整座都市的规模，就需要上万单位的战死者──才对。

六连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瞪向父亲、日轮以及族人们。

「你们、该不会是……要把居民们……拿来当祭品……!?」

如今六连总算有种──搞懂绮罗在想什么的感觉。

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绮罗告诉日轮的〈伊邪那岐流之阴〉的真正意义。

「你们是要造出秽土侵略机巧都市对呗！当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把你们这群精锐叫到英吉利来的！对呗！」

被六连狠瞪的族人们──

忽然哄堂大笑。

这出乎预料的反应让六连更加生气了。

「你们是在笑什么！这才真的叫国家要发生大事呗！」

「白痴，阿六！你的脑袋才发生大事的啦！」

苇屋一把抱住六连，用拳头钻起六连的头壳。

「当家大人的确是很恐怖的人物，但也不是啥妖怪啊。那么骇人听闻的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咩。咱们这是受到军方委托，要帮忙逮捕赤羽天全、确保神性机巧。这不是日本男儿的光荣咩？」

「为了光荣就要杀掉几万人的无辜居民咩！比妖怪还恶质的啦！」

听到六连还在回嘴，弓削一颗拳头重重敲到他头上。

「不要擅自把咱们当恶棍。用不著杀人，照样可以创出秽土。毕竟白天死过一大票生命。虽然那玩意不知道能不能称为生命就是。」

六连脑中顿时浮现出飞虫笼罩天际的画面。

「那玩意、咩……！」

那东西的确不知道能否称为生命。然而现在既然死过那么大量的〈拟态生命〉……也许就满足魔术的理论了。

看六连气势消退，弓削接著冷淡说道：

「明白了咩？那就给咱乖乖退下。」

「还没！爹你才回答了俺一半。你们创出秽土是要做什么？大逆贼又是讲谁？」

「咱们负责镇压学院，然后大小姐负责根绝赤羽一族。」

「根绝……雷真也是？连雷真也是咩!?」

「赤羽一族乃日之本的癌瘤。」

父亲冷酷无情的说法，让六连不禁畏缩。

他接著一掌拍打自己的额头，笑出声音。

「哈哈……这啥笑话……也太难笑了……这种事、也太──」

噗哧！六连脑中顿时响起某种东西断掉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

接著气愤之下狠狠踹了门板一脚。软弱者意外的发飙态度让熟识的阴阳师们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雷真可是大小姐的恩人啊！你们应该知道俺以前犯过错的事情呗！」

也就是不久前──夜会参加者还有几十人，奥尔嘉和阿斯拉分别组织军团争霸时的事情。当时六连为了『让日轮安全败退』私下与奥尔嘉联手，构筑六角法阵结界扯了日轮的后腿。

然而，其实在奥尔嘉背后有金蔷薇，而金蔷薇和土门绮罗是敌对关系。

金蔷薇当时策画透过比赛杀掉日轮，藉此让伊邪那岐一族动摇。六连可说是完全被对方利用，不过最后多亏雷真及其伙伴们保住了日轮的性命。

「俺那时犯蠢差点害死大小姐！是雷真救了她啊！」

「那事的确让人感谢。然而，想必他并不知情。」

冷淡的回应，冷酷的声音，让六连胆怯起来。

「不知情……不知什么情！」

「就是伊邪那岐一族与赤羽家的恩怨。要是他知道，应该就会对日轮大人见死不救──不，甚至会亲手杀了日轮大人也说不定。」

「别……别瞧不起人！雷真可是男人中的男人！绝不可能会──」

「喝！」

念力如炮弹般射出，当场把六连炸飞。六连横越整间大厅，用力撞向对面墙上。

棉花般的式神忽然从墙壁冒出，稍微缓和了冲击力道。毕竟是在弓削面前，大家都假装不知情，但想必是亲族大哥哥们中的某人救了六连一把。

「……六连，你是不是有点变了？」

弓削依旧表情严肃，不过语气莫名平静地如此说道。

「你以前总是吊儿郎当、轻轻浮浮，只会追著姑娘的屁股跑不是？」

「说、说什么话！现在跟那没关系呗！」

「你是会这样热血激动的人？」

「──」

「咱记得你不是个爱顶嘴故意讨人骂的孩子才对。」

弓削转身背对六连。不知是不是错觉，微微瞥见的侧脸看起来好像在笑。

「……如果雷真坚持不服从，也只能讨伐他了。不过，咱们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

……那是会放过他的意思吗？

「咱们的目标终究是天全──因为那真正是个大逆不道的谋反之人。而且居民的事情你也用不著担心。咱们绝对不会伤害这个国家的。」

「……为什么可以说得那么笃定？」

大概是对儿子的顽固屈服了，弓削叹口气后，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因为日轮大人将会成为这英吉利的女主人啊。」

「──你说、什么？」

「日轮大人将要成为英国王艾德蒙三世陛下的夫人了。」

「狂王的……夫人……!?」

六连当场瞪大眼睛，用力抬头朝楼上大吼：

「大小姐！昴！真的咩!?」

「是真的。」

日轮本人在族人们面前明确肯定了。

「咱将成为艾德蒙大人的妻子，共同治理这个国家。」

她用甚至让人感到冰冷的双眼笔直望著六连，如此说道。丝毫不感到犹豫的这句话，让六连顿时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哈哈，这是那个呗……是当家要你这么做的，对呗？你说啊！」

六连忍不住冲上楼梯，却被一只如树干般粗壮的手臂阻碍了。

「六连，够了呗。」

是昴。他张开双手，挡在六连面前。

「你别碍事。大伙接下来有重要的大事要干。」

一股血冲上六连的脑袋──但发烫的头却又瞬间冷了下来。或者说『枯了』会比较贴切。就在六连不禁呆站在原地时，弓削尖锐的声音传来。

「山先生，神先生，把那大白痴带去地牢关起来。甭给水给饭了。」

两名年轻的阴阳师听到命令，一左一右抓起六连的手臂。

「真没辙。阿六，这是你爹的命令。」

「忍著点，明天就放你出来的啦。」

封魔锁链一圈圈绑在六连的手脚上。不过就算没有这些束缚，六连也已经没抵抗的意思，不吵也不闹。

日轮与昴都不再望向六连。

而六连同样不想与那两人对上视线。

他乖乖被拉著带往地下室。这栋屋子的地上部分虽然与一般民宅没有两样，但地下室放眼望去都是铁门铁栅栏，怎么看都是监狱的构造。

六连被推进最深处的房间后，铁门上锁。

变得独自一个人的六连顿时感到从地板传来无比的寒意。

他坐到简陋的床上，陷入沉思：不知道雷真现在怎么样了？

（当家大人到底想做什么？大小姐真的打算嫁给狂王？还有昴那个白痴，居然就那么轻易接受──唉呀，毕竟昴是贺茂家的长男，有立场要顾，可是……太让人火大的啦！话说，这样简直跟白痴一样！别想了别想了！爹说得没错，这根本不合俺的个性啊！）

六连本来不是会反抗绮罗或父亲的个性。

（俺基本上不就是凡事只想轻轻松松的类型咩？像跟著大小姐来留学的这件事也是，老实说俺还觉得有点嫌麻烦吶……虽然也有期待过可以跟外国姑娘交朋友，或是毕业之后可以受姑娘们欢迎之类的就是了。）

反过来说，也就只有那点程度的想法而已。当初根本没想过日轮会在旅途中遇上生命危险，也没想过自己会遭遇差点丧命的危机。然而这半年来，自己究竟差点死过几次？

然后──不知不觉间，也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起来很舒服了。

过去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充实感。正因为如此，自己更加无法原谅日轮与昴的变心。

……就这样放著不管，真的好吗？

族人们所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实？

他们并没有怀抱什么邪念──六连是这么认为的。那些人是打从心底抱著『为了国家』、『为了一族的荣誉』等等想法，来到这个英国。

因此他们会尽全力完成自己的任务，听从绮罗的命令。

但他们并不知道绮罗心中的邪念。不，甚至六连本身也不明白绮罗心中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当发生事情的时候，自己又能做什么──

「呃，又在想东想西的啦！别想别想！」

六连躺平身体，抓起毯子盖住自己的头。

「反正又没有脱逃手段，俺又帮不上什么忙，头又痛，又想睡，乾脆睡觉的啦！」

但讽刺的是，就在他这么宣告的瞬间，状况变得让他无法睡觉了。

「……这声音。」

如蚊蚋般微弱的声音从铁窗外传来。

看来有人比六连更早被关到这里的样子。六连听出对方是名少女，于是竖起耳朵。

对方接著说道：

「这吵死人的感觉……我有印象……我记得你叫……mu……muttsuri（闭俗）。」

「俺才不闭俗好咩！俺很开朗的啦！」

六连（mutsura）忍不住大声吐槽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看来自己受到上天眷顾。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名少女。

六连一边注意著楼梯上监视人员的气息，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真是在奇妙的地方相遇的啦，爱丽丝小姐。」

４

日轮始终无法直视六连被带走的身影。

『大小姐！是真的咩!?』

六连强而有力的眼神，遭到背叛似的表情，迟迟无法从日轮脑中散去。

彷佛是在责备自己：难道真的要和那个艾德蒙结婚吗？

既不是跟雷真，也不是跟昴，偏偏是跟那个罪恶象徵般的狂王──

「大小姐，请问您没事呗？脸色好像不太好呀。」

一名女阴阳师担心地如此询问。日轮赶紧露出微笑，假装平静地回应：

「咱没事。来，确认任务内容呗。」

以年长的阴阳师为中心，开始说明作战的详细内容。入侵学院的路线、必须确保的据点、应当使用的术法等等，以求众人的意志统一。

然而日轮却是莫名心不在焉地听著这些说明，同时与自己心中的纠葛苦战。

六连激愤的态度自是不用说，族人们善良、纯粹的个性让现在的日轮也感到很『沉重』。

长年来的要职人员们都很清楚绮罗打算要做的事情。

也就是像艾德蒙掌握了英国一样，绮罗同样企图掌握日本。

她恐怕是与军方串通，图谋颠覆政府。搞不好甚至想夺取军队的统帅权──胆大包天地想要否定皇室的权威。

年轻一辈的阴阳师们都不知道这样恐怖的计画。他们纯粹为了国家、为了一族在贡献自己的心力。

而正是这点让日轮感到沉重。重到难以负荷的程度。

「不要动摇，大小姐。」

站在一旁的昴直视著前方小声呢喃。

「你可是大将。大将的动摇会传染给底下的人，让大家难以镇静。」

「……说得……也对。」

「用不著担心，尽管看著前方呗。你的背后由俺保护。俺一定会好好稳固你的立场，让你的期望不会受挫。」

这正是所谓毫无『动摇』，充满确信的一句话。

日轮心有不安地问道：

「就算咱……嫁给了英国王室？」

「白痴，到哪里都一样的啦。」

昴笑了。坚定的态度让日轮不禁对自己感到羞愧。

没错。自己不能动摇。要做好觉悟，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在伊邪那岐流，力量就是一切……胜者说的话才有分量……」

日轮彷佛在说服自己似的呢喃出一族的箴言。

「想要抵抗祖母大人，就必须先展现自己的能力。」

「没错，你必须证明，自己才是能背负起伊邪那岐一族的女人。」

既然认为绮罗的做法是错的，既然希望矫正这项错误。

那么日轮首先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足以胜任下一任〈当家〉才行。

要是没有得到这份信赖，就没有人会愿意追随自己。雷真和爱丽丝策画的那种只有打倒绮罗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然而──日轮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在世界大战爆发之前，自己能否获得超越绮罗的信任。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相信了……）

必须相信自己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并继续前进。

（只要完成这次的任务，获得神性机巧……！）

制止绮罗、阻止艾德蒙的霸权、保护日英两国的机会肯定会到来。

尽人事听天命。日轮在心中仔细体会著这句话的意义。

「──来，日轮大人，咱们走呗。」

年长的阴阳师说明完作战内容后，如此说道。于是日轮点点头，环视部下们。

「让咱们击败赤羽天全，回收素体，然后获得神性机巧！」

是！众人精神奕奕地回应。日轮再度点头后，走向楼梯。队伍成员们也井然有序地跟在后面──唯独昴一人转身走向房内深处。

「咦？昴，你去哪？」

「抱歉，俺被当家大人拜托了一件事。虽然会迟些，但俺一定会赶到。然后带个再适合不过的东西过去给你。」

「再适合不过……是什么？」

「去呗。不用担心。」

昴的表情平静，但他的微笑却莫名让日轮感到不安。总有一种他将会离开到远方的恐惧错觉。

然而，日轮有自己必须完成的重要任务。因此她不再回头……

「出阵！」

「日轮大人要出阵了！」「请保重！」「振作的啦！」

众人纷纷大呼。在别队成员们的目送下，日轮军从据点出发了。

５

对于本来意识就已经不太清楚的雷真来说，现在的状况实在太离奇了。

突然开枪的恶棍，居然自称是日本军，还提出带走雷真的要求。

雷真并不清楚他们是否真的是日本军。毕竟自己根本就没见过日本驻英的长官。

「真是愚蠢的行为……竟然在这样的场合开枪……！」

伊吕里小声嘀咕。雷真在心中感到同意的同时，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一时还以为刚才那『磅！』的枪声会不会是自己胸口的精琉爆开的声音。

（不妙……感觉好像随时都要脱落了……！）

雷真感到体内有股不祥的触感。彷佛溺水的人类渴望氧气般，精琉正强烈渴望著魔力。

「雷真……你脸色好差呢……」

夜夜抬头看向雷真。于是雷真赶紧伸直背脊，假装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我没事。伊吕里，那些人真的是日本军吗？」

「我想……应该是。当中有很多人我都见过面。虽然那指挥官我是第一次看到。」

也就是说有一定程度的可信度了。然而就算长相一致，还是有魔术师透过变装假扮的可能性。

「居然是日本军……？」「〈倒数第二名〉的母国……？」「为什么挑现在……？」

观众席上一片骚动。但似乎是指挥官的那名绅士却不为所动，静静等待著校长回应。是因为他实力高强？脑袋机伶？亦或两者皆是？

雷真压著自己的胸口，并搅动模糊的脑袋思考。

（明明一直都藏在水面下，却偏偏在关键时刻冒出来，难道是老婆婆派来的……吗？）

是因为获知雷真对伊邪那岐流当家的失礼行为，所以出面处分？

……不，那就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开枪的理由才对。只要等雷真离开竞技场，再私下接触就行了。他们故意这样引人注目，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军方是在绮罗的委托下行动的，那么自己就必须快逃才行。但若真是那样，绮罗想必也会在附近埋伏。现在的雷真要击败绮罗逃脱……根本没有那种余力。

缺氧的脑细胞无法思考。精琉的结合渐渐松开，从胸口渗出鲜血。

「呜……」

「雷真！你身体果然状况不──」

「我没事！」

雷真大声强调。一想到夜夜又会把生命分给自己，就让雷真担心不已。

在雷真苦恼思索的期间，校长与绅士依然在观众席上继续对话。

「他是日本人，我们应该有资格将他带走。在接连不断的事件之中，学院的医疗设备想必也受到损害了？」

「并没有严重到会影响治疗的地步。反而应该考虑到搬送过程中的风险吧？」

「我的意思就是不能将他交给学院处理。他正如他的魔术名成为了〈倒数第二位〉，对我国来说，他现在已经是『金鸡蛋』。要是有什么万一就不好了。」

「您认为学院会假借治疗的名义伤害他？我好歹也是一位教育家，不会抱有那样卑劣的想法──但就算我这么说，想必也没有说服力吧？」

拉赛福起伏明显的脸上露出苦笑。

「那么，乾脆让他本人决定如何？」

对话忽然被带到雷真身上。拉赛福锐利的眼神瞥向雷真。

「你也听到了吧，雷真同学？你怎么想？」

太好了！雷真不禁这么想。这下只要雷真回答『自己想留在学院』……！

（校长就会站到我这边！如此一来军方肯定会撤退──）

不，不对。

如果他们会那么轻易让步，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做出鸣枪这种行为。军方想必是带著不惜动用武力的打算发起行动的。

那么要是雷真抵抗，会如何？

（会爆发战斗吗？那么愚蠢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日本军的驻英人员据说顶多只有一个中队的程度而已，人数上不可能攻略学院。然而，如果他们背后有绮罗呢……？

雷真环视观众席，寻找绮罗的身影。虽然最后没发现魔女，但取而代之地却和眼神看起来饶富兴致的艾德蒙对上了视线。

奸笑。对方似乎在满心期待雷真做出愚蠢的行为。

──到底该怎么做？完全没有头绪。

在苦恼的雷真背后，洛基发出不悦的声音。

「这个优柔寡断笨蛋，你在犹豫什么？」

「……吵死了，别管我。现在我没空理你。」

「洛基说得没错。你根本没必要犹豫呀。」

这时夏露一边回嘴，一边跳落到舞台上。接著也不理会错愕的雷真，迈步走到他面前，转身将他护在背后。

「只要你说一句想留在学院，我们就会保护你。」

夏露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雷真心中顿时发烫。明明连雷真本身都还搞不清楚状况，这两人却什么理由也不过问，就为了他如此表态。

（明明你们也是光站著就很辛苦……！）

伙伴的心意实在让人感激。但正因为让人感激──雷真做出了决定。

他抬头看向观众席，对校长与指挥官说道：

「让我走吧，校长。我要接受军方的治疗。」

「不可以呀，雷真！」

夜夜赶紧抱住雷真的腰。

「不可以去的！军方不保证会按照约定帮你治疗呀！」

「夜夜说得没错！请回想一下白天发生的事情！」

伊吕里也把手伸到雷真胸口、触碰被鲜血沾湿的制服，劝阻似的说道：

「请问你忘记这伤是怎么来的吗……!?」

她湿润的眼眸闪闪发亮。雷真不禁再度体会到自己有多让这对姊妹担心。

「姊姊大人，小紫，现在快逃吧！」

「好！雷真大人，当前应该要找地方躲起来才对！」

「雷真，魔力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还很有精神呢！」

小紫也大声主张。三姊妹的心意让雷真著实感到高兴，但就算她们还有余力，雷真也没有了。现在根本不可能甩开绮罗的追击。

于是雷真将三姊妹拉到身边，小声说服：

「听我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本来就有打算要过去一趟了。我就趁这次去把之前暂时搁到一旁的事情全部做个了断。包括关于硝子小姐那件一直没解决的问题。」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夜夜也一起去！」

「不行。」

雷真对洛基和夏露使眼色的同时，说出自己的想法：

「谁也不知道军方会对雪月花做出什么事。最坏的状况下搞不好会把你们没收。」

「可是！要是雷真自己去，发生什么万一就不好了呀！」

「虽然这要赌老婆婆会怎么行动，不过我认为军方不会杀掉我的……应该。毕竟就如那位军人所说，我现在是军方的〈金鸡蛋〉。魔王宝座已经近在眼前啦。」

虽然说──雷真不禁苦笑。其实他希望把雪月花留在学院的最大理由，是万一发生战斗的时候，雷真不想让夜夜交手。

夜夜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与自己心中的感情交战。

最后，她点头回应了。雷真因此松一口气后，踏出无力到随时会跌倒的双脚，走向观众席。

在一片寂静的会场中，与自己初次见面的上司面对面。

雷真的魔力已经见底，精琉都快要剥落。现在就连不是魔术师的人搞不好都可以杀掉他了。虽然雷真心中紧张不已，然而指挥官却用意外温和的声音说道：

「不用担心，接下来军方会保护你的──那么校长，我们就接走赤羽雷真了。」

后半段是对拉赛福说的。拉赛福只能一脸苦涩地点头同意。

「请便。不过请在明天夜会之前让他回来。万一没有赶上，他便会失去夜会参加资格。这点请牢记在心。」

「不用您说我们也很清楚。那么，失陪。」

指挥官举手送出指示。于是军方的人把担架带过来，让雷真躺到上面。

就这样，雷真在军方的搬送下离开了竞技场。

随著担架摇晃，感觉伤口随时都会裂开。在强烈的睡意中，雷真模糊的脑袋不断思考著。自己应该做了最好的选择，但真的是那样吗？

军方究竟为什么会挑在这种时机行动？

想著想著，雷真的思考渐渐麻痹，意识越来越模糊。

（该死……如果身体状况万全，至少还……！）

如果没有胸口这道伤，自己应该可以处理得更好才对。这样一想，雷真心中又再度变得黑浊，怨恨的心情滚滚涌出。

（我会恨你啊，日轮……！）

最后这念头想完，雷真就再也无法思考了。

６

夜夜颤抖著身子，目送雷真被军方用担架搬离竞技场。

雷真说『军方不会杀掉我』，因为他有可能会成为魔王。

但夜夜同时也不禁在想：军方会不会抱著什么更加恐怖的打算？即使放弃魔王的宝座也不足为惜的恐怖计画……

「好，我们确定把人收下了。」

等雷真离开竞技场后，应该是指挥官的那名绅士如此说道。

他再度转身看向拉赛福，于是拉赛福挖苦似的回应：

「这结果已经如您们所愿了，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接下来要讲的才是重点：请把雪月花交给我们。」

三姊妹同时『啊！』了一声。现在她们与雷真彻底被拆散，变得无从抵抗了！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防备。洛基、夏露与芙蕾围绕在三姊妹周围，缓缓聚集过来的加姆犬们也表现出敌意，威吓著军人们。

「不用担心。我们怎么可能把你们交出去嘛。」

夏露小声呢喃，表情看似理所当然。

对了。雷真有把三姊妹好好托付给朋友们才离开的。

而且愿意帮助三姊妹的不只是这群伙伴们。

碰！随著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珀西瓦尔站了起来。

「要动手吗，拉赛福？」

现场的教授们也纷纷起身，进入备战状态。以奥尔嘉为首的执行部成员、对实力有自信的学生们、在场内戒备的警卫们，甚至连遭到这场不讲理的威吓行为波及的一般观众们，大家都瞪著那群日本军。

不知不觉间，竞技场内大半的人都成为了保护雪月花的〈盾牌〉。

小紫顿时脸颊泛红，兴奋地把头转向伊吕里。

「姊姊大人，这该不会……!?」

「是呀。没想到会在异邦感受到人们这样的慈悲心肠……！」

「才不是慈悲，这要归功于雷真的人望呀！」

夜夜不禁感受到满心的暖意。她们与雷真至今一路来所做的事情绝非白费力气。

全场的敌意集中在指挥官身上。然而，指挥官却始终面不改色。

夜夜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冷静……难道这样的发展也在对方的预料之内吗……？）

拉赛福似乎也抱有同样的疑虑，而暂时制止了周围的人。

「寡言往往会产生不幸的误会。大家先好好谈谈吧。」

他语气虽然温和，但身上散发出强烈的魔性，威吓般说道：

「日本军的各位，这里可不是贵国的领土。跳过应该处理的手续，就搬出枪械威胁──如此蛮横的做法不可能被原谅吧？要是我在远东做出同样的事情，想必你们也会感到愤怒的。」

「手续？我们并没有跳过，而且也确实获得许可了。」

拉赛福不禁苦笑，对旁边的人物露出无奈的表情。

「──是这样吗，陛下？」

在这场骚动之中，艾德蒙始终泰然地坐在位子上。

明明遇上等同于贼人来袭的事态，他却一点都没有要保护自己的意思。他的禁卫兵们也都只是默默观望而已。这样的事实胜过任何雄辩。

「哦哦，抱歉，校长。是我允许的。」

没错──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艾德蒙露出一如贵公子的笑脸，用老奸巨猾的态度说道：

「很抱歉对学院的联络迟了。但毕竟是同盟国的请求，总不能当作没听到啊。这边就看在我的份上，协助他们一下如何？」

「协助？请问要怎么做？」

「把雪月花交出去。这是日本国内的事务。」

「哦？国内的事务。不惜在他国动粗，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务呢？」

拉赛福瞥向指挥官。本以为对方会坚守沉默的，没想到指挥官却轻易回应：

「雪月花相当于是我国的机密。既然现在花柳斋受到协会拘束，就必须由我们出面管理，以防技术外流。」

夜夜差点就大叫出来。对方这讲法未免也太夸张了。居然把硝子费心创造出来的东西说得好像属于他们自己的一样！

不过养育硝子、让硝子活命的也的确是日本这个国家。而且花柳斋人偶的制造技术如果泄流国外将有可能成为威胁的事情也让人可以理解。

艾德蒙满意地点点头，追击似的说道：

「不用说各位应该也知道，我国与日本之间有内政互不干涉的共识。」

「……雪月花是学生的财产。无论有任何理由，要是我不先确定真伪，就凭独断将人偶交出去，等于是意味学院自治已死。」

「那么？」

「恕我拒绝一切协助。」

拉赛福毅然表态。艾德蒙反而因此痛快大笑，不过指挥官则是露出冷酷的眼神，下达最后通牒似的问道：

「可以请你信任我们吗？」

「别说笑了。请问有什么要素可以让我信任你们？」

拉赛福也用冷笑回应。

「你们让雷真同学离开之后才提出交涉，讲得再客气都是卑鄙的欺瞒行为。如果你们想要雪月花，直接跟她们的持有人说就好了。」

讲得真是对极了。指挥官不禁神情苦涩，缓缓左右摇头。

「校长，恕我直言。你似乎是太过小看我们了，认为我们一定什么都做不到。的确，这里有许多身为魔术师的老师们，学生们也各个都是英才──不过，日之本也是有日之本的秘术。」

现场气氛一变。拉赛福察觉异状，立刻提高魔力。在越来越强烈的紧张感中，夜夜不知不觉间便冲了过去。

「夜夜!?站住呀！喂！」

伊吕里的斥责声一口气就被拋到遥远的后方。夜夜在空中扭身旋转一圈，降落在观众席正中央、校长与指挥官之间。

「请、请等一下！」

夜夜尖声大叫。然而脑中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话语说不出口，但却有一种自己必须想想办法的心情。如果身为人偶的自己也拥有所谓的灵感，那么这心情想必就是了。现在不能让军方实际采取行动，也不可以让军方和学院对立。要是让军方和学院就这样爆发冲突，雷真的夜会真的会完蛋了。

自己可是雷真的搭档，要为他立功才行。而为了这个目的……

「指、指挥官先生，请你先冷静下来吧。」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重点讲得不太对，但夜夜还是努力尝试说服。

「拜托请你们不要引起骚动。至少到夜会结束之前……」

「你决定要把自己交给我们了吗？还是说，你想要让主人丢脸？」

指挥官这句严厉的台词，让夜夜的血液霎时冻僵。

对方言外之意是在警告：『我可不保证你的主人会如何喔？』

这下等于是雷真被抓为人质了。但夜夜依然没有退下。

「雷真是为了复仇才到英国来的！军方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才对……要是雪月花被抢走，雷真就没办法战斗了呀！」

「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们私斗。无论是他还是你们，都要乖乖服从军令。」

「命、命令我们一直都有服从呀！所以现在拜托你们不要把事情──」

霎时，指挥官开枪了。子弹从极近距离飞向夜夜的眉间。

夜夜还来不及发动金刚力，子弹就被冰墙架开，消失在天空。

伊吕里飘飘落下，扶著夜夜的肩膀，对指挥官鞠躬。

「请原谅我妹妹无礼的举动。即便身为傀儡，我做为姊姊依然感受到责任。」

「……态度可嘉。那么你打算如何？」

「如果雷真大人在此，想必会这么做。因此──」

伊吕里的肌肤忽然散发猛烈的寒气，让观众席的地板冒出冰霜。

「即使必须靠蛮力，也要请你们打道回府。」

再明确不过的敌对声明。

原来如此，这想法的确很接近雷真的思考方式。就算日本军决定在这里行使武力，周围的人也会帮忙三姊妹。只要把夜会和学院保护下来，至少还留有希望。只不过等一切结束之后，会无法回去日本罢了。

冰面镜笼罩了整座竞技场。自动步枪瞬间结冰，军人们的靴子因寒气被冻在地板上。真不愧是伊吕里，一口气就让十几人无力反抗了──才刚这样想，那些冰忽然就全数融化消失。

仔细看，是黑色的雾状魔力──也就是瘴气排除了伊吕里的寒气。

夜夜直觉明白那是谁搞的鬼，这次换成我方在精神上冻结了。

「唉……真是没教养的傀儡。」

伴随熟悉的声音，一如预想的人物从〈黑色的水滩〉中现身。

土门绮罗优雅的身影出现在指挥官身边。

教授们一眼就看出她散发的魔性，顿时感到紧张──不，这已经可以称作是战栗了。夜夜赶紧环顾周围，寻找那尊鬼神的存在。

（不在……!?可是……！）

现在感受到的威胁甚至比白天时还要强烈。某种恐怖的力量、压倒性的暴力正逼近而来──这样的恐惧弥漫现场。

绮罗露出柔和的客套笑容，对指挥官建议：

「各位似乎都心浮气躁的。依咱看，是不是从谈判气氛上重新安排一下较好？」

「……土门大人说得对。」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咱了。〈黄泉比良坂〉，式神降灵。」

绮罗双手合掌，如膜拜般十指交缠。紧接著一阵从地底往上撞的震荡传来，地壳忽然发生变动。

教授之中想必也有人尝试过抵抗……但绮罗的术法依然顺利发动，让大地用力往上顶起。宛如从正上方压下来的力量让学生们纷纷像被压扁的青蛙般趴倒在地上。

等到震荡停息后，四周的光景完全变了模样。

视野看起来一片黑浊。相对地，口中吐出的气息却是白色，明显知道气温下降了。

「这……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舞台上的夏露发出惊慌的声音。然而大部分的学生应该都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这么惊讶吧。毕竟刚才虽然摇晃得那么激烈，大家脚下的地板却丝毫没有崩塌，看起来安然无事。

不过还是有人能够感受得出来。踏在脚下这不安定的感觉是……！

「姊姊大人！我们跑到天上来了！」

感觉敏锐的小紫如此大叫，而夜夜稍迟一拍后也感受到了。虽然形容起来实在很夸张，不过现在整座竞技场就像乘在瘴气形成的云上，飘浮在高空中。

假设换成用念力做同样的事情，究竟需要集合几万人的力量才能办到？但绮罗看上去一点也不疲惫，反而露出很有精神的表情眺望著教授们惊慌的模样。

「……那群军人消失了。」

西格蒙特语气僵硬地呢喃。正如它所说，到处都看不到日本军的身影。看来应该是绮罗将他们转移到别处了。夜夜一想到这点，背脊就开始颤抖。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现在只要绮罗有那个意思，随时都可以把观众们拋到虚空中。

即使教授们有办法抵抗，一般人也毫无防备的余地，学生们的力量也会输给绮罗。要是从这高空被转移到外面，怎么想都无法得救。

这下不只是雷真，在场的所有人都成了绮罗的人质。

「好啦，现在学院的各位老师是不是也变得比较懂事了？」

绮罗眯起眼睛，露出让人联想到狐狸的笑容。

夜夜不禁在想：这人真的是个像恶魔一样的魔女。

第十五卷 Chapter 4 悲剧发生

１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到今天早晨──

灰蔷薇的袭击结束后过了一晚，利物浦街上暂时恢复平静。居民们这时都还不知道，接下来将会有神话级的利维坦带来一场大灾难。

葛丽洁尔妲同样也还没预料到那样的危机。在从灰蔷薇手中夺回来的协会分部等待金柏莉手术结束的这段时间中，还能从容地享受下棋的乐趣。

对手是担任硝子护卫──至少本人如此宣称──的日本武士。

从窗外透进来的朝阳格外耀眼。葛丽洁尔妲忍耐著呵欠的同时，偷瞄棋盘另一侧，发现云雀的神色丝毫没有疲劳的感觉，一脸轻松地思索著棋路。

（这个怪物……给人看看一点疲惫的表情还稍微会可爱些的说。）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不过棋盘上的胜负是葛丽洁尔妲占上风，等一下应该可以享受对方哭丧的表情。正当葛丽洁尔妲在内心窃笑时，云雀忽然抬起头来。

接著转向房门，把原本就很细的双眼眯得更细。

「又那样慌慌张张……这次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哼，少在那边露出嫌麻烦的表情。那不就是你教出来的？」

「呜哇，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把为师的责任推到我身上吗？」

没多久后，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接近而来，房门彷佛要被踹破似的用力打开。

「师父大人！我有事相求！」

劈头就如此说道的雷真，大概是从学院一路跑来的关系，显得有些汗流浃背。

他看到自己的两位师父中间摆著一张棋盘，不禁瞪大眼睛。

「──呃，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看不出来吗？彻夜下棋呀。」

「还真有精神……你们不是在这里和灰蔷薇的手下打过一场吗？不会累喔？」

「会变成这样的开端就是那场攻坚作战。我责备这家伙是个单细胞生物，结果他竟然反过来说我才更像单细胞生物。所以我要让他吃点苦头，见识一下魔王的战术头脑。」

「……但我看起来是你要吃苦头了说。」

「呵呵，你眼睛是脱窗了吗？怎么看都是我占上风──」

不，等等，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葛丽洁尔妲赶紧确认棋子的走位，发现自己的国王早就无路可逃了。看来她以为自己占尽优势，而失去了远见。

「早就已经将军了……!?那为什么不把国王拿下来！」

「唉呀~我想说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啦~」

「可、可恶……竟然被这种单细胞的蛮族玩弄……！」

简直是无比的屈辱。看到葛丽洁尔妲被打跨的样子，雷真开口安慰：

「教导我将棋技巧的就是这个人啊。他就算去掉飞车跟角行两枚棋子让我，我也从来都没赢过他。」

「这两个该死的日本人！竟敢联合起来欺骗我！看我砍死你们！」

「住手啊这个单细胞生物！给我成熟点！」

「那是拜托师父时该有的态度吗！管你有什么事情相求，都休想我帮忙！」

「完全就是小孩子嘛！不过抱歉啦！别闹脾气了，听我说吧！」

就这样，雷真说明起自己的计画。也就是要在今天之内击败两名魔女，阻止她们对夜会的影响，同时解决日轮和夏露双方问题的大胆方针。

「简单讲，就是『我准备和强敌战斗，请借我一臂之力』是吧？」

葛丽洁尔妲的心情顿时转好，卖关子似的说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呀，这个需要人照顾的徒弟♡看来你也稍微聪明点了，知道有事情第一个就来拜托我。」

「呃、不……说是第一个嘛……应该是爱丽丝……」

「怎么啦？讲话不乾脆点可是会死在战场上喔？」

「没事！您说得对！为徒第一个就来拜托师父大人了！」

「嗯？算了，没差。总之我去把那个『当家』什么的杀掉就行了吧？」

「那是日轮的祖母啦！不是那个人，是蔷薇的魔女──」

「等等，在讲战不战斗之前，和日轮大人扯上关系这件事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

从刚才就不讲话的云雀，这时却责备似的插嘴。

「关于日轮大人的事情，是土门大人深思熟虑下所做的决定。」

「──师范，你知道什么内幕吗？日轮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啊呀，看来我不小心说溜嘴啦……不过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就是了。」

「那就别插嘴，日本武士！这是我和笨徒弟之间，也就是师徒之间的事情！」

「你刚刚不是才把为师的责任推到我身上──唉，随便啦。雷真，总之你乖乖待在这里，今天一整天都别乱来，知道了吗？」

云雀对雷真投以柔和的笑容。那笑脸虽然比起个性不让须眉的葛丽洁尔妲反而更像个女性，但雷真的额头立刻冒出冷汗，露出『预测错误了』的后悔表情。

他接著丢下一句「我等等再过来！」后，便拔腿逃走了。

「唉呀呀……看那样子，应该是不会乖乖听话啦~」

云雀抓住军刀起身，葛丽洁尔妲则是抢在他之前堵住房间的出入口。

「你这家伙……打算向日本军告密刚才这段话吗？」

「说告密也言重了。不过我姑且有责任要向上头报告就是啦。」

现场气氛霎时变得紧绷。休眠中的巨剑蒂甘玛与盾牌丝蒂玛接收到魔力燃料，在云雀背后浮到半空中。

被魔王与机械天使前后包夹的云雀，『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好好好，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说到底，你这家伙到底是想对我的徒弟做什么？」

「你说我的徒弟嘛，唉呀，我至少不会亏待他的。」

云雀对葛丽洁尔妲的杀气不为所动，反而调侃般说道：

「你就那么宝贝雷真吗？」

「……什么？」

「那孩子身边有一堆姑娘对他抱有好意，即使如此也一样？」

「……没错，那家伙实在教人生气。老是到处拈花惹草，勾引一个丢一个，勾引一个丢一个──总有一天我要亲手阉了他才行。不过，那家伙可是拚上性命拯救了我和我故乡，我要回报他这点。」

云雀把手放到线条细致的下巴，「哦」地发出感叹声。

「原来如此，那就是你的弱点……那么魔王小姐，让我问问你：如果我为了你赌上自己的性命，你愿意成为我的新娘子吗？」

「新娘──呃、什么!?」

葛丽洁尔妲的专注力被打乱，提升的魔力顿时消散。于是她赶紧拉开距离，重新集中精神。

「你你你这家伙在讲什么──呃不，该不会是那个吗？拐弯抹角的求婚吗？」

「不，是直截了当的求婚。」

「说、说得也是，怎么可能有那种──呃？」

葛丽洁尔妲一脸认真地回问。而云雀依旧保持柔和的微笑，乾脆地说道：

「你愿意和我结为连理吗？」

好几秒无法接话的葛丽洁尔妲，最后忍不住大叫出来：

「你说什么──!?」

２

葛丽洁尔妲回想起今早这段事情，咂了一下舌头。

（这浑蛋！果然还是成为敌人了……！）

她带著杀气瞪向云雀。对方在半天前也出手帮助绮罗，害雷真陷入了困境。或许他身为日本军的食客有自己的立场要顾，但还是难以原谅。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想惹葛丽洁尔妲生气，云雀用装傻的态度开口说道：

「呃~请问你可以退下吗？关于你和花柳斋小姐的安全──我虽然难以保证，但至少会尽力的。」

「……那种模棱两可的话，你真的认为可以取信于人吗？」

葛丽洁尔妲说著，确认周围状况。药柜遭到破坏，让房内弥漫药品的味道。虽然玻璃碎片四散，不过安里与金柏莉在魔术师们的魔防保护下毫发无伤。灰十字的战士有四名，人数上是我方占有压倒性的优势──然而……

（对手是这家伙，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就在双方互相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的时候，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爆炸声响。

云雀将视线望过去，自言自语般说道：

「……看来夜会也渐入佳境了。在交战的好像是雷真啊。」

葛丽洁尔妲握著蒂甘玛，询问背后的机械天使：

「丝蒂玛，那个笨徒弟在傍晚时确实还活著吧？」

『这问题您已经问第三次了，主人。』

盾牌人偶笑了，不过还是乖乖回答：

『很丢脸的是，属下丝蒂玛并没有确认到最后。因为到途中魔力供给就被切断了。』

「这么说也对……就是因为那样，我才必须亲自去回收你的……」

当时因为和爱丽丝距离拉开的关系，丝蒂玛也进入了休眠状态。丝蒂玛最后看到的情境，只有到利维坦的毒素流入地下空洞为止。

「〈倒数第二名〉应该没事……」

在山鸠背后，金柏莉小声呢喃。

「据说刚才〈战队〉出现在协会的据点，把花柳斋带走了……」

「战队？据点居然被入侵了吗!?」

不过，这是有可能的。毕竟协会分部才刚从灰蔷薇手中抢回来，防御相当薄弱。凭马格努斯等级的力量想必轻易就能入侵。

「对方的说法是……想让〈倒数第二名〉活命的话，就一起过来。如果是花柳斋，肯定能够救活那个问题儿童。就跟把我这条手臂接好一样……」

「……也就是说，不需要担心那个笨徒弟了。你们走吧，这里交给我。」

「那不是明智的决定。现在应该所有人联手……」

「快走，女士。现在的你是个包袱呀。」

葛丽洁尔妲用应该最有效果的一句话拒绝了金柏莉。毕竟如果要保护安里和金柏莉，无论如何都会露出破绽。面对云雀足以赔上性命的破绽。

「但是……至少也可以留两个人下来。」

「总要有人扛你吧。而且……」

一行人接下来必须和刚才提到的花柳斋本人会合，将她送到协会分部才行。也就是包袱会增加为三人，减少护卫人数太危险了。

（可不保证敌人只有这家伙呀……！）

在云雀背后的什么人肯定也已经展开行动了。

山鸠朝房门的方向踏出一步，确认似的问道：

「这是你仔细考虑后的结论吧，迷宫的魔王？」

「没错。这家伙的剑术和西洋的不同，就跟伊邪那岐流之类的古老魔术一样──不，甚至更特化于近身战，普通的魔术师会很难对付。」

如果不是擅长使用刀剑的人，根本无法与之较量。

「我和这家伙已经交手过几次了，一对一也比较好发挥。」

「──了解。祈祷你平安。」

「呵，身为魔术师还祈祷就别玩啦。」

「那么，就相信吧。」

「感谢──快走！」

山鸠冲向房门。云雀赶紧转身阻止──但山鸠其实是幌子，其余的魔术师们则是跑向墙边。其中一名用魔术击破墙壁，另外两人抱起金柏莉与安里，从破洞逃出。克鲁尔也紧跟在后，与山鸠一起奔出房间。

云雀立刻回身砍出一刀，敷衍程度地攻击金柏莉。靠魔韧延长的利刃被插进中间的丝蒂玛当场挡下。

脱离行动成功，但依然不能大意。从屋外灌进来的寒风让葛丽洁尔妲脚上的冷汗变得更冷了。而云雀的眼睛敏锐地看到那汗水。

察觉视线的葛丽洁尔妲故作从容地调侃：

「……哼，你下流的眼睛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那轻飘飘的衣服很养眼啊。」

「还真的很下流！算了，不跟你计较。让你下地狱前尝尝眼福吧。」

「你今天早上明明是扮男装，吹了什么风让你改变心境了？」

「要你管。只是平常穿的衣服脏了而已。」

这么说并没有骗人。虽然没有骗人，但为什么连葛丽洁尔妲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像在找藉口？

大概是看穿她心中的狼狈，云雀若有深意地笑了。葛丽洁尔妲顿时感到不悦。

「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你是因为在意我说过的话，那还真是高兴。」

「……这个混帐畜牲。我对那件事同样感到生气，也就是你的背叛行为。」

『主人！』

握在葛丽洁尔妲手中的剑忽然发出声音。剑身根部一转，露出蒂甘玛的脸。

『请您千万不要大意。这男人不可信任。简单来说他就是在刺激主人错过婚期什么的自卑心呀。』

『蠢蠢蠢货！你在战斗中胡说什么！』

『这男人曾经把我砍成两半，光是回想就让人生气。』

蒂甘玛狠狠说道。看来她也对过去的胜败怀恨在心的样子。

「……也对。输过了不雪耻心里也不舒服。今天就在这里砍死这家伙！」

葛丽洁尔妲靠完全统制振动瞬间短距离，并顺势攻击。面对用正常手段不可能挡下的绝对攻击，云雀不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前进同时闪开。

产生的真空带划破云雀的眼角皮肤。然而他眨也不眨一眼，挥刀砍向对手的脖子。

胆子也太大了。葛丽洁尔妲喷出冷汗把剑拉回，试图砍断对手的武器。这下换成云雀在千钧一发之际转攻为守，将对手的力道斜向架开，避免刀身遭到破坏。

云雀的刀因此被带到后方，身体失去平衡。对手肯定会想拉开距离──葛丽洁尔妲如此判断，而云雀也果然把重心往后移了。于是葛丽洁尔妲立刻追上去……却没想到那其实是云雀设下的陷阱，如飞燕般锐利的一刀挥来。

真是强烈的一记反击。完全统制振动没能及时发动，挡下攻击的手当场麻痹。

敌人乘胜追击。葛丽洁尔妲在不得已之下只能换成自己拉开间距。靠完全统制振动逃向后方，默默调整呼吸的同时，目不转睛地瞪著云雀。

（何等家伙……！我竟然会在剑术的比划上……！）

她不禁咬牙切齿。自己在比剑上无法随心所欲的对手，过去也只有师父而已。

云雀露出「真有一套」的笑脸。那从容不迫的态度虽然教人火大，不过其实对方也不轻松。额头上闪闪发亮的东西，毫无疑问是冷汗。

对手也认为葛丽洁尔妲是威胁。可是却一点也不胆怯。

葛丽洁尔妲从以前就有感觉到，云雀这个人没有所谓畏怯的心情。他总是若无其事地做出稍有差错就会丧命的事情。这样的果断在实战中能成为一项强力的武器。

在实战中，大胆行动的人能够生存，畏缩不前的人就会丧命。葛丽洁尔妲甚至认为，一个人的技术与经验或许可以说就是为了使人『胆大』的要素。

而现在，行动上较为大胆的是对方。

必须在精神上占到优势才行。于是葛丽洁尔妲也露出笑容，高高在上地说道：

「就让我称赞你吧，日本武士。面对魔王竟能演出如此危险边缘的战斗。」

「是啊……的确是到危险边缘啦。」

如此回应的云雀，视线却朝著葛丽洁尔妲的脚。裙襬在刚才激烈的攻防中裂开了。葛丽洁尔妲不禁火冒三丈，把破裂的衣布往下拉。

「下流的家伙！在砍下你的脑袋之前看我先砍了你胯下的东西！」

「的确是一场间不容发的胜负，不过似乎是我略胜一筹的样子。」

「──哼，实战可不像下棋那样喔？」

「真的是……太遗憾了。如此危险边缘的战斗下，我也会变得无法手下留情……」

云雀把刀在手掌上一转，收回刀鞘。

「这下只能杀个你死我活了。」

右手放到握柄上，左半身往后退下。

葛丽洁尔妲忍不住呆了一下。居然把武器收起来，怎么想都不是实战中该有的行动。然而身为魔王的第六感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危险警告。

也许就是这样的战栗，驱使葛丽洁尔妲行动了。

「蠢货！那样的姿势要怎么阻挡攻击！」

丝蒂玛接收到魔力，射出裙状装甲，以无视于惯性的锯齿状轨道飞向云雀。但云雀瞧也不瞧一眼，让手、脚、脸上的皮肉接连被划开。他的回避动作小到甚至让人误以为会被当场命中的程度。只要攻击所需的肌腱没被砍断就好，这样疯狂的想法让他办到了这点。

云雀的视线注意的不是牵制用的短剑，而是对手主力攻击用的长剑。

葛丽洁尔妲高举蒂甘玛，早已逼近到云雀眼前。然而，她却无法挥下巨剑。因为在进入对手攻击范围的瞬间，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是对手的刀身转移过来了吗──葛丽洁尔妲甚至有这样的错觉。但云雀实际上是用左手拉开刀鞘，同时用右手拔刀挥砍。那速度比葛丽洁尔妲所知的任何斩击都要快得多。

虽然没看清楚攻击，不过葛丽洁尔妲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靠完全统制振动控制自己身体的构成原子，将运动向量朝斜上方改变。这是在对手攻击前便猜出招式的性质，在看清楚之前就做出的闪避。

云雀的视线紧跟著葛丽洁尔妲，但那超人般的动态视力这次反而害了他。葛丽洁尔妲在空中放出魔力，控制在云雀脚边、紧贴地面的蒂甘玛。

她刚刚在闪避的同时放开了蒂甘玛。云雀的视线被诱导到上面，让下方完全变成了死角。蒂甘玛以超音速旋转，砍断云雀的脚踝，让云雀的身体飞到空中──不，不对！

并不是被砍断脚踝，而是他自己跳起来的。整个人跳到空中旋转，漂亮地闪过蒂甘玛的同时，让自己的刀带著离心力用力挥出。

云雀睁大的双眼放射出强烈的剑气。就在这个瞬间，死亡的预感达到饱和。连葛丽洁尔妲这般的剑术高手也不禁有种被下了钉身咒的错觉，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下来。

葛丽洁尔妲的身体在对手刀身的杀伤圈内。擅长剑术的葛丽洁尔妲靠直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逃脱的手段了。

「…………！」

空间压缩，建材扭曲。天花板宛如被巨人撕开般崩落，四面八方的墙壁都留下如龙爪抓过的痕迹，冲击波在房内狂扫。

简直是破坏力构成的乱流。在那样壮烈的暴风中，葛丽洁尔妲看到自己下半身的断面从眼前飞了过去。

３

（好了，差不多来迎接最终幕──不，或许应该说是新时代的序幕？）

不管怎么说，总之让人情绪高昂。

艾德蒙带著愉悦的心情，欣赏眼前的大骚动。

竞技场中瘴气弥漫，宛如被云雾笼罩的高山般视野不清。遭瘴气缠身的人有的不知所措，有的恐惧畏怯，也有人看起来相当火大。

脚底传来的摇荡就像漂泊在大海上。现在这座竞技场可说是在瘴气云海中载浮载沉的方舟。在大量瘴气的支撑下，飘浮于机巧都市的上空。

（高度大约有一公里左右吧。还真是恐怖的老婆婆。）

艾德蒙看向在观众席上与拉赛福对峙的娇小老妇。绮罗的力量的确值得赞赏，不难明白金蔷薇为何会将她视为威胁，而想要消灭她。

艾德蒙接著把手放到自己的项坠上。黑耀石的冰冷感让人安心，高昂的情绪平静下来，使思绪变得极度冷静。

是时候了。艾德蒙抱著这样的心情，站了起来。

「在场的诸位绅士淑女、学生以及魔术师们，希望大家能拨点时间，听听我艾德蒙三世接下来的这段话。」

「恕我拒绝。」

拉赛福竟胆大包天地打断国王的发言，在虚空中划出魔法阵。

「和结社串通的国王所说的话，根本不值得倾听！」

黄金光芒乍现，魔书雷蒙盖顿浮现出来，独自翻开书页。伴随甚至使人感到神圣的光彩，一道长长的阶梯从书本延伸到天上。

阶梯顶端是装饰有金银财宝的王座，一具绚烂夺目的自动人偶坐在其上。薄丝衣裳妖艳动人，金黄色的秀发与眼眸闪耀美丽。

即使在浓密的瘴气之中，也难掩她散发的光辉。见到那人偶的美貌，无论艾德蒙、绮罗、夏露、洛基甚至奥尔嘉都不禁当场呆住。

（那脸是──不，可是年龄看起来不对……？）

人偶愉快地俯视竞技场，充满威严地说道：

『居然当著众人面前召唤本王，这可非同小可喔，爱德？』

「正是因为遇上了非同小可的状况啊，伊丝塔女王。」

仿照神话的称呼方式──看来那就是谣传中的名机，传说级人偶亚斯她录。

亚斯她录望向艾德蒙，再望向绮罗后，眯细双眼。

『哦？这些人……』

现场弥漫出彷佛互相熟识的人对峙般的气氛。人偶咧嘴一笑……

『贱民们，给本王退下。爱德，将本王的第一军团叫到这里来。』

「遵命。」

拉赛福送出魔力。女王的手掌紧接著射出黑色的团块。

无数的人脸如葡萄般相连，发出痛苦的呻吟。腐毒炮弹飞来，把观众席的地板像巧克力般融解了。

珀西瓦尔召唤出大量烧瓶，用拐杖敲破。瓶中的灵药如雨水般洒落，伴随大量蒸气让融化的地板凝固。

「做得太过火啦，拉赛福！各位，快退到舞台上！」

不久后，拉赛福的攻击停下──但并不是因为听从了珀西瓦尔的斥责，想必是他发现自己的攻击完全没有伤害到对手的关系。一具金发的少女型自动人偶在艾德蒙面前张开双手，把大量的腐毒停在半空中。

胧富士〈七号〉用战斗中特有的冷酷表情转过头看向艾德蒙。

「请问要泼向那群人吗？」

「不，丢到竞技场外。那很脏的。」

「谨遵御意！」

大概是被艾德蒙命令而感到开心的样子，胧富士绽放笑容，遵从王命。

被扔到竞技场外的腐毒恐怕会把一公里下方的大地融解掉吧。遗憾的是因为周围瘴气实在太浓，让人无法确认那状况。

艾德蒙看著腐毒掉落下去，对拉赛福笑了一下。

「那分量应该会一路融解到大空洞吧。希望下面没有不幸的牺牲者。」

「……听起来不像是您的真心话。」

「我可是慈悲为怀的王。好啦，校长，以余兴节目来说，那自动人偶的确有趣。」

那个雷蒙盖顿、那个亚斯她录、那个拉赛福竟然被称作是余兴节目。艾德蒙对学生与观众们动摇的情景感到愉悦的同时，继续说道：

「话说在先，我不会计较刚才的无礼行为。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对话。」

「……要求把雪月花交出来，原来是陛下的意思啊。」

「没错。我和日本军是一样的。」

观众们陷入骚动。就连拉赛福看起来都相当惊讶的样子。

艾德蒙大胆地转身背对拉赛福，走上被融解扭曲的阶梯。

然后卖关子似的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才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校长，你刚才问过我『究竟在想什么』，我就再回答你一次吧。我的期望就是──」

他说著，在阶梯最上层转回身子。隔著瘴气照下的朦胧月光，让王的影子映在拉赛福身上。

「成、为、帝、王。」

像是在说给小婴孩听一样，艾德蒙如此逐字说道。

不出所料，观众们似乎听不太懂。不过唯独拉赛福听出其中的涵义了。

「原来如此……日英同盟就是为了那个目的……！」

拉赛福惊讶得说不下去了。自己肯定是最初也是最后一个能够让这男人露出这种呆表情的人吧──艾德蒙如此一想，愉悦的心情又再度涌出，于是兴致昂然地张开双臂大叫：

「各位，时机即将成熟了！」

他的语气热情、激烈，彷佛在煽动听众们。

「时代已是二十世纪──在这百年内想必机巧文明会发展到极致，让强者与弱者之间形成绝对性的落差。列强诸国将会群起争夺、压榨殖民地，不断累积自己的财富。如此发展下去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没错，就是世界大战！这片欧洲大地被战火笼罩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学生们顿时面面相觑。大家即使已经历经过多场实战，却依然不觉得西欧会被战火波及，认为顶多只会是在东欧或殖民地引发小规模的战争而已。

「不论你们信或不信，列强之间的冲突很快就会开始，然后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被分为胜利者与落败者。在这样的战争世纪中，我希望让大英帝国最后能以胜利收场。」

艾德蒙接著比向绮罗，赞扬似的说道：

「看看这位贵妇。此人正是我们的盟友，继承日本王家血脉的土门女士。近日内，她将会成为我的岳祖母。」

骚动声顿时扩大。艾德蒙继续高声宣告：

「我们狄兰德王朝将与土门家成为亲戚，日英将名副其实地成为一家人。各位，明白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吗？」

演说者询问听众，但反应有些迟钝。艾德蒙不禁苦笑，并说出答案：

「让我换个讲法。如果日英两帝国分别从欧亚大陆的两端开始进攻，最后在中央会合，这不是相当浪漫的一件事吗？」

学生们似乎也总算听出其中代表的意义，纷纷张大嘴巴。

「没错！我要构筑的是世界帝国！我要获得的是这星球的王座！」

艾德蒙彷佛要抓住天空似的握起拳头。听众们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在场唯一站出来抵抗这片沉默的人，果然还是拉赛福。

「简直愚蠢。」

「是吗？你知不知道一种叫〈围棋〉的棋盘游戏？」

「……详细并不清楚。」

「简而言之就是一种〈抢地盘游戏〉，不过光只是一块一块慢慢抢是不会赢的。这游戏讲求的是能够在棋盘上构想出多愚蠢夸张的计画，以及是否拥有实现这个计画的智慧。」

「原来您对自己的想法也有『愚蠢夸张』的自觉。」

「其实也没那么荒唐无稽。再合适不过的棋子已经被放在棋盘中央啦。」

「印度──」

听众们当场『啊』了一声。日本、英国、印度三个帝国都将在艾德蒙的掌握之下……！

拉赛福彷佛在牵制听众似的挑衅说道：

「我明白陛下自认为是个〈围棋〉的高手了。然后呢？您将如此伟大的计画告诉我们，究竟有何打算？总不可能只是想让别人听您描述夸大的妄想吧？」

「我的期望只有一项。无论老幼、无论是否为魔术师、无论人类还是人偶──」

艾德蒙深吸一口气，蓄力，然后敲击众人似的说道：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为我的东西吧！」

隆隆话语响彻机巧都市的天空。

「学院的魔术师拥有实力，学生拥有才华，每一位都是杀掉可惜的卓越人才。另外也有记者、军人或一般的观众吧？竟忘了白天发生过的大惨剧，鲁莽地跑来观赛，不管是为了工作或出自个人意志，都堪称脱离常轨。而我就是喜欢这样的笨蛋。和你们合作想必能够创造出全新的世界，因此我想带走。带你们，到我建立的新世界！」

「哦……真是有趣的家伙。」

自动人偶亚斯她录走下阶梯来到拉赛福身边，如此说道。

「爱德，本王觉得成为那小鬼的东西应该也很有趣。」

「……您太过享乐主义了。虽然我明白您的个性就是。」

「哦？校长，你不愿意赞同我吗？」

艾德蒙询问拉赛福。拉赛福则是调侃似的翘起嘴角的胡须。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现在有三个师团、三万六千名士兵布阵在街上，进行市区修复工作。你难道想要让我也做出继母大人犯过的愚蠢行动吗？」

「既然认为愚蠢，不要做就行了。攻占学府根本是滑稽至极的行为，被反攻败退就更不用说了。」

艾德蒙露出苦笑。

「还真强势。不过的确，如果真的开战，你们也有获胜的可能性。这位绮罗大人搞不好也会被击败。然而，那是相当决定性、相当绝对的愚蠢选择。」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正确的。」

拉赛福不禁一脸无奈，但亚斯她录倒是变得更感兴趣了。

胧富士感动至极地大呼小叫，听众们也开始注意聆听狂王的话语。

这国王虽然乍看之下根本是个蠢货，不过或许他其实可以为这国家带来莫大的利益也说不定？大家渐渐有了这样的想法。

「好了，让我听听诸位的回应吧。向我证明你们的忠诚！」

听众们危险的视线聚集到雪月花身上，让三姊妹忍不住背靠背缩在一起。伊吕里的眼神愈发锐利，脚边冒出寒冷的雾气。

（来，你打算怎么做？）

艾德蒙坐到一旁的位子上，观察拉赛福的行动。

拉赛福正闭目沉思，大概是在考虑各种可能性吧。

这座竞技场现在浮在空中，换言之，绮罗能够让它掉落下去。

教授们也许能平安无事，但学生和市民们就不一样了。如果没有从坠落的冲击中保护约千名学生与市民的方法，或是让他们逃到安全地带的手段，就只能把雪月花乖乖交出去了。

究竟有没有让人质逃脱的方法？有没有阻止军队进攻的手段？夜会要怎么做出了断──是否应该做出了断？这局面下只有投降了吗？或者并非如此？

目前局势看起来对艾德蒙有利。然而拉赛福想必也藏有什么〈王牌〉。

就像拉赛福无法完全猜透艾德蒙的计画一样，艾德蒙同样也无法完全看穿对手。对于这样的状况，艾德蒙感到相当有趣。

经过一段漫长的思虑，拉赛福总算睁开双眼。

「无论什么时代，未来都是由年轻人开拓的。」

魔力火焰熊熊燃起，驱散黑暗的瘴气。

「究竟陛下是否为那样的人才──就来场实习测验吧。」

４

在利物浦旧礼堂──也就是被灰蔷薇西丝玛占领过的魔术师协会分部。

昨晚的攻坚作战让前庭被开出大洞，外墙一部分崩塌。透过那墙上的破洞，可以看到里面有无数的人影。

是在利维坦之灾中受害的避难居民吗……不对，居民们都已经移动到军队搭建的营区，如今留在这里的只剩身穿黑斗篷的魔术师。他们有的焚香，有的点蜡烛，有的在地板画出魔法阵。每个人都小心谨慎，让现场弥漫一股强烈的紧张感。

中心则是一名少年露出与气氛格格不入的温和微笑。身上穿有白底金丝装饰的最高级法衣，手中握有比本人还要高的十字架型宝杖，头上戴有一顶大法冠。这位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年正是……

「教父，侦查鸟报告。在学院开启战端了。」

一名魔术师恭敬说道。少年保持微笑，庄严回应：

「辛苦了，乌鸦。是紫蔷薇有动作了吧？」

「是的。她和狂王艾德蒙一起行动。」

「他们果然联手了……」

「看来是那样没错。另外，日本的魔术师们也展开了可疑的行动。根据侦查鸟推测，应该是在构筑大规模的结界。魔术式目前正在解析中。」

乌鸦的态度敬畏拘谨。教父天真无邪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恐怖的笑容。

「原来如此……不愧是被称为〈狂犬〉的国王。」

「呃？请问您的意思是？」

「我和拉赛福都一直认为『没有称霸夜会就无法获得神性机巧』，但艾德蒙王看来并不是这么想。年轻人真是想法奔放啊。」

乌鸦露出听不明白的表情。然而教父并不解释，面露自嘲。

「下手完一看，实在是漂亮的一步棋。向蔷薇们提议〈赌局〉的本人居然不等夜会分出胜负就行动。事到如今才反应也早已慢了一步……这下伤脑筋了。」

教父天真地展露笑容。就在这时，屋外的哨兵前来报告：

「教父！Miss花柳斋回来了！」

如他所说，硝子在几名魔术师的护卫下现身在礼堂中。紧接著是金柏莉被扛进来，以及被护送过来的安里。

硝子甩开护卫们，走近教父。她细长的眼角气愤上扬，看起来相当有魄力。教父举手制止警戒的魔术师们，并笑容满面地迎接对方。

「很高兴你平安无事。请过来吧，有火盆可以暖暖身。」

「不用了，我可不想要只有自己取暖。」

真是强烈的讽刺。面对劈头就来吵架的硝子，教父依旧保持笑容。

「那么就换我过去好了。你有话想说对吧？」

「──过来这里的途中，我观察了一下街上的状况。明明被那么恐怖的怪物大闹过一场，最后只受到这点程度的损害也真是了不起。我听说避难居民多达十万人左右。」

「我收到的报告也是这样。那又如何？」

「那么大量的人忽然大举移动，为什么都没有传出伤亡？」

的确，就算引起恐慌应该也不奇怪，不，甚至应该要发生才对。然而在魔术师协会的诱导下，并没有引爆那样的事态。

「没错，全都要多亏你迅速而周到的安排。或许在这点上要感谢你才行。不过我同时也在想──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认真应对，是不是根本就能回避危机本身！」

尖锐的声音回荡在礼堂中。硝子接著压低声量呢喃：

「只要协会善用预见的力量，就能让大量的人免于一死才对。然而你却总是──故意在耽搁时机。我不禁有这样的感觉。」

「你太高估我了。预见的力量绝非万能。」

「骗人！其实你不管什么事都早已预测到了吧！」

硝子责备似的大叫。看到教父毫无反应，她不禁耸耸肩膀。

「……你要彻底保持沉默是吧。但你至少回答我，为什么协会总是袖手旁观？还有，这世界接下来究竟会如何？」

不知不觉间，魔术师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关注著这两人的互动。

硝子提出的问题，也是同胞们心中一直以来感到的疑惑。要是不回答硝子的疑问，恐怕也无法得到同胞们的信赖。

教父轻叹一口气后，开口回答：

「花柳斋小姐，你有亲眼见识过所谓的〈正义〉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似乎让硝子困惑了。教父则是擅自继续说道：

「我并没有。即便是历史上最为高洁的决断，也想必会有完全相反的见解。同时，梵蒂冈也曾犯过无数次的错误。被指控为异教徒、新教徒或魔女的人──大家都是在正义之名下遭到杀害。说到底，假设这世上真有完全的恶人，将其讨伐就是所谓的正义了吗？我们敬爱的天父说过，即便是恶人也应当被救赎。而且吾等所有人类，都同样背负原罪──」

「要说教请你下次再说！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拥有完全的预见能力……」

教父露出极为温和但严肃的眼神，询问硝子：

「使用那力量让谁得利，是正义吗？」

「──那是程度上的问题吧。从灾害中拯救人类有什么不对？」

「吃过智慧果实的人类成为了能够从万物中学习的存在。在前所未有的大灾害中，人类也能学到大量的东西。剥夺孩子学习的机会，是为人父母的正义吗？」

「……这是我这世纪最傻眼的一次了。你那讲法根本当自己是神了嘛。」

硝子彻底感到烦躁，粗鲁地抓起头发。

「这可是关系到人命呀！自己的孩子、亲人、所爱的人、甚至自己本身会死呀！对将要丧命的人见死不救，还叫对方从中学习……这可不是身为一个人该讲的话！」

「并没有见死不救。我们对苦难中的人们都会伸出援手。」

「那苦难本来是可以回避的呀！要是世界大战爆发，会有几百万人遭到牺牲的！」

「那几百万可贵的牺牲……」

教父依旧温柔、严肃、彷佛将人推入深渊般说道：

「也许可以为后世几百亿人带来长久和平的时代。」

硝子不再反驳了。看来她注意到双方议论的焦点并没有对上的样子。

正如硝子所指责，教父是站在神的观点，以一千年、两千年的长久时间俯瞰人类。相对地，硝子的观点终究是活在当下的个人。

见到硝子明显失望的样子，教父却露出微笑。

「看来我似乎误解了你这个人。原来你的心地是这么善良。你的话语让我听起来就像那位少年一样。」

硝子的脸颊顿时泛红。

「……对不起。我根本没有资格讲这些话才对。」

「你没有必要感到羞愧。无论是你保护的那名少年，或是你造出来的那些少女们，每个都相当率直──反而让我感到羞耻了。」

硝子惊讶了一下。她似乎听出教父在语气上微妙的变化。

「难道你要插手了吗？介入现在学院发生的事情中？」

「没错。我接下来要进行预见的仪式。这想必会是神性机巧诞生前最后的预见了。毕竟在黎明之前，恐怕神性机巧就会诞生。」

霎时，礼堂中陷入一片寂静。

「……你说什么？不是明天晚上吗？」

「只要过了零点，这晚上就是明天晚上了。虽然我不太愿意这么想，不过有资格坐上天之御座的人物获得神性机巧的时刻，想必就是今晨。」

「……那是谁？拉赛福吗？还是黑蔷薇？」

「是艾德蒙国王。」

礼堂中的空气冻结。硝子的眼神也明显产生动摇。

「那是……预见……吗？」

「还只是推测。不过我认为在预见的仪式中被肯定的可能性相当高。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所预见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被推翻的。我执行仪式就是一种带有风险的行为，这点请你明白。」

「……我才不会让那国王得逞。会得到神性机巧的人是我们。」

「但愿如此。」

大概是觉得这句话过于冷淡，硝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种讲法真讨厌。原来预言者也会用那么讽刺的讲话方式。」

「请你不要往坏的方面解读。就是为了确认真伪，所以才需要执行仪式。」

「预见之子就是小弟弟。我深信如此！」

「我认为『相信』是这世上最为可贵的感情。」

这句话听起来或许很讽刺。教父将视线从硝子身上移开，看向同胞们。

「无论最后得出怎么样的预见内容，都让我们相信人类的未来，继续走下去吧。」

魔术师们纷纷点头回应。就这样，最终预见的仪式开始了──

５

洛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著判断现在所处的状况。

（最后是日本军啊……那个笨蛋真的是受到诅咒了。）

他不禁露出苦笑。接二连三引来各种麻烦事件，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又被自己人盯上。不过洛基也很清楚，这就是『遭到利用的人』最终的末路。

「吉卜利勒，还能动吗？」

『Yes, master. I’m ready.』

搭档虽然肯定回应，但光是点个头骨架就轧轧作响，看样子也无法改变型态。

洛基接著把姊姊的手拉过来，警告似的说道：

「老姊，让那群狗靠近点。你也别离我太远。」

「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谁晓得？我看八成是──」

「简单来说，一切的事情都是黑衣帝搞的鬼对吧？」

夏露讽刺似的如此说道。她美丽的脸蛋因愤怒而泛红了。

「日本的军人抓走了雷真。要是让国王在这里抢走雪月花，那家伙就会变得什么都做不到。就算再怎么想要雷真，国王的做法也太强硬了。虽然我不讨厌这种啦！」

「……总觉得你的讲法怪怪的，不过总之要怎么做？出手妨碍吗？」

「这想法不错。反正对方好像也不想让我们逃掉的样子。」

「夏露，不要冲动。」

帽子上的西格蒙特慎重说道：

「那位老妇人恐怕是蔷薇，不是正处疲劳状态下的你们能够应付的对手。」

它用鼻头指向绮罗，也就是让这座竞技场升到天上的人物。

瘴气影响到魔力的传导率，使感知力下降了。但即便如此，洛基还是能够理解绮罗的魔性，感受到的威胁足以匹敌拉赛福。

夏露应该也明白这点才对，然而她依旧故作强势地说道：

「蔷薇的魔女又怎样？我和洛基也击败过金蔷薇呀。」

「状况不一样。现在应该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埃德加赶来。」

这么说非常有道理。不过洛基的脑中──恐怕夏露也是──正渐渐被另一种想法支配。现在和金蔷薇那时候『状况不一样』，有大量的自己人，而对方却只有艾德蒙、绮罗与几名卫兵而已。能看到的自动人偶也只有一具。

（再加上，我方有那些家伙啊。）

洛基望向靠在一起的雪月花三姊妹。如果把她们拿来当武器，是否就能够反击敌人？

正当洛基脑中如此盘算的时候，拉赛福开口说道：

「究竟陛下是否为那样的人才──就来场实习测验吧。」

魔力火焰顿时如间歇泉般喷出。拉赛福再度指示亚斯她录发动攻击，并翻动魔书，召唤出新的机械人偶。

「斯伯奈克侯爵，请为下人建筑出一座高塔吧。」

『易如反掌。』

人偶外露的齿轮同时开始转动，喷出蒸气。魔术回路启动，可以感受到竞技场的底部如钟乳石般渐渐变大。

（在生成物质……是四大元素系的〈土〉属性魔术！）

原来如此，看来拉赛福打算从这里产生一路到地表的石柱，阻止竞技场坠落。

「我们也上！援护校长！」

「等等！」

准备行动的学生们却被珀西瓦尔锐利的声音制止。

稍迟一拍后，学生们理解了原因。拉赛福的魔术才刚发动就开始失去效力。人偶体内发出杂音，痛苦颤动。

似乎是受到妨碍的样子。拉赛福不太高兴地看向绮罗。

「……请问是你搞的鬼吗？」

在瘴气漩涡的中心，绮罗咧嘴奸笑。拉赛福放出的魔力被吸引过去，转换为瘴气了。推测是魔力夺取（drain）的一种。

「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土门女士。」

拉赛福瞪著绮罗。相对地，绮罗却态度一转，露出客套的表情。

「唉呦，咱竟然忘记先问好了。初次见面，咱是日轮的祖母，名叫绮罗。那没出息的孙女一直以来给您添麻烦了。」

「令孙是位出色的才女。虽然今天好像没见到她的身影。」

「是的，那孩子今天有事要办。」

「……那么我们也回到地上，来场师生家长三方面谈吧。」

「咱拒绝。」

绮罗嘻嘻笑后，侮蔑放话：

「就让咱看看你哭丧的脸呗──急急如律令，黄泉风，式神召来。」

双手结印后，围绕绮罗的瘴气忽然杀向拉赛福。

但拉赛福可不会乖乖受袭。他立刻展开魔防之墙，阻挡瘴气。

（──不行！会被穿透！）

洛基当场目瞪口呆。大魔术师展开的魔术防御，竟然如砂糖般溶解了！

史学部教授圣日耳曼赶紧冲出来，用念力射出十几支粉笔。粉笔整然有序地在地板上穿梭，转眼间画出了魔法阵。夏露读出术式，欢喜大叫：

「是圣域的符文！不愧是圣日耳曼老师──」

「圣日耳曼，快逃！」

警告太迟了。符文全部当场崩解，瘴气瞬间包覆圣日耳曼。圣日耳曼就像全身著火的人一样开始激烈挣扎。

瘴气缠绕在圣日耳曼身上，化为厚实的肌肉。教授的身躯已经胀大为两倍左右，变成一只怪物了。口中长满獠牙，头上长出如公牛般的犄角。

那外观简直就像传说中的〈食人魔〉（ogre）。

「可惜，可惜！不愧是校长，直觉真是敏锐。唉呀，这老师应该也能成为十足强劲的鬼呗。童子，陪他们玩玩儿。」

曾经是圣日耳曼的存在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声。大气当场震荡，分不清是杀气还是魔力的波动滔滔涌来。

「各位，请退下！这鬼可不寻常！」

伊吕里构筑出寒冰防壁。然而那种东西却一点都派不上用场。厚实的冰墙被怪物轻易撞破，粗壮的手臂伸向伊吕里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夜夜一脚踹开怪物的手臂。然而轨道并没有改变多少，还是抓破了伊吕里的肩膀。就在伊吕里忍不住跪下的时候，巨鬼已经从她背后逼近。

「西格蒙特！光束炮！」

灭元素的奔流烧伤怪物，但顶多只到表面而已。一瞬间露出的圣日尔曼身体又再度被瘴气覆盖。

「喂！也稍微痛一下吧！」

夏露出气似的大叫。或许是力气耗尽的关系，她当场瘫坐下去。两名教授为了救出夏露──

「不行啊！凯因斯！詹森！」

拉赛福的警告还是迟了。将圣日耳曼变为怪物的瘴气浓雾一口气吞没两名教授。

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怪物增加为三只（！），袭向吉卜利勒。

即便强如洛基也不禁战栗。这下完蛋了……！

就在这时，从侧面忽然射来一道闪光，击倒两只怪物。

看起来像闪光的其实是铁拳。身穿铠甲的威隆保护了洛基。

威隆的手甲碎裂，露出底下的肌肤。光是刚才那一击就让自动人偶斯雷普尼尔与威隆本身都到了极限。想必是连日过度使用造成的影响。

奥尔嘉插入两人之间，搀扶失去平衡的威隆。四周同时产生出不自然的气流，吹散瘴气浓雾。

「剑帝，瘴气会强烈受到风的影响。这是很大的优点，但同时也是缺点。」

「──了解。吉卜利勒，用〈风之剑舞〉！」

洛基切换魔术回路，与奥尔嘉的精灵术合作，吹散瘴气。

「雪月花！趁现在退到舞台上！」

「谢谢！」

夜夜扛起伊吕里，与小紫并肩跳起。洛基与夏露也跟在后面，连滚带爬退到舞台上。随后逼近的三只怪物则是被风与结界阻挡在舞台与观众席的境界处。

平常是为了保护观众免受攻击魔术波及的机能，这次变成保护舞台这一侧的防壁了。

夏露深深吐一口气，洛基也擦拭著流到下巴的冷汗。

（那怪物是什么东西……！这魔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实在太强劲了。怪物的性能甚至超越银蔷薇的〈tank〉。

牺牲的教授们都是超一流的高手，要支配他们的精神可是困难至极。然而绮罗却能一口气支配三人，而且还是让竞技场飘浮在空中，又夺取别人魔力的同时。

就算使用无限连锁反应的灵药，人体的魔力容量还是有限。不可能有人类能够一口气行使这么强大的力量──才对。因为这样根本不符原理。

（一定有什么机关……在哪里？秘密在哪里……？）

不知道。教授们似乎也不明白的样子。拥有两百年历史的皇家机巧学院集合教授与学生们的力量，却连一名魔女都无法打倒。

「……简直笑死人。爬到差一步就能成为魔王的我，居然如此手足无措。」

洛基不禁自嘲。奥尔嘉美丽的脸蛋上也露出苦笑。

「要那样说，我可是〈十三人〉的第三名呀。」

「我是第二名，却比你们都还要没用。」

阿斯拉举起手铐嘀咕。他因为魔力被封锁的关系，真的是无计可施。

锵锵锵！硬质的声响忽然传来。怪物在不知不觉间竟增加为八只，激烈殴打著结界。

「……看来结界迟早会被突破。而且对方还有让竞技场坠落的手段。」

「让雪月花逃到地上吧！」

夏露如此大叫。撑起不稳的双脚，刚毅主张：

「我用光束炮挥散瘴气。靠夜夜的脚只要轻轻跳就能下去了！」

「可是万一被那黑雾碰到，这次搞不好会换她们变成怪物。」

「所以要保护她们呀！靠我们的力量！」

「太有勇无谋了，我无法允许。」

严肃的声音从旁制止。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拉赛福。

「说要保护也没有手段。想让雪月花到结界外面，就必须打开这道魔防避难所。只要一打开，其他人就会被瘴气缠身，变成怪物了。」

「本王也是这么想，不过爱德……」

亚斯她录露出妖艳的笑容，试探似的看向拉赛福。

「既然这样，你有什么打算？既然你否定了年轻人的意见，就有指导的责任吧？」

「──这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

啪。拉赛福阖上魔书雷蒙盖顿。亮丽耀眼的自动人偶「啊！」地发出责备似的声音，当场消失了。

无论是教授们、学生们、绮罗或是艾德蒙，都惊讶地看向拉赛福。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拉赛福仰望艾德蒙……

「我输了。本人爱德华‧拉赛福愿意投靠陛下。」

教授们顿时哑口无言。拉赛福则是保持一脸认真，继续说道：

「相对地，希望您可以解放这群学生。只要您保障学生们的安全，我就献上这本魔书〈雷蒙盖顿〉做为交换条件。」

他说著，示意手中的魔书。原来如此，是打算藉此让对手大意吧──

洛基虽然这么想，但以珀西瓦尔为首的教授们过于僵硬的表情告诉他这并非在演戏。

就连拉赛福本人脸上都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是……认真的……!?）

洛基立刻切换脑中的思路。换言之，现在的状况已经〈无计可施〉了？

的确，敌人能够夺走教授的自我、压制拉赛福的魔性，手上还握有上千名人质，这样的状况实在太棘手了。而且这些人质还有可能成为敌人的手下。

面对这事实上的投降宣告，艾德蒙却是一笑置之。

「不行。我想要的是在场所有人。我没有放手的打算。」

「……本人由衷恳求，请您至少放了这群学生。」

拉赛福跪到地上，垂首请愿。虽然这本来就是对国王该有的礼仪，然而名声响亮的大魔术师对人称狂犬的疯王如此低声下气的情景，却是让人觉得极为缺乏真实感。

艾德蒙本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不禁瞪大漆黑的双眼。

「喂喂喂……我对你可是评价很高的喔？我最欣赏的就是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执行力。然而现在这是什么状况？你居然不惜放弃宝贝的魔书，恳求我放走学生。该不会是想迷惑我的策略吧？」

「策略……是吗？您的洞察力的确教人佩服。不过……」

拉赛福扬起嘴角的胡须，露出带有苦涩的笑脸。

「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让在场所有人平安逃脱的手段吧？」

「我想也是。」

「既然如此，这就是我能够选择的最佳策略了。无论是我，或是神性机巧，都任您高兴没关系。但希望您至少让学生们回到他们自己的故乡。」

「无论如何都坚持要放走学生是吧？学生有那么重要？」

「陛下您不是也说过了？在这里的每一位都是杀掉可惜的卓越人才。」

拉赛福眯起双眼，将视线望向瘴气浓雾另一侧遥远的天空。

「不知是何种命运安排，他们出生在这个动荡的世纪。拥有才华的人，往往必须站上前线。恐怕他们多数都会死于世界大战中吧──既然如此……」

粗犷的脸上露出好爷爷般笑容。

「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人白白丧命。」

接著瞪大眼睛，全身涌出气魄。

「更不会让他们沦为你的道具。」

洛基感受到一股热气，当场晕眩。心中不禁有种对意外的发言感到动摇的自觉。

我该不会──不，我们该不会……

都误解爱德华‧拉赛福这个男人了？

他应该是个无情、残酷的人才对。也有学生为了他的野心而遭到牺牲、消灭──至少洛基是这么听说的。另外据说爱丽丝也有参与他的谋略。

然而，自己有亲眼看过吗？看过拉赛福真的杀掉小孩子的场面？

另外同伴们也早已明白爱丽丝实际上是个怎样的少女了。即使她老是假装成一个冷酷的恶棍，但如今大家都已不再认为她真的是个坏人。

爱德华‧拉赛福这个男人，会不会其实不光只是有野心──

会不会真如他自己口头所说，是个对身为教育家的自己抱有矜持的人物？

在宛如时间停止的寂静中，艾德蒙开口说道：

「我的回答是〈不〉。」

他脸上有如龟裂般浮现笑容。

「我是个贪婪的国王。既然你告诉我自己已经没有脱逃的手段，我就更没有理由放走猎物了。我要得到一切。让你们成为我和绮罗大人的东西。」

面对毫无慈悲的宣告，拉赛福不禁咬牙切齿。然而──

「拉赛福啊，其实还是有脱逃的方法吧？」

充满知性的声音嘹亮响起。说话的人物是珀西瓦尔。

「只要有足以打破瘴气的魔术抵抗力、庞大到让对方来不及夺取的魔力就行了。」

「──那并不是合乎现实的想法。怎么可能有足够让这么多人突破瘴气大海的魔力？」

「很现实了。和敌人使用相同手段便行。」

「等等……」

「我不等。马格努斯没有回应你的呼叫对吧？」

拉赛福沉默了。珀西瓦尔微微一笑，依序望向同僚们、学生们以及拉赛福的脸，满足地点点头。

「大家靠到中央来。教授们听从我的暗号解除魔防。」

他说著，丢下拐杖，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指，当场拔断。

断落的手指立刻消灭，伴随闪光化为庞大的魔力。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的现象，不过洛基知道其中的原理。

就是禁书『脏器（de organum）』中所写的东西。洛基也有应用在自己的心脏上，可以将生血或人肉转换为魔力。古代称之为〈活祭品〉。

在激烈的魔力奔流中，可以听到珀西瓦尔的声音：

「不要太在意，拉赛福。今晚的事情──算是有点超出预想吧。魔术师就是在这种时候会丧命。而对我来说，今晚就是那时候罢了。」

他将张开的手放到眼皮上。眼球被挤破，魔力又进一步提高。

过浓的魔力让洛基难以呼吸。光是洛基就有这种感觉了，一般观众们想必更加痛苦才对。陆陆续续有人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在结界另一侧的绮罗瞪大眼睛。相对地，艾德蒙则是眼神发亮。

拉赛福为了斩断心中千思万绪，大声发出指示：

「大家聚集到中央！我把各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接著翻开魔书，召唤自动人偶。是一具拥有长脖子与尾巴的异形机械人偶。

「巴钦公爵，引领我们到〈路标〉吧！」

『可以，吾主。不过需要魔力。』

「很快就会足够了。启动魔术式！」

『可以，吾主。』

自动人偶高举双手，启动魔术回路。拉赛福对众人大吼：

「快过来！在范围外的人就全部留下！」

「校长！珀西瓦尔老师呢!?」

「没救了！」

听到不知是谁提出的问题，拉赛福斩钉截铁说道。

「不过其他人都会得救。快！我不允许任何人糟蹋这个机会！」

洛基跳到吉卜利勒身上，并拉起姊姊。同时用念力浮起挤成一团的加姆犬们，注意不要妨碍到周围的人。

视野角落可以看到身体已经失去一半的珀西瓦尔，燃烧自己的生命不断制造出魔力。在右手蒸发之前，手指一挥──那就是暗号了。教授们破除魔防的同时，巴钦的尾巴围绕舞台，发动转移魔术。

「这方法不错，但不会成功的。」

艾德蒙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耀眼的魔力忽然被黑暗入侵。不是瘴气，是一支巨大的手臂。有如一条大河般的黑色巨腕──是长有大量眼球、肌肤呈现流体的巨大怪物手臂！

「别让他们逃了，基内斯！把雪月花抢过来！」

艾德蒙飘浮在怪物身边，发出命令。巨人把手臂钻进转移魔术的效果范围，试图一把抓住雪月花。

基内斯的存在与转移魔术互相干涉，产生魔活性的不协调。干涉光四溅，魔术式变得不安定了。

教授们再度展开魔防，想要把巨人的手臂推出去……但那就像靠人力想把汽车推回去一样，根本是白费力气的行为。

洛基在加入抵抗行列的同时，咂了一下舌头。万万没想到那巨人竟然会在这个时机出现。或者说它竟然会落入敌人手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完全『出乎预料』了。

相信拉赛福也一样没想到这点。看来这次真的完蛋──

「呜，洛基……这些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什么？」

洛基转过头，看到芙蕾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继续说道：

「一天喂两餐，偶尔要帮它们洗洗澡喔。还有不要忘记带它们去散步。」

「你在说什么──老姊！不要！」

太迟了。芙蕾已经在吉卜利勒身上一蹬，朝巨人跳去。

总是笨手笨脚的姊姊根本没有什么跳跃力。然而，姊姊的手臂上可以看到被拉比咬出的伤口，不断流出鲜血。

魔炉心解放。芙蕾的生血化为魔力，产生出爆发性的力量。

她靠著笨拙的念力让自己飞起来。洛基拚命追赶，把手伸向姊姊，却终究追不上。就在洛基也打算使用秘术的时候，芙蕾已经挺身挡在巨人面前，当场被压扁了。

基内斯的动作变得迟钝。但只有一瞬间──真的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力量实在太过微薄。不过闯入机器中的一只小老鼠也是有可能让巨大的齿轮停摆。这短短一瞬间的干涉，让转移魔术恢复操控了。

拉赛福不可能会错过那一瞬间的机会。他毫不犹豫让魔术完成，拆散那对姊弟。

难以抵抗的巨大力量当场把洛基送往远处。

伸向姊姊的手终究没有抓著。

扯开嗓子大叫的洛基就这样被转移到不知位于何处的场所。

第十五卷 Chapter 5 再度迷惘

１

那是发生在初冬山中的事情──

在激烈拍打的水声中，雷真半哭不哭地抱怨著。

「可恶……水超冷的啊啊啊！」

他忍不住吸了一下鼻涕。但不管是那声音或是刚才的大叫声都被激烈的水声掩盖了。

「安静点。虽然大喊大叫会比较舒服，但同时也会产生杂念。」

从一旁传来轻松冷静的声音。云雀双手合十，让瀑布冲打著。

「还有，鼻涕要擤出来，不要吸回去。会感冒的。」

「在这么冷的天气让我冲瀑布还说那种话!?」

雷真耍脾气似的掷出一颗石头。师范则是闭著眼睛轻松躲开后……

「说『让我』也太冤枉了。再说，我打从一开始就没讲过一句『跟我来』，是你自己坚持要跟过来的。」

这么说没错。是雷真自己说什么也要跟云雀到山中来修行。

「不、可是啊……就算一个人留在道场，我能做什么啦？」

「挥剑练习不就好了，或是安静打坐也不错喔？」

「我才不要。那些我都已经做到烦了，而且根本无聊透顶！」

「真是小孩子……剑术──不，世上任何事情都没有所谓的王道啊。」

「王道……是什么？很伟大的道路？」

「就是指轻松容易的方法，就像为了国王铺设而平顺好走的捷径。但唯有像挥剑练习那样朴实的修练，可以带人达到遥远的目标。」

这时候的雷真还无法理解师范所说的话，甚至觉得对方是在敷衍自己。就算自己持续认真练习挥剑，能够赢过师范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到来。如果真有什么捷径，没道理不走。那样才叫合理的做法。

看到雷真闹起别扭，云雀喷笑出来，结束冥想。

「今天就到这边吧。反正晚餐应该也已经上钩了──南无阿弥陀佛。」

云雀捞起设在水中的陷阱。笼子中可以看到三条不知叫什么的河水鱼以及五只小螃蟹，可说是大丰收。螃蟹只要丢进味噌汤就能煮出很美味的汤汁。雷真的肚子忍不住『咕噜』了一声。

「那么，就麻烦你提水了。」

「呜呃，又是我提水……？」

雷真顿时浑身无力。从这里到寄宿的山寺需要扛著水桶走十五分钟，是相当累人的肉体劳动。然而师范不但没有慰劳雷真，反而露出嗜虐的笑容。

「这也是锻炼。对了，湿掉的衣服要快点换掉喔，不然会感染肺炎死掉的。」

他说著，自己则是全身湿淋淋地，彷佛会飞一样轻松爬上崖壁。那宛如感受不到体重的轻盈身段让雷真已经不只是佩服，甚至感到傻眼了。

「他是天狗吗……？」

如果自己持续认真锻炼，是不是有一天也能变得那么厉害？

雷真想像起自己变强的样子，就觉得沉重的水桶也多少变轻了些。于是他不再讲丧气话，装满两个水桶的水，用棒子扛起来后，爬上斜坡。

爬上一段古老的石阶，就能看见一道老旧变色的门。

在门前，云雀凝视著东方的天空。

「师范？怎么了吗？」

「──明天，我们下山吧。」

「真的？太好啦！我回到东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吃荞麦面！」

「不，你别跑到街上去玩，直接回你老家去。」

听到这句意外的发言，雷真不禁张大嘴巴，仰望师范。

「你忽然在说什么？虽然我的确是很想见见老哥和抚子没错啦。」

「也想见见你母亲吧？」

「啥!?才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真是不孝~人家可是非常挂念你这莽撞的放荡子啊。」

虽然听起来很过分，不过仔细想想，师范讲得没错。

雷真自从离家出走后，连一次都没回去过。明明老家就在道场附近的说。

「……不，我老妈才不会担心我咧。反正家里还有个优秀的长男。如果她真的担心，就会来道场看我才对。」

「她有来啊，而且经常来。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雷真忍不住「咦！」了一声。云雀则是冷酷地说道：

「看来你〈见〉的能力还不够。拿在道场和在山中的伙食比较看看吧，在道场吃的东西是不是充满家的味道？像筑前煮或炖豆子之类的。」

「那是……师范说过那是住在附近的阿姨分送给道场的啊！」

「我那样讲没错吧。」

这时雷真才总算明白自己有多幼稚。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离家出走时，母亲脸上不放心的笑容。雷真一直以为母亲为人乾脆淡泊，但那或许只是假装坚强而已。

放手让年幼的儿子离开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

顾虑到唯有自尊高人一等的儿子而只能在背后默默关心的心情又是如何？

强烈的乡愁顿时涌上雷真胸口，让鼻腔深处感到一阵酸。要是现在见到母亲，自己铁定会哭出来的。那样未免太丢脸，于是雷真试著掩饰过去。

「但家里还有老爸在啊。虽然对老妈不好意思，但我要是被老爸碰到，他绝对会把我赶出来。」

「我让你带个伴手礼去。既然是以客人身分来访，对方想必也不会轻易拒绝。」

「是、是那样吗？呃、不过、就算回去我也没事做……」

「你在害怕对吧~你不是有该做的事情吗？在上山之前，你哥哥不就跟你说过，要你去跟妹妹和好？」

「为什么师范会知道!?难道你有什么神通力吗!?」

「唉呀，毕竟我也在山中修行了很久嘛~」

云雀装傻似的说著。雷真总是无法明白师范说的话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不过，其实赤羽一族反而还比较像山野修行僧。论灵感，你应该比我敏锐才对。」

「……原来师范对我家的流派很熟啊。」

「搞不好知道的事情比你还多哩。有很多事情是身在其中反而会看不清楚的。」

师范说的话就像在打哑谜一样。他接著又恢复一脸严肃，语气认真地说道：

「总之，下山之后你就马上回家去。知道了吗？」

「……那我……可以再回去师范的道场吗？」

云雀瞪大双眼，然后笑了出来。

「你在担心那种事情啊？当然没问题，随你高兴吧。」

雷真总算感到安心，坦率地点头回应。

然而到最后，雷真却没能实现回到老家的心愿。

２

强烈的空腹以及胸口彷佛忽然想起似的疼痛，让雷真醒了过来。

「呜……！」

手臂的皮肤感到紧绷。上面插有输血用的导管，被绷带包覆著。

看来对方遵守约定在为雷真治疗。然而血色却很差，手指也苍白。

雷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清洁的床上。这里是哪里？脑袋完全不运转。

「可恶……血根本没在流……这次真的要死啦……！」

「就是说啊。你这个人真的是无时无刻都在受伤。」

玩笑似的声音传来。在暖炉前，云雀正在添加薪柴。他不知道是干了什么事，满脸都是ＯＫ绷。

难道是来救我的吗──雷真虽然心生这样的期待，但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你身体稍微舒服点了吧。要好好感谢军医啊。」

听到『军医』雷真才想起来。对了，这里是日本军的据点。

雷真痛苦呻吟的同时，确认自己的状况。

魔力多少恢复了，但精琉还没稳定下来。感觉得到彷佛渐渐裂开的触感，可见依然还不安定。

（我的身体在拒绝精琉……？明明魔力已经稍微恢复了，为什么……？）

搭档在水槽中沉睡的光景一瞬间闪过脑海。不管怎么治疗都无法恢复的这个状况，和当时的夜夜有点相似。

想著想著，雷真忽然注意到云雀身上飘来铁锈般的味道。

「师范……你刚才跟人厮杀过吗？」

「──是啊，我刚打完一场棘手的战斗。」

「和谁……不，你砍了谁？」

云雀没有回应，取而代之地对雷真露出试探似的眼神。

「雷真，我以前也问过你。你能够打倒我吗？」

这不是在问技术上的问题，而是在问心中的觉悟。雷真稍微思考之后……

「不可能。就算万一要跟你打，我也希望能够赢你一招就收场。像之前在东欧交手时那样。」

云雀叹了一口气，带著失望的样子，事不关己似的说道：

「算了，那样也好。你只要能毁掉我一只手臂，也就足够了。」

「那也不可能。在我心中师范就像我的父亲、像我的大哥……虽然这没出息的弟弟不管对哪边的哥哥都抬不起头就是了。」

雷真半开玩笑地说著。本来以为云雀会稍微笑一下，没想到对方的嘴角动也没动。

「……你对我存在著误解。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我是多可恶的恶棍。」

「是没错啦……但我也不是永远都像个小鬼。我在异乡干了各种事情，见识到所谓的世界，也因此明白了一些道理。」

「哦？什么道理？」

「会故意对我讲那种话的家伙，其实多半都是好人。」

雷真露出由衷信赖对方的眼神望向云雀。

云雀严肃的嘴角总算笑了。

「……这就是遗传吧。你那样的地方，跟空观大人很像。」

「和我老爸？师范……你认识我老爸？」

云雀再度收起笑容，用一点也不适合他的严肃表情说道：

「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是敌人就不要留情。为师能够教你的，只有这点了。」

「──」

「既然有不可退让的目的，就更不能感到犹豫。要不然，你就会被心中没有犹豫的人砍死。你刚才经历过的那场比赛，不就是这样？」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雷真陷入沉默。

「唉呀，我的说教就等一下再讲。你先去给大官骂一顿吧。」

「大官？我要见谁、被做什么事？」

「怎么现在还问那种问题。你刚刚在竞技场见到的那位人物，就是菅生少将啊。」

雷真当场震惊。拥有将官地位的人物，竟然会亲自冒那么大的危险？

「……军方倒底打算做什么？」

「从我的嘴巴可不能讲。你直接问他吧。」

云雀用线条纤细的下巴比向门外。彷佛算准时间似的传来一阵脚步声，打开房门。

走廊上有四、五名士兵看守，一起向长官敬礼。雷真首先对附近居然有这么多人感到惊讶，看来自己的感官真的变迟钝了。

在竞技场看过的那位指挥官穿过士兵面前，走进房内。

「本人就是菅生少将。本队目前正在进行作战，我就长话短说吧。」

雷真赶紧想要起身，不过少将轻轻举手制止。

「躺著就好。保存你的体力。」

「呃……谢谢。」

相对于无机质的外貌，菅生露出亲切的微笑说道：

「你在夜会上能够一路晋级到这里，做得非常好。说实话，军方其实顶多只有期待你扮演〈诱饵〉的角色而已。对于自己的无才，我也感到很惭愧。」

雷真一脸呆滞地望著菅生。前阵子硝子才带著虚无石逃跑过，而雷真自己也老是擅自私斗，甚至还亲手攻击过绮罗。被骂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称赞。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对士兵应当论功行赏，因此也会为你准备相对应的奖赏。我答应你，回国之后给你准将的地位吧。」

「准……将……!?」

雷真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将军？像我这样的无赖？

真是让人目眩的升官机会，然而这同时也会带来一段恐怖的未来。

军方想要的是身为兵器的雷真。在即将爆发的世界大战中，期望的是他能成为『有效率的杀人道具』，也就是带著雪月花蹂躏战场。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要告诉你今晚的任务：击败赤羽天全，将〈战队〉夺来。」

「──!?」

「先发部队很快就会掌握目标的所在地。你也加入讨伐队吧。」

雷真疲劳的脑袋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实在难以理解。复仇应该是他个人的事情，军方没理由帮忙才对。

（不……难道其实……刚好相反吗？）

是因为军方盯上了天全，才派遣雷真到英国来……？

「天全袭击任务预估在一小时后行动。尽快用餐并补眠完毕。」

「──我的魔力已经见底了。才休息一个小时，不可能打赢天全。」

「你既然也是帝国军人就不准讲丧气话。关于魔力，我们有补充的手段。」

菅生说完便闭上嘴巴。雷真虽然知道对方在要求自己复诵命令，但却没那么做。相对地……

「……我可以请问您几个问题吗？」

「可以。你说说看。」

「马格努斯就是天全的事情──请问是真的吗？」

「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较清楚吧？」

少将的眼神渐趋柔和，慰劳似的说道：

「判断根据就是你收集来的情报。对方会使用赤羽流秘传的〈红翼阵〉；拥有和赤羽抚子神似的自动人偶；年龄、体格、身体特徵都一致。虽然容貌被魔抗银制的面具隐藏，不过司令部已经将这点认定为既定事实了。」

对──的确是这样。然而事到如今，雷真心中的确信却开始感到动摇。

无法否定还有别人假冒的可能性。像叔父或堂哥也都会使用红翼阵。

就算火垂长得与抚子一模一样，也不构成马格努斯就是天全的理由。一族灭亡的那个晚上，战队的躯体早已完成了。没有理由在事前就把脸蛋做得那么像。

为什么军方要追捕天全？哥哥和军方有什么牵扯吗？

「军方为什么在追捕天全……？」

「因为他是逆贼。我们必须阻止机密泄漏。」

「机密？那家伙偷走了机密……？是什么？」

「『偷走的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是将官限定的机密。我不能回答你。」

「那家伙灭了一族的理由，和那个机密有关……吗？」

「我不能回答你。」

这样问下去不行。于是雷真尝试换个角度，慎重询问：

「要是我把〈战队〉夺来，她们会被解体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哦哦，你的妹妹被拿来当成禁忌材料了。」

「……只是有可能是那样而已。」

素材也有来自其他来源的可能性。但若是那样，接下来的疑问就是抚子的零件究竟被用在什么地方？

「战队是贵重的战利品，军方也不会随便对待的。」

菅生安慰似的如此说道，接著又表现出更加宽大的态度。

「你的表情看来还不能接受是吧？还有事情想问就尽管说说看。我能回答你的我就回答。」

「土门的老婆婆有说要怎么处置我吗……？」

「她什么也没说。」

「──咦？」

「你的愚蠢行动我有听部下报告过了。不过，也仅此而已。土门大人什么也没说，军方也会全力保护你。对土门大人的申辩，交给我处理就行。」

在雷真身边，云雀满意地点点头。相对地，雷真则是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哑口无言。

自己本来早已做好接受严罚的觉悟，但菅生这态度也未免对雷真太好了。

「那硝子小姐呢？请问──军方打算怎么处理硝子小姐的事情？」

「现在她人在魔术师协会手中。我们不能放任像她那样出色的人偶师被交给外国势力。如果军方无法带回，也有可能将她杀掉。」

「别开玩──」

云雀将手拍在雷真肩膀上。光是如此，雷真就感到一阵剧痛彷佛要窜到脚底。

狠狠打了雷真一掌的云雀接著只有口头温柔地小声说道：

「少将先生的意思是，为了不要变成那样，你去『把她带回来』啦。」

痛到意识模糊的雷真望向菅生。于是菅生点点头，补充说明。

「姑且不论素行如何，花柳斋是我国的国宝。军方也很清楚花柳斋人偶的价值。毕竟过去曾经吃过苦头。」

菅生脸上露出苦笑。雷真则是不禁流出冷汗。

「我会要求司令部宽容处置。虽然我和榊感情并不好，不过榊那家伙为了救花柳斋想必也会不遗余力。我们会让她活下去。」

换言之，硝子可以平安回国了。打倒天全这件事本身也是雷真的期望，战队也不会遭到解体，回国后还有将官待遇等著雷真。一切都会顺利收场。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复诵任务。」

「我拒绝。」

云雀大吃一惊，菅生也不禁瞪大双眼。

「……为什么不服从军令？太过迷恋日轮大人，让你失去了判断能力吗？」

「才不是那样咧！」

不，或许有说对一半。自己的确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

然而，雷真的本能告诉他，要拒绝这道命令。

「我想要照我的意思杀了天全。跟军方命令无关，我也负不起责任。然后让我断言一件事：我绝对不会出卖硝子小姐。」

「──你就不能聪明一点吗？」

「您不知道吗？我可是成绩差劲的劣等生，是个超级大笨蛋啦。」

菅生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著微微举起手。走廊上的军人立刻反应，将拘束道具拿来。

就在云雀抱头苦恼的时候，菅生亲自为雷真铐上了封魔手铐。

「作战开始前，你稍微让脑袋冷却一下。反正不管怎样，你都需要好好休息。」

菅生轻轻拍了一下雷真的肩膀。他的态度始终相当宽大。

３

从乾净温暖的房间被赶出来的雷真，接著被关进一间骯脏冰冷的地下牢房。

这里让人不禁回想起军校的〈禁闭室〉。草率设置的简陋床铺顶多只比地板稍微好躺一些而已，发放的伙食也相当朴素，只有肉乾、面包与凉掉的汤。

如今才又痛起来的胸口实在难受。精琉的状况越来越恶化了。

「该死……吃肉乾让伤口更痛啦……！」

每咬一下都隐隐作痛。雷真不禁自嘲：

「什么将官待遇……一拒绝就关进牢里，根本连人类待遇都不是……」

「那是因为你太笨了。」

抱怨似的声音传来。隔著铁窗可以看到云雀的长发。

「干么啦，师范？你还在生气？」

「今天这件事我真的是对你傻眼透顶……」

师范板著一张脸。正因为他平常态度总是悠悠哉哉，会这样抱怨真是稀奇。

「……唉呀，反正就算我回去，也没人在等我。」

既然已经和日轮切断缘分，这下是真的变成如此了。军校时代的朋友也都没在联络。心中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和夜夜约好要去看烟火的事情吧。

「……我说师范，日轮的婚约对象是谁啊？」

「哼，忽然讲出这么不乾脆的话。你知道了又如何？」

「该怎么说……让自己释怀吧。」

「就只是为了让你自己释怀吗？」

雷真顿时无法回应。师范没有回答出对象，而是接著说道：

「从几年前开始，当家大人似乎就在进行各种准备了。据说也有和军方交涉，派遣特别可以信任的人物到这个英国来。」

「因为担心日轮？那个老婆婆吗？」

「公主到异乡来，当家大人怎么可能会随便放任她嘛。」

绮罗对日轮表现严厉的同时，在私下则是委托了军方帮忙护卫。再说，昴和六连如果没有得到绮罗的允许，也不可能和日轮同行。

绮罗绝对没有拋弃日轮。认为自己被断绝关系的只有日轮而已。雷真不禁觉得，这和他跟双亲之间的关系莫名相似。

「经过了三年……我这家伙却什么也没看清楚。」

「跟你比起来，山猪搞不好还比较聪明。公主究竟是抱著怎样的心情刺伤你的，用你那空洞的脑袋瓜好好想想吧。」

云雀冷淡说道，并递出一把鞘。

「──呃？什么？刀？」

「我从你卧房拿来的。我不是告诉过你要随身携带？」

「……拿武器给囚犯没关系吗？」

「没差，反正你还有手铐铐著。不过，万一遇上必须拔出这玩意的状况时，它想必能派上什么用场。」

例如说，当伙伴们前来拯救的时候。

「──谢啦，师范。那我就不客气了。」

雷真开口道谢后，忍不住喷笑出来。

「看吧，师范，你果然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话才刚讲完，周围的气温就彷佛忽然变低了。

云雀看上去和平常不同，露出宛如能剧面具般无机质的表情……

「你看到这东西，还有办法那样胡说八道吗？」

他不知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透过铁牢的缝隙间递进来。

是一块布。上面沾有像湿泥巴的东西。

不是领巾，也不是手帕，是从衬衫──或者宽松上衣切下来的一块布。而且沾在上面的不是泥巴而是血，散发出教人作呕的铁锈味。

「这是我要提交给军方的证据。毕竟把里面的东西带来也太吓人了。」

「给……军方？」

「没错。你猜我砍了谁？」

雷真再度仔细观察那块布。

是女性衣物。上面的扣子还扣著，让布围成一个圆形。血液从切断处往四周扩散，如果是穿著这件衣服被砍的，想必身体完全被砍成上下两段了吧。

雷真的手指轻轻触碰到血液的瞬间，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幻影。

不是靠推理，而是透过直觉，或者也许是溶在其中的魔力波长，让雷真明白了这是谁的血液。

眼前的铁杆「当！」地发出巨大声响。

──是雷真自己的头撞上去的声音。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要冲出去的他，当场撞到额头了。

温热的液体沿著眉间流下来。雷真感受著自己的血味，同时在心中感谢眼前的铁门、胸口的伤以及封魔手铐。要是没有这些，他现在早已一刀砍向云雀，然后反被砍死了。

「师范……你……！」

嘴巴跟不上激动的情绪，说不出话来。彷佛忘记怎么讲话似的，开口，却讲不出来，再试一次，才总算说道：

「砍了……师父大人吗……!?」

「…………」

「把她杀了吗!?」

云雀端正的脸上微微一笑。

「唉呀，就算是闻名天下的魔王大人，也被一刀两断啦。」

「……我……不信。」

「不相信就能改变事实吗？」

「我不相信！」

大概是感到厌烦了，云雀露出冷笑，开口说道：

「我说雷真，赤羽一族灭亡的那晚，你记得我在哪里吗？」

「……什么？」

「你有办法说明我当时在何处做什么吗？」

师范究竟在讲什么？那时赤羽家的宅邸冒出火舌的瞬间，雷真已经冲出道场，赶往宅邸了。根本没有余力去想师范的事情。

「从那之后，你就没再回过道场了吧？」

「那是因为……我被硝子小姐……收留……」

「对，你变得每天都在大火烧过的废墟中过夜，后来就跟著花柳斋老师离开了。不过──为什么我没有去接你回来？再说，那间道场真的是〈剑术道场〉吗？」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你真的以为我只是个剑术家吗？门生们真的是来学剑的吗？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物会那么刚好就住在赤羽先生家附近？像我这样能够让讨厌傀儡术的儿子彻底迷上的高超剑客？」

「别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唉，直觉也太迟钝了……那我就讲得清楚点。你不觉得以我的实力，应该能够砍死空观大人以及赤羽家的各位吗？」

「──!?」

「你是个非常可爱的徒弟。是个什么也不知道、天真无邪的小孩。是个在温柔的谎言中获得安宁的、弱小的小孩。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爱、更教人讨厌的存在了。」

宛如雪原中的暴风雪般冰冷的眼眸在黑暗的牢狱中闪出光芒。

「见识了世界？你到底见识了什么？你要把眼睛闭到什么时候？」

看到雷真无法回答，云雀转身背对，唾弃似的呢喃：

「……也罢，一切都是你自己决定。随你高兴吧。」

气息从牢房前消失了。

雷真把额头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浑身颤抖。

自己搞不懂自己，无法说明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

像在激愤，像在悲伤，像在绝望，又像在寻找希望。

（师范……背叛了……我吗……？）

背叛了徒弟的信赖？一同度过的时光？那段温暖的记忆？

（……不对！魔王陛下不可能会被干掉！）

然而，雷真已经明白云雀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了。

……不知道。好想知道真相。好想确认葛丽洁尔妲的安危。

（但是……如果真的被砍……就已经……太迟了……！）

然后，如果没有被砍，就没有著急的必要。反而应该先确认雪月花和硝子是否安全才对吧？军方想要得到硝子和雪月花。既然云雀是听从军令在行动，那么他下一个目标想当然就是花柳斋和雪月花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逃出这里才行。就在雷真这么思考而准备行动时，伤口一阵剧痛，让他顿时双脚无力。这伤口真的非常碍事。

「……该死！」

雷真靠著一股蛮力把手铐敲在铁门上。金属划破手腕的皮肤，喷出鲜血。

「不要自暴自弃呀，笨蛋……」

──忽然，从铁窗另一侧传来微弱的少女声音。

雷真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刚才那声音毫无疑问就是──

「……爱丽丝？原来你……在这里啊？」

「那讲法太过分了吧。稍微也担心一下我呀。」

她是来救雷真出去的吗……不对，看来爱丽丝也被日本军抓到了。

想必是因为她协助雷真，与绮罗敌对的关系。到头来都是雷真的责任。就在雷真快要被自责的心情压垮时，反而是爱丽丝说了一句「抱歉」。

「全部都是我的责任。亏我老是骂你笨，自己的思考却一点都不周延。不但差点就让女生们全灭，还让你受了那么严重的──」

「不对！这伤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爱丽丝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个性别扭的女孩，竟语气认真地道歉了。

「你那个伤……等于是我造成的。不过希望你能让我辩解一下。我万万都没想到……那个公主居然会真的下手刺你。」

「……我也……没想到啊。」

本来以为对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自己这一方。

不管是日轮或是云雀，都绝对不会背叛自己。雷真一直都这么深信著。

「……很抱歉挑在你心情沮丧的时候，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关于你刚才提出的问题，和伊邪那岐的公主订下婚约的对象，就是艾德蒙国王。」

雷真顿时有种被铁锤狠狠槌了一下的感觉。

艾德蒙……居然偏偏是那个艾德蒙吗……！

「……日轮她怎么说？」

「这问题一点都没有意义。她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呀。」

或许这么说是为了安慰雷真，但总归一句就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和精琉的痛不一样的剧痛强烈折磨雷真的胸口。大概是把他的沉默判断为怀疑的缘故，爱丽丝追加说道：

「这是确实的情报。是我亲眼亲耳确认过的。靠假扮成女仆……咳！」

咳嗽声带有湿气。雷真回想起爱丽丝接受珀西瓦尔检查身体的事情，立刻担心起来。

「喂，你还好吗？声音很沙哑喔。」

「只是喉咙不太舒服罢了。因为吸过毒雾……别担心，离致命伤还差得远。」

原来不是重伤。雷真的心情稍微冷静下来了。

他擦拭掉额头上的血，把日轮的事情、云雀的事情都暂时拋到脑后。

「……我没事了。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么窝囊的一面。」

「那是彼此彼此。我也在你面前失去理智过呀。」

爱丽丝曾经以为自己被父亲拉赛福拋弃，而大哭大闹过。大概是回想起来感到丢脸的缘故，她忽然恢复平常坏心眼的语调说道：

「唉呀，虽然我很想要跟那时候的你一样，赏你一个巴掌就是了。」

「……我今天早上已经吃过啦，超痛的一掌。」

「那是因为你太木头了──话说回来，日本人还真不懂得招待。如果把我们关在同一间房，至少还可以享受一下各种乐趣的说。」

「……说得也是。搞不好我会因为重逢，开心到亲你好几下啊。」

就在雷真开玩笑反击后，『呵呵呵』地传来别的笑声。

「俺听到啰~雷真。」

「──六连吗!?」

声音是从比爱丽丝更远的房间传来。

「刚才这话要是让夜夜听到，应该会超生气的啦。头上都会长出角的啦。」

「就算开玩笑也不要讲那种话！你的状况怎样？昴也在吗？」

『啧』的一声传来。六连彷佛变了个人似的冷淡说道：

「昴是白痴的啦。本以为他胆子比俺还大的说……！」

雷真非常能明白六连的心情。六连同样也觉得自己被信赖的人背叛了。不过关于昴的事情，雷真却有不同的看法。

「是啊，他的确很大胆。他为了我们投靠到对手阵营了。」

「──啥？」

「雷真，你这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插嘴询问。于是雷真姑且有条理地说明起自己发言的根据：

「虽然我的记忆模糊，不过白天我们被老婆婆逼到绝境的时候，追杀过来的式神不是忽然变弱了吗？那是为什么？」

「当然是……俺的六角法阵结界因为某种原因恢复了。」

「那术法怎么可能自己忽然恢复啦？是有人去修好它的。」

啪唰！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六连在另一头的房间站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昴修复的？」

「如果这样假设，就能明白他决定留在老婆婆那边的理由。当我们行动失败的时候，要是没有人帮忙向老婆婆求情，就真的会完蛋了。」

「骗人的呗……那样不是会被我们当成叛徒咩！」

「他就是那种人不是吗？脑袋硬又顽固，但只要是为了日轮，一点都不会在意自己吃苦头。」

「……不，那种事很难讲。昴只是不敢反抗当家大人而已的啦。」

「不过，我有决定性的证据──看吧。」

雷真敲敲房门，把两人的注意力引向走廊。

于是，那两人也发现来访者的身影了。

唉……六连不禁带著苦笑叹气。

「……真不甘心的啦。明明是俺认识得比较久，却是雷真比较了解昴。」

「毕竟要比被揍的次数，是我比较多啊──昴，你是来让我们逃走的吧？」

对方没有回答，不过黑影忽然蠢动，跳出黑色的野兽。

是狐狸──不对，是狸猫的式神。在后方站著一名皱著眉头的男学生。

「……别大声嚷嚷，白痴。」

在寂静的房内，响起金属敲击的清脆声响。

昴拿在手上的东西，正是名副其实的希望之〈钥〉。

４

墙上模模糊糊的光线照出昴不太高兴的表情。

「真的有够命大的啦，雷真。居然还活著。」

他脸上微微露出笑容──忽然当场跪下磕头。

「俺给你跪了，求你原谅大小姐呗。」

「……干么连你都……不要这样啦。」

「差点就害你的夜会泡汤……真的很对不住……！」

「不要这样！我赢过洛基了，我的夜会还没结束。而且……再说……」

雷真把破开的额头靠在铁门上，用手压著胸口的伤。

「日轮会做出那种事情，或许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是个更可靠的男人，日轮应该也会把命运托付给我……吧？」

昴、六连与爱丽丝都没有回应。

雷真感受著这段沉默的意义，把手靠近铁窗的栏杆。

「昴，帮我把手铐解开。我要回去搭档身边。」

「……地上现在可是一团混乱。你知不知道状况啊？」

「不知道。但总之要先脱逃出去才行。要是在这里花太多时间，你也会被发现的。」

「先把话讲清楚比较好。反正俺比你们要有信用，也有这些家伙在。」

昴指向在他脚边走来走去的狸猫们。仔细一看，它们其实还颇可爱。

「这是叫素流狸的式神。虽然对付西洋魔术师是爱丽丝和小紫比较强，不过这些家伙能够让人溶在瘴气中不被阴阳师发现。」

「……伊邪那岐流还真多那种法术啊。要说是专门对付自己人用的嘛……」

由此可以窥见过去阴阳师之间的内斗有多激烈。搞不好这和赤羽一族会舍弃式神的理由也有所关联。

「你会使用这招术，代表这里不只有老婆婆，还有其他阴阳师吗？」

「何止是有……」

「根本有一大票的啦。连我爹也在……！」

大概是受过很严厉的惩罚，六连发出窝囊的声音。昴也点点头后……

「有将近上百人，都是我们伊邪那岐一族的精锐。不过，现在几乎都出去了。」

「──为了构筑结界吗？」

爱丽丝敏锐察觉，于是昴老实肯定。

「弓削先生说要创出秽土。」

「秽土？秽土是什么？」

「就是地狱。」

昴的回答极为简洁，却也让人一头雾水。

「机巧都市将会成为当家大人的支配领域。为了暗中行动，只能靠素流狸带路。俺准备要去大小姐那边，也会带雷真一起走。」

「──感谢。如果要讲的话讲完了，就快点帮我解开封魔吧。这让我伤口很痛。」

昴虽然看似不满，但还是不甘不愿地帮忙解开了。魔力循环得到解放，让雷真顿时呼吸顺畅。然而精琉的状况依然没有恢复，疼痛丝毫没有减轻。

即便如此，雷真还是抓起刀，把肉乾咬在口中准备出发。昴在门的铰链上抹油，让它变得滑顺之后，打开铁门。

「那就走呗。跟俺来。」

「喂──等等，爱丽丝跟六连呢？」

「爱丽丝没办法行动。你快点回学院去，把夜夜她们找出来。」

雷真不理会昴说的话，走向爱丽丝的牢房，隔著铁栏杆看向里面。

爱丽丝赶紧抓起床上的被单，很不自然地盖住自己身体。

「爱丽丝……你的脚该不会……？」

「……被折断的是机械义肢啦。不过就如你看到的，我现在没办法走动。再说，要是没有我家那个不良执事，我也算不上战力。」

「昴，帮我准备绳索或皮带，我背她离开。」

「这个笨蛋！」

爱丽丝压低声量对雷真怒吼。

「你也真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男人……我叫你把我丢下快走呀！」

「你也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差不多该理解我是个怎么样的家伙了吧！」

雷真说什么也不会丢下伙伴。而且爱丽丝会被关到这种地方，说到底也是雷真的责任。

「昴，快帮我打开。不要说什么丢下快走这种蠢话！」

「你才蠢的啦。看看你自己的身体。就放弃爱丽丝呗。」

「──喂，别跟我开玩笑。我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俺就说那是不可能的啊！」

昴一把抓住雷真胸口，把他压到墙上。伤口顿时一阵剧痛，让雷真意识模糊。

虽然很想开口抗议，但雷真看到昴严肃的眼神，被迫把话语又吞回肚子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你鲁莽的个性总是会拉著我们前进。或许以前这样很好，但今后可不能再搞那套了。」

「……为什么？」

「因为被你救过的家伙，大家都会想帮你。你的任性已经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东西了。像我也不想让你死。到最后结果如何？你坚持你的任性，大家就会送死啊。夜夜也是，夏露也是，每个人都会为了陪你最后丧命的。」

昴的话语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刺进雷真的胸口。

刚才云雀亮出的葛丽洁尔妲的血液闪过雷真脑海。

「爱丽丝就是不想成为你的包袱，为什么你不明白！」

雷真难以反驳，只能挤出一句「……抱歉。」向两人道歉。

昴用力咬了一下牙齿，呻吟似的说道：

「白痴。要道歉的是俺啊……咱们对你……怎么道歉也道歉不完的啦！」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伊邪那岐一族……把你的──！」

轰隆！伴随一阵地震般的声响，爱丽丝的牢房忽然炸开。

铁门轻易就被炸飞。雷真差点就被压死了。

「爱丽丝！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地从房内喷出瘴气，把视野染成一片黑色。

从那团瘴气中，一道巨大的身影冒出来。全身肌肉发达到彷佛要裂开，长有刚毛与犄角，利牙伸出嘴巴。那样貌简直就像传说中的──

「鬼!?」

和绮罗带在身边的式神非常像。大概是不同个体，身材小了两圈左右。

即使体格较小，威胁程度依然不变。轻易就能踹破铁门的力道要是踢在人类的身体上，不用想也知道会如何。

在鬼的身边，缓缓出现一道人影。

「不可以那样呗，昴。看来你也是个坏孩子喔？」

正是伊邪那岐流的当家，力量最强大的术师──

土门绮罗带著那只鬼神现身了。

「为什么、素流狸竟然无效……？」

昴发出畏怯的声音。绮罗嘲讽似的咧嘴一笑。

「咱早猜到是这样了。年轻人总会看不清道理，被一时的人情牵著走，误入歧途呀。」

「──恕我多嘴，老婆婆。那种话是只有『没误入歧途』的人才有资格讲。」

听到雷真从旁顶嘴，绮罗顿时露出宛如在瞧虫子的厌恶眼神。

「真是命大的怪物，被贯穿胸口居然还活著。不过也多亏如此，让咱可以亲手处置你。企图绑走俘虏逃狱未遂──这样菅生先生的面子也保得住了呗？」

雷真事到如今才察觉对方的计画，不禁有种想狠狠揍自己一顿的冲动。

（爱丽丝的存在本身就是陷阱吗……！）

也就是为了制裁雷真的诱饵。那么对方当然会监视诱饵的周围了……

「嘿……婆婆不愧是老江湖，比我或爱丽丝还要心机。你刚才称我是怪物，但我倒觉得你才是真正的妖怪──」

「大白痴！快退下！」

鬼的一记铁拳划破空气挥来。雷真因为瘴气的关系没来得及察觉。本以为自己脖子要被折断，不过昴及时召唤出墙壁妖怪〈妇守磨〉，保护了雷真。

妇守磨承受不住拳头，当场破裂。铁拳顺势捶进石壁，打破六连的牢房。六连被瓦砾波及，发出惨叫。

面对鬼压倒性的力量，雷真再度感到战栗。

自己手中的武器只有一把刀，而且身体状况垂危。根本没有打赢敌人的手段或余力！

本来应该尽快脱逃才对的，但现在绮罗现身，想逃也困难至极。

雷真为了寻找对策，视线环顾周围。然而光是如此就让他双眼打转，天地彷佛倒转。

「…………!?」

随著一股不好的触感，精琉终于还是剥落了。

雷真当场变得呼吸困难，口中满是血味，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雷真!?还躺在那边做什么！快站起来！」

昴双手结印，准备召唤出什么式神──然而绮罗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周围的墙壁冒出黑色手臂般的东西，缠得昴难以动弹。

接著，鬼缓缓转向雷真。

（等等、喂……难道我……就这样结束了……!?）

涌上心头的感受完全超越冲击，甚至到傻眼的地步。不是对绮罗的强大，而是对自己的弱小。

自己本来就是一族中的吊车尾。虽然这三年来挣扎努力过，但还是这么弱吗？原来自己是个这么弱小的男人吗？

自己应该已经得到不小的力量了。已经不是当年只会在被烧毁的老家咬牙切齿的小鬼才对。现在有搭档，有伙伴，经历过一场场试炼，应该脱胎换骨了才对。

（给我、振作点……！）

鬼高举起拳头。雷真目不转睛地盯著敌人的动作，在心中命令自己。

（讲过那么多大话，就给我想想办法啊！）

到最后的瞬间都不要放弃寻找活路。把自己拥有的东西、获得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不要挑剔，不要在乎自己喜不喜欢，把自己真正的一切都搬出来用！

──一切？

伴随宛如炸开黑暗般的感觉，思考之门打开了。

（有……我还有可用的手段！）

还有明明在手中却没拿出来用的唯一手段！

讽刺的是，那竟是自己打从心底最讨厌的人物给的东西。

雷真把手伸进怀中，带著祈祷的心情握住那玩意。

鬼的铁拳连同雷真一起击碎地板──之前，雷真脚下忽然喷出摇摇荡荡的黑影。

他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就当场往下坠落。在一片黑暗中不断往下。

不久后，黑暗突然消散，眼前出现赤黑变色的天空与大地。

教人作呕的硫磺臭气，黑烟熏得眼睛难过。

「掉掉掉掉下去的啦！这是啥？发生什么事了？」

「俺果然……要下地狱的啦啦啦！」

在雷真背后的空中，两个男生慌张失措。然而却一反自由落体的运动法则，三人的掉落速度迟迟没有加快。最后有如羽毛般轻飘飘地降落在烧焦的大地上。

即使只有那点冲击，现在的雷真也难以承受。一阵剧痛从胸口直窜后脑，让他当场倒下。昴与六连慌张赶来，扶起雷真。

「喂，说明清楚前别死啊！这是什么地方!?童子到哪去了!?」

「某个亲切的人物……救了我们啦……爱丽丝呢……在哪里？」

「很遗憾，那个我实在无法顾到。」

不知从何处传来女性的声音，让昴与六连吓得颤抖一下。两人还来不及做好准备，赤红的大地就忽然出现龟裂，从地底冒出一道影子。

是宛如乾枯巨树般的巨大人骨。在人骨的手掌上，坐著一名少女。白色的肌肤，黑色的秀发，是个样貌惹人怜爱的少女──不，是『外观看起来像少女』的魔女。

「欢迎来到我阿卜拉克萨斯家的领土──冥府，愚蠢而吵闹的孩子们。」

六连当场被吓得双脚发软。相对地，昴则是察觉什么事情似的看向雷真。

黑蔷薇露出艳丽的微笑，对雷真问道：

「我可以解释为你做好堕入冥府的觉悟了吗？」

５

（我这家伙，不管做什么事都这么惊险啊……）

雷真吐著血泡，不禁笑了。

虽然惊险，但还是抓到了可能性。绮罗的威胁远去，换成黑蔷薇的魔女出现在眼前。

「……雷真，给俺说明一下。」

昴僵硬的声音如此说道。于是雷真打开手掌，亮出握在手中的指环。

刻有蔷薇浮雕的戒指，是象徵结社干部身分的印章。

「我用这个……呼叫的。『请救救我』这样……」

「你说『呼叫』是呗？也就是说，你这家伙成为结社的走狗了咩！」

「不是结社的……是黑蔷薇大人的──」

「都一样的啦！说到黑蔷薇，不就是跟金蔷薇并称双强咩！」

昴抓起雷真领口用力摇晃。比起身上的伤，昴的视线更让雷真痛上好几倍。

「……反正我本来就是企图杀掉老哥的畜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混帐。」

「不要将错就错啊，白痴！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跟魔女勾搭上的！」

「我们才刚认识而已啦……接下来才要开始培养感情。」

雷真自暴自弃地开了个玩笑。不过事实上，他和黑蔷薇的确是短短几小时前才接触。

他出席夜会前说要去办的『别的事情』──就是和黑蔷薇的交涉。

「居然两度召唤我，真是个傲慢的小孩。不过我是情感深厚的魔女，对求救的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黑蔷嘴咧嘴一笑。看起来就像猎物当前，用舌头舔舐嘴唇一般。

「呵呵，你在警戒呢。很好，在我面前就乖乖的。毕竟要是惹我不开心，你就会失去最后的希望。」

「希望……也就是说，你愿意帮助我了……条件是什么？」

「呵呵呵！你变得很聪明了嘛！」

魔女一如她的外貌，像个少女般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接著用毒蛇似的双眼望向雷真……

「首先，我也可以先回收刚才救了你们的代价──」

「没必要听她的！六连！」

「好！间土里，式神召来！」

六连冷不防地解放魔力，叫出转移用的式神。还以为那两人怎么那么安静，原来是在准备式神的样子。能瞒著黑蔷薇构筑出术式虽然很了不起，但就在式神将三个人转移之前，底下的地面就忽然裂开。

间土里当场坠入深渊，换成半裸的亡者爬了出来。肌肤苍白，身体枯瘦，只有腹部特别肥大的死者们。意外敏捷的动作让昴与六连难以应付，转眼间就被抓住，倒在地上。嘴巴被满是泥巴的手摀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黑蔷薇无奈地叹一口气。

「我才刚说要乖呀……杀掉你们可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喔？我就算要杀小孩子也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杀气。昴与六连不禁冻结似的变得无法动弹。

这里是黑蔷薇支配的异界。在这里她就是神，反抗她等于是找死。

雷真将两人护在背后，站到黑蔷薇面前。

「我是真的很感谢你……虽然如果连爱丽丝也有救到就更好了。」

「出手相救还跟我挑剔？她那种状态下救起来可是很累人的呀。」

「状态……？什么意思？」

「雷真，俺猜……」

在亡者的妨碍下，六连拚命说道：

「刚才攻击咱们的童子，恐怕就是爱丽丝的啦！」

「你在……说什么？」

雷真一时无法理解。大概是看不下去的昴也跟著开口：

「你还是小鬼的时候也看过了。就是和大小姐缔结婚约那天，不是和我们打过一架咩？」

雷真翻找起自己的记忆。要说到那天在山上看过的东西──

「山狗……被式神附身了。」

「没错，凭依可不限定是符咒或禁刀，也有召唤到野兽或骨董的变化式。召唤到佛像上的称为护法，是得道高僧使用的招式。」

「……那召唤到活人身上的是……」

「叫鬼神式。当然，普通的术师可使用不来。」

「可是……太奇怪的啦。」

六连感到不满地说道：

「光是要让狗子听从命令就很辛苦了，别说是像爱丽丝那样的人……」

「白痴，所以才要构筑秽土啊。」

六连不禁「啊」了一声。然而，雷真还是听不懂。

「那是什么意思？那个叫『秽土』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地狱。」

很意外地，解答竟然是从黑蔷薇口中冒出。雷真不禁感到困惑……

「地狱……不是这里吗？」

黑蔷薇不太高兴地把脸别开。

「是和这里很相似的异界。就像我阿卜拉克萨斯家统治冥府一样，他们也能统治所谓的秽土。然后，那片秽土在地上扩张，把地上纳入支配之下了……居然在我头上创出别的地狱，真是傲慢的一件事。」

魔女「啧」了一声。

「现在地上已经沉入瘴气之中，变得魑魅魍魉横行。如此夸张的大量瘴气，要是让阿斯特丽德见到一定会不甘心得咬牙切齿吧……」

被亡者压在底下的昴感到无力地说道：

「既然秽土已经形成……就没有人能够阻止当家大人了。」

「……那爱丽丝会怎样？有办法恢复原状吗？」

「俺也不知道的啦！那术法本身就是秘术中的秘术！」

连昴都不知道的事情，雷真根本不可能理解。雷真只好抱著一丝希望看向黑蔷薇，发现黑蔷薇露出坏心眼的愉快微笑。

……原来如此，那项情报本身就是黑蔷薇的筹码。

雷真不禁咬牙。接下来要进行的交涉，看来自己是绝对不利了。

「呵，别露出那种表情。说到底，会变成这样的责任也在你身上呀。」

黑蔷薇坏心地戏弄起雷真。

「金、银、灰蔷薇如今都已自灭，这国家已经没有能够阻止紫蔷薇与狂王横行霸道的人物了。都是因为你让金斯佛特那样的有力议员丧失地位，在王妃垮台的事情上插了一手，痛打金色老太婆，又击败灰蔷薇。你过去干过的一切事情，都关联到今天这样的状况呀。」

雷真顿时面色苍白。这下总算能明白艾德蒙那么执著于雷真的理由。

因为雷真的行动中，大半都有利于艾德蒙！

更何况在他陷入最大的危机时，雷真还跟他一起袭击了白金汉宫……

「好啦，理解的话，就来开始交易吧。说说看你的愿望。」

「让我能够战斗。」

雷真立刻回答。昴与六连都惊讶得瞪大眼睛，但雷真继续说道：

「黑蔷薇大人不是死灵术和灵药学的专家吗？拜托你用那份力量让我能够战斗。我去打倒艾德蒙和绮罗老婆婆。」

「好。代价是心脏肉一磅。」

「……是我听错了吗？我好像听到心脏『肉』的样子。」

「你没听错。这是我阿卜拉克萨斯家自古流传的秘术，冥府的魔契约。虽然在古代曾被形容成什么『夺走灵魂』就是了。」

对魔术知识生疏的雷真还是听不懂意思。黑蔷薇不禁叹了一口气……

「就是强迫钢铁般忠诚的伟大契约魔术。唉呀，虽然也有人称之为〈诅咒〉。我会将你心脏的一部分放在我的体内。」

「……那样我不就死了？」

「不会死。那不是靠切除，而是透过异界导入。因为相连著，所以心脏依然能够继续跳动。只是……」

「……等于是属于你的东西了。」

「我就是喜欢聪明的孩子。没错，也就是我随时都能毁了它。」

魔女露出如蔷薇般美丽的恶魔笑容。

「我的体内是我的支配领域。别人无法擅自解咒，魔活性的负担也都随我的意思。而且只要我丧命术式就会崩坏，异界也会随之消失。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的心脏会活生生被分成两半。」

雷真想像了一下那个情景。一磅的肉会留在黑蔷薇体内，让雷真的心脏当场破裂。当然，就会引起大量出血了。

因为不能让黑蔷薇死，今后雷真必须连黑蔷薇的性命都要保护才行。

「不过，只要接受那个条件，我就能够战斗了对吧？」

「喂，笨蛋！住手！」

在亡者底下不断挣扎的昴大声怒吼：

「听完刚才的说明，为什么你要变得那么有干劲！你打算一辈子都要乖乖听结社的话咩!?」

「可是如果没有黑蔷薇大人的帮助，我就没有战斗的手段了。」

「不要相信她！用甜言蜜语迷惑人──这不就是古今中外魔女的惯用伎俩咩！黑蔷薇可是和金蔷薇同样恶名昭彰的冥府女王！连俺都知道啊！」

「那我倒是问你，这位魔女实际上有做过什么事？」

「就是那个！俺就是叫你不要被迷惑啊！」

昴伸手抓住雷真的脚。雷真为了站稳脚步却让胸口当场裂开，伤口又破了。

「呜……啊啊啊……！」

看到雷真真的很痛苦的样子，昴赶紧放手。相对地，黑蔷薇则是露出『哦？』的表情，从大骸骨的手上降落下来，轻触雷真的胸口，试探内部。

「这伤痕……我才想说怎么充满血腥味，原来是新伤呀？」

「没错……虽然硝子小姐帮我治疗过……可是又裂开了……」

「──受过花柳斋治疗，居然还这样难堪？」

黑蔷薇明显惊讶地把美丽的脸蛋靠近观察，结果忽然大笑出来。

「唉呦，这是！哈哈哈！你的身体早就被下了别的诅咒呀！」

「诅咒……？怎样的……诅咒？是谁……下的？」

「这点你应该比较清楚吧？」

就算这样说，雷真心中也没头绪。能想到的，就只有造成这个伤的人物──

「……日轮吗？」

黑蔷薇缓缓点头。

「大概是将魔术式预先施在短刀上，然后在刺伤的同时感染的。虽然样式不同，但效用对我阿卜拉克萨斯家来说也很熟悉。因此我多少能看出来。」

「……告诉我。」

「简单来讲就是〈停滞〉。这伤口绝对不会痊愈，即便是花柳斋的精琉想必也无法固定，很快就会脱落。」

「大小姐……竟然做得那么彻底……！」

昴不禁呻吟。六连则是把鼻头都压到地面上，愧歉地说道：

「她真的是……打算杀了雷真的啦……！」

「不对……不是那样……！」

雷真发出惊讶的声音。心中受到与昴他们完全不同的冲击。

黑蔷薇说过『对我阿卜拉克萨斯家来说很熟悉』。

「这诅咒……该不会是往死亡的方向也停滞……？就像忘川水一样！」

黑蔷薇咧嘴一笑，轻轻点头。

「你意外聪明呢。没错，被称为〈恒常性定律〉（Homeostasis）的魔术系统不管好坏总之就是讨厌变化。像我的肉体便是如此。」

看来这就是黑蔷薇青春永驻的秘密。

「虽然不死不活的感觉如同拷问，但就结果来说，那诅咒延长了你的生命。像你在花柳斋的手术中就撑住没死，活了下来。」

那时候就算日轮加入我方，也想必赢不过绮罗。恐怕连逃跑都办不到。然而雷真最后没有被杀，因为绮罗并没有穷追不舍。至于绮罗为什么没有追上来，大概是因为她心中这么想：

雷真的状况就算丢著不管，一定也会死。

『公主究竟是抱著怎样的心情刺伤你的，用你那空洞的脑袋瓜好好想想吧。』

刚才云雀说过的话语，带著别的意义涌上雷真脑海。

雷真本来以为那是在责备他『日轮做出那种事情都是你害的』。你会被拋弃是理所当然的，会被刺伤是理所当然的。但其实不对。

师范那句话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叫雷真好好思考日轮的真意。

（我这家伙……真的是……到底要蠢到什么地步……！）

居然无法察觉日轮的心意──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只会怀疑、困惑、甚至心生怨恨。

日轮拔刀时一定很清楚自己会被雷真怨恨。

她究竟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向雷真道别？

宛如四周弥漫的浓烟般，自我厌恶的感觉顿时充满雷真心中。不过对自己彻底失望之后，心情却让人惊讶地变得豁然开朗。

先入为主的想法散去的同时，让雷真发现极为重大的一点。

（我究竟对『真相』掌握到什么程度？）

过深的心灵创伤，夺去了冷静的思考。在刚受伤时，或许那是为了保护精神的必要手段。但自己是不是一直都没有从执迷中脱逃出来？

黑蔷薇似乎也感受出雷真的变化，感到有趣地看向他。

「你的表情变了呢。看起来不像是自暴自弃的样子。」

「……我没有自暴自弃的理由。谢谢你，黑蔷薇大人。一直以来我脑中都只想著要怎么骗过你、有没有笼络你的手段。」

「真是愚蠢。那种事情你办不到的。」

「我也这么觉得。今天我真的什么都没办到。无论对日轮、对夏露、对安里、对师父大人，我什么忙都没帮上。然后现在那个白痴王似乎在大闹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做到就差点丧命。不过你却给予了我挽回失分的机会。我居然想欺骗那样的对象，根本愚蠢至极。」

「不可以的啦，雷真！那人是魔女啊！」

六连大叫著。然而，雷真却态度坚决地说道：

「我要服从黑蔷薇。」

黑蔷薇满意地点点头后，确认似的询问：

「你的意思是要把少女奉献拯救的那条性命献给我吗？」

雷真闭上眼睛，回顾过往。

与艾德蒙联手袭击白金汉宫时，雷真想过自己绝对不要再做这种事。由衷发誓过自己绝对不会再被结社利用。

不过在前往伦敦的火车上，日轮也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也要一起让双手染上鲜血。』

这次自己应该要回报那份觉悟。即使是要弄脏这双手──

「没错。」

雷真不带丝毫犹豫，点头回应。

「我赤羽雷真的心脏，就交给黑蔷薇的魔女吧！」

第十五卷 Chapter 6 挑战天之御座者

１

那是发生在初冬山中的事情──

年末某天，日轮收到了让她相当冲击的一封信。

寄信人是赤羽雷真。日轮每天都在期待那个人只有偶尔才会寄来的信，然而这次信中所写的内容，却把日轮打落深渊之中。

『一直没能跟你说，其实我被老家断绝关系了。希望能顺便取消我们的婚约。』

日轮的手不断颤抖。信上所写是真的吗？虽然很想确认真相，但自己却没有勇气告诉祖母。因为搞不好会因此让一切变成事实。

就在日轮无法找人商量，躲在房内哭哭啼啼的时候，一名任居要职的阴阳师经过走廊。日轮抱著求助的心情拉开纸门，也顾不得丢脸地要求：

「弓削！咱想要……到东京去！」

弓削不禁瞪大眼睛，安抚心情般说道：

「这还真是突然……请问何时？」

「……现在马上。」

日轮低下头，紧闭双眼，以为自己要被骂了。毕竟她光是想到山脚的街上走走，就必须安排护卫。在这年末时节居然说要去关东，根本是给周围的人找麻烦。

弓削仰望天花板，考量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下后……

「唉呀，应该没什么问题呗？」

「咦！」

「咱去问问当家大人。」

隔天，日轮就真的坐上了前往东京的火车。

很稀奇地，绮罗对于日轮的外出──而且是出远门──竟不过问理由便准许了。平常总是一大票的护卫这次也只有弓削一人，同样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真好奇究竟是怎么得到许可的，但总觉得只要问出口，魔法就会当场被解开，让日轮实在不敢询问。

不管怎么说，现在重要的是前往东京。两人当天在滨松的旅馆过夜后，隔天下午抵达了东京。复杂没有规则的街道虽然让人吃不消，但弓削和日轮都是阴阳师，不会因此迷路，黄昏时便顺利到达云雀的道场。

但不巧的是，道场主人并不在。日轮不禁感到绝望，不过弓削提议「就等等看呗」，于是两人在附近的西餐厅一边吃晚餐，一边等待对方归来。

日轮坐立不安地张望路上过了一段时间，终于看到雷真奔过眼前。

大概是长期旅行归来的关系，他手上抱个一个大大的布包。日轮赶紧召唤出间土里，转移到雷真前方。

不知该不该说是想当然耳，雷真当场被吓得跳了起来。

「日、日轮!?你……为什么……!?这里可是东京喔？」

「雷、雷、雷真大人！如果咱──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还请你原谅！」

「啥!?呃、不、你、你冷静点！」

嘴上这么说的雷真自己也很慌张。就在这对少年少女都慌得脑袋转不过来时，弓削笑著走出店门。

「日轮大人，要先问好的啦。」

他接著亲自示范似的朝雷真弯腰鞠躬。

「好久不见了，雷真先生。咱是伊邪那岐一族丑组的弓削。」

「呃……您……您好。」

「唉呀，这不是伊邪那岐大人家的贵客吗！」

一名身材苗条的青年从雷真身后追了上来。他大概就是雷真的剑术老师吧？雷真在信中也有提过。

弓削同样很有礼貌地对那名青年鞠躬。

「很抱歉突然登门拜访。请问您们有预定要去哪儿咩？」

「──哦哦，没有没有。欢迎来寒舍坐坐。虽然那地方要招待华族大人未免太过破烂就是了。」

就这样在主人招待下进入的道场，的确是栋简陋破烂的屋子。只有狭窄到让人担心是否真的能够练剑的道场，以及少少两间房的居住空间而已。

不过这地方莫名有种让人联想到古老寺院的风情，倒是不会让日轮感到不舒服。一想到雷真每天在此生活，甚至反而让她心头不断跳动。

进入起居室后，弓削将一盒果子递到面前。

「一点微薄的心意，还请笑纳。」

是伴手礼。他究竟什么时候准备的？日轮完全没考虑到这点，顿时感到羞愧。自己也未免太不黯世事了。

接著两位大人就这么留在起居室，日轮与雷真则是来到道场。

在冰冷的木头地板房间中，雷真搬来一个火盆，很快开始生火。

「好久……不见了。」

「是……」

「有多久……没见啦？」

「两年……了。」

对话怎么也接不下去。两人沉默好一段时间，就在火盆渐渐变得温暖的时候，雷真首先开口问了一句：「是信的事情吧？」

日轮点头回应。悲伤的心情再度涌上，让她差点哭了出来。

「信上也有写过，我现在是借住在这里。我从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是赤羽家的人了，所以我跟你有婚约感觉也很奇怪啊。」

「可是！雷真大人体内所流的血，毫无疑问是赤羽一族的血！」

「是没错啦……但我完全没有傀儡的才能喔？跟我结婚也没意义吧。」

一股血顿时冲上日轮脑门。为什么对方无法明白？有没有傀儡的才能什么的，日轮根本就不在乎。日轮也不喜欢雷真把他自己讲得很差劲。另外，明明日轮对于能像这样见面感到很开心，雷真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让少女纯真的心感到非常受伤。

极度不安的心情、自己拚命鼓起勇气的事情、悲伤的情绪、现在感受到的无地自容──各种感情当场爆发，让日轮站起了身子。

「……不要！」

「日、日轮？你忽然怎么啦？」

「日轮不要！」

朝雷真大叫一声后，日轮飞奔出道场。

虽然有感受到对方追上来，不过日轮不但会飞也会转移，轻易就甩开雷真，降落到一座不知位于何处的神社境内。

即使觉得入侵神社很没规矩，日轮在精神上也没余力参拜。躲到境内角落的她，抱著双脚开始啜泣。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又丢脸又焦急的心情，真是讨厌透顶。

好不容易到东京来，也见到雷真，却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正当日轮躲在暗处哭哭啼啼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弓削的声音。

「不可以这样喔，日轮大人。居然也不打声招呼就离开。」

间土里出现在脚边，弓削从中转移现身。

看到日轮抬起头，弓削「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身为天下无双的伊邪那岐流，土门家的金孙，怎么又哭成那样。」

「可是……！」

「男女之间的事情会不顺自己的意，也是很正常的。像当家大人也是──」

弓削讲到一半住嘴，摇摇头后，彷佛泄漏天机一般说道：

「就咱的看法，日轮大人也好，赤羽家的公子也好，都没有好好看清楚对方。所以才会在没必要的事情上产生误会。」

他接著从袖口中掏出一面镜子，让日轮拿在手上，并双手结印。

「帘我他，式神召来。」

式神降灵到镜子上。镜面产生魔性，照出雷真的身影。

──是偷窥。日轮惊讶得看向弓削，而弓削则是将食指比在嘴前……

「咱告辞前稍微动了点手脚。要保密喔？」

虽然觉得不应该，但日轮还是难以压抑自己想看的心情。

把日轮追丢的雷真回到道场。他拖著脚步走进去，便看到云雀在屋内迎接。

日轮将魔力注入镜子，尝试听取现场的声音。频率渐渐对上，让日轮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

『你回来啦，雷真。时间已经晚了，你明天再回老家吧。』

『哦哦……也对。我知道了。』

『关于日轮大人的事情，弓削先生已经追上去了，不用担心。』

『……我知道。再说，日轮她比我强得多啦。』

雷真看起来非常消沉。是在生气吗？日轮顿时感到不安。

云雀这时咧嘴一笑，调侃似的说道：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有异性缘~虽然我听说你们之间只是形式上的婚约，但那位公主根本对你死心塌地嘛。你是怎么骗到她的？』

『什么骗……讲得太难听了吧！只是我们小时候发生过一点事……』

『哦哦~就是听说你把恶灵附身的山犬打跑的那件事。』

『对啦。然后对方好像就为了那件事感到欠我人情……』

『那不就要多亏我教导有方嘛。』

『是没错啦！』

『那么可爱的公主大人，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日轮的心跳加速起来，有种想逃避的心情，但同时也无论如何想知道那个答案。

于是她鼓起勇气凝视镜子，看到雷真一脸别扭地嘀咕：

『……也不是我有什么不满啦，只是……对方太耀眼了。跟我这种平民老百姓的小杂碎根本一点都不合啊。』

这句话语深深伤到了华族公主的心。

那刚好就是日轮在这次的旅行中体认到的事情。从车票的买法、用法、在车上该有的行为，到不是高级料亭的餐馆应有的言行，乃至伴手礼的事情──这些日轮全都不知道。一个普通人生活上所需的知识，日轮完全没有。

缺乏常识，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像自己这样的姑娘，的确配不上雷真……

云雀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莫名提高音量说道：

『让我告诉你一个道理吧！一个人要是不喜欢对方，就不会有那样的想法。正因为比起自己更喜欢对方，才会变得自卑。』

雷真顿时瞪大眼睛。而日轮在镜子前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简单来讲，就是你其实对日轮大人──』

『等等，住口！现在不是在讲我的心意怎样！是更认真的事情啊！』

『我很认真的。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当事人的心情。你坦率点吧。』

『不要再说啦──！』

日轮呆站了好一段时间。

脸颊滚烫难耐，严冬的寒风甚至让人觉得凉爽。

刚才这段话，也就是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雷真大人也是会感到自卑的。）

心中认为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因此才会寄给日轮那样一封信。

日轮感觉多少明白了一点对方的事情。察觉到这点后，又变得更喜欢对方了。

弓削解除帘我他的凭依，从日轮手中轻轻收回镜子。

「那么，咱们打道回府呗。今天就在横滨一带借宿旅馆。」

「……嗯。吶，弓削。」

「是。」

「谢谢。」

「不敢当。」

弓削恭敬地用优美的动作对日轮行礼。

在弓削的护卫下，日轮抱著幸福的心情踏上归途。

心中丝毫没有想到，赤羽一族当晚即将遭遇的悲剧。

２

「不要到街上去！这种视野中根本不可能进行搜索！」

「可是我还有朋友在外面──还没找到人啊！」

「不要徒增遇难人数！你想给协会找麻烦吗！」

听到这样的怒吼声，让夏露的意识清醒过来。

魔力耗尽，脑袋好困。但她还是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是在竞技场，而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大厅中。

看来拉赛福的转移魔术似乎成功了。

「这里是……礼堂？」

「你醒啦，夏露。这里据说是魔术师协会的据点。」

西格蒙特小小的头从一旁伸进夏露的视野。

夏露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礼堂中塞满几百人，大家都一脸不安地靠在一起。不知为何，人数整整少了一半。

「其他人在哪里？夜夜她们没事吗？还有芙蕾呢……？」

夏露虽然没有看到最后的瞬间发生什么事，不过清楚记得洛基当时拚命呼唤芙蕾的声音。

西格蒙特左右摇摇头。

「不在这里的人据说是在途中『脱落』了。搞不好是在高空中被拋开，就算活下来也身陷瘴气之中。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平安无事的。」

「……是吗？那我必须去把他们找出来才行了。」

「那是下下策。魔力耗尽的魔术师，只会成为别人的包袱。」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躺著睡大头觉呀！这是身为高贵者的义务（noblesse oblige）！而且──」

夏露回想起绮罗的威胁性，不禁背脊一抖。

「我必须……去救日轮。」

「日轮？你知道她的下落？」

「……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她打算要做什么。」

夏露抱住自己的头，抓起头发。

「啊啊……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那是我和日轮约定好的事情──不对，在和我约定之前，日轮就已经和雷真约定好了……日轮明明是个不惜对魔女言听计从，也要实现诺言的人……！」

「冷静点。不管怎么说，今晚没有你能做的事。」

「可是我必须要去！日轮和芙蕾都是我的朋友呀！」

就在这时，虚空中绽放出亮白色的光芒。

以拉赛福为首的一群人陆续转移现身。大概是因为空间不足的关系，整齐排列的长椅当场被粗暴弹开。

近百人的新一批团体到达了。但人数依然不够。无论是雪月花、芙蕾还是洛基的身影都不在其中。

拉赛福表情一皱，用力踹开倒在一旁的椅子。

夏露不禁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过校长居然会那样拿东西出气。

在变得鸦雀无声的礼堂中，亚斯她录的声音响起：

「真是彻底被摆了一道呢，爱德。完全是一场败仗呀。」

她坏心眼地笑了起来。那笑法感觉很熟悉，让夏露惊讶了一下。

刚才也有感受过，这具人偶无论外貌也好，表情也好，都和那个魔女太相似了。

拉赛福转身背对人偶，自言自语般呢喃：

「珀西瓦尔……是个优秀的教育家。我引以为傲……也是学院的荣耀。」

人偶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拉赛福的背影也变得阴暗。

不知是谁发出哽咽。紧接著，啜泣声随之扩散。

珀西瓦尔教授最后的表现可说是相当杰出。

他到人生最后一秒都非常理性，为了保护自己的学生们竭尽所能。

今后再也不能听到那位教授开的课了。夏露对于这点依然无法抱有真实感。

但唯有强烈败北的感觉存在于现实中。

拉赛福心中的感受，想必是夏露无法比拟的。那位壮汉抬头仰望的背影，此刻看起来无比渺小。

「是我的天真……害珀西瓦尔丧命的。也害同僚们……落入敌人手中。我竟然乐观认为……狂王如果要展开行动，肯定会是在明天。」

「毕竟要是让夜会中止，对方也会伤脑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受邀参加游戏的人不一定都会乖乖玩游戏。把棋盘整个打翻，从桌下拔出刀剑。这是在宫廷剧中常有的桥段。」

那就是所谓的谋略。而艾德蒙的奇袭的确发挥了最大的效果。

「被人又是称为蠢货又是称为狂犬的小鬼，竟然把自认贤者的老人家们耍得团团转。实在是很合你胃口的发展，想必你现在相当痛快吧？」

「……是啊。痛快到我满肚子都是火。」

夏露瞥见拉赛福眼中充满强烈的杀意。

「我不会让王称心如意的。对，我绝对不会！森罗万象、一切事物，任何一具人偶，乃至任何一颗魔石，我都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爱德，不要激动。」

「恕我失礼，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一定要把紫蔷薇赶出学院，夺回基内斯，将王从御座上拉下来！」

「请不要这样──虽然我无权如此命令你就是了。」

从礼堂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年经的声音。

众人同时把头转过去，看到在通往深处的走廊前站著一名金发美少年。

「现在要先让脑袋冷静下来。被别人拯救的性命，可不能为了自己随意舍弃。」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莫名老成。他穿著一套亮丽的白色法衣，手握超越自己身高的宝杖，身后领著一群黑斗篷的魔术师们。

迈步走过来后，少年抬头仰望拉赛福。

「你长大了，拉赛福。」

「……您倒是变小了，Father Time。」

时老翁！这位少年吗!?

少年也不理会惊讶哑口的学生们，用温和的态度接著说道：

「很高兴你和伊丝塔能相处愉快。正如她所说，你似乎吃了一场大败仗。即便是善于预见的我，也万万没预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对于您愿意收留民众与学生们，我由衷感激。但关于我个人的事情，还请您不要多管。」

「带著那样急躁的心情，你想做什么？」

「先王将学院托付予我，因此我当然必须去把学院夺回来。」

「所以你才会将这里选为避难所是吧？将夜会的观众与学生们托付给我们，然后自己打算去夺回学院。」

拉赛福没有回答。教父微微一笑，姑且尝试说服：

「街上现在瘴气弥漫。如此大量的瘴气，想必不是从现世精制出来的。推测对方应该是打开了异界之门，引来瘴气。」

「那么只要把门关上就行。」

「我不是要你把脑袋冷静下来了吗？如你这般等级的魔术师，都交手过一次了还无法理解敌人的实力？」

教父就像在说服任性的小孩般缓缓说道：

「瘴气会阻碍魔力传导。你也体验过紫蔷薇的魔力夺取了吧？弱小的魔术师只会沦为敌人的养分，强大的魔术师则是会被变为怪物。牺牲者们后来怎么样了？现在不在这里的教授们呢？」

「……我明白您想说什么，但王的野心说什么都要阻止才行。」

教父顿时大笑。

「被指出手段上的纰漏，却用有无动机来回应？简直就像学生找的藉口，一点都没有校长的样子啊。」

「……我也不是什么超人，只是个愚昧的人类。」

「愚者不会有逆转状况的手段。需要的是智慧与原力。」

「要说智慧，我已经将铁桩钉入敌人怀中了。至于魔力──我还有盟友遗留下来的份。」

拉赛福说著，从上衣中掏出大量魔石。

透明的宝石内侧爆著宛如雷电的火花，可以感受出惊人的魔力凝聚在里面。看起来就像珀西瓦尔临死前绽放的光芒。

魔术师们都惊讶得停住呼吸。连教父也敬佩地睁大眼睛。

「真是了不起的手腕。居然在那一瞬间就蓄积起来了……」

「我心肠可没好到再送给蔷薇更多！」

拉赛福大吼一声，接著彷佛对自己的激昂感到羞耻似的压低声量。

「……失礼了。这一切明明都是我的责任啊。」

他转身背对教父，向礼堂内的几百人说道：

「除了来场的观众们自是不用说，我也想对各位学生致歉。然后各位教授，虽然如今我没资格再拜托你们什么，但希望你们接受我最后一项业务命令。请你们务必保护好这地方。」

「给我等等，校长。」

尖锐的声音传来。一名上了年纪的女教授拨开伤患们走过来。

是医学部副部长华伦泰。她用力瞪向拉赛福……

「你要把这里的防卫工作交给我们？那你自己要做什么？」

「不用说，当然是去把学院夺回来。这是被托付学院的我应尽的责任。」

「讲得真好听。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是基于『个人理由』在行动喔？」

「……被那样解读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如此，恕我拒绝所谓的业务命令。保护民众是警察的工作吧？虽然照顾小鬼们是教授的工作，但我们可没义务到了学院外面还要管他们。」

华伦泰扬起嘴角，露出女海盗般粗野的笑容。

「你应该知道吧？我和那老头之间有切不断的孽缘。我可不希望他化成鬼来找我。就让我参加你的复仇吧。」

「女士，乾脆将那当成教授会全体的意见如何？」

另一位教授如此说道后，其他教授们也纷纷站出来，围住拉赛福。

「毕竟对学生的指导必须先有校舍嘛。」

「要是失去职场，就没法生活啦。」

「机巧学院的研究环境让我很中意，要放弃太可惜了。」

大家的语气都像在教室授课般冷静，不过夏露可以感受得出来，他们心中都燃烧著和拉赛福一样的激情。

每个人都希望追随珀西瓦尔的意志。

以夺回学院为藉口，企图阻止国王大言不惭的野心──也就是实现〈世界帝国〉的执妄。

要是世界大战真的爆发，除了在战争中获胜以外就没有别的解决方法了。但若是可以在这里打倒那个国王，便能防止世界大战本身的爆发……

拉赛福沉下眼皮，仔细感受此刻的心情般说道：

「诸位的友爱，我万分感激。认为自己不要命的人，就跟我来吧。」

「那个！我也要去！」

夏露猛然大叫。虽然西格蒙特拉扯头发想要制止她，但夏露依旧迈步走到拉赛福面前。

「请把珀西瓦尔老师的魔石也给我！我不会成为包袱的！」

「……我不能允许学生同行。」

「我的朋友在外面呀！夜夜也是、芙蕾也是、奥尔嘉也是、爱丽丝也是、还有──」

日轮也是。

即使对方说两人已经不是朋友，但夏露依然不愿放弃。

日轮是无人能够取代的──自己最喜欢的──朋友。既然对方打算去实现『约定』，身为订下相同约定的人，自己绝不能袖手旁观。

拉赛福虽然面有难色，不过华伦泰倒是从一旁插嘴：

「带她去吧。要是你把她留下来，这不听话的丫头搞不好会擅自行动呀。」

「……但这会有责任问题。」

「到现在还讲那种话，笑死人。那乾脆由我背起那个责任吧。不过，没有自动人偶的人，以及没能参加夜会的学生都给我留下来，知道了吗？」

学生们纷纷发出不满的声音。可见大家都变得满腔热血了。

宛如举行入学考试般，教授们开始挑选自愿者。

在一旁观望事态发展的教父这时对拉赛福笑著说道：

「看来再怎么说服都没用了。」

「那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还是有意义。现在他们是在重新确认过敌人的危险性之下，做出决断的。」

拉赛福不禁扬起眉梢。

「……难道您打从一开始就是抱著那样的打算？」

「起初不就是你先来请求我们协助的吗？」

教父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望向背后。在黑斗篷的魔术师们后面，可以看到秘书艾薇儿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

「我们按照你的请求，已经完成编队，等待你到来了。」

「……我的请求是『支援都市防卫』，应该不包含『夺回学院』，更不用说是『反叛国王』才对……难道协会打算亲自出动吗？」

「光是能看到你现在那表情，就值得我们这么做了。」

教父轻轻一笑，接著若有深意地和黑斗篷魔术师们交换视线。

「就在刚刚，我实行了〈最后的预见〉。」

「最后的──是吗？」

「就是最后的。在迎接决战前说出悲惨的结局，实在是罪孽深重的一件事。我非常希望那是个不准确的预见，然而天父还是用最为残酷的命运考验了我们。」

夏露不禁感到背脊一凉。悲惨的结局。到底是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不过，真正重要的并不是知晓未来，而是在知道之后究竟该做什么。我们决定彻底舍弃旁观主义，选择走上反抗帝王之路。」

「……那结局悲惨到那种地步吗？」

「是的。特别是对你而言。」

拉赛福似乎听出了言外之意。总觉得他充满知性的眼眸深处好像瞬间闪过一丝动摇。

然而他对于这点没有再多问什么，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说道：

「感谢你们鼎力相助。那么，请先听听看我的想法吧。」

就这样，作战会议开始了。夏露抱起一脸无奈的西格蒙特，混在教授之中聚集到拉赛福身边。

「我认为作战应该以以下两点做为战术目标：首先是破坏产生瘴气的源头──也就是异界的〈门〉。再来就是破坏狂王所在的〈天空城〉。」

「很合理的结论。」

教父轻轻点头，于是拉赛福继续说道：

「〈城〉的攻略由我负责指挥。教父，我希望你们能够净化这片遭到瘴气污染的土地。这项任务想必须要药学、理学与图章学的知识。」

「这也是很合理的判断，然而就算破坏了结界，瘴气不一定会立刻消散，也不保证紫蔷薇的力量会因此衰弱。那样的情况下，你有办法到达天之御座吗？」

「请放心。为达此目的的〈工具〉就在学院地底下。那东西只需要少量的魔力就能在瘴气中推进，也能轻易到达御座。」

「工具……是吗？我倒是没有预见到那样的东西。」

「连我自己都没想过会以这样的形式使用它啊。」

拉赛福自嘲地笑了一下后，用充满霸气的声音向众人说道：

「到学院中枢的路要靠强行突破，也就是在〈无策〉之下进攻。强硬掌控〈工具〉后待命，等到结界消灭就升空，然后击败狂王与紫蔷薇！」

原本寒冷的礼堂中顿时充满名为「斗志」的热气。

眼前的状况相当不利。我方被赶出学院、丧失伙伴，外面弥漫著死亡的气息。

然而，即便如此，此处还有希望。只要有战斗的意志，或许就能突破困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更何况这次十九世纪最强的男人以及灰十字的战士们都站在我方。

但宛如在嘲笑夏露心中这股期待似的，悲剧忽然发生了。

报时的钟声从远方的学院传来。

教父仰望天空，接著看向拉赛福，静静说道：

「原谅我，拉赛福。我的预见是绝对无法推翻的。」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战斗还没开始啊。」

「请你安息吧。你的意志想必会由年轻人们继承。」

就在这时，极为突兀地，拉赛福口中吐出血块。

伴随沉重的滴落声，大量血液溅染地板。

声音彷佛消失，时间的流动彷佛被延伸。在一片缓慢的灰色世界中，〈十九世纪最强〉的男人沉入血海──

不再起身了。

３

很早之前，爱丽丝就已经恢复意识。

然而，不能算是意识清晰。只是眼神空虚地眺望著黑空中流动的浓雾。

（我……到底怎么了……？）

想不起来。印象中……自己应该被关在日本军的地牢才对。

可是现在爱丽丝却在夜会的竞技场。艾德蒙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身边有几名禁卫兵。自动人偶只有胧富士一具，看似相当没有防备。

艾德蒙将眼睛看过来，泰然说道：

「紫蔷薇大人，你回来啦？看来我的雷真没死的样子？」

爱丽丝呆滞地看向一旁，发现紫蔷薇──土门绮罗就在自己身边。

绮罗耸耸肩膀，叹气回应：

「实在是，教人讨厌的小鬼。不过那已经跟死了没两样，今晚肯定不会再来妨碍陛下的。」

「谁知道呢？话说，天全那边如何了？」

「是，咱们家的人已经前往镇压，想必不消半刻便能解决。」

「──你说『镇压』？」

艾德蒙感到意外地眨眨眼睛。

「你要讨伐他？不就是多亏他让你得到了出色的宠物吗？」

「那是两回事。那小鬼今后将会成为祸根。」

爱丽丝跟不上对话而感到困惑。要镇压天全──马格努斯？谁？为了什么？还有，宠物究竟是指……？

艾德蒙露出复杂的表情，感到怀疑似的看向绮罗。

「原来如此，那就是公主的任务。不过，她应该打不赢天全吧？」

「那丫头好歹也继承了罗生之血。就像赤羽有红翼，咱们也有玄狱门。赤羽是赢不过土门的──此乃神话时代延续下来的因缘。」

大概是抱有确信的关系，绮罗看起来相当从容。

虽然不清楚这两家之间究竟有何因缘，不过爱丽丝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天敌』这个辞汇。红翼阵虽然强大，但终究是与生俱来的特性。既然能力的性质取决于遗传，想必也会有无论如何都难以对抗的存在。

不知是感到不认同还是不愉快，艾德蒙皱起眉间。

「天全的才能要抹杀掉实在可惜……而且公主也让人担心。难得要成为我新娘子的女人若是死了就太浪费啦。」

霎时，地板「啪哩啪哩」地出现好几道裂缝，碎片浮到空中。

──似乎是胧富士搞的鬼。但艾德蒙却对她瞧也不瞧一眼，冷淡说道：

「不要擅自使用魔术，七号。这个混帐木偶。」

「呜呜……这桩婚事还请您三思呀！怎么可以让那个对陛下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的女人……！」

「不要讲得好像你都知道。」

「但我知道！陛下每晚都会祈祷──呜咕！」

鞋底陷入脸中。艾德蒙露出恐怖的笑容，冷淡说道：

「小心我真的拆了你，这个废物。」

他整个人散发出教人毛骨悚然的魄力。然而胧富士反而变得更加激动。

「正合我意！既然这份心意无法实现，乾脆化为废铁还好得多！」

「啥？少在那边说梦话。你以为道具有擅自选择死亡的自由吗？」

「咦♡那是……如果我死了您会感到悲伤的意思……!?」

胧富士顿时心情转好。绮罗毫不隐藏厌恶之情，露出冷笑。

「金蔷薇也真是，改造出这么无聊的玩意。恕咱多嘴，您还是选用别的道具比较好呗？那些禁卫兵也手无寸铁的，看起来就靠不住。」

禁卫兵们也窥探起国王的脸色。然而艾德蒙却不予理会，笑著回应：

「用不著担心，这里不是有你在吗？」

「──但万一咱……」

「我的部下没人会使用瘴气。换言之，就算有人偶也顶多只能带著安心而已。既然如此，指望你保护还有用得多了，不是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而且也可以藉此表达自己对绮罗的『信赖』。不过真要付诸实行还是需要相当大的胆量。绮罗轻轻笑出声音。

「实在是，了不起的人物……虽然讲死人的坏话不是件好事，但您比起银蔷薇还要有前途呀。简直贼运亨通。」

「我对贼运可是很有自信的。毕竟这世界希望让我当上帝王，因此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发展得对我有利──你说是吧，爱丽丝？」

艾德蒙把话题带向爱丽丝。爱丽丝则是把脸别开。

「能够捡到你真是太幸运啦。多亏有你，让我可以赢过拉赛福了。」

「……就算把我抓为人质，对爸爸也没有任何意义。」

爱丽丝振奋起自己快要枯萎的精神，挑衅地看向艾德蒙。

「在你还没讲完『要是不想让这家伙死』这种老掉牙的台词之前，你就会被杀掉了。还是趁现在把我处理掉比较好吧？」

「听到你这样说反而让我更加确信了。别担心，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对你见死不救。虽然世人都说他冷血什么的，不过像他那样明显心肠火热的男人我可没见过几个。这一点我现在非常清楚。」

「火热……你说爸爸？」

「简单来讲，他为了区区一个女儿，把世上许多国家玩弄于股掌之间，与蔷薇师团为敌，冀求神性机巧。这不叫火热又要叫什么？」

爱丽丝霎时呆住。为了一个女儿──是指为了爱丽丝？

「蠢到家了！」

「没错，蠢死了。不是我，是拉赛福。」

艾德蒙似乎非常笃定。爱丽丝感受到自己的心开始动摇了。

那是她曾经一度想过的事情。拉赛福掌权学院，推动开发神性机巧，是否是为了爱丽丝？

然而这想法遭到了否定──才对。就在爱丽丝遭到父亲舍弃的那时。

也就是她被雷真拯救那时……

（但那时候……爸爸他……其实、并没有舍弃我……）

越来越不懂了。想怀疑的话，多得是问题可以怀疑。但如果选择相信，总觉得的确也有可以相信的余地。

「……果然还是很蠢。爸爸的目的不可能是为了那么渺小的事情。」

「渺小是吗？那是看法上的不同。世上再也没有像那样自私自利、贯彻自我主义的伟大动机了。那正是帝王的动机，和我有得拚。」

艾德蒙愉快地颤抖双肩。

「也因此，我决定要全力打倒拉赛福。毕竟比他还有威胁性的人物……除了我的雷真以外没有别人。要把你放在身边的确有风险，不过也有十足的好处，不能轻易浪费掉。我暂时就好好招待──」

说到一半，他忽然住嘴。

接著目不转睛地低头望著爱丽丝，开始喃喃自语。

「对了……没错。我抱有确信，因此绝对不会对你动手。那当然了……这么重要的人质……我怎么可能轻易毁掉嘛!?」

说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爱丽丝顿时感受到形势改变，不禁战栗。

艾德蒙起身沿著被融化为斜坡的阶梯走下来。

「原来如此……乍看之下是很危险，但越是危险的事情，就越能成为死角。我才想说他和黑蔷薇之间不知偷偷摸摸做了什么事，原来是暗藏这样的玄机……真的是，都来往几年了……」

他一路走过不安的禁卫兵与狐疑的绮罗面前，最后来到爱丽丝眼前。

彷佛看透爱丽丝心中的惊慌，艾德蒙露出嘲讽的笑脸。

「怎么啦？你不是最自豪你的脑袋了？难道还听不懂我在讲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说，你实际上真的就是拉赛福的要害啊。」

艾德蒙把手伸向爱丽丝的胸口。爱丽丝忍不住大叫：

「别碰我！小心我自尽！」

但艾德蒙毫不理会警告，撕开爱丽丝的上衣，甚至连内衣也扯开。爱丽丝虽然想抵抗，但身体却彷佛遭到捆绑般沉重，无法动弹。

不知不觉间，胧富士的〈天手力〉已经封锁了爱丽丝的动作。重力扭曲，骨骼轧轧作响，变得难以呼吸。

连遮住胸口也办不到的爱丽丝，用无法使力的舌头勉强臭骂：

「这个……畜牲……！」

「我是王。伊卡洛斯，过来。」

艾德蒙开口呼叫。于是绮罗识相地缓和了瘴气浓雾。大概是原本配置在远处的关系，花了几十秒的时间后，一具深蓝色装甲的自动人偶从地板穿透出来。

人偶接著顺势把手穿进爱丽丝的胸口中。

当爱丽丝感受到心脏在体内被握住的时候，心脏早已连同血管一起被往外扯了。

胸骨被用力撑开，心脏被扯出胸腔。天手力与空间歪曲产生不协调现象，爆出激烈的火花。难以言喻的剧痛让爱丽丝连叫也叫不出声。

脑袋变得一片模糊。明明心脏被拔除的部分变成空洞，胸口也被扯开，却一滴血都没流……看来对方是利用空间歪曲安全摘除的样子。

艾德蒙把跳动的心脏拿在手中，咧嘴一笑。

「哦？只有一颗……是透过相互契约交换了吗？还是我的推测错了……那么，在场的各位。世纪大表演就要开始啦！」

他随手拔出一把小刀，刺到心脏上。

利刃轻易穿破心肌，喷出大量鲜血弄脏爱丽丝的脸。

这个瞬间，爱丽丝所感受到的疼痛顶多只像被揍了一拳的程度。

──以心脏破裂来说，这太轻了。不是『被刺穿』的痛。

爱丽丝眼前出现摇荡的幻影。

是发生于别处的光景……在昏暗的礼堂中，周围有许多魔术师。有灰十字的战士们、教授们──还有夏露的身影。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一名喷血倒地、身材魁梧的成人男性身上──

正是爱德华‧拉赛福。

「哈哈哈……你搞砸了吧，拉赛福！」

被血溅湿的艾德蒙仰天大笑。

「是哪里失算了？计画何时被打乱了？所以我就说预知什么的根本不可靠嘛。即便拥有像你或教父那般的直觉，命运还是不会一切如愿的。」

爱丽丝不禁陷入恍惚。看到她那模样，艾德蒙嘲弄似的说道：

「看那样子，你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已经快知道了。但心情拒绝理解。

爱丽丝回想起早上珀西瓦尔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的事情。那究竟是在诊断谁的、什么东西──不，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虽然想把视线别开，但爱丽丝的下巴被沾满血的手抓著，无法如愿。

艾德蒙把冒出蒸气的心脏拿到爱丽丝眼前，进一步嘲弄。

「真是催人热泪对吧？女儿和父亲无时无刻都相连在一起──无论身在异国，或是在敌阵之中。个性别扭的女儿什么也不知道，表现笨拙的父亲也什么都不说。父亲直到最后都假扮无情，不让人知道真相便与世长辞──怎么啦？你的理解力怎么差劲到让人失望的地步？我就是在说这不是你的心脏喔？」

即使不愿去想，但爱丽丝知道这项知识。

据传威尼斯的贪婪商人也使用过的传说魔术契约──

「没错！这就是十九世纪最强的男人──爱德华‧拉赛福的心脏！」

艾德蒙把破裂的心脏甩到地上，一脚踩烂。心脏当场化为一团普通的肉块，在魔术崩坏的前一刻，爱丽丝本来的心脏回到她的胸中。

被破术的冲击折磨下，爱丽丝不禁咒骂自己的愚昧。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要是自己有发现这点，父女之间的关系想必会变得不一样才对。

爱丽丝也肯定能变得更坦率才对。

以前父亲曾好几度让爱丽丝身陷危险。爱丽丝也曾想过自己是被舍弃了。然而，父亲根本不可能舍弃她，因为父亲可是把自己的心脏托付给女儿。

而爱丽丝的心脏则是被保管在这世上最安全的场所──最强魔术师的胸中。

一反脸上冷漠的表情，父亲无时无刻都在保护爱丽丝。

在落泪的爱丽丝面前，艾德蒙仰天长啸：

「成功啦！这天、这晚、这个瞬间，我就是魔术世界的帝王了！」

４

「夜夜姊姊！后面！」

听到小紫的警告，夜夜头也没回就纵身跳跃。

一团黏质的影子紧接著落在夜夜本来所在的地方。随后，石板路伴随「嘶嘶」的声音开始融化。看来那影子是强酸性的怪物。

周围的情景有如百鬼夜行。像野兽的影子、像古物的影子，各式各样的影子四处徘徊。即使是用两条腿走动，也不一定就是人类。看到腿部以上没有身躯，直接长了张大脸的怪物时，连夜夜都忍不住尖叫出来了。

外貌很像伊邪那岐流的式神，但更加教人毛骨悚然、身形更加清楚的魔物们。

多半用打击都无效。夜夜对这类的怪物怎么也无法喜欢。

「呜呜，真是太可怕了……小紫，请问你那边还好吗？」

夜夜四处逃窜的同时，也担心著妹妹的状况。小紫则是闭著眼睛，动也没动。

「小紫？你在做什──危险！」

一只像大车轮的怪物朝小紫滚去。但怪物却穿过小紫身边，接著朝夜夜而来。然后也不理会摆出架式的夜夜，又穿过她身边，就这样滚向远处，没再回来了。

不只是这样，连其他的怪物们也彷佛对夜夜她们失去兴趣似的渐渐远去。

「……抓到了！」

小紫双手用力握拳。夜夜不禁一脸呆滞。

「咦？请问是怎么回事？这是小紫做的吗？」

「和日轮小姐交手的时候，我方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经常会被发现不是吗？不过也有时候不会被发现……所以我一直在思考那个原因。」

「然后，那个诀窍？被你抓到了是吗？」

「嗯！毕竟老是依靠雷真的话，遇上万一时会很伤脑筋嘛！」

小紫露出久违的开朗表情。夜夜也由衷感到佩服。

「好厉害……居然可以独力学会新的术法。」

「嘿嘿，所谓的自动人偶是会『成长』的存在喔！」

那不知是谁讲过的话。如此说的小紫看起来有些成熟。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刮过，吹散周围的瘴气。从散开的黑暗之中，三姊妹的长女伊吕里现身了。

「夜夜！小紫！你们没事吧!?」

大概是担心妹妹们的关系，伊吕里的眼眶中早已盈满泪水。夜夜笑著说道：

「夜夜有小紫跟著，没事的。比起迷路的姊姊大人，她更可靠呢。」

「呜、抱歉……不过，能够会合真是太好了。」

雪月花暂且到齐了。然而孤立无援的状况依然没变。

三姊妹互相保护背后，眺望瘴气弥漫的街道。

不知道这里究竟是都市中的什么地方。四周感觉不到自己人的气息，只有大量的瘴气怪物在蠢动。

「唔，看来……我们来到了和其他人不同的场所。转移魔术被破解的时候，我们太靠近巨人了。」

当时巨人基内斯的手已经伸到三姊妹眼前。恐怕就是因为这样，让三姊妹的转移发动得不完全。没被扔到大海中已经算是不错了，但……

「状况不乐观呀。没想到那怪物竟然会落入艾德蒙王的手中。」

「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应该有老师们在监视才对的……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夺走的呢？」

「……恐怕就是日本军在竞技场引起骚动的时候吧。我才想说他们为什么要强行做出那么引人注目的行动……不过这样假设就说得通了。」

「吶！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紫保持著术法开口询问。于是伊吕里把手放在脸颊上，伤起脑筋。

「总之，必须先去救雷真大人才行。」

「夜夜也赞成，可是现在根本不知道雷真在哪里喔？」

「唔……如果这时候有雷真大人在就好了……」

一下子就碰壁了。不过夜夜无法取笑伊吕里，因为她心中同样也在想：『如果有雷真在就好了。』

两位妹妹都陷入沉默。相对地，说出刚才这句话的伊吕里本人却轻笑一声。

「嗯？姊姊大人也真是的，这种时候在笑什么？请问是回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滑稽而已。我们雪月花一直以来都深信自己是最高级的自动人偶。还在日本的时候，甚至觉得人偶使根本没有什么用。」

「这么说……的确是那样呢。」

「然而曾几何时，我们竟变得依赖起身为人偶使的雷真大人了。」

「姊姊大人依赖的不是人偶使~是雷真本人吧？」

小紫开口调侃。伊吕里明显慌张起来。

「蠢蠢蠢货！重点不在那里！」

「那~姊姊大人觉得只要是魔术师，谁都可以吗？」

被小紫进一步捉弄的伊吕里感到畏缩的同时，掩饰般说道：

「当然，夏绿蒂大人也行、洛基大人也可以──对了，和自己人会合吧！」

妹妹们顿时「啊！」了一声。如果想救出雷真，这是最快的捷径了。

而且雷真本人应该也会想办法和伙伴们会合才对。

「小紫，你知道我方其他人的位置吗？」

「嗯……不知道。靠魔力感知也没用。」

「……果然如此。瘴气这么浓，就算是魔术师的知觉恐怕也没用吧。」

被其他人找到的可能性很小，随便乱走的话迷路的可能性很大。

夜夜思考著：如果是雷真，这时候会怎么做？

雷真的行动乍看之下是不经大脑只靠直觉，但其实意外地有根据。所以──

「啊！来推理校长先生的目的地请问怎么样？虽然夜夜不清楚魔术的理论，不过假设转移是沿直线前进，应该就能知道方向吧？」

伊吕里的表情顿时一亮。

「真聪明呀，夜夜！」

「啊，姊姊大人们，那边！那边有路标！应该可以知道路名！」

于是三姊妹一起奔向小紫手指的方向。然后从路标上的门牌号码推论出现在地点。

「唔……和都市中心反方向。拉赛福大人是避难到郊外去了？」

「那里有什么可以容纳上千人的场所吗？」

「啊！我好像知道了！」

小紫伸直背脊说道：

「夜夜姊姊沉睡的时候，我有和雷真一起去借过电话！就是魔术师协会的建筑物！」

「──如果是那地方，夜夜也知道。今早雷真有去过！」

「等等。那样的地点，想必也在敌人的掌握之中。不但会有在途中遭遇敌人的危险，最坏的状况下搞不好已经被攻陷了。」

「遇到那种时候只要击败敌人就行了。就算姊姊大人说什么『不要战斗』也没用喔？」

被夜夜抢先说出这种话，伊吕里只能露出寂寞的微笑，死心似的点头。

「……我已经不会再说了。」

她说著，轻轻拨开夜夜的浏海，抚摸额头。夜夜不禁感到惊讶，任由姊姊抚触。

「无论是与天全大人的战斗也好，与绮罗大人的战斗也好，要是缺了你就无法胜利。在雷真大人的战斗中，你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姊姊的语气与眼神都比平常温柔──不，那只是夜夜老装作没发现而已，其实没在生气时的伊吕里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说，答应我。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担心雷真大人的身体。」

「咦？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伊吕里说的话教人意外。不要担心雷真，是什么意思？

然而伊吕里并没有回应夜夜期望的明确答案。

取而代之地，她带著体恤的心情温柔说道：

「不要再担心，而是相信他。那将成为雷真大人的力量，也是最大的帮助。」

「夜夜……不太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相对地，我也会相信你，不会再阻止你战斗……怎么样？可以答应我吗？」

「──是。」

夜夜点头回应。面对本来总是觉得烦的姊姊，此刻心情却变得非常坦率。

伊吕里大概也抱著同样的心情，交互看著小紫与夜夜，平静说道：

「夜夜，或许你希望自己能生为一名人类；小紫，或许你冀望自己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不过我倒是很庆幸生为『雪月花』。能拥有这身体、这力量，能够服侍主人，都让我感到高兴。更重要的是……」

用宛如怀念昔日光景般的眼神凝视著妹妹们。

「我很高兴能生为你们的〈姊姊〉。」

夜夜的鼻腔深处顿时有股怀念的气味。是硝子的菸草味，是夏日庭院的草木味，是黄昏时的煮饭味，是晒过太阳的气味。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差点满溢出来。就在夜夜什么话也讲不出口地呆站在原地时，小紫用娇小的身体轻轻推了她一下。

「夜夜姊姊也是~讲出真心话会比较好呦？」

「小……小紫先请！」

「被我先很有精神地讲完，夜夜姊姊不就会变得很难启齿了吗？」

「这么说……也对……」

夜夜很清楚自己现在脸蛋通红。她忍不住别开视线，嘀嘀咕咕说道：

「夜夜也、跟高兴、能生为姊姊大人的妹妹……喔？」

然后侧眼偷偷确认对方的反应。伊吕里的眼眶越来越湿，透明的水珠闪闪发亮，让夜夜看得心中害臊，同时充满幸福的感觉。

「如果可以不要那么啰嗦，夜夜就更高兴了。」

「只要你别让我啰嗦就好！」

三姊妹相视而笑。而当她们收起笑容，转朝面前的一片黑暗时，各自心中都做好了觉悟。

有种预感，接下来决战就要开始。

姊妹们不再多说什么，一跃跳入瘴气的大海中。

５

火垂发动攻势，黑色洋装随之摆荡。

空气带著一股高温摇曳。手中两把短剑挥舞，砍散成群的式神。

火垂开出一条路后，蜜蜂、姬蜘蛛与玉虫随后跟上。不具实体的式神被战队的利刃轻易切割，符咒纷纷破碎，陆续瓦解。

「那傀儡有一套！」

「不愧是赤羽天全……大式，还行咩!?」

「行！玉藻媛，式神召来！」

「奇稻田媛，式神召来！」

多名阴阳师们合力执行仪式，接连召唤出大式神。身高直逼五公尺的威容一字排开，情景相当壮观。

一具大式神压制一名战队。双方的臂力与攻击能力几乎旗鼓相当，就算遭到破坏，秽土也能提供充沛的瘴气，而且也有足够的人数进行仪式，因此我方的攻势不会中断。一夫当关的伊邪那岐流高手们只要齐聚一堂，便能发挥出更强劲的力量。集团战法可不是赤羽一族的专利。

但即便如此，还是迟迟没能给予对手决定性的打击。战队成员在战场中纵横无际地跃动，扰乱了动作迟缓的大式神。

「搞什么，好像变得没手感的啦……」

「咱们……应该压制了对手才对啊。」

「撑住！对方很快就会喘不过气的！」

阴阳师们也不禁感到奇怪。明明我方偶尔能够给予战队强烈的打击，但战队无论是撕裂伤还是骨折都能马上痊愈，回归战线。结果就是让战况陷入了胶著状态。

在离战线稍远处的地点──距离〈愚者圣堂〉一百公尺以上的地方，日轮观察著我方奋战的情景。

（此人怎会如此强劲……！不愧是雷真大人的哥哥……！）

马格努斯始终站在战队中央，几乎没有改变过位置。乍看之下毫无防备，然而不论雷电还是火焰，我方的攻击全都会被战队阻挡下来。

施术者的实力自不用说，能配合那主人的自动人偶也很厉害。

几十名阴阳师光是对付六具人偶就不可开交的状况甚至让人感到滑稽。不过我方各个也都是高手，目前还没出现牺牲。

话说回来，实在教人费解。在这片秽土之中，天全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使用魔术。一般的魔术师应该早被瘴气阻碍魔力传导才对。

「……各位，请退下呗！换咱上！」

日轮如此大叫的瞬间，有别于战斗的紧张感闪过我方阵营。

「──大小姐，请再等一下！靠咱们还能再战一会！」

年轻的阴阳师虽然反对，却被年长者制止了。

「就拜托日轮大人了！咱们在这也只会碍事。大家退下！退下！」

放出式神做为诱饵后，众人一起退后。大概是警戒我方使计的关系，马格努斯也让战队回到自己身边了。没多久后战斗声响便停息，使地下大空洞陷入一片寂静。

从头上的破洞洒下的月光照亮宛如腐朽宫殿的〈愚者圣堂〉。

日轮迈步走去的同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不是在害怕敌人，而是害怕自己的未来。

一瞬间甚至变得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做这种事。

绮罗与艾德蒙打算要做的事情相当可怕。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野心。让战火延烧整个世界，创造出巨大的帝国。

明知其可怕，日轮却服从于那两人，准备讨伐天全。

排除对那两人而言的障碍，企图得到神性机巧。

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

日轮在心中用力甩头。伊邪那岐流讲究的是力量。如果不能先展现自己的力量，就不会有人愿意追随。为了阻止绮罗，自己无论如何都需要得到一族的支持。

再说，打倒天全这件事本身，也是日轮的心愿。

因为打倒赤羽天全──就是那个人的宿愿。

所以日轮也要战斗。

就算是成为牺牲品也好。只要能打击对手一、两招，肯定可以帮上什么忙。

仅在这样的心情支持下，日轮来到天全面前。

战队们架起武器，释放出冰冷的杀气。日轮则是不予理会地说道：

「我想您就是赤羽天全大人了。」

「──就算我说是你认错人，你也不会相信吧？」

「是的。说谎对阴阳师没有用。」

「明明你自己就被舍弟欺瞒过啊。」

面具下方的嘴唇画出一道弧线。被取笑了！

「您、您说了『舍弟』是吧！那么您果然就是！」

「没错，本人正是赤羽天全。」

对方恭敬行礼。可是依然戴著面具，似乎没摘下的意思。

「不过，那名字早已被我舍弃了。请问我现在为何会遭到这般待遇？就在方才，我应该已经把〈素体〉的代价付给绮罗大人了才对。」

「……是的，托您的福让我们毫不费力就获得了巨人。但果然还是不够。因此您的性命以及那六具傀儡，就由我们收下。」

「恕我拒绝。这两边都已经有人预约了。」

日轮宛如跳舞般张开双手，摆出架式。

「那么，就凭武力了。」

「你办得到吗？」

在面具底下，红色的眼眸绽放冷光。会被他小看也无从抱怨。毕竟如果在夜会的舞台上，日轮的确会输。

但现在这里不是竞技场，而是瘴气弥漫的〈地狱〉。

「请问天全大人是否知道〈般若〉？」

「般若──是吗？能剧的面具？」

「是的。所谓般若，本来意指佛菩萨的智慧。您知道为什么在能剧中，却会变成张开血盆大口的女鬼面具吗？」

「……不，恕我孤陋寡闻。」

「是为了吞食死魂──就像这样！」

气管发出巨大的声响。日轮双手结印，用呼吸法吸入瘴气，使其在肺中溶入自己的血液中，充分融合后，咏唱祭文。

「百炼刀一下何鬼毋驰，千妖万邪皆奔如狂流──急急如律令，式王子，式神召来！」

「那召唤是有勇无谋──」

日轮过去在夜会中曾两度召唤过式王子，都没能完全发挥出式王子的潜在能力。然而，这次的召唤与过去性质不同。以前使用的是灵验显著的禁刀，但这次是以日轮自己的身体为凭依。

「我本来就不认为只靠秽土便能赢！玄狱门〈言鬼宿〉！」

日轮被式王子附身，额头上长出两根犄角。

魔力的亮白色光辉顿时消失，黑色的瘴气从全身溢出。

这原理和绮罗使用的鬼虽然相同，不过日轮的身体并没有胀大，力量浓缩在她体内。将式王子封入体内，只将瘴气与权能化为自己的东西。

就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式王子完全被收入到日轮体内。光是高涨的魔力就引发暴风，让战队被刮得往后退下几步。

天全似乎一眼便看出其危险性，朝日轮射出红翼阵的细线。但宛如子弹的线却被日轮一把抓住停下了。

一团黑色的火焰沿著细线飞去。瘴气一瞬间就到达对手的魔力循环系统，像真的细线般钻入天全的肉体。透过细线，大量魔力被日轮夺走。

「放开主人！」

激动的火垂如闪电般冲向对手──但是太慢了。

日轮看穿攻击退后半身，对因此露出破绽的火垂一掌击去。

火垂虽然收缩热量，试著用高压防御，却还是被击飞到远方。

撞在圣堂外墙上弹到半空中的火垂接著又被蜘蛛丝缠住身体。

巨大如象的三只蜘蛛用瘴气细丝封锁了火垂的行动。不用说，当然就是日轮召唤出来的式神。她接著对奋力挣扎的火垂单手一挥。光是如此就从手臂喷出黑焰，横扫周围一带。

连日轮本身都没预想到的高火力不只是让火垂，甚至让战队全体都被烈焰包覆。

大爆炸随后发生。圣堂的屋顶当场被炸毁，魔矿制成的地面被烧到通红。

阴阳师们虽然在结界的保护下安然无事，但各个都脸色发青。就连日轮自己也被吓坏了。老实说，她根本没想到威力会这么大。要是不控制一下力量，连自己人都会很危险……

从熊熊燃烧的黑焰中，战队陆陆续续现身。

……看来是用转移逃过一劫的。要打倒她们果然没那么简单。不过对手并非毫发无伤。战队身上的洋装被烧焦，烫伤的肌肤上渗出鲜血。

日轮不禁再度体认到对手实力的威胁性。

（在这片秽土中，竟然还能轻易使用转移那种高难度魔术……！）

「……真是让我惊讶，公主。」

天全似乎也感到佩服，意外多话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我听说伊邪那岐流是一骑当千，不过看来在秽土之地是一鬼当千的样子。没想到你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不要讲得好像自己高高在上。为了贯彻强者的主张，伊邪那岐流无论何时都必须是最强才行！」

日轮光是言语便让黑焰喷起，周围冒出式神。式王子附身的日轮能够自在地操弄其权能。在与刚才完全不能相比的大量式神包围下，就连战队也忍不住像询问判断似的望向天全。

她们面对前所未见的强敌，变得怯懦起来。而看到她们这同样『前所未见』的态度，日轮直觉明白：这个瞬间，自己的力量匹敌天全了！

然而，关键的天全本人却一点也不畏惧，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以自己的身体为凭依，使式神狂暴的魂魄降灵──若不是祖谱可追溯至神代的土门大人，实在不可能让精神保持清醒。换言之，那就是罗生血了。」

「──没错。这是天神拥有的力量，人类是无法击败的！」

「呵……般若的面具之所以恐怖，不就是因为『精神错乱』了吗？」

日轮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虽然脸孔并没有变化，但光是「确认」这个行为，就让日轮感觉中了对方的计，而丢脸得染红双颊。

「纳命来！」

日轮从远处辉出手刀。是式王子一扫屠万象的一刀万杀。漆黑的火焰吞没敌人，同时变化为大量的式神。

天全再度转移，避开黑暗烈火。

（没用的！越是逃跑，只会越喘不过气而已！）

秽土的瘴气提升日轮的知觉，让她能够瞬间掌握对手的所在位置。就在她准备往敌人的现身地点击出火焰时，忽然忍不住停下手。

因为天全现身的的位置，是日轮完全没预料到的地点。

就是火焰的发生源头──日轮的正前方！

手腕被抓住，让准备射出的第二击又缩了回去。日轮惊讶得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敌人竟然会直接来接触现在臂力有如鬼神的自己。明明日轮只要轻轻一挥，人类的身体轻易就会被撕裂，更何况她身上还冒有瘴气的烈焰！

「呜……！力量……使不出来……！」

日轮无法甩开天全，奋力挣扎。

这哪里是鬼神，根本是女性娇弱的细手。难道魔力循环系统被红翼阵扰乱了？不，区区红翼阵的细线，现在的日轮一扯就能扯断才对。

日轮忍不住一掌击出却被闪开，手臂还被对手巧妙施展关节技，让她当场跪到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很了不起的术法，然而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说我……忘记了什么事！」

「赤羽一族被逐出皇都之后，依旧是对伊邪那岐流每战皆输。在式神及瘴气的使用上，始终无法赢过土门家。」

「……这点我当然也知道。所以赤羽家才会转投傀儡，舍弃了式术！」

「如果只是换成使用傀儡，想必也赢不过伊邪那岐流吧？」

日轮顿时惊觉──不，应该说是『恐惧』。

赤羽一族的瘴气术的确已经被废除。然而说是废除也分成很多种。

若只是后代没有能力继承倒还好。但如果──

一如日轮想像的话语，从天全口中说了出来：

「我们一族早已发展出破解瘴气之术了。」

日轮的身体忽然感到一股重力。不，这感觉比较像是回想起自己遗忘的体重。周围的瘴气急遽变淡，让日轮的呼吸变得难受。

随著瘴气消散，日轮发现有魔力萤光在眼前飞舞。宛如萤火虫的光芒连接天全与少女们，互相联系，划出一道六芒星。

「萤火的……结界……!?」

「这就是七条断幕法阵结界咒──〈断法阵〉。」

战队一路击破式神朝日轮冲来。全方位投来的杀气让日轮在本能上感到恐怖。

她情急之下召唤出极乐蝶，使之在天全眼前爆炸。

接著趁隙转移逃脱──然而战队却抢先来到转移地点，让日轮无法脱离包围网。

日轮再度尝试转移，但不管跳跃几次都没办法突破重围。最后只好让式神蜂拥而来，企图从背后攻击战队。没想到战队竟毫不犹豫转身背对日轮，迎击式神。取而代之换成天全转移过来，再度站到日轮面前。日轮反射性地挥出一拳。面对连魔矿也能击碎的鬼之铁拳，天全闪身避开，愚弄日轮。

（这就是……舍弃了瘴气的理由……!?）

不断反覆著打不到对手的攻击，日轮终于明白了。

即使和土门家在相同领域比拚，赤羽一族也没有胜算。既然如此，乾脆接纳新的技术，同时发展出能对抗瘴气术的技巧还比较好。

召唤式神是需要成本的行为，而自动人偶不但不需要召唤，也能在短时间之内训练出新兵。赤羽一族的现实主义、合理主义可说是与现代机巧文明的想法相符。

（相较之下，伊邪那岐流太古板了……！）

成规、传统、渊源与地位。从祭典仪式乃至用餐礼法，生活中的一切都有既成的规矩。乍看之下很严格，但其实土门家的千年历史是奠基在胜利者不愿接受变化的傲慢之上。

瘴气随著攻防不断被夺走，式王子的凭依就像衣物被剥开似的渐渐解除。被自己亲手熔解的地面烫得彷佛要让肺脏都烧了起来。就在自己喷出的火焰反而开始烫伤自己的瞬间，日轮解除了式王子的附身。

上气不接下气的日轮虽然额头上还留有犄角，但已经没有足以称为鬼神的力量。看到日轮的力量削减，天全把战队叫回自己身边。

日轮喘著气的同时，狠狠瞪向天全。

「你这是什么意思！居然自己解开包围，把我留在结界之外！」

「你刚才施展的爆炸、烈焰、鬼拳，威力都相当惊人。」

「……咦？」

「请想办法在那样的威力之中保护自己吧。因为接下来蜻蛉要将那些奉还给你了。」

日轮虽然无法理解话语的意思，但第六感告诉了她将要发生什么事。

战队之中只有蜻蛉一人站出来，递出什么东西似的张开双手。

「妇、妇守磨！」

日轮瞬间召唤出的二十四面，加上预先用〈固身〉之术准备好的二十四面，总计四十八面妇守磨，却还是抵挡不住对手的一击。

暴威吞没日轮，将她击飞。要是连火焰的热量都被『奉还』，恐怕就会当场丧命了。不过蜻蛉奉还的似乎只有冲击力道，并没有让日轮被蒸发。

在惊人的威力冲击下，日轮一瞬间失去意识。回过神时，她已经趴倒在地上，浑身出血。日轮不禁深感兴趣地凝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上次从皮肤流血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对新鲜的痛觉感到惊讶的同时，日轮想起自己的心上人。

（啊啊……雷真大人一直以来……都是在这样的疼痛中战斗呀……）

「日、日轮大人!?」「大小姐！」「您没事呗，大小姐！」

阴阳师们的声音传来，但距离遥远得让人绝望。他们再也忍不下去而纷纷冲过来，却被其中三名战队迎击。当然，阴阳师们也没有轻易退下。魔术烈焰再度交锋，激烈的战斗再次爆发。

只要是为了日轮，这些人都会抱著不惜一死的觉悟战斗。但既然秽土无法发挥效果，疏于防守的我方便没有胜算。现在应该暂时撤退，重整阵势，不然就会全灭的。

彷佛是看穿日轮心中的犹豫般，天全开口说道：

「带你的手下们退下。『获胜者说的话才有分量』不就是伊邪那岐流的主张吗？」

被自己流派的话语反击，让日轮顿时感到受辱。

事实上，日轮也很想马上逃回去。然而──

「伊邪那岐的公主……一度说过的话怎可收回……！」

她还是拚命压抑颤抖的双脚，缓缓起身。眼前的视野模糊不清。鲜血涌上喉咙，不禁咳出声音。全身疼痛难耐。但日轮依然不愿停止。

「或许我是个……和天全大人不相上下的恶人……！」

日轮只要想到自己，厌恶感就会涌上心头。好讨厌这个身体。好讨厌体内流动的伊邪那岐之血。好讨厌自己在这节骨眼也想哭出来的懦弱个性。但就算如此──

「唯有现在……我死也不会退让。」

日轮挤出所剩不多的力气，瞪向天全。

「我要代替雷真大人，击败赤羽天全！」

「你那份心意我是很高兴啦，日轮。」

就在这时，某个人轻轻把手放到日轮的肩上。

「不过对兄弟吵架插手，是很不识趣的行为喔。」

「雷──雷真大人……!?」

气息出现在自己背后。日轮用力转过头，对方却从另一侧通过到前方。

最后总算看到的背影，的确是雷真没错。另外还有三个纤细的人影降落在他后方。日轮一时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是梦境吗？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抱歉啦，日轮。我家老哥让你受伤了。」

对方的声音无比温柔。早已舍弃的感情差点又涌上心头，让日轮赶紧把脸别开，藏起头上的犄角。

「……这样丢脸的样子，我实在不想让雷真大人看到。」

「你不惜成为那『不想变成』的模样，也坚持要实现自己的诺言对吧？」

（啊啊……咱真的……好讨厌自己……！）

居然对那人现身与自己对话的事情感到如此开心。

自己明明没有那样的资格，却忍不住想依靠雷真。自己其实应该马上把头磕到地上，请求对方原谅才对呀。日轮再也忍不下去，把心中的感情一吐为快：

「为什么……你要跑来……！我明明就是为了不要这样……才让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伊邪那岐流总是会让赤羽家的人遭殃啊。不过，我不会让你独自背负一切的。」

雷真将日轮的激动温和带过，并害臊地笑了一下。

「我是个白痴，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从三途川回来一看，笨国王竟然为所欲为，老婆婆跟日本军又在搞奇怪的勾当。学院终于还是被毁掉，教授和学生们都不见人影。不过唉呀，毕竟我家流派的特色就是凡事要合理思考。所以我也稍微动动脑袋，想出了比较聪明的做法。」

「……那是、什么做法？」

「就是首先把老哥揍扁，然后把你救出来。」

「请别说笑了！我可是雷真大人的敌人呀！假设雷真大人完成了复仇，也只会轮到我将你击败而已！」

「日轮大人，已经不用担心了。」夜夜这时温柔说道。「剩下的事就请交给雷真吧。雷真一定会让大家都幸福的！」

日轮心中回想起和夜夜为了恋爱爆出火花的那段日子。

对夜夜来说，雷真比任何人都重要。但面对把雷真伤害到垂死的日轮，她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自卑与愧疚的心情让日轮再也讲不出话。

雷真与三姊妹的身影远去。日轮紧绷的心情霎时放松，让双脚变得发软无力。就在差点瘫下去的时候，一个壮硕的身体撑住了她。

「振作点，大小姐。事情还没结束啊。」

「昴──」

抢在阴阳师们赶到之前，昴扶住日轮的身子。

「看，俺说得没错呗？」

「咦……」

「俺这不就带了再适合不过的东西来给你了咩？」

昴的脸上露出可靠的笑容。日轮再次望向雷真的背影。

族人们纷纷赶到后，排出阵队保护日轮与昴。

「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赤羽家的小鬼会跑出来？」

「那家伙是接到军方的命令咩？」

「各位，仔细听俺说。」昴用毅然的声音压下众人的疑惑。「俺接下来就告诉大家伊邪那岐流的〈阴〉。现在在场的几乎都是年轻一辈──大半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等听完全部的话之后，各位自己做出判断呗。」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昴究竟要说出什么话。

「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就是看你们要追随当家大人──」

昴抓住日轮的肩膀，将她推到众人面前。

「还是要追随土门日轮！」

日轮察觉出昴打算要做的事，顿时紧张起来。

一股恐惧涌上心头。从眼前的一片瘴气之中，绮罗搞不好随时都会现身。

昴当然也有感受到同样的恐惧才对──然而他的侧脸看似已经不再感到犹豫。

那率直的态度让日轮感到耀眼。昴也好，雷真也好，夜夜也好，大家都好耀眼。

在模糊的视线远方，雷真与天全，两位赤羽家后代对峙著。

天全脸上的表情消失，声音也变得缺乏起伏，冷淡说道：

「你跑来做什么？」

「我是为了杀你，来到这个国家。为了帮抚子──帮一族报仇。」

雷真回应后，自嘲地笑了一下。

「以留学动机来讲还真是不纯啊。明明其他也有『为了拯救世界』而想要成为魔王的家伙。」

「输家没有否定你的资格。这就是学院提倡的主张。」

「实力主义是吧。那么我接下来想怎么做，也随我高兴就是了？」

雷真「啪叽啪叽」地折响手指，然后用呢喃似的平静声音说道：

「老哥，我想知道真相。那天晚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有亲眼目击。」

「不对，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当时看到的只有尸体──实际上根本就没看到你对谁做了什么。」

「我说过了。我对母亲动手，将抚子解体。一切都是为了『创造神』。」

「那所谓的『神』──」

雷真越讲越激动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不，算了。不管是你也好，师范也好，老爸也好，硝子小姐也好，大家都是那样，真正重要的事情都不会讲出口。虽然我过去恨得牙痒痒，但如今也明白了。如果是简单到像我这样的笨蛋听过就能理解的事情，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变得这么复杂。所以我要是想知道真相──只能这么做了对吧？」

雷真双手结印，调整呼吸后，朝雪月花张开手指。

天全似乎微微眯起面具底下的眼睛。

「没错。想知道的事情，就靠你自己的实力来确认。」

「正合我意。就把这当成是〈夜会〉的决赛，可以吧？」

「决赛？你是来跟我厮杀的吧？」

雷真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用装傻的表情环顾四周。

「虽然以决赛舞台来说有点煞风景。不过倒是很适合活在阴影中的赤羽一族嘛。」

从天空洒下的朦胧月光中，银色面具如水滴般闪烁。

「灯光只要有月亮就足够。」

「喝采根本不适合我们。」

互相一笑后，雷真朝三姊妹，天全朝战队们，各自伸出细线。

「要上啦，雪月花。这里就是我们旅程的终点！」

『是！』

三姊妹一丝不乱地齐声回应。

就这样，在夜会执行部、绅士淑女们、甚至连国王都不知情的情况下──

决赛终于开幕了。

第十五卷 Intermission 落幕之夜＃１

１

赤羽对赤羽。同门兄弟各自率领军队、展开红翼阵互相对峙的画面充满强烈的光辉，甚至让秽土的瘴气都相形失色。

「少爷……你说的〈阴〉是什么？」

阴阳师们一边窥探著那两人，一边如此询问。昴让日轮站出来，并冷静说道：

「各位，现在先要构筑遮蔽结界才行。用瘴气布阵。毕竟俺接下来要讲的东西，可是会触怒当家大人的。」

众人纷纷感到困惑。昴并没有强迫大家，而是自己动手开始构筑结界。

「不用帮忙没有关系，去治疗受伤的人呗。要尽可能恢复力气。」

昴的语气温和。大家感受出昴没有敌意，于是僵硬地开始行动。

在场虽然没有人牺牲，但也没人毫发无伤。与战队交手的过程中，大家都有受伤，甚至有人折断了脚。日轮身上也到处是烫伤与裂伤。

日轮一边让人帮忙抹上秘传的软膏，一边望向赤羽兄弟。

那两人互相在等待攻击的机会。如果雷真和天全两败俱伤，对伊邪那岐一族来说是再好不过。但……

「大小姐，那边不用你插手。雷真的事就交给雷真自己呗。」

昴如此提醒，晒黑的脸上接著露出笑容。

「咱们这边也有咱们这边该做的事啊。」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语气平静地开始娓娓道来。

那正是几天前日轮从绮罗本人口中听过、伊邪那岐流可憎的秘密。

「接下来要讲的话，你可好好听著。就让咱把伊邪那岐流的〈阴〉告诉你。」

绮罗所说的内容，对日轮而言简直有如诅咒。

「距今约千年前，在平安时代，咱们与赤羽本为一家。」

「──一家？是指流派吗？」

因为太过意外，让日轮忍不住开口确认。她从来没想过这两家竟源自同门。

绮罗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

「这件事对方也只有上位的人物才知道。所谓〈红翼〉之血，和咱们的玄狱、北方的白角、南方的朱手一样，是伊邪那岐流『力量过人』的血脉。」

「……既然这样，为什么只有赤羽被分割了？」

「说到底，究竟瘴气是什么？式术又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日轮一时答不上来。昴与六连也一脸困惑地转头互看。无论瘴气或式神，对他们来说都太过熟悉，反而没有深入去思考过。

不过，日轮当然知道基础的知识。

「所谓的瘴气就是带有〈阴〉之性质的〈气〉──是对生者造成障碍的气。而所谓的式，是指带有死气的倒转〈生〉──即〈尸鬼〉。」

这就是伊邪那岐流的世界观，用阴阳二元论解释世界上的存在。

绮罗点点头，接著说道：

「那个〈鬼〉字在大陆的语言来说是〈魂〉的意思。毕竟阴阳道也有受道术、密宗、天竺等等的影响。不过伊邪那岐流真正的根源，乃『伊邪那岐大人的神业』。伊邪那岐大人做过什么，你总知道了？」

「那是当然。咱有学过国诞生的神话。」

「咱指的是那之后。丈夫伊邪那岐大人在妻子伊邪那美大人过世后──怎么样了？」

「前往黄泉之国了。为了把伊邪那美命迎接回来。」

「没错，伊邪那岐大人想要让伊邪那美大人复活。从黄泉将生命带回现世……你在机巧学院应该也有学到，这叫什么术法？」

「反魂之术──那么，伊邪那岐大人就是现代所谓的魔术师了吗？原来我们继承了神术!?」

「那就是所谓的文化英雄。跟普罗米修斯之火或格里高利的知识是同样的思考方式。咱们人类透过学习神业而获得力量。」

日轮对绮罗教人意外的知识感到惊讶。她还以为绮罗对外国的魔术根本没有兴趣。

「反魂是绝对无法实现的事情，因此伊邪那美大人至今依然留在黄泉。不过伊邪那岐大人透过对反魂的研究明白『死为何物』，进而发展出瘴气与尸鬼之术。」

「也就是说……那些都是史实吗？国诞生的神话也是？」

日轮的脑袋不禁陷入混乱。伊邪那岐流的历史约千年多一点。但如果国诞生的神话是史实，就要追朔到更古早的时代去了。

再说，现在提这些从前的故事有什么意义？

绮罗看出日轮心中的焦躁，轻笑一声。

「唉呀，信不信由你。不过，这点你至少要知道：咱们是伊邪那岐流，那么赤羽的阴阳师又是什么流？」

「当然就是赤羽流了。」

「那是傀儡方面的流派。以阴阳师来说，他们称为伊邪那美流。」

「──！」

「当红翼之血觉醒时，他们看起来如何？是不是就像那群人的性情，有如火焰一般？那就是火神迦具土之血。」

施展红翼阵的时候，从他们的背部肩胛骨一带会喷出红色的雾气。那是将活血气化，转换为庞大的魔力。

绮罗皱起眉头，感到厌恶地继续说道：

「生下迦具土大人的过程，让伊邪那美大人往生了。伊邪那岐大人因此憎恨迦具土大人，将其碎尸万段。不过身为母亲的伊邪那美大人又是怎么想的？」

被绮罗这么一问，日轮试著回想神话。她不记得伊邪那美命对这儿子是怎么想的。然而只要想想黄泉返生的桥段，就能知道这对夫妻的感情如何。

男神前往黄泉后，见到女神身上长满蛆虫，当场逃回来。然后在黄泉平良坂──阴阳两界的交界处，夫妻间的决裂成为了决定性的事实。女神宣言一天要杀掉地上一千人，男神则回说一天会建造一千五百间产房。

夫妻从此互相憎恨。而这段神话就完全反映在土门与赤羽两家之间的关系上。

赤羽一族被赶出皇都，放逐到未开化的东方。

伊邪那岐流则是掌握权力中枢，延续典雅的生活。

日轮不禁感到晕眩，再也没有认真听下去的意思。

「那种童话故事，跟现在的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发言也太不敬了……！不过你说得没错，传承是真是假并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这段因缘束缚了这两家，成为千年来彼此憎恨的根源。而事实上，赤羽家的确是被赶出皇都的败犬，有过一段贫乏的历史。因此心生嫉妒，个性扭曲，对咱们的憎恨甚至溶于体内每一滴血液中。」

「那是愚蠢的毁谤！雷真大人才没有那样的想法！」

「呃……俺虽然也不觉得雷真是那样……」

坐在后面的六连相当畏缩地插嘴说道：

「不过俺……记得一件事。就是大小姐和雷真订婚那天，伊邪那岐流的山中弥漫一股紧张的气氛。」

日轮不禁呆住。六连究竟想说什么？

「那时候，昴不是将式神召唤到山犬身上咩？咱们虽然事后被揍了一顿……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没有一个大人真的在生气。」

「你在……说什么傻话……」

「再说，当时咱们的魔性有强到可以把式神召唤到生物身上咩？那时候咱们只是十岁出头的小鬼喔？就算是现在俺也办不太到这种事。」

「……白痴，六连，别胡说。」

昴用低沉的声音斥责。

「那是俺犯错了。是恶神靠近时刚好利用了俺的术法而已。就算俺的力量不够，这种事还是有可能发生。」

「就算是那样……当时大小姐明明遇到危险，却没有一个人赶来不是咩？明明有那么多高手在，不可能会没察觉的。」

「那时候来了一大群赤羽的人，没办法施术呗。大家都忙著接待啊。」

昴说的话虽然有理，但日轮也明白六连的疑惑。

简单来说，六连是在怀疑那时候有人为了杀害雷真，利用了昴。

毕竟有很多阴阳师无法接受雷真与日轮的婚约。

日轮跪著靠近祖母，逼问似的问道：

「祖母大人，请问事实如何？」

「别讲蠢话。做出那种事，会全面战争的。」

「就、就是说嘛。杀害雷真大人根本就没有好处！」

「没错。而且搞不好不是咱们，而是对方搞的鬼呀。」

「……简直愚蠢！」

日轮终于忍不下去，大声怒吼。

「什么一族的起源，什么历史，那种长满青苔的争论根本没有意义！既然出自同源，不是反而应该携手合作才对吗！」

「你才愚蠢。都跑到国外来念书，却什么也没学到。」

绮罗无奈地摇摇头。

「即便有相同肤色──甚至正因为相同，人反而无法容许细微的差别。讲的语言不一样、信仰的神不一样、吃的东西不一样──为了这种理由就会互相憎恨。相邻的国与国、相近的民族与民族才反而更会彼此仇视。各个都像白痴。」

她说著，冷笑起来。这类的讽刺正是日轮所讨厌的东西，听到像绮罗这样的人物讲出口，更是让她讨厌三倍。

「长满青苔可不表示风化，而是与时俱增的意义。在关原之战被杀的人、在五棱郭战役被杀的人可多到数不清。跟对方讲过去的事情别再追究，对方会接受咩？要是咱杀死了那小鬼，你还能讲出同样的话？还能原谅咱？」

「那、那是诡辩！那和战争的悲剧是两回事！」

「那么，在战争中死的人命就比较轻啰？」

「…………！」

「赤羽会诅咒土门。你总没忘记今年的凶兆呗？」

在年初的占卜中，绮罗看到了严重的凶兆──日轮听过这件事情。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凶兆，据说甚至会危害一族的存续。有人说绮罗差点被金蔷薇暗杀的事件搞不好就是这件事──但现在绮罗还活得好好的。

「实在教人不舒服……赤羽一族明明就已经不在了。」

「还在！还有雷真大人呀！」

「咱就是叫你别太亲近那小鬼！」

绮罗终于大发雷霆。不过日轮倒是也气得当场起身。

「真是无聊透顶的一段话，咱已经听够了。什么〈阴〉，咱的心才不会因为听完那种话就动摇！」

「蠢娃儿，别急。接下来才是重点。」

绮罗苦笑说道。看来刚刚这些都只不过是开场白而已。

日轮从刚才就感受到的那股不好的预感，此刻变得更加明显。

虽然她本能上巴不得立刻逃走，但状况已经不容许她这么做。

「日轮，你真的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绮罗露出意外温柔的眼神如此说道。

「个性率直、清廉、体贴，简直难以相信是咱的孙女。虽然脾气倔强，不过那也是心思不易动摇的意思。咱甚至为你感到同情。若你是出生在平凡家庭，生为一个平凡的姑娘，或许就能得到幸福吶。」

这发言一点都不像祖母会说的话。是在尝试怀柔吗……？

「不过，你是生在土门家，喝土门的奶水长大。这事实决不会改变。」

「……也太拐弯抹角了。请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迟钝呀，迟钝！那样还叫阴阳师家的女儿咩！」

绮罗呵呵笑起来。不是平常那种愚弄别人的笑法，而是彷佛在疼爱笨小孩的温暖笑容。

然而她那股暖意很快又消失，变成单纯在捉弄人的笑脸，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生你、养你、保护你的咱们，如果就是你深爱的那个雷真所憎恨的仇人──会怎么样？」

日轮一时之间听不懂绮罗在讲什么。

有种脚下的地板忽然崩塌，或者从断崖上被推落的错觉。

脑袋拒绝理解。但身体已经明白。双脚顿时无力，声音开始发抖。

「您……在、说什么……」

等等。脑筋转不过来。跟不上对方的话。

是绮罗？让赤羽一族灭亡的？怎么做──为什么？

对呆站在原地的日轮，绮罗继续追逼。

「你体内流动的，就是那小鬼的宿敌──伊邪那岐一族的血液。你一路来都被人公主公主地叫，生活过得很充裕呗。怎样，日轮？你今后要用什么脸去见雷真？」

日轮顿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污秽不堪，忍不住开始颤抖。

有种从自己身体散发出尸臭的感觉。平常总是在身边保护日轮的式神们，此刻却让她觉得是恐怖的魔物。

会使用以生物之死为根源的禁忌魔术系统──〈瘴气〉的魔性血族。

追溯源头是出自同门，却一路来折磨赤羽一族的族人。

那就是自己，土门日轮。

日轮的脚下踩的是大量尸骨──雷真的亲族们的尸骨。

折断日轮的心之后，绮罗的语气又柔和下来，如此说道：

「那么，就来细谈所谓的〈阴〉呗。让咱慢慢告诉你，赤羽一族灭亡的经过。」

第十五卷 后记

「居然结束在这里啊啊啊啊啊！」

我（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吶喊。大、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从上一集之后又隔了好长一段时间……

让各位读者大人如此久候，本人由衷感到抱歉。我其实也很想早点出书啊！每天遭到责备真的让我心中好难受……（※没有人在责备）而且一想到下一集绝对也会变成这样，让我现在就忧郁不已了……（※没有人在责备）

不过这种受人期待的痛苦，对作家来说正是无上的幸福，是小说家最高兴的一件事。我现在能活在这里，都要归功于愿意等待的您。真是感激不尽！

好啦，关于笔者在上一集的后记中说过『下集会提到很有冲击性的那件事情』──

笔者苦思半年后得出的结论，决定将那部分移到最后一集了。只要我的推算没错，这样就能得出最棒的结果……应该吧。这样下一集就能迎接最棒的结局……应该吧。

为了回报一路支持到最后的读者们，说什么都要呈现最棒的结局──会这样想正是身为作家的天性，也是让自我要求的难度直线上升的行为，使人有种稿子一定又会写得很慢的预感。咿咿！对不起……！

但我不会让各位等上一年的！

我是希望尽量能在半年之内出书啦。

多花上一点时间写出来的故事，内容也敬请各位超☆期待喔（※积极把自己逼向绝境）。作者本人可是非常有干劲的。

手中有的东西就全部放出来，得之于人的东西就全部回报。投入现在拥有的一切，用尽自己所有的天分──我将会抱著这样的决心执笔。要把海冬零儿这个渺小却又自大不要脸的家伙存在于二十一世纪日本的证明刻划在时空的纪录之中啊！

不管怎样，这就是最后了。请各位务必见证结局喔！

ＬＬＯ老师，池本先生，这次也非常感谢你们！将两位的预定计画搞到坏灭的大怪兽就是我！实在很抱歉……！

让故事精采扩展开来的高城老师、漫画的责任编辑、美术设计与校正、印刷相关的工作同仁，一直以来都谢谢各位……！总觉得让大家陪我一起深陷水深火热的感觉好强烈！真是抱歉谢谢抱歉！

另外也多亏各方人士协助，让这次的书也总算顺利出版了。谨在此致上谢意。

然后更重要的是，我要对愿意等待我到今天的您致上最大的感谢。下次就是最后一集了，让我们在『机巧少女』这部故事的最终结局再相见吧！

追记。

笔者在春天有投稿一篇魔物猎人小说给Fami通文库喔！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卖……？

目前最夯最强的团体GARNiDELiA的新专辑『BiRTHiA』初回限定版中也有收录本人投稿的中篇（几乎是长篇）故事。感谢作曲家ｔｏｋｕ老师以前在Machine-doll Project中深深关照……！

好想读读看海冬零儿写的书喔~像天使一样会这样想的您，请务必关注！

２０１５年７月　海冬零儿

第十五卷 插图

第十六卷 上 Intermission 起始之夜＃1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随著落雷般的一阵轰响，天花板的横梁裂开了。

一身肌肉的巨鬼撞破绘有墨画的纸门，闯入室内。

「就是现在！罗纱结界！」

众人出声应和的同时，亮白色的魔力线自左右两边伸来。

丝线如织布般交叠，化为一面帷幕。虽然外观像薄薄的丝绸，感觉很不可靠，却硬是挡下了巨鬼，爆出激烈的火花。

趁著巨鬼停下脚步的机会，赤羽空观放出傀儡。

傀儡挥舞的长枪前端产生魔韧利刃，轻易穿破巨鬼的肤肉，敲碎了其内部做为凭依的刀剑。

光是这么一击，巨鬼的身影便当场消散，让周围的傀儡师们欢呼起来。

「漂亮，空观！」「宝刀未老啊！」

「别嚷嚷，还没结束！守住结界——」

空观还没下完指示，某样极具重量的物体忽然从头顶上呼啸而过。

天花板的一部分彻底消失。瘴气缝隙间露出的夜空中，可以看到那个把屋顶掀破的敌人——是身高足有七公尺、身穿铠甲的巨大武士。

「〈毗沙门〉……没想到居然会明目张胆在大街上召唤出大式神……」

「看来那些家伙应该在宅邸外面构筑了驱人结界。」

赤羽一族的长老们低声道。

「既然如此，代表此处已经遭到包围。对方可以随心所欲宰割我们——要来了！」

刃长五公尺的巨大刀剑从上空挥落。空观靠三具傀儡合力将其往旁边架开，结果利刃当场劈碎隔壁房间的天花板，掀起一阵粉尘。

粉尘接著被点燃，「轰！」地燃起冲天烈焰。

「……这看来是顶不住了。」

长老的哀叹声，同时也是空观此刻的体认。

正面有式神蜂拥而至，背后的我方阵营虽有二十名左右的傀儡师，但各个身受重伤，已是奄奄一息。能听到的战斗声响全部都集中在现场，暗示著此刻不在场的人们所遭受的命运。

空观同样也自头上的伤口不断流出吓人的鲜血。

火焰气味随风飘来，眼前视野急速变差。

一位老傀儡师忽然自嘲似的轻轻一笑，将视线转向空观。

「死守城中果然不合咱们的性子。若咱们是进攻方，还多少有手段可取啊。」

「呵……如今再提那些也没意义了。」

空观同样笑著回应。我方据点遭到围攻——在这状况成立的那一刻，其实就已失去胜算。

「空观，我可不想看见你丧命的那一幕，先走一步了！」

「等等，叔父——」

不对，自己不该制止。正当空观这么想时，老傀儡师早已转移身影到了结界外头。不愧是经验老到的高手，那群鬼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的目标消失了。叔父紧接著高高跳起，跃上屋顶。

八具傀儡排成半圆阵型，以魔力线形成一道弯月形的利刃，压向大式神毗沙门的脖子上，当场砍下他的头颅。

功夫实在了得，但终究寡不敌众。

从正下方喷上来的烈焰，霎时将半空中的傀儡人偶烧得一乾二净。新产生的一具半人半蛇的大式神刮散火焰，同时甩动尾巴，将失去傀儡的傀儡师打回地面。

化为一团火球的尸体破坏了结界，使众鬼们涌入屋内。随著「啪叽」一声教人皱眉的声响，空观左右两旁的傀儡师当场成了肉块。

吾命休矣——就在空观决心受死时，眼前的众鬼们忽然停下动作。

不知不觉间，众鬼背后静静站著一名年轻人。

身穿净衣，佩带禁刀。一开始还以为是伊邪那岐流的阴阳师，但身上的家徽却是赤羽一族的。脸上戴有银制的面具，让人看不清长相。

年轻人平举起手，从指尖伸出魔力线，划过空观身旁。

是赤羽的红翼阵。好几具傀儡的控制权当场被夺走，出手砍向各自的主人。傀儡师们的首级当场被砍落，停止了动作。

对手的本领让空观不禁瞪大眼睛，但接著又微微一笑。

「……了不起啊，天全。」

气息急促的他，心怀笃定地如此称呼对方。

「居然会把攻击任务交给你，看来你已彻底成为绮罗大人的傀儡了……」

「您说得没错，父亲大人。」

天全面不改色地答道。空观则是笑得双肩不住晃动。

——无论看在谁眼中都知道，末路已至。

四周莫名寂静。空观听著远方爆出烈焰的声响，对儿子开口：

「吉乃……怎么了？」

天全没有回答——而这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是吗……那么抚子呢？」

「称不上是活著。绮罗大人的宿愿已成。」

空观理解话中的含意后，闭上眼睛。

「呵呵……亏你……能做到这地步。」

事到如今命数已定，今晚便是赤羽一族的最后一夜了。心中理当会涌起憎恨、愤怒之情才对，但很不可思议地，盈满空观胸中的却是类似满足的情感。

意识渐渐模糊。空观眯起眼，望向儿子面具底下的眼睛。

映著火焰的红色眼眸，如清澄的湖面般平静。

「伊邪那岐的暗处极深……无路可逃喔……？」

「没有路，就自己开拓。」

「又能往何处开拓……？即便是你……单靠一人……」

「不是一个人。」

天全的嘴角似乎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地——扬了起来。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空观甚至忍不住想放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若世上真有神佛，那肯定是幽默而疯狂的存在吧。

空观由衷感谢上天，让自己生了两个儿子。

「既然如此……我已了无遗憾。」

「请觉悟，父亲大人。然后放心离开人世吧。」

天全凝聚起魔力。或许明白了那将是最后一击，又或基于别的原因，大式神溶解到风中，众鬼们的身体也渐渐化为普通的瘴气。

战斗的气息渐远。一片寂静之中，父子互相凝视对方。

空观虽然想回忆眼前这儿子出生之日的情景，无奈意识已经模糊，再也想不起来。

天全射出魔力线，命中空观的喉头，侵蚀他的魔力循环系统。已彻底虚弱的空观无从抵抗，只能任凭自己的神经轻易遭到支配。呼吸被迫停止，然而痛觉变得和缓，使他丝毫不感到难受。只见眼前一片黑暗盖上来，身体便倒卧在血泊中。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慌忙的脚步声。

看样子是哪个傻子冲进了这片熊熊烈焰与浓烟之中。

「抚子！你在哪里！抚子！」

纸门被拉开，离家的浪子现身了。表情满是恐惧与愤怒，扭曲至极。见到他还年幼的脸上浮现深深的绝望，空观不禁感到心疼。

（抱歉了，雷真……）

想到这个总是莽撞而欠缺思虑——然而个性率直的儿子，将来想必会走上的艰难之路，类似怜悯的情绪便油然而生。

兄弟俩似乎在交谈些什么，为父却已听不见了。

烈火延烧下，天花板开始倾斜。在横梁塌落之前，空观伸出细丝连到近处的傀儡。

「雷真……你要……」

绞尽最后的力气，用傀儡将儿子推出屋外。

「活下去！」

远去的骨肉，落下的大梁。景象看起来缓慢至极。

方才明明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回忆，此时接连闪过脑海。

在这座宅邸度过的岁月。儿子诞生之日。迎娶爱妻之日。父母的温情与严厉。诸如此类的往事，一幕接著一幕——

在那样平静而不可思议的温暖之中……

赤羽空观结束了他五十余年的人生。

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7 一决雌雄

1

大地有如一片焦土般呈现红褐色、满目疮痍的世界——

深红色的天空被火山喷烟掩盖，地上有半裸的死者徘徊，随处可见骸骨散落。可说是当人们听到〈地狱〉一词便会联想到的光景。

而在那样荒芜的大地上，却流著一条格格不入的洁净河川。

是忘却之河——忘川。河水清澈见底，散发香草的气味。而此刻在河岸边，相当突兀地摆有一套白色的桌椅。

椅子上坐著一名少女。虽然身穿少女风格的可爱洋装，却无法掩饰她深藏的魔性，恐怖的妖气不断朝周围散布。

此人正是这片异界的支配者——黑蔷薇赛菲菈･巴尔泽･阿卜拉克萨斯。

「哦？唉唷？桃乐西，你刚说什么？」

随著「啪！」一声可怕的声响，赛菲菈手上的杯子出现裂痕。

「是我听错了吗？你说你把芙蕾给跟丢了？」

「噫！对不起，祖母——姊姊大人！」

一位娇小的少女整个人趴在地上，恳求赛菲菈原谅。

正是赛菲菈的孙女——桃乐西。她缩著身体想要开溜，却还是被赛菲菈抓了个正著，揪住脖子把她像小猫一样拎了起来。

吊在半空的桃乐西赶紧辩解：

「这也没有办法呀！事情真的是发生在一瞬间……谁知道那个烂人波霸女会那么乱来——居然直接冲向巨人，完全出乎我预料嘛！」

「巨人基内斯会在狂王手中，你也打算说是出乎预料对吧？」

「如、如您所言……」

赛菲菈也有接获报告。拉赛福创造的巨人安德罗基内斯，已经落入艾德蒙手中。

而芙蕾为了从巨人面前保护众人，牺牲了自己……的样子。

拉赛福则是为了保护在场的民众与学生们，施展转移魔术让大家脱逃了。桃乐西表示自己因为也被卷入那魔术中，才没办法得知芙蕾的下场如何。

纵使理解了状况，赛菲菈依然没有息怒。

「芙蕾可是对剑帝的人质喔？万一失去她，剑帝也就没理由服从我了……等于会眼睁睁让D-works的最高杰作逃掉呀！」

「如、如果想要人造的承蒙誓约之子，海赛尔也可以嘛……！」

「那还不是一样很黏芙蕾！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派你跟著他们的？」

「恕恕恕我直言，我也发过好几次求救讯号呀！可是姊姊大人却一直窝在冥府，完全不回应人家！」

「哦？唉唷？你这是在顶撞我黑蔷薇吗？」

「噫……！」

桃乐西当场颤抖起来。赛菲菈的嗜虐心虽然涌起，但现在可不是让她享受惩罚乐趣的时候。于是赛菲菈把桃乐西扔开，并冷淡询问：

「你当然已经开始在搜索芙蕾的下落了吧？」

「是……是的。我的骷髅军团会尽力把她找出来……」

「尽力找出来？竞技场不是在天上吗？你怎么侵入到内部的？」

「……呃。」

「总不会告诉我，你只是让它们在地面上乱跑吧……？」

「呃呃呃那个……！」

桃乐西变得冷汗直流。不管怎么看，她的搜索行动肯定无法期待。

赛菲菈不禁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斥责因此浑身颤了一下的桃乐西，而是相当宽容地下达命令：

「芙蕾的安危由我亲自确认。你去找剑帝的下落。」

「遵、遵命！我这就去！」

唯有在开溜时特别迅速的桃乐西跨上骷髅手杖，轻盈飞向冥府的天空。随著头顶上的时空扭曲、距离变得模糊的同时，她便飞出到异界之外了。

赛菲菈深深叹息后，喝了一口骷髅人为她泡的红茶。

（芙蕾恐怕落入紫蔷薇手中了……前提是如果她还活著。）

这下事情变得相当棘手。即便靠赛菲菈的实力，也无法轻易接近紫蔷薇土门绮罗。

我方的转移术已经让对方看到了，那老奸巨猾的魔女肯定会解析术式，准备好对抗魔术。虽然流派不同，但敌我双方使用的都是〈死灵魔术〉，在术式的性质上具有相通的部分。

（决不可小看她。那好歹是连阿斯特丽德也没能杀掉的女人。）

绮罗是个威胁。光是绮罗一人就已经够棘手，偏偏在那座〈天空城〉上还有另外一名对塞菲拉而言足以构成威胁的人物。

疯狂之王——〈黑衣帝〉艾德蒙。

「哼，真亏他能够骗过圆桌的蔷薇……虽然教人极为不快，但那男人果然就是〈预见之子〉吗……」

艾德蒙一如预见所示，登上了〈天之御座〉。如今又获得基内斯，让人认为神性机巧（Machine Doll）必然会诞生在他身边。若真有阻止此事发生的手段……

（就只有这边也准备一名预见之子了……）

胸口这时用力跳了一下，令赛菲菈不禁窃笑。

「还真有精神呢。事到如今，王牌就是你了吧？」

赛菲菈疼爱地轻抚自己胸口，并回想起方才在这个冥府听到那人说过的话。

「我赤羽雷真的心脏，就交给黑蔷薇的魔女吧！」

听到雷真如此宣告，昴与六连都沉下了眼皮。昴不甘心地捶打大地，六连则是把脸别开——两人都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慨。

「很明智的判断。」

相对地，赛菲菈的心情则相当愉悦。

「我很喜欢聪明的孩子。那么就早早来完成契约仪式吧。」

「拜托你了。要怎么做？」

「如果从头开始编组术式，会花上三天三夜的时间——不过你非常幸运。我本来打算对阿斯特丽德使用这契约，所以事先已经准备好一份。」

赛菲菈弹一下手指后，一具骷髅从地底爬了出来。骸骨手中握著一卷羊皮纸，毕恭毕敬地献供给魔女。

那古典式的卷轴，便是一份契约书。赛菲菈虽然有让雷真确认内容，但他似乎看不懂拉丁文，草草瞥过后就点头回应。

赛菲菈不禁感到傻眼，然而这对她来说正好，于是紧接著便开始进行仪式。

「那么，在这里留下你的鲜血证明。」

「血？按个血印就行了吗？」

「不——是要这样做。」

赛菲菈把羊皮纸压到雷真胸口上，顺势把手指也刺了进去。

穿破胸骨，拨开脏器，一把握住跳动的心脏。

雷真的喉咙顿时泄出空气。他肯定很想挣扎，但胸口上插著一只手臂，让他连放声大叫或在地上打滚都做不到。

取而代之地，雷真的友人立刻做出反应：

「你做什么！放开他！」

昴激动发飙，却被一只巨大的骨骼手臂当场推开。身为赛菲菈仆从的大骸骨彻底保护著自己的主人，昴在地面上翻滚好几圈，一时间动弹不得。

赛菲菈丝毫不予理会，重新看向雷真。

他身上冒著大量汗水，拚命忍耐痛楚。真是诱人的表情。赛菲菈咧嘴一笑，用力把他的心脏扯了出来。

好几根血管被拉断，使鲜血如喷泉般洒出。热血沾到赛菲菈白皙的脸蛋与洁白的洋装上，冒出蒸气。

大概是终究撑不住苦痛而失去意识的雷真，变得动也不动。

让人以为他已丧命的寂静笼罩现场。然而，雷真的心脏依然持续跳动，很有精神地不断产生热量。赛菲菈用羊皮纸将雷真的心脏包裹起来，并咏唱起古老的咒语。心脏渐渐发出光辉，在羊皮纸中慢慢消失到异空间。

待心脏完全消失后，赛菲菈卷起羊皮纸，用蜡封口、压上蔷薇的印章——如此一来契约便成立了。雷真胸口冒出的血管、巨大的伤口以及吓人的血液，全都如幻觉般消失无踪。

从剧痛中获得解脱的雷真紧张恐惧地摸摸自己的胸口。看他的样子似乎难以判断刚才那一幕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实际产生变化的反而是赛菲菈。胸腔内顿时感受到异物，胸口也微微隆起，她接著发出娇喘似的声音……

「啊啊，好紧……大到快要塞不下了呢。你的家伙还算不错嘛。」

「……我这边倒是空荡荡的。我的心脏该不会……」

「是呀，没错。虽然信不信由你，不过你的心脏现在有一磅在我体内，等于是寄宿在我的躯体中。」

「……在这样的状态下，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又会如何？例如说，当我使用金刚力的时候，这魔术会被破坏吗？」

「不会那么简单就被破坏的。魔活性不协调造成的负担，将会由你我共同承担。这意思，你可明白？」

「……我的负担是重是轻，全都在你一念之间是吧。」

「呵呵，用不著露出那么苦涩的表情。这对你也是种恩惠。」

「恩惠？什么恩惠？」

「你应该已经感受到变化了吧？」

雷真「啊」了一声，掀开上衣、拆掉胸口的绷带。被日轮刺穿的伤口正以明显的速度渐渐愈合。

「日轮的术法被破解了……！？而且还有一股好庞大的魔力涌上来……！」

没错，雷真的肌肤开始带有充沛的魔力，甚至到了绽放出磷光的程度。

「是我的魔力流入了你的体内。经由名为异界的〈脐带〉，就好像母亲把养分给予婴儿一样。」

「好强……！这样一来，我也能战斗了……！」

「话先和你说清楚，我帮你的忙就到这边。我们阿卜拉克萨斯家要保留战力，为这场战斗的〈后续〉做准备。」

「已经很足够了。谢谢你，黑蔷薇大人！」

雷真说到这，忽然笑了起来。赛菲菈不禁皱起眉头：

「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我只是重新体认到，我这家伙真的是超级走运啊。」

在雷真身旁，昴与六连都当场傻住。想必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雷真的身世，以及过去一路走来的经历吧。遭逢悲剧、尝尽苦头，今天也像这样被逼到绝境，但他却声称自己『很走运』吗？

然而，雷真是认真的。他露出无比爽朗的表情，仰头望向地狱的天空。

「现在回想起来，我总是非常幸运。否则我老早之前应该就挂了才对。我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什么人、什么事物给拯救。」

他接著重新把头转过来，用蕴含强烈光彩的双眼看向赛菲菈。

「你遵照约定，给予了我足以战斗的手段。因此如果大家都有幸能见到明日的朝阳，我会将你视为救命恩人，好好对待。」

赛菲菈顿时感到肚子奇痒难耐，放声大笑起来。

「你还真是——呵呵呵！教人愉快的孩子！」

「白痴……你对一个魔女讲什么甜话……！」

昴语带不屑地如此臭骂。赛菲菈接著用戴著手套的手擦拭溢出眼眶的泪珠。

「你可别忘记自己刚才讲的这些话。等时机一到，你势必会听见来自〈恩人〉的建言。若敢置之不理，可谓是忘恩负义至极的行为。冥府绝不轻饶喔。」

说是建言——实质上就等同于命令。

然而，雷真却丝毫不感到畏怯，反而笑著回应：

「好，正合我意！」

（那孩子……应该是个笨蛋吧。）

赛菲菈含著一口红茶，不禁笑了。

笨孩子虽然教人讨厌，但过了头的笨蛋又得另当别论。倘若他真的是个愚者，那么同样也有进入圣堂的资格。

（呵呵，可爱的孩子。足以让人感受到未来呢。）

因为与生俱来的强运所以没死——雷真是这么想的。

然而赛菲菈的想法却不同。雷真绝非天生拥有强运。

他确实具备天赋之才，但那不一定就代表他很幸运。他过去肯定遭遇过许许多多的不利、不得志、不幸，就彷佛要为自己获得的才华付出代价般。

即便被迫走在那样艰辛的人生道路上，他却依然用『超级走运』来形容自己。

这样的感受方式，才真的是让他强运的因素。

（相信自身运气的人，便能为即将到来的时机做好准备。也正因为如此，总是可以抓住短短一瞬之间的良机。）

从不幸之中找出一丝幸运的能力。对突如其来的良机也能紧紧掌握住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才真正称得上是强运。

不相信自身运气的人，就没办法做到这些。

（然而就这点而言，狂王似乎不遑多让……）

艾德蒙同样深信自己的运气，撑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绝境，把蔷薇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如今，他登上了被认为是〈天之御座〉的场所。

「三名愚者的将来，就让我好好见证吧。」

赛菲菈露出微笑，将带有裂痕的茶杯端到嘴边。

2

——这就是决战了。

与哥哥对峙的同时，某种感慨的心情涌上雷真胸口。

真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旅行啊。这感觉不是源自距离或时间，而是双方实力的差距。

雷真跨越了巨大的实力差异，如今准备与哥哥做出一个了断。

在六具少女型自动人偶的保护下，天全表现得泰然自若。而在雷真周围，同样有三具少女型自动人偶。

在场所有人散发出的魄力与魔性教人感到舒服。唯独此处的瘴气浓度特别稀薄，想必是在背后的日轮帮忙动了什么手脚吧。

（谢谢啦，日轮。）

虽然只有一小段，不过哥哥和日轮之间的互动，雷真从远方也有看到。

对天全而言，瘴气反而可以成为他的力量；但雷真不知道那样的术法，因此有瘴气的环境只会陷他于不利，再加上——土门绮罗的奇袭也让人害怕。

「怎么？」

隔著银色的面具，天全红色的眼睛朝雷真盯来。

「你不是打算来逼我说出真相的吗？」

他虽然语气温和，释放出的压力却强到吓人。小紫顿时胆怯，微微往后退下。雷真从背后轻轻将她推回去，彷佛要为三姊妹提振气势般毫不畏缩地说道：

「我只是稍微沉浸在感慨之中罢了。想说总算要做出个了断啦。」

「你还未站上与我同等的高度。」

「正合我意。那样才像我。」

雷真提高魔力，立刻传给三姊妹，盈满各自的魔术回路。

（……我也变得像个赤羽一族的傀儡师了。）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像父亲或叔伯们那样学会了红翼阵，还能自在使用。

这一路上决不平坦，感觉也绕了不少路。然而那些经验，全部都关系到如今这一夜。

从过去所有的战斗中，雷真学到不少东西，获得不少东西。

此刻就要将那一切——赌在这场战斗上。

「战胜他们！」

『是！』

三姊妹的声音漂亮地重叠。然而在雷真还没下达命令之前，敌人便率先展开行动。

战队（Squadron）六名成员同时转移到近距离，并架起各自的武器——匕首、剑、枪、斧、镰刀、剃刀，攻击而来。

不须言语交谈，雪月花便主动将控制权交给了雷真。「锵！」的一声，六道尖锐的声响同时在地下空洞中回荡。

是伊吕里的魔术——冰面镜的冰晶描绘出螺旋状轨迹，挡下了对手的攻击。战队的武器纷纷冻结，产生短短一瞬间的破绽。就在此时，伊吕里已经展开反击。

视野出现白色的雾气，脚下结起冰霜。战队所有成员都赶紧摆出防御姿势，但雷真的目标其实只有一个——就是火垂。

冰锥形成弹雨洒向火垂，让鲜红的血液当场飞溅。伊吕里不禁皱起眉头，但依然没有放缓攻势。眨眼之间，喷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白色的烟雾。

火垂手中的匕首发热，将冰枪一一蒸发。透过破损的面纱缝隙，可以看到火垂露出冷笑的脸蛋。

「真是愚蠢。凭这点程度想打倒我——」

「火垂！」

天全大声一叫。就在火垂被吓得抖了一下肩膀时，夜夜早已出现在她背后。

察觉得晚了。不只火垂，而是战队所有成员。

既然对手靠转移扰乱我方知觉，我方就攻击对手的认知死角。刚才的那段攻防只是幌子，小紫已经趁机让八重霞偷偷侵蚀了空间。

夜夜踢出足以产生真空带的一脚。时机上根本来不及闪避，但火垂的身影却霎时消失，替换为另一个人影。

张开双臂挺出身体的黑皮肤少女——是蜻蛉。她拥有反射冲击的魔术回路，是个棘手的敌人，但夜夜此刻在姿势上也来不及把脚收回了。

（居然在那一瞬间靠转移切入……！？）

雷真忍不住对哥哥的本领感到惊叹。束手无策下，夜夜的脚只能扎实地踢中蜻蛉。面对连一座山彷佛都能铲平的强烈攻击，蜻蛉却文风不动。不但撑下所有冲击，还伴随一阵闪光将它反弹回去。

看不见的巨涛袭向现场。魔矿铺成的地板如土块般碎裂，可见其威力之惊人。然而，冲击波吞没的对象却不是夜夜。

八重霞扰乱了对手的知觉，蜻蛉弄错冲击反射方向，把身为自己同伴的镰切以及才刚转移位置的火垂当场撞飞。

面对这可怕的破坏力，即使强如战队也洒出了鲜血，不过依然没有到扯断手脚的程度。因此——

雷真将高举的刀狠狠挥下。

一记斜劈击中蜻蛉。是凭藉八重霞发动的偷袭，加上仰赖红翼阵施展的模拟魔韧。抓准对方刚施展完〈反射〉的破绽，漂亮地将蜻蛉斩断了。

然而砍断的只有左臂。天全及时用魔力线将蜻蛉拉回自己身边，使她避开了致命伤。错失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令雷真忍不住在内心咂了一下舌头。

雷真落地之后，毫发无伤的三姊妹回到他身边。对方阵营也靠转移改变位置，再次聚集到天全旁边。

蜻蛉抓著自己的左肩，整个人蜷缩起来。即使隔著面纱也能感觉到，她正忍受著剧烈的疼痛。雪月花的表情变得僵硬。见到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少女人偶痛苦的模样，对三姊妹来说都是十分难受的事。

雷真也一样表情纠结，不过能够对战队造成伤害的事实依然堪称一项壮举。在遥远的后方，可以听见阴阳师们骚动的声音。

「呵……真了不起。」

天全同样用他的方式表现出惊叹的感受。

「这场交手，本以为是六对三。但看起来似乎应该是六对四啊？」

在面具下方的两端嘴角扬了起来。相对地，雷真则是感到一股寒意。

（在开幕战就让这点曝光，或许算是失策……）

雷真本身也拥有不输给雪月花的攻击力。这点正是我方的优势。

（明明对手都还没亮出底牌啊。）

雷真向姬蜘蛛瞥了一眼，接著又瞄向蜜蜂。

那两具人偶还没有让雷真看过她们的魔术——不，或许她们早已施展过，只是雷真不清楚效果罢了。

但是要说完全无从预测，其实也不然。

雷真在脑海中唤出过去与哥哥交手的画面。当初来到这所学院，第一次相遇时——早在雷真做出动作之前，六具战队就忽然把武器抵到他身上，封锁了他的行动。那时候靠雷真的实力，没能对镰切的转移魔术做出反应。

后来雷真多多少少熟悉实战，变得总算能够对付转移时，又换成被玉虫的魔力夺取给压制。当时雷真才明白，光靠单边的红翼阵是赢不过哥哥的。

依赖没有效率的魔力运用，不可能追得上哥哥。因此雷真磨练自己的魔力控制能力，克服了持久力的问题。儿成果就是他完全学会红翼阵，变得能够同时操控雪月花三姊妹。但……

接著又遭遇蜻蛉的冲击反射，让我方尝到夜夜被破坏的失败。

每当雷真跨越一道高墙，立刻又会面对下一道高墙。

雷真忍不住发出笑声。自己真的一路被哥哥玩弄在股掌间。那么姬蜘蛛和蜜蜂想当然也会赋予雷真新的〈课题〉才对。

在彷佛要抓狂似的心情中，雷真瞪向哥哥。

（对……每次都是你给予我『变强』的契机……）

总是有个人物，用清楚明白的形式扮演自己眼前的高墙。

眼前的哥哥之所以准备重重陷阱，一次又一次打击雷真所下的苦功——

（并不是为了要击垮我对吧？）

雷真巴不得询问确认。但就算当面质问，对方肯定也不会用话语回答。

所以要靠自己的实力询问。

用自己的眼睛看透哥哥。就像现在对方在做的事情一样。

雷真把刀插在大地上，双手结印。

「上吧！光焰四十八环！」

在八重霞的扰乱中，夜夜、伊吕里与小紫三人展开波状攻势。故意不锁定目标，见到什么就攻击什么，让对手无法推测出我方的位置。以为是打击却又换成利刃，以为是利刃却又换成广范围的寒气攻击——面对教人眼花撩乱的攻防，就连战队都乱了队形。天全似乎也拿出了真本事，盯著战场的视线变得严肃起来。

他正集中精神要识破八重霞。雷真就在理解这点的同时，做出行动。

（就是现在！）

他切断伸向伊吕里的线，朝天全射出魔力线。

魔力线不偏不倚地延伸至天全的喉头。然而，细线却穿过了天全，消失在他后方。

（没有手感！穿到后面去了……！？）

难道是类似缩地的招式吗？仔细想想，云雀也用过这招。

浑身解数的狙击却没达到效果——这一瞬间，换成雷真露出了破绽。

想必会遭到对手狠狠反击吧。雷真做好心理准备，但天全却只是叹了口气。

「……未免太小看我了。你是想藉由封锁施术者，在不破坏战队的情况下获胜吗？」

雷真的额头边流下一丝冷汗。

没错，他刚才没能把蜻蛉彻底解决掉，并不只是因为对手动作迅速而已。

一方面也是因为雷真希望不杀战队一人就分出胜负的想法在作祟。

用拇指擦掉冷汗后，雷真斩钉截铁说道：

「我的傀儡之路，不在杀戮的尽头。」

「不弄脏双手就想获胜，是天真的想法。」

「没错，我就是要贯彻这条天真的路。硝子小姐也对我这样说过。」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夜夜忽然变得不开心了。

「雷真……在这种时候你还硝子、硝子的……！」

「你也是啦！都这种时候了！」

「呵……天真的路、吗。」

天全摇摇头，用冰冷无比的声音说道：

「随你高兴。不过——我可是会痛下杀手喔？」

霎时，一道亮白色的火焰穿过虚空。

在几乎满溢出来的魔力驱动下，火垂以爆发性的速度直冲而来。

单独冲锋陷阵——这完全出乎了雷真的预料。毕竟他的注意力无论如何都会被分散到其他五名战队成员身上，以结果而言就因此小看了火垂速度。

火垂的魔术回路可以控制压力，藉此使她获得推进力、瞬间爆发力以及实质上的物理强度。她手中紧握的匕首化为火红的闪电，贯穿夜夜、斩断小紫。

幸好，那只是八重霞的幻影。迟来的冲击波显示出火垂的速度之快，周围空气被撕开，让不是幻影的小紫当场被刮倒。

「呀！」

——一声惨叫暴露了她的位置。才刚冲过去的火垂又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冲回来，虽然伊吕里赶紧用冰墙阻挡，火垂却毫不减速，撞也没撞到就穿越至冰墙的另一侧。

是镰切的转移魔术将火垂传送过去的。面对如此精湛的表现，雷真惊讶不已。

（小紫要被干掉了！）

……不，夜夜已经做出反应。她让自己的金刚力全开，迎击火垂。

火垂与夜夜激烈冲撞——之前，蜻蛉忽然现身在两者之间。

雷真顿时瞠目结舌。蜻蛉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还要勉强她施展魔术吗？

在夜夜与火垂的夹击下，蜻蛉的身体霎时蓄积了庞大的能量。

紧接著，释放。爆炸般的威力反扑向攻击者。

雷真伸出双手，用红翼阵编出的网子保护夜夜。但正因为两手都用上，反而让自己本身的防御变得薄弱。没能撑住冲击波的雷真被用力刮向后方，撞击到伊吕里，又继续飞了上百公尺远，最后滚落在魔矿大地上。

「呜……！」

宛如被铁锤痛殴过的剧烈疼痛贯穿全身。

伊吕里则是在他背后用力咳嗽。大概是胸口和背部受到重创的缘故，咳嗽中掺杂鲜血，迟迟无法起身。同时，在前方的夜夜也侧腹出血，脚步蹒跚。

（下手还真狠啊……！对方状况如何……？）

雷真环视战场——发现一件事。

围绕在天全周围的战队身影，只有四个。

并不是对方藏起来，而是蜻蛉和火垂两具人偶都倒在战场上。

火垂似乎被反射攻击直接吞没，手脚都毁了。伤口断面有如石榴，连起身都已经办不到，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原地。

「火、火垂……！」

明明同样受到重伤，伊吕里还是担心地呼唤她的名字。雷真明白是哥哥对火垂见死不救，顿时一股血冲上脑袋。

（那个浑蛋……竟然把火垂当成弃子……！）

如果及时用转移让她逃走，想必就能毫发无伤，然而对方若事先做出退避的准备，搞不好就会让雷真察觉蜻蛉的介入行动。正因为不存在任何多余的动作，才导致雷真没能看穿对手的企图，使蜻蛉的冲击反射成功。

「雷真！要来了！」

一如夜夜的警告，战队们对火垂瞧也不瞧一眼便纷纷攻击而来。

（连治疗都不做……！？打算放弃火垂吗！？）

「雷真！不要发呆呀！」

远处传来小紫的叫声。她被三名战队包围，遭到枪、剑与镰刀的接连攻击。因为还要一边保护受伤的夜夜，让她明显处于劣势。

就在雷真为了支援而伸出手时，这次换成玉虫忽然转移到眼前。

对方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红翼阵的线，光是如此，雷真就被夺走了大量的魔力。

不过我方也并非只有挨打的份。伊吕里强烈的〈严冬〉寒气这时早已捕捉到玉虫。

侵蚀肉体、凝结血夜的绝对寒气。冰之牢笼出现，将玉虫囚禁其中。

要砍伤动作变得迟缓的她，就如砍断稻草人一样简单。

雷真用带有魔韧的刀，连同冰牢一起斜斩向对手。这一刀砍中玉虫的左半身、左手与左脚一部分，连带将魔矿地板也一并劈开。

手感十分确实。玉虫的手脚当场被砍断，整个人倒在血泊中。

抓住通往胜利的一线机会了——雷真才刚这么想，视线却忍不住直盯向玉虫的左腰，从裂开的洋装底下露出来的沾血肌肤。

少女细嫩的肌肤上刻有文字。并非伤痕或污渍，很明显就是文字。

雷真目不转睛地瞪著那文字，甚至连呼吸都忘了。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其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模拟毛笔字的特殊字体。和夜夜以及硝子腰部的文字是同样的字体。不论怎么看都是〈刻铭〉的那段文字——

读做「花柳斋」。

（原来、如此……这人偶是……！）

雷真以直觉理解了。就是这个。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感到疑惑的、许许多多疑问的解答！

军方之所以要追捕天全的理由。过去榊所暗示过的某种东西。硝子描述给雷真听过、那段关于前代花柳斋的故事。这些全部都在此时此刻串联起来——

「为何松懈了？」

「——！？」

雷真忽然感到背部一阵剧痛，眼前风景高速往后流动。

转移到背后的天全踢了他一脚。三姊妹都发出尖叫声，雷真飞在半空中的同时赶紧用天眼探测周围，发现在自己飞往的方向，有下一个威胁在等待著。

是摆出推掌架式的火垂。

怎么可能！雷真不禁在心中如此大叫，火垂刚刚应该已经半毁了才对。

（修好了？这不合理啊！明明没那个时间……）

雷真还来不及理解，便已进入了火垂的攻击范围内。对方在该架式下即将施展的攻击，是过去甚至贯穿夜夜的金刚力、让她跪倒在地的那一招。

而此刻，那样的攻势打在身为人类的雷真身上。

像是炸弹在体内爆炸——又像是遭受豪雨般的铁拳殴打的感受。

彷佛垂柳烟火似的鲜血往四周飞溅。

在那样充满铁锈味的血雨中，雷真缓缓摔落在魔矿大地上。

3

被称颂为十九世界最强的男人，吐出大量鲜血倒下了。

夏露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发生的事。

拉赛福的身体看起来十分健康。虽然夏露第一时间怀疑是什么宿疾的可能性，但以拉赛福平时的状态，怎么想都不像患有会突然引起这般剧烈症状的重病。

这里是魔术师协会当成据点的礼堂。屋外弥漫著浓雾般的瘴气，不过内部有结界保护，应该不会是来自外面的魔术攻击。

「校长！」「拉赛福！」「老师！」

众人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现场的骚动，让夏露心跳不断加速。

感觉就像是在作什么恶梦。过去西格蒙特遭到破坏的瞬间，那有如冻结般的恐惧再度涌上夏露脑海。

不只学生，连在场的教授们都表现得慌张失措。就在那样一片混乱之中……

「安静！」

一名女性的声音忽然响起。虽然并不大声，却如枪响般尖锐响亮。

围绕四周的人墙自然让出了一条路。伴随衣物摩擦的声响，开口的那位女性进入人群之中。

是日本的人偶师——〈花柳斋〉硝子。

「我立刻治疗。医学部的老师们也请上前帮忙，其余的都退下！」

为什么她会在这？学院的教授们似乎也和夏露抱著同样的疑惑。就在众人感到困惑时，协会的指导者〈时老翁（Father Time）〉开口说道：

「她是我招待的客人。现在就听她指挥吧。」

大概是事先已经讲好的缘故，协会的魔术师们立刻开始著手作业。展开可以协助消毒或灭菌的医疗用结界，用念力让拉赛福的身体浮起来，躺到清洁的手术台上。

教授们这时才总算回过神来，跟著一起帮忙。以华伦泰教授为首的几名医学部教授也加入了治疗行动的行列。

一名魔术师从礼堂深处拿来一个玻璃容器。夏露看到内容物，忍不住抽了一口气。装在里面的东西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那是脏器——是心脏呀！）

即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岁月的西格蒙特，看到这一幕似乎也非常惊讶。它瞪大圆滚滚的眼睛，接著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上下点点像小鸟的头。

「……原来如此。全部都是教父的安排啊。」

「咦？什么意思？」

「教父是预料到会发生这个状况，所以预先把花柳斋扣留下来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及时准备好那样的玩意。」

似乎是听见这段话的华伦泰教授立刻逼近到教父面前。

「教父，真的是那样吗？你早已预见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虽然外观看似年幼，但教父可是君临魔术界顶点的人物。其一举一动皆带有威严。在有如一名老者的氛围下，教父缓缓点头回应。

「是的。不过我所看到的只有到这边。接下来就要靠各位的力量了。」

「讲得还真好听。明明都触犯了制造脏器的禁忌。如果连协会都做出那种事情，要怎么对世人交代呀？」

「实在是教人头痛的问题。这下必须想个能够让全世界都接受的合理藉口才行了。」

教父露出姑且像是在伤脑筋的表情，讲著这样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发言。

「只要拉赛福能够被救活——然后对魔术世界的安定提供贡献，那么我允许了这项禁忌行为的事情也就可以讲得过去吧。」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正在接受治疗的拉赛福身上。他在结界中已经被剖开胸腔，进行心脏的交换手术。

在场的每个人都屏著气息，入迷地盯著硝子流利的手法。

在除了钳子与刀具的声响之外，安静到教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夏露走到教父面前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个……教父大人。」

「这位是贝琉家的千金吧。有什么事？」

「请您告诉我们您所预见的未来吧。请问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今后将会如何？神性机巧（Machine Doll）呢……？」

这是每个人心中都抱有的疑问。就连正在手术中的教授们也竖起了耳朵。

教父正面转朝夏露，抬著头说道：

「神性机巧将会诞生在艾德蒙国王的身边。这就是最终预见的内容。」

夏露差点昏了过去。礼堂内本来就很冰冷的空气感觉变得更加冰冷了。

「……请问那个神性机巧、是怎么样的自动人偶呢？」

「那应该不能称为是自动人偶吧。那很难具体形容是什么样的存在……如果硬是要用言语形容……对，就是接近于〈神〉的存在。」

「神……？」

「面对任何攻击都不会受到伤害，是永久不灭的存在。不是神明的人类根本没有可以打倒它的手段。这是绝对真理。」

比利维坦还要可怕的威胁？比任何大精灵都强大的对手？

「请问那样的存在……已经在艾德蒙国王的身边了吗？」

「若已经落入敌人手中，我方便无计可施了。然而，目前可以推测其尚未降临才是。就彷佛野兽凭藉本能得以察觉天敌一般，若神性机巧已经诞生，我们想必也会感受到难以用理论解释的恐惧战栗才对。神性机巧就是如此骇人的存在。」

「……面对那样的敌人，请问我们究竟该怎么对抗才好？」

教父感到佩服似的点点头，露出微笑。

「不愧是继承了伊莱恩血脉的姑娘，真是勇敢。只要有如你这般的才华，应该就能预测到那是多么乱来的行动吧？你不会害怕吗？」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可是……」

夏露低下头，思索话语。即使感受著全身颤抖的恐惧，也依然想要挺身战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在不久之前，我还是个非常懦弱的女孩。动不动就搬出贝琉家的名号撑腰……只会仗著西格蒙特的力量虚张声势……是个根本不配身为伊莱恩大人后代的没出息女生。」

她接著轻轻把手放到胸口，抬起脸蛋。

「然而，朋友们改变了我。从那之后，我一直都尽己所能在努力。我不希望这份努力遭到任何人否定——就算是神也一样！」

——没错。所以我要战斗。要对抗。决不放弃。

教父眯起眼睛，温柔地点点头。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没有对抗神性机巧的手段。因此……」

「就只有……靠暗杀了吧。」

某个人物接续教父的发言如此说道。

一把手推式的轮椅接近过来。瘫坐在上面的，是浑身无力、表情难受的金柏莉教授。

换上女仆装的安里一脸担心地在后面推著轮椅。金柏莉的脸色苍白如死人，唯有一对眼睛还炯炯有神。

「我们只能暗杀狂王……让他放弃所有权……！」

教父露出苦笑，摇摇头。

「黄莺，注意你的用词。若是称之为暗杀，会动摇到吾等的理念。」

「哼……现在是争论那种表面话的时候吗……？」

金柏莉对教父投以满是讽刺的眼神，彷佛在宣泄她长年累积的怨恨。然而教父只是苦笑，没有责备她的无礼，而是细心教诲般平静说道：

「正因为处在危机状况中，人们更是需要一份大义。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就算无法避免神性机巧的诞生，只要有什么手段可以控制住国王，便能间接性地支配神性机巧。但问题就在于，要如何办到这点——」

「我的一名优秀的学生……现在就在敌方附近……带著三具强大的禁忌人偶……」

手术中的硝子这时停下双手。金柏莉则是继续说道：

「他很受国王喜欢……与紫蔷薇似乎也有什么因缘……敌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到他身上……请派遣精锐战力前往支援他吧……！」

「我这就安排。你有什么推荐的候选吗？」

「洁尔妲——〈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还有伊欧内菈･埃里亚德……」

周围的人群纷纷发出「哦」的声音。

拥有魔王称号的葛丽洁尔妲･威斯顿男爵，以及年轻的天才埃里亚德教授是吗。

「只要有伊欧内菈的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就能驱散这片瘴气了……或许。然后只要有洁尔妲，雷真･赤羽就能生还……！」

「可是我听说那两位现在都联络不上喔？」

「请让我去找……！学院的地理环境我很清楚……！」

夏露当场呆住了。看来金柏莉想要亲自出马的样子。

……她恐怕是静不住吧。夏露在感到惊讶的同时，内心也涌起一股暖意。她一直认为金柏莉是个更讲究合理性的人物，是能够冷静、确切做出判断，懂得『取舍』的人物。

然而，其实她的本性并没有大家所想的那样坚强、冷酷。

金柏莉拚命的态度著实教人动容，但还是太乱来了。就在教父一脸伤脑筋的时候，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代替教父斥责金柏莉：

「为什么老师你要下床乱动！拜托你不要增加我的工作呀！」

是硝子不容分说地大声怒骂。吓人的魄力让贝琉姊妹都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而其中的妹妹——身穿女仆装的安里也一起被硝子的台风尾扫到。

「你也是一样，不要盲目听从老师的话！要是老师死了怎么办！？」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回病房！」

「等等，安莉艾特……我还……！」

金柏莉虽然表现不满，但安里已经充耳不闻，推著轮椅离开礼堂。看到她那样无所畏惧的表现，西格蒙特轻轻笑了一下。

「安里已经不需要让人担心啦。」

夏露也是同样的想法。以前那样不可靠的妹妹，如今已经变得不惜反抗金柏莉的意思也要保护她了。

不久后，硝子脱下手套与口罩，走到教父面前。

「我的工作暂时到这边。剩下就交给专业的医生们了。」

整间礼堂顿时骚动起来。这位女性才靠短短几分钟似乎就完成了心脏移植这种大手术。

众人惊叹与赞赏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但硝子本人倒像是对那种事情一点都没兴趣似的……

「教父大人，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假设真如您所预见，神性机巧真的诞生在艾德蒙国王身边——」

「很遗憾，是肯定会诞生在他身边。」

「那么做为母体的，绝对是花柳斋人偶。」

教父露出试探似的眼神望向硝子。

「我并没有看到那么清楚……不过你怀有确信是吗？」

「被称为『基内斯』的巨人究竟有多庞大的力量，我无法估算。然而，我的人偶比起其他人偶拥有更高的魔力亲和性。如果收容巨人基内斯的〈容器〉是人偶，我想应该就是我的人偶了。像国王身边就有胧富士。」

听完硝子说明，教父露出理解的表情。

「你认为神性机巧并不是单独诞生，而是会以人偶做为容器？」

「至少灰蔷薇大人似乎是那样想的。虽然她的打算不是用自动人偶，而是用自己本身当容器就是了。」

「很合理的推论。那么我请教一下，有什么方法可以破坏，或者让那个叫胧富士的人偶失去战斗能力吗？」

「只要让雪月花跟她交手，就能阻止她。但是在这片瘴气之中如果又受到紫蔷薇出手干预，肯定会撑不住。另外……」

硝子忽然不把话讲明。于是夏露只能靠想像推测她究竟在担心什么。

教父的预言绝对无法推翻。假设真的顺利破坏了胧富士，到时候就会由其他人担任〈容器〉的角色。

恐怕就是雪月花三姊妹了。如果是夜夜，对雷真来说便是再好不过的发展。然而，硝子的表情看起来并不乐观。

沉默一会后，硝子像是要拋开犹豫似的深呼吸，并开口说：

「现在想那些也没意义。我有件事情希望教父大人协助。」

「没有问题。虽然前提必须是我们能办到的事情就是。」

「请借我电话一用。」

「电话——吗？」

看来即使对于拥有预见能力的教父来说，这也是出乎预料的一句话。

硝子露出妖艳的笑容，甚至散发出一股魄力。

「我要把我父亲的老朋友抓来，这次一定要把真相问个清楚。究竟花柳斋人偶实际上有几具？」

她说的这句话，夏露果然还是听不懂意思。只能和西格蒙特面面相觑，互相歪头。

「术式结束了！把剩下的重伤患全部排好！我们一个个治疗！」

华伦泰教授的大吼声传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礼堂中，不知不觉间又再度充满了活力。

4

赤羽兄弟的激战，让地下大空洞随之震荡。

威力与威力、意志与意志的冲突。大气中的魔素刮起漩涡，根本用不著伊邪那岐流的结界，周围一带的瘴气就已经全被吹散了。

在距离那激烈战场两百公尺远的地方，聚集著一群伊邪那岐一族的族人们。日轮就在那人群的中心，接受治疗。

年轻阴阳师们挺身为盾，阻止战斗余波的波及。

「少头子……你这些话……可是……当真的……？」

一名阴阳师铁青著脸小声问道。

他见昴闭嘴不答，顿时如著了火般发飙抓起昴的胸襟。

「为何！？骗人的呗！？别唬咱们啊！这玩笑可不能随便开的啦！」

「住手！」

一名女性阴阳师赶紧把那激动的青年拉开。

「这种事怎可能拿来开玩笑。昴可是御家老众——贺茂家的少爷呀！」

「大姊……可是！」

现场接著陷入一片教人难受的沉默。大家此刻的心情，日轮深能体会。

阴阳师们对于昴所说的〈伊邪那岐流之阴〉都感到难以接受。就好像当初日轮无法接受绮罗所说的话一样。

众人求助似的视线纷纷集中到日轮身上。

「大小姐，拜托你说这些都是假的呗！」

「……昴说的这些话……」

日轮还来不及告诉大家一切为真，地面便忽然「轰！」一声剧烈震荡。

某种带有高压的东西从火垂手中以超乎寻常的威力迸了出去。那威力甚至穿透金刚力形成的铠甲，直接震撼雷真的体内，把他重重摔到魔矿地面上。

雷真倒在地上变得动也不动。

解决掉了吗？被解决掉了吗？

「大伙们，架阵！」「敌人大将要来了！」「战斗重新开始的啦！」

「还没！大家别动！」

昴大喝一声制止阴阳师们。正如他所说，天全并没有把视线看过来。

他彷佛完全不把我方放在眼里似的，始终只低头望著雷真。

这时，天全的嘴角忽然扬起。

「——哦？居然能撑过这招。」

听到天全这句呢喃，施展招式的火垂本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感到惊讶。

「咦！？不，主人！我的〈哭鸣掌〉有确实击中目标——」

火垂话还没说完便止住。在她背后，雷真缓缓站起了身子。

侧腹严重受伤的夜夜赶紧奔到雷真旁边。

「雷真，请问你没事吗？」

「是啊……没事。真不可思议。」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已经登上了魔术师的最高阶。」

听到天全的发言，这次换成阴阳师们大吃一惊。然而天全还是继续说道：

「你已经达到魔术师的第八阶段——〈心眼〉的境界。」

能够达到这等级的魔术师没有几人。至少是一般学生根本无缘接触的境界。是唯有被称为超一流的人物们才有可能抵达的领域。

然而，雷真一点都不感到开心。『呸』一声把血吐出来后，表情严肃地看向火垂。

火垂的手脚微微发光，连血渍都完全消失，以明显的速度复原著。

「……原来如此，火垂根本没事啊。居然假装被击败后发动奇袭，用的手段也太狡猾了吧。我还以为那是我的专长领域呢。」

「雷真大人，是那个！那个戴〈蜂〉面纱的！」

日轮这时大声叫唤。一般人或许看不见，不过从蜜蜂的双手正溢出高密度的魔力，流入火垂与玉虫的伤口。

宛如鳞粉的东西呈现丝带状互相连接，像河水般流动。明明天全看起来并没有在操控，发光粒子却像是被吸引似的不断流向那两具人偶。

是具有治疗效果的魔术。看来蜜蜂拥有的是能够提供生命力的魔术回路。

日轮盯著那些流动粒子的过程中，接著又发现了另一项教人害怕的魔术。她在战斗时一直感受到的异常感觉，如今总算得出了解答。

战队的六具人偶为什么可以互相配合得如此完美？

转移魔术需要相当高难度的计算。万一失败，搞不好会被埋到墙壁、岩石中，或者被拋到高空，是非常危险的魔术。伊邪那岐流的〈间土里〉是透过让成为出口的〈雌〉事先移动好位置，减少转移到错误场所的风险。然而镰切的魔术并没有这样的动作。

另外『被转移』的那一方也教人无法理解。镰切明明没有事先告知，被转移的那一方却丝毫不感到惊讶，而且能够在转移之后立刻发动攻击。

日轮本来以为是战队们可以接收到天全的知觉。以为是红翼阵能够办到这点。

但其实并非如此，而是存在著另一项魔术可以让战队成员们同步行动——

（那就是第六具人偶的魔术回路！）

连结每个战队成员，制造魔力〈通道〉的魔术。是不是只要利用那个通道，无论意志、感官或魔力就都能相互联系了……？

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雷真才行。可是如此复杂的情报，日轮一时想不出来要怎么透过三言两语就传达给对方明白。

「雷真！在敌人周围好像可以看到什么喔！」

小紫忽然大声说道，并且凝神盯著战队成员们的中央。

「看起来像是很细的……编织品……不对，是像蜘蛛网的东西！」

日轮顿时兴喜若狂。太好了，小紫有发现！

原来如此，应该是因为八重霞的效果会遍布整个空间，只要扩大范围就会和姬蜘蛛的魔术造成干涉，让小紫察觉到〈蜘蛛网〉。

（蜘蛛网……那形容真是太贴切了，小紫！）

据说蜘蛛会透过蜘蛛网的震动找到猎物的位置。就好像小紫可以察觉对方的魔术一样，对方想必同样也能透过干涉现象看穿八重霞的隐形效果。天全之所以能多次看穿八重霞，并不只是因为他拥有心眼而已。

「这可不妙啊……！」

昴发出焦急的声音。看来他也思考到了和日轮同样的事情。

「要是八重霞无效，雷真根本没有能赢过他哥的东西。光是人偶数量就输了，对方又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治疗伤势。不管打倒几次都没用呗。而且要是贸然痛下杀手，被反射回来可就完蛋的啦……！」

拥有压倒性格斗能力的火垂。能够自由自在重新配置六具人偶的镰切。能吸收魔力的玉虫以及能反射冲击的蜻蛉。就算遭到伤害，蜜蜂也能立刻修复。而且那六具人偶之间，有姬蜘蛛的蜘蛛网互相连接。

全部都是威胁。无论从哪边下手都不容易。

这样根本无法行动——正当日轮这么想的时候……

「森闲八环！」

「咦？」

雷真追过惊讶的夜夜，冲入敌阵之中。

战队们立刻包围他，接连用武器攻击。雷真虽然拿刀格挡，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撞了回来。然而他还是立刻起身，再度冲锋陷阵。

三姊妹则是遵守命令，动也没动。看起来就像是雷真为了让姊妹们专心治疗，而自己一个人挺身战斗。虽然感觉是自杀行为，可是战队们却都迟迟无法解决掉雷真。

利剑划破肌肤，镰刀削过脖子，长枪枪头从旁甩到雷真的脸颊。每一招乍看之下应该都是决定性的攻击，但飞溅出来的血量极少，可见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雷真躲开了。

「赤羽家的小鬼……那是什么反射神经的啦……！」

「简直已经不是人类！」

「动作也很奇妙！明明像浮云一样轻飘飘的——却又很快！」

阴阳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同样看得很激动。

「渐渐在加速！这搞不好可以赢呗！？」

「……不，他很快就会到极限。」

用冷静的声音如此否定的，是昴。

「你们忘了咩？雷真虽然现在看起来活蹦乱跳，但他刚刚可是差点就要挂了。就算还有魔力，身体也跟不上。」

「对了昴！雷真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解除了我的术法？」

「那家伙，把灵魂卖给了魔女的啦。」

听到『魔女』这个危险单字，阴阳师们顿时僵住。

日轮同样有种彷佛被泼了一桶冷水的感觉。

昴一脸不甘地咬牙切齿，狠狠说道：

「那家伙已经成了魔女的狗子，而且还是结社大干部……黑蔷薇的狗子。」

「怎……怎么会……！」

「少头子，你说结社是啥意思！」

想当然，阴阳师们纷纷躁动起来。

「说到蔷薇就是恶棍的大头子呗！」「意思是说——赤羽出卖了国家是咩！？」

「吵什么！咱们当家也是紫蔷薇啊！」

昴的怒吼声让在场所有人都立刻闭嘴了。

日轮陷入绝望之中，低头呆呆看著自己双手。

治疗尚未结束，烧伤血腥的手——

她不禁回想起这双手刺穿雷真时的触感。那时候，日轮认为自己只能那么做。认为自己除此之外没有可以让雷真活下去的手段。然而，最后结果又是如何？

雷真只能被迫投靠魔女，与结社合作……

为什么总是这样？

自己只是希望帮上雷真的忙。一直都是抱著这样的想法。可是——

每次都会弄巧成拙。日轮的心意总给雷真添麻烦。

「咱……一直、都是这样……老是在、扯雷真大人的后腿……！」

即使知道这种话讲了也没意义，日轮还是忍不住讲了出来。

「与其要这样，咱乾脆别生下来还比较好！」

「……或许是那样。」

昴冷淡地如此回应。

接著也不理会当场愣住的其他族人们，继续开朗说道：

「但既然都生下来了，也没办法呗。」

柔和的一句话让日轮惊讶得抬起头。

昴五官粗犷的脸上，露出纤细无比的温柔苦笑。

「你再怎么任性撒娇，如今也回不去老母肚子里啊。」

听到昴这发言，善于看气氛的阴阳师们也跟著附和起来。

「就是说啊，大小姐。不管哪个家庭可都不接受退货的啦。」

「俺以前讲过同样的话，结果就被老爹狠狠训了一顿。」

「咱爹娘倒是哭啦。而且到现在还三不五时会提出来挖苦咱呢。」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感受到这群人的贴心，日轮不禁为自己的懦弱感到丢脸。不过比起羞耻，她更是涌起对这些人的疼惜。

咱不想让他们死。咱不想放开他们。日轮由衷如此想著。

此时此刻，日轮第一次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成为〈当家〉。

彷佛是为她推一把似的，昴轻轻拍了一下日轮的肩膀。然后重新板起严肃的表情，环视在场的族人们。

「言归正传。关于赤羽一族灭门的事件中，当家大人其实有参一手的事情——刚才有人问过『为啥』是呗？」

他下巴一扬，比向战斗现场。

「那个，就是答案。」

赤羽兄弟放出的魔力线有如一道道闪光，在空间中来去穿梭。而在那些细线操纵下，总共九具自动人偶横竖无际地快速奔驰著。

碎裂的冰柱飞来，震动大地。夜夜的一击打碎魔矿，龟裂甚至一路延伸到阴阳师面前。战况激烈无比，看起来可怕又壮观。

「赤羽一族很强——但那终究是以傀儡师而言的状况。做为人偶师，根本赶不上西洋的机巧文明。俺来这里留学之后也明白了。跟西洋式的自动人偶比起来，赤羽一族的人偶只不过是比木偶堪用一丁点罢了。」

昴注视战场，语气平淡地说著。

「不过，虽然赤羽一族生不出来，军方倒是把那玩意造出来了。」

「花柳斋人偶、胧富士……是呗？」

不知是谁如此呢喃，于是昴深深点头。

「没错。即使给普普通通的人偶使操纵，也能让富士山地形变动的怪物……若那样的人偶落入赤羽一族手中，会如何？」

阴阳师们都讲不出话来。昴流著冷汗，讽刺地笑了。

「咱们的式神实在太过强大——无论在好的意义上或坏的意义上。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任何进步，大半的术法依然和千年前一样。以魔术师来讲，咱们在全世界也能称得上是一流。但是以人偶使来讲，咱们是三流中的三流，跟外行人没两样，对呗？」

就算如今才想半路出家成为人偶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要从头学习包含保养维修在内的『人偶用法』才行，而且难以避免和无法适应的人——也就是高龄的上头人物们——产生摩擦，搞不好还会导致一族决裂。

「相较之下，赤羽一族比咱们进步上百年。而且又偏偏碰上世界大战随时可能爆发的时期。在战争中，咱们两家的影响地位就有可能会倒过来。」

立下战功的一方可以深入军方中枢，这种事情明眼人都能预测得到。到时候，赤羽一族必定可以享尽荣华，反倒是伊邪那岐一族要面临衰退——

「……简单来讲，就是说……」

一名年轻阴阳师用不带温度的冰冷声音问道：

「因为赤羽那群人很碍事，所以把他们全杀了……是呗？」

昴不回答。日轮也不回应。年轻阴阳师立刻明白他们沉默的理由，气得面红耳赤，揪起一名年长者的胸襟。

「叔父大人！告诉俺实话！」

「……少头子说的那些……嗯……都是真的。」

年轻阴阳师顿时无力地松开手指。在一旁的人则是抬头仰天，再旁边的人甚至瘫坐到地上。

年长的阴阳师则是变脸大叫：

「先背叛的是赤羽家的啦！是他们单方面毁约，想让禁忌之子活下去——」

「就算那样，也该分清楚可以做的事情跟不能做的事情啊！」

「没错！老人家们到底在想什么……！」

「那种事情可不能被原谅的啦！出手的犯人是谁！全部抓去给警察！」

在年轻人们的强烈气势中，年长阴阳师不禁慌了。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沉下视线，缓缓摇头。

「……没用的。那晚出任务的人之中，现在还活著的只有当家大人而已。」

「啥！？总不可能是当家大人一个人干的呗！其他人呢！？」

「都切腹了。这不是当然的咩？」

众人都如被甩了一巴掌似的，当场沉默。

原本激动鼓噪的年轻人们都气势全失，呆站在原地。

他们如今也总算明白了。这几年来，一族里忽然过世或逃亡的阴阳师为数不少。在那些人之中，其实也混杂了许多自我了断的人。

昴接著出面安抚那群年轻人，开导似的说道：

「各位，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咱们自家人起内讧的时候。再说，咱们年轻一辈的也不能说完全没责任。伊邪那岐的族人是为了保护一族才干出了这种事。而这里讲的一族，就是指孩子们。和赤羽一族长年来互相仇视的历史，长年来践踏赤羽一族活过来的血脉，同样流在咱们体内。俺生在伊邪那岐一族的名门——贺茂家。既然亲人干出了这样骯脏的勾当，俺就必须出面善后才行。」

他拍打自己结实的胸膛，大声如此宣告。

「所以说，俺要站到雷真、站到大小姐这边。这就是俺负起责任的方法！」

「……可是少头子，贺茂家的老爹肯定会站到当家大人那边喔？」

「就像俺刚才说过的。大家靠自己的意志决定呗。」

昴忽然放低语调，柔和说道。

「如果决定要揍俺也没关系。到时候俺也会揍回去。」

他说著，大笑起来。于是阴阳师们也纷纷露出苦笑。

「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是在笑什么的啦……」

「少头子胆子有够大。是受到赤羽家小鬼的影响咩？」

「跟跟跟他才没关系！你这白痴在胡扯什么！」

昴一脚踹倒调侃他的阴阳师，不过其实他也有这份自觉。

「雷真都那样下定决心在战斗了，咱们可不能还摇摆不定啊！」

远处的战况变得越来越激烈，魔力火花不断飞来。

昴深呼吸后，稍微看了日轮一眼，接著再度转向众人。

「来！决心要跟随大小姐的人，现在举手！」

面对他这样一声呼唤，在场的族人们——

大家动作一致，做出了回应。

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8 立下约定

1

对方攻击的起点，果然是火垂。

她的背后喷发出蒸气，一刀砍来。刀尖超越音速，产生足以割人的空气带。面对这样的真空利刃，雷真清楚看到并闪过了。

隔著火垂的面纱，可以见到她惊讶睁大眼睛的表情。

（时间的流动、好缓慢……）

雷真所感受到的世界极度安静，有种像是在身处海底的感觉。

刚才被火垂一掌击中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答案就在这里。当时雷真确实掌握住某种决定性的感觉。

能够钜细靡遗地感受到一切事物现象。对方的呼吸、心跳……不，甚至更细微，像是细胞的摇荡，像是神经的传导——像是火垂心中的声音等等。

正因此，雷真也能察觉到火垂所发动的〈力场〉。

他清楚看到波动的扩散、压力的强弱。所以才避开了致命伤。

（这个感觉……就是那个了吗。）

这就是〈心眼〉的境界。魔术师的最高阶。

（老哥，还有师范，都是在这个等级战斗的啊……）

那样自己当然没办法轻松获胜了。讲白一点，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感觉。不只是可以看穿敌人的行动而已，对自己的魔力也能精密操控。

在这样的状态下，就能快速又毫不浪费地使用魔力。

当思路想到这边时，某个灵感有如上天启示般闪过雷真脑海。

（以前金刚力的回路爆开，让夜夜心脏开出一个洞的时候——）

伊欧内菈说过要修理夜夜极为困难，靠她的能力不可能办到。但最后夜夜还是被修好，重新获得金刚力。

当时究竟是谁把魔术回路装进夜夜体内，雷真此刻已经得到确信。

（只要靠这个感觉，加上红翼阵，就能办到……！）

红翼阵的细线真要讲起来就是像神经的延伸。跟接收到电流讯号之后才开始收缩的肌肉比起来，更能快速而精密地动作。如果再加上心眼的能力，想必就能办到有如神技的事情。

是哥哥救了夜夜——即使知道了这点，雷真却意外地不感到惊讶。甚至有种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的感觉。

这时，雷真不经意发现一件事。原本在自己心中那样强烈翻腾，有时甚至会淹没理性的，对哥哥的憎恨感情，如今已不存在于心中任何角落了。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他如此疑惑而注意力散漫的一瞬间，红翼阵的细线飞了过来。

魔力化为利刃，割伤雷真。脖子被划出一道伤口，喷出鲜血。

「不要让我失望。」

哥哥露出让人联想到严冬寒月般的眼神，冰冷地瞪著雷真。

「放出你的杀气。抱著抚子遗体的那一夜，难道你已经忘了？」

「……我当然没忘。但我也不是小鬼头了。把一切都怪罪到你身上，对真相视而不见——我无法忍受自己被那样诱导啦。」

「看来你隐约察觉到了……没错，你一直以来都是照著我的计画在活。无论是把你的人偶修好，或是给你建议，全都是为了达成我的宿愿。想要成就我的宏愿，无论如何都需要你这枚齿轮。」

「齿轮……？那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就超越我看看吧。如果没能办到这点，我就放弃你。」

放弃。这句话比起『杀了你』更加教人难受。

雷真不禁回想起小时候，在亲族间没有立足之地，悲惨无比的自己。

「……我不会任你摆布。」

「不，你会照我的意思走。」

高姿态的发言。如果是以前的雷真，或许就会当场顶嘴反抗了。不过——

「谁晓得——那要看你所谓的宏愿，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啊。」

雷真笑著回应。如今的他已经有了这样从容的余裕。

双方阵营，总计九具禁忌人偶同时展开行动。

姬蜘蛛伸出的〈蜘蛛网〉让战队的意识同步，并形成魔力通道。透过这样的机制，天全不需要用魔力线连接也能让战队们互通意图与魔力。

取得同步的战队靠魔韧砍击猛攻而来。攻击轨迹描绘出几何学图案，可见其合作之完美。不过我方的三姊妹也不输给对方，精准地带开对手的攻击，没有任何一人遭到伤害。

火垂如一道闪光冲刺，朝夜夜刺出匕首。带有天全赋予的魔韧，绽放耀眼光辉的利刃，即使面对金刚力也能轻易贯穿——才对。可是夜夜却自己把身体挺出来，用眉间接下火垂的刀刃。

火垂大吃一惊，但也没停下，试图把刀推进去。然而，刀刃不但一公厘也没刺入，反而被反作用力压碎，甚至连火垂的手臂都被折断到手肘部分。

夜夜见机反击，踹出一脚。但就在快要命中时，蜻蛉靠转移与火垂换位，代替她接下夜夜的攻击。

威力被吸收后，又反射回来。遭冲击波吞没的夜夜当场被撞飞到远方。而就在她飞往的方向，火垂早已摆好推掌的架式。

攻守轮替了——不，夜夜旋转全身，一脚踢向火垂的掌击。

一瞬间的力量抗衡之后，是火垂被撞飞了。对于这教人意外的结果，战队们纷纷睁大眼睛。夜夜明明承受了蜻蛉的反射，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看著毫发无伤的搭档，雷真打从心底理解了一件事。

（啊啊，我这家伙……！）

过去根本就没有好好发挥夜夜的力量。

只要逐一留意每一个单体，就能阻绝魔韧的魔活性。也能在刚才那样的姿势下，踢出那么强烈的一脚！

火垂炸开碎裂的魔矿，弹起身子。而就在她背后，小紫现身了。

火垂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反应，转身同时推出一掌。强劲的压力波动击中小紫，让她当场吐血跪下。

但那小紫的身影却忽然变成了蜜蜂。

火垂不禁瞠目结舌。原来刚才看起来是小紫的人物，打从一开始就是蜜蜂。

就连身为施术者本人的雷真，也和火垂感受到同等的冲击。

刚才这下就知道了。八重霞的魔术甚至连天全的心眼都能欺瞒！

纯度提升到极限的八重霞，可以让超一流的魔术师也难以区分幻觉与现实。硝子组装出来的欺瞒回路就是如此完美！

战队因动摇而往后退下。但那样慎重的态度，反而正合了现在雷真的意思。

一阵凉风微微吹过——

下个瞬间，战队们一起转移，让现场只留下鞋子。

鞋底结冰，被黏在魔矿大地上……是冰面镜的效果。

战队在远处著地。微微传来的震动，让鞋子全化为粉碎。

伊吕里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身边既没有寒气包覆，也没有降下冰霜。她无声无息就让〈寒冬〉直逼到战队喉头了。

天全的额头冒出冷汗。见到那样老实的反应，雷真也同样体认到，伊吕里的力量——冰面镜真正厉害的地方。

冰面镜如果发挥到极致，就能以原子层次夺取目标的热能。要剥夺对手的性命根本不需要吹刮冰雪，也不需要夸张地挥舞冰刀。伊吕里始终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就能让四周化为一片寂静。

见识到雪月花真正的威力后，比起战队，比起天全，雷真本身更加感到战栗。

（原来我一直以来……都在暴殄天物啊……！）

自己一直都没有发挥出她们真正的实力，只靠其中的一小部分在战斗。

金刚力其实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八重霞也不是，冰面镜同样也不是。

机巧魔术的好处，就是让平凡的操纵者也能使用复杂的魔术。然而并不是有了出色的乐器便能随便演奏出名曲。

硝子追求的目标，并不是谁都能使用的平凡量产品——

而是在拥有资格的人手中才能发挥出真正价值的，独一无二的名品。

那就是雪月花。

过去雷真所看到的，顶多只是像「很硬」或「很冰」等等的现象。如今理解引起那些现象的机制——也就是原理之后，眼前的世界便完全不同了。

死神再度把看不见的魔爪伸向拉开距离的战队。伊吕里几乎没有释放出任何气息，但实际上却有如肆虐的暴风雪般蹂躏整个战场。

大概是没有其他阻止的手段了，天全让红翼阵的细线互相交织，展开为茧状形成防御墙。集结成束的寒气在境界面散开，变化为大量的冰雾。

割肉刺骨的冰冷爆炸。天全的眼睛反射出冰雾的闪烁，绽放红光。

「这就是、花柳斋的极致……！」

此时此刻，雪月花的性能总算凌驾了战队。

然而，施术者之间的实力依然有一段差距。

火垂张开双手，产生庞大的热能。与伊吕里的寒气冲突，引起热浪摇荡。空气不规则的摇摆，使八重霞变得难以控制。

在一片摇曳的热浪之中，唯有一处没有摆荡——小紫就躲在那里。

姬蜘蛛提高魔术的力量，让〈蜘蛛网〉化为半实体。透过和红翼阵的细线同样的原理，扰乱小紫的魔力循环系统，企图将她捕捉擒拿。

「小紫！夜夜这就去救你！」

见到妹妹面临危机，夜夜立刻准备冲过去。然而对手并不让她得逞，火垂、玉虫与蜻蛉挡住了她的去路。

夜夜虽然用真金刚力想要突破那三具人偶，但对方还有镰切的转移魔术。只要没了八重霞帮忙扰乱，夜夜想甩开或踢开对手都办不到。

雷真不禁瞠目结舌。自己即使有了最强的自动人偶，还是无法赢过哥哥。

哥哥撑住了雪月花的攻势。今天若立场对调，雷真早就被杀了。哥哥无论在能力上、战术上甚至机智上，都胜过雷真。

另外，还有一件雷真实在不希望发现的事情——

明明双方这样激烈交手，天全的魔力却几乎未减。

即使和有如鬼神的日轮战斗过，他也丝毫没有被消耗。看来天全果然和伊邪那岐流的人一样，能够从瘴气中获得魔力。

相对地，雷真即使有黑蔷薇在背后支援，魔力也已经快要见底了。毕竟是让雪月花的能力完全解放，会消耗如此激烈也是当然的。

不能再拖下去。可是却又找不出活路。

（我真的……能赢吗？）

从这场战斗开打之后，雷真第一次感到怯懦了。

而搭档此时彷佛看穿他的心境似的忽然大叫：

「雷真，请给夜夜魔力！」

与三名战队交手的同时，夜夜口气坚定地说道。

「夜夜还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力量！请给夜夜更多魔力！」

「雷真大人，不可以！」

与火垂的热气互相较劲的伊吕里扯嗓大喊。

「夜夜消耗得很严重，伤势也还没痊愈。这边请交给我——」

「要说伤势，姊姊大人才严重呢！再说，姊姊大人可没插嘴的余地喔？」

夜夜露出顽皮的笑容，带过伊吕里的发言。

「因为夜夜才是和雷真一起战斗最~久的人！」

她说著，得意微笑。伊吕里和小紫都说不出话来了。

然而，雷真依然在犹豫。他不想继续勉强自己的搭档。甚至在考虑乾脆就此停战，接下来靠双方对话做出了断。

「雷真，请给夜夜力量！夜夜会赢给你看！而且不杀掉任何人！」

那个『任何人』之中，究竟有没有包含夜夜本身在内？

哥哥看穿雷真的迷惘，冷淡说道：

「随你高兴吧。反正那人偶早已超出极限，迟早都会自我毁灭。」

「——！？」

「夜夜才不会死呢！」

夜夜没有放弃，继续向雷真大声主张。

「夜夜会撑下去！请相信夜夜！相信你的搭档！」

即使被警告死期将近，搭档依然展现出战斗的意志——

雷真顿时有种受到考验的感觉。自己是否有做好足够的觉悟，无愧于那样的搭档？

（我想知道……那一晚的真相。我必须知道……才行。）

父母、亲族以及妹妹必须丧命的理由。自己比任何人都信任的哥哥干下那样凶恶行动的理由。雷真有理由、有义务要知道这些真相。可是……

真的有到不惜让夜夜的生命面临险境的程度吗？

在极度紧绷的状况中，雷真心头浮现出自己与夜夜一同度过的岁月。

两人一路来都在一起。自从立下了『搭档』的契约以来，一直都是。

也曾觉得自己只是把对方当成道具在利用。也曾听说自己是被当成饲料被对方利用。

也曾被夜夜保护。自己也曾保护过夜夜。

自己的生命力也曾被夜夜夺走，夜夜也曾把生命力还给自己。

（……没错，夜夜。我们两人……）

无论遭遇怎样的困境，怎样的强敌。

（我和你，都一路撑过来了……）

两人总是一起，携手合作。

正因为有两人才称得上是搭档。若只有任何一边，就不叫搭档。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在旅途的终点，把夜夜当成『人偶』对待也太奇怪了。

（我和你——是『搭档』啊。）

你说自己能撑下去。那么我就相信你。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是你心中所期望的我。

「……夜夜。」

「是！」

「我相信你。」

「——是！」

雷真的心眼在夜夜的心脏点燃，绽放出耀眼的魔力烈焰。

光芒不断提升。为了不让那道光消失，雷真注入自己浑身的魔力。

起手。雷真将足以当成王牌的寒气用在牵制上。火垂马上挺身出来，透过高压产生热能。冷与热的境界处出现了摇曳的热浪。

在摇荡的空气中无法使用八重霞。不过，受到影响的并不只有我方。

错综复杂的魔活性扰乱下，姬蜘蛛的蜘蛛网破了。雷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将夜夜送入敌阵。

接收到全开魔力的夜夜面对六名战队开始了一场激烈交锋。旋转，脚踢，闪避，跳跃——硬度与速度都增加的夜夜，在格斗战中几乎让战队们都望尘莫及。论正面互殴，现在的她堪称无敌。

趁著敌方注意力都被夜夜引开的时候，雷真自己混在摇荡的视野中闯入敌阵中央，出手攻击蜜蜂。对方只有天全对这招奇袭及时反应，亲自站出来挡在雷真面前。

然而那正合了雷真的企图。

双方的魔力线互相纠缠，在相隔半步的距离下静止不动了。

雷真的右手握刀朝下，左手抓住天全的右边袖子。相对地，天全也用能够自由活动的左手碰触雷真的肩膀。乍看之下画面平静，但其实从各自的左手都有伸出魔力线侵入对方，在彼此体内激烈攻防。

忽然与红翼阵断连的人偶们也变得无法贸然行动。只能各自牵制对手，并观望这对兄弟的状况。

天全这下理解了雷真的意图，钦佩似的小声呢喃：

「居然压制了我的红翼阵吗……你刚才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表现出要这么做的迹象，原来是为了这一步在铺路啊。」

「……战斗末盘决定性的一招，往往都是在已经遗忘的时候，从已经遗忘的方向忽然飞来的。」

雷真对抓住对手袖子的左手又注入更多魔力。

「我们一族能够那样嚣张，全都是仰赖这招秘术。我和你之间差距最大的部分也是这个。那么事情就简单多啦，只要把你这个秘术封印起来就行了。」

「呵——不过，这样双方条件是一样的喔？」

「不。只要变成现在这样，就对我有利。」

「哦？怎么有利？」

「因为我这个人就是弱到不行，废到不行啊——吹鸣二十四冲！」

夜夜如闪电般展开行动，一脚漂亮踢中镰切，给予对手痛击。

战队霎时感到战栗。因为和天全的联系中断，让战队的判断力变迟钝了。可是夜夜却能够若无其事地展开攻势。

在面具底下，天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刚才那讲法，是赤羽流战阵形的〈型〉吧？」

「是啊，没错。毕竟我以前就跟外行人没两样，没办法只靠魔力操控搭档……」

正因为那样的不成熟，让夜夜和雷真学会了透过话语传达意志。

相对地，天全正因为拥有超一流的实力，拥有绝对性的支配能力，让战队们可以随主人的意思行动，但也只要被主人操纵就好。

「你连这一步都有计算到……原来如此，就是此时此刻了。」

天全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示意脚下。

「就在此时此刻，你来到了和我同样的高度。」

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天全最大的赞赏，但雷真却不老实接受。

「我们之间还有像小结（注1：日本相扑力士的阶级之一，上有「关胁」、「大关」以及最高地位的「横纲」。）跟横纲的差距啦。不过——」

他咧嘴一笑，抱著笃定的心态说道：

「我的搭档，可是世界第一的自动人偶啊！」

不须雷真下达命令，雪月花便展开了行动。

她们现在没有红翼阵支援，但是有姊妹的羁绊，有训练出来的战术。即使没有命令，夜夜也能疾驰战场，伊吕里的冰刀也能横扫对手，小紫的眩惑也能辅助姊姊们。

相较之下，失去主人指示的战队明显变得逊色。天全虽然提高魔力，想要甩开雷真——但甩也甩不掉。毕竟这不只是单纯的比拚魔力，也是葛丽洁尔妲锻炼出来的技术。雷真说什么都不能输。

彷佛是为了回应雷真的努力，雪月花开始渐渐压过战队。

伊吕里竖起两根手指，振臂横扫。刃长几十公尺的冰刀一口气把玉虫、姬蜘蛛与蜜蜂都砍伤。

一片冰原上绽放出吓人的鲜血红花。蜜蜂立刻释放出金色的鳞粉，开始修复身体——然而要同时修复三具人偶果然还是很花时间。

伊吕里不放过良机，继续追击，接连射出冰笋。八重霞也发挥效果，使眼睛见到的射击线与实际的射击轨道产生误差。火垂被刺伤肩膀，镰切的身体被穿洞。蜻蛉虽然也受到攻击，不过有一半左右的伤害被反射了。

爆炸的威力使空间扭曲，暴露出小紫的位置。

「那边！花在那里！」

姬蜘蛛出声告知。紧接著镰切便转移到小紫头上，挥落镰刀。小紫短短的银剑没能完全挡下弯曲的利刃，让胸口被深深刺伤。

「呜呜……！」

「小紫！可恶……！」

伊吕里立刻发飙，横砍镰切。即使胸口被砍出一道大伤口，镰切还是达成了她的使命，把火垂转移到伊吕里的背后。

火垂从死角推出一掌。甚至让空气产生波动的力量洪流击破伊吕里全身的肌肤，散出一片血雾。

今天第三次的痛击，使伊吕里倒在血泊中，站也站不起来。

不过火垂同样也耗尽力气，虚脱的背后变得毫无防备，让夜夜轻易一脚踢中。伴随脊椎碎裂的声响，火垂当场被踹飞到远方。

就在这个瞬间，还能以双脚站在地上的自动人偶就只剩下夜夜了。

这下天全也必须警戒夜夜，注意力自然就会被分散到夜夜与雷真两边。

赌上命运的瞬间，就只有此刻。

雷真放开哥哥的袖子，将浑身魔力都集中到刀身上。

这状况就像是双方互推较劲的途中，忽然有一方往后退下一样。霎时失去支撑，让天全的魔力飘忽失控。就在那一瞬间，雷真使出浑身解数把刀往上一砍。

楸木太刀影——与以前云雀在东欧街上施展过的招式分毫不差的魔韧砍击。染成红色的力量巨涛自下而上斩过天全，如升龙般直冲天际。

这一招应该赢过哥哥了。在短短一剎那间，比哥哥还要快——

确实，在速度上是赢了没错。然而，天全却『料到』了这招。

他将留在体内的魔力直接转换为防御墙，柔和挡下刀刃。

雷真这下不只是惊讶，甚至感到傻眼。

哥哥的本事究竟比自己高出了多少倍啊？

眨眼之间，两股庞大的魔力互相冲撞。雷真的砍击伤害几乎都被抵销——但这并不代表他已无计可施。

甚至应该说，这才是雷真的『预定计画』。

哥哥被一刀往上顶起，浮向上空。而就在更上方，有个人物正蓄势待发。

寒冰天顶——上下颠倒的大地上站著一道人影，犹如立于寒冬湖面上的仙女。

仙女的额头上绽放出金刚石般的光芒。生命力的结晶形成尖角，夜夜全身涌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雷真将红翼阵的线全数托付给搭档。天全也让红翼阵全开，保护自己身体。兄弟背部散出红雾，将天空染成樱红色。

在那片红天之中，忽然闪过一道弯月。

夜夜划出漂亮的圆弧，用脚跟击中天全。

那恐怕是雷真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月亮了。

2

日轮一眼便明白，那是分出胜负的一击。

夜夜在天上画出的蛾眉月贯穿天全的红翼阵，击碎银色面具，将对手踢落到底下的大地。如陨石般落下的天全明明是活生生的人类，却撞碎魔矿大地，造出一个半球形的凹坑。

大概是用在保护身体的关系，天全那让人以为无穷无尽的魔力转眼间大量减少。

「成……成了……！」

昴小声呢喃。一开始还半信半疑，接著便渐渐笃定起来，高举起双手。

「那家伙成功了！雷真赢了！」

一股热传遍在场的族人，大家纷纷高声喝采。每个人脸上都绽放出笑容。然而，那样欢欣鼓舞的气氛却被雷真本人的一声大叫给打破。

「夜夜！」

有如断了翅的鸟儿般，夜夜无力地坠落下来。雷真赶紧冲过去张开双臂，用整个人接住搭档。

夜夜动也不动，瘫软倒在雷真怀中。

即使靠日轮的第六感也无法感应到魔力。看起来她就像是用尽了所有生命力。

不过，夜夜勉强还有呼吸。她被雷真抱著，缓缓张开眼皮。雷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用温柔无比的眼神平静说道：

「你真是我最棒的搭档，不用我说就完全理解我的想法。」

夜夜顿时露出幸福的微笑。见到那笑容，日轮打从心底感到美丽。

（夜夜小姐，我好尊敬你。）

就这样，这场兄弟之战最后是弟弟获胜收场。

「主人！」

火垂发出悲痛的呼唤，落向瓦砾底部，拖著鲜血淋漓的身子在地上奋力爬动。雷真也回过神来，抱著夜夜靠上前去。

雷真的复仇剧即将迎接结局。无论是日轮、伊邪那岐一族、受伤的战队们以及背著姊姊的小紫，大家都被吸引似的聚集而来。

天全靠在碎裂的魔矿上，全身无力地瘫坐著。衣服在刚才的冲击中变得破破烂烂，从裂开处可以看到红黑色的血与肉。

火垂蹒跚地挺身出来，挡在雷真面前。美丽的脸蛋上沾染鲜血，即使忍受骨折的剧痛也要保护主人的模样，让人感到勇敢无比。

或许是从那张脸看到了什么人的影子，雷真的表情也顿时扭曲。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穿过火垂旁边，无所顾忌地站到天全面前。

天全微微一笑后，抬起下巴露出自己的喉咙。

是『这条命就给你吧』的意思。雷真忍不住绷起身子，但就在这时——

「雷真，不可以！」

一名少女插入两者之间。

「不可以杀掉你的哥哥！」

拚命袒护天全的人物，不是战队中的任何成员，而是小紫。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其实今天救了我的人，就是天全先生呀！」

日轮的记忆霎时混乱。不过，没错——当时日轮也在现场。

白天时，雷真遭到绮罗奇袭。负责把风的辛格与小紫变得行踪不明，与雷真一时失散了。

而那个时候从绮罗手中救了小紫的人物，就是天全。

这件事对雷真来说应该也是晴天霹雳才对，但他却一点也没惊讶，只是点头回应。

接著抬起视线，眺望照入地底的星光，对哥哥说道：

「我这三年来，脑子里总是只想著要怎么做才能杀掉老哥。」

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怀中的夜夜则是用温柔的眼神注视著主人的侧脸。

「讲起来真是讽刺。就是对你的这份憎恨，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给了我变强的意志。但是在这同时，我也被憎恨牵著鼻子，漏看了许许多多的事物。」

在场的每个人都静静聆听著雷真这段温和的自白。

他的态度相当平静。感受不到过去总是在他心中如暴风般吹刮的激动情绪。

「如今我明白了。我真正想要杀掉的对象，不是你。是对抚子、对老妈什么都没做到——总是被老爸、被师范、被老哥保护，却老是只想著自己的——」

雷真自嘲一笑。看向虚弱的搭档，对抱住她的手注入力气。

「我……自己本身啊。」

比起杀亲仇人，其实更憎恨的是自己本身。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怎么样的绝境死地，雷真都会不顾一切投身其中。

雷真再度把脸转向哥哥，正面凝视对方红色的眼睛。

「我想知道真相。所以告诉我吧。等我把全部事实都听过之后，如果你真的是杀了抚子的仇人，我会再跟你把帐算清楚。」

听完雷真这段话，天全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有如从漫长的苦役中总算获得解放似的，露出一脸平静的笑容。

「终于在紧要关头赶上了。如果是现在的你，就能托付一切。」

天全说著，忽然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侧面。雷真也瞪向同一个方向。

在兄弟俩的杀气中，虚空不自然地摇曳起来。唯有那处的瘴气异常变浓，彷佛从黑暗中渗出来似的，一个人影现身了。

「唉呦唉呦，直觉真是敏锐。不愧是名门——赤羽一族的公子们。」

土门绮罗用不正经的语调如此说著，嘲弄赤羽兄弟。

瘴气被她散发出的魔性吸引，化为浑黑的羽衣围绕到魔女身边。

雷真不禁咂了一下舌头。

「……虽然我早料到你会来，但也太不识趣了吧，老婆婆。」

「不识趣的是你呗？居然把咱们家的人都晾到一旁。」

「你的目标也是老哥吧。我这不是帮了你一个忙吗？」

两人互相轻松斗嘴。虽然乍看之下雷真似乎很从容，但在他额角处还是可以看到汗珠。

无论雪月花或战队都是半毁状态。现在这个瞬间，这对兄弟都没有对抗绮罗的手段。

如今只能选择逃跑，然而秽土瘴气遍布整座都市。光靠转移魔术肯定没办法逃出绮罗的支配领域，很快又会被找出位置。

明明这对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如今总算要化解——不，就是因为这样，祖母才绝不允许。

正因如此——日轮也必须挺身行动才行。

「两位，请离开此处吧。」

日轮凛然坚定地对赤羽兄弟如此说道。

「请到两位可以好好讲话的地方去。这里就交给我们。」

彷佛要挡住绮罗的视线般，日轮站到那对兄弟与绮罗之间。一族的人也纷纷排到她左右两侧。超过四十名的阴阳师们全都站了出来。

绮罗虽然不动声色，但眉头还是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身为孙女的日轮很清楚，那是祖母在压抑怒气的表情。

她深知祖母的恐怖之处，也透过自身的罗生血体验过秽土的可怕。恐惧让她双脚发抖，但同时也涌起一股痛快的感觉。

自己这下总算真的可以帮上雷真大人的忙了。

既然如此，这条性命即使要在这里牺牲也不足惜。

绮罗把视线从日轮身上移开，对一旁的昴问道：

「……就让咱姑且问问，昴，这是什么意思？」

她大概是认为昴既然身为贺茂家的长子，应该会对她感到畏惧。然而，昴却毫不回应，表情完全不为所动。

在场所有阴阳师都是同样态度。瘴气霎时对绮罗的怒气产生反应，吹刮起来。

日轮并没有因此畏怯，甚至不理会祖母而是对赤羽兄弟说道：

「请吧！雷真大人，天全大人！」

「可是……只靠你们——」

「公主，这样好吗？」

天全打断雷真的话，询问日轮。

「我可是被国家追缉的大罪人，不晓得会对弟弟做出什么事情喔？」

「我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您是雷真大人所信任的人物。」

日轮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样斩钉截铁的讲法感觉就像雷真一样，让日轮顿时感到开心。

「来，请快走吧。我们伊邪那岐一族会全力保护两位！」

天全的判断相当迅速。在雷真背后忽然出现一道空间裂缝——也就是通往异空间的〈门〉。战队们陆续跳入其中，而天全本身也站起来，并催促雷真。

「走吧。雪月花也快点跟上。」

小紫重新把伊吕里背起来，跟在战队后面。可是关键的雷真却还在犹豫。

「等等！对手可是那个老婆婆啊！这不是让他们送死吗！？」

「啰嗦！快走的啦这个大白痴！」

昴气势强悍地大吼一声，接著转过头，隔著肩膀对雷真咧嘴一笑。

「别管那么多，去把真相问出来。你一路来的辛苦，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咩？」

雷真紧咬起牙根，看向昴，看向绮罗，看向日轮，又看向自己怀中的夜夜。彻底虚弱的搭档已经变得动也不动了。

他接著闭上眼睛一秒，挤出声音似的说道：

「这下……算我欠你们一次人情。在我还你们之前可别死了！」

语毕，他便抱著夜夜跳入异空间。天全也紧随在后，让现场最终只留下伊邪那岐一族的族人们。

昴嘿嘿一笑，用手指搓搓鼻子下方。

「什么叫『欠咱们人情』的啦。咱们才欠了你一推啊，大白痴！」

「哼，休想逃走——咱虽然是想这么说，但要追踪他们应该很难呗？」

绮罗露出一脸苦涩，抱怨似的嘀咕。

「日轮好歹是罗生的血统。就算没法断绝咱的瘴气，想必至少也能扰乱才是。」

「我就是那样打算。即使要赔上这条命，我也不会让您去追雷真大人。」

「哈……你方才说过『我们伊邪那岐一族』是呗，日轮？」

绮罗瞪向日轮。冷笑的表情底下可以感受到吓人的愤怒气息。

「你能代表伊邪那岐一族？就凭你们？」

她的额角冒出一条条青筋。从周围的瘴气中陆续生出魑魅魍魉，使附近一带变得吵杂起来。怎么听都不像是这世界存在的呻吟、怪声与尖叫不断回荡，让人听得几乎要抓狂。

但日轮依然抵抗著恐惧与战栗，又进一步挑衅绮罗。

「事至如今我就跟您讲个清楚：我不会嫁给英国王室的。」

「……你说什么？」

「我自己的丈夫，我自己选。」

「休想！不许你那般任性！」

「就算您不许我也会硬干到底！这就是——」

日轮「砰！」地用力一踏，靠脚画出魔法阵。

「伊邪那岐流的做法！」

3

一眨眼后，雷真来到不知是何处的黑暗里。

眼前已看不见日轮的身影。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寂静存在。

对于自己把日轮与昴丢下的事情，或许有一天会感到后悔——但是如果刚才坚持留在现场战斗，肯定会造成别的后悔——雷真同时有这样的预感。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抱在怀中的夜夜绽放出磷光。

随著如萤火虫般的光芒，从夜夜的肌肤不断溢出魔力。那画面看起来就像生命渐渐渗出体外，让雷真不禁僵住。

「夜夜姊姊，你怎么了！？」

小紫也察觉异状，背著伊吕里跑过来。雷真赶紧把手放到夜夜身上，想要把魔力传送给她。然而天全却从一旁抓住了雷真的手臂。

「住手。那样只会加速崩坏。」

「崩坏？你在说什么！」

「她早已超过了生存极限。就跟人类在临死时无法吸收养分是一样的。」

「那种理论……谁管得了啦！黑蔷薇大人，请过来吧！」

雷真求助似的对自己的心脏大叫。天全「住手——」的制止声当场被一阵激烈的火花掩盖。

魔力爆发，空间扭曲。赛菲菈的空间转移似乎和某种魔术产生了干涉。即便如此，魔女强大的魔术依然发动。

石造地板突然裂开，喷出来自地狱的浓烟。有如巨树的骨头从地底冒出，将黑蔷薇赛菲菈送到地上。

在大骸骨的手掌上，赛菲菈一脸不悦。

「真是个没大没小的孩子……居然把我当跑腿的一样传唤。」

她的颈部微微冒汗，呼吸也有些凌乱，明显非常疲惫的样子。雷真在和哥哥的战斗中消耗的魔力，似乎超出了魔女原本的预想。

「你未免也太予取予求了吧……就算是我，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喔？」

「——抱歉。不过现在……」

「知道了，知道了。毕竟是定好的契约，我就实现你的愿望吧。」

赛菲菈「啪！」地弹响手指后，大骸骨的手臂便从地狱送来一个陶制浴缸。

看来魔女很重视契约的事情是真的。对方确实遵守契约，给了雷真满满一个浴缸的忘川之水。于是雷真让搭档的身体浸到那大量的灵药之中。

这时忽然「啪叽！」一声爆出魔术的干涉火花。夜夜发出的光芒变得更加强烈。

「呜……！啊啊……！」

从夜夜口中发出痛苦的声音。黑蔷薇见到那反应，顿时脸色大变。

「快把她捞起来！组织会坏掉的！」

「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不是约定好的水吗！？」

雷真当场发飙，不过被天全制止下来。

「别嚷嚷，雷真。这是魔活性的不协调现象。魔女没有恶意。」

「不协调……为什么！？之前不是协调得好好的！」

赛菲菈对浸湿的夜夜瞥了一眼后，叹著气说道：

「不同魔术无法在同一个体共存——这项原理唯一的例外就是夏娃的心脏。唯有夏娃的心脏，也就是〈生命〉的魔术回路可以和其他魔术回路共存。因为那就是心脏的魔术效果。我讲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雷真抱著搭档，拚命尝试理解这段话的含意。

也就是说，协调正是生命的本质，是夏娃的心脏最根本的魔术效果吗？但现在那效果却没有发挥，换言之……

夜夜的〈夏娃的心脏〉已经没有在动了？

就像是对雷真心中的疑问表示肯定般，赛菲菈接著小声说道：

「活体机巧拥有高度的魔力亲和性——但这点并不完全都是好事喔。相互亲合的零件当遇上生命的魔活性失效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发光崩坏。德国的机巧士兵也是像这样死的不是吗？」

「……我该……怎么做？」

雷真老实对魔女如此询问。赛菲菈则是露出试探似的眼神，开口问道：

「忘川之水是和夏娃的心脏发生不协调。如果放弃心脏，就能保持在存活状态下把其他零件拆解下来，也就能够重建人偶了。」

「你……你在说什么！要是做出那种事……！」

自动人偶的心灵就是寄宿在夏娃的心脏中。虽然拥有大脑的夜夜并不像其他自动人偶那样单纯，但同样不能交换心脏。那样做只会造出继承了夜夜人格与记忆，却不是夜夜本人的其他存在。

「那种事情我办不到！我是想要让她保持现在这样活下去啊！」

然而雷真也非常清楚，那种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

什么事也做不到的他，只能呆呆站著，低头看向怀中的搭档。

（我又……做错判断了吗……！？）

难道自己不应该使用夜夜吗？可是如果没有夜夜，就赢不过天全。也赢不过洛基、灰蔷薇还有金蔷薇。

还是说，其实有什么其他的手段？只要彻底活用伊吕里和小紫——

……不，现在讲这些都太迟了。

焦躁、后悔与无处宣泄的愤怒，让雷真的声音颤抖起来。

「抱歉……夜夜……我……！」

「呵呵……雷真，你怎么露出那种表情嘛……太奇怪了……」

夜夜有如安抚婴孩似的，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不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了吗……面对那样厉害的哥哥……雷真获胜了呢……你应该要、感到更开心才对呀……」

讲什么蠢话。雷真不禁这么想。的确，自己打赢了哥哥，让对方认同了自己的力量。但是那种事情真的值得用你的生命来交换吗？

「好了……现在比起夜夜的事情……请雷真好好听听……哥哥要讲的话吧。」

「那人偶说得没错。」

天全用冷静到教人火大的声音接著说道：

「关于那个人偶，还有日轮大人，你现在都先忘掉。你有你的使命。」

「……你在说什么？」

「刚才其实也不是没有和绮罗大人交战的手段。但是我不想要让为了这一天累积下来的一切都付诸东流。因此我才丢下了日轮大人。你要知道，你的使命就是那样重大。」

单方面的说词让雷真感到极为不快。想要大吼『开什么玩笑！现在我搭档可是快死了啊！』的冲动情绪顿时涌上来，但雷真还是努力压抑。

现在就算找人出气，也只会让搭档悲伤而已。

「时间不多了。跟我来。」

天全转身走向黑暗深处。遍体鳞伤的战队跟随在后，小紫也拉著雷真的手臂，想带他跟上。

「雷真，走吧……伊吕里姊姊也是。」

伊吕里虽然望著夜夜不断潸潸流泪，但是被小紫推著背，总算还是用自己的脚往前走去。黑蔷薇赛菲菈也从大骸骨手上落下来，深感兴趣地跟在后面。

雷真自己一个人呆站在原地也没意义，于是他抱起夜夜，跟著走向深处。

在石造的昏暗走廊上，众人排成一列行进。周围空气潮湿，充满魔素。虽然和刚才的瘴气之海相比是好得多，但还是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雷真跟在快步赶路的哥哥身后，开口询问：

「……我们是要去哪里？」

「去完成使命的场所。」

「……你说你为了这一天累积下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哥哥没有回答。彷佛在表示：你很快就能知道了。然而，雷真还是不死心地……

「那晚把抚子解体的人……确实是你……没错吧？」

「没错。」

「那时候问过的话，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因为那一晚，抚子注定要被赤羽一族杀死。」

对于哥哥说出的这句话，雷真一时无法理解。

大量疑问涌上心头。注定？被杀死？被赤羽家？

哥哥语气平淡，彷佛只是在传达事实般不带感情地继续说道：

「当初的决定就是那样。而且那也是必须履行的约定。」

「……和谁的、约定？」

雷真总有一种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感觉。

而哥哥就像是肯定雷真的直觉般，反问雷真：

「伊邪那岐一族将有凶兆。这件事你有听说过吗？」

「……我稍微听过。金蔷薇企图暗杀老婆婆，还有日轮差点被杀，据说可能都是那个凶兆影响。」

「会有那样的谣言，就是因为凶兆尚未消失。那凶兆年年更新，确定性也越来越高。而到今年，终于成为大凶兆显现了。」

「到底是会发生什么事？难道伊邪那岐一族也会像赤羽家一样绝后吗？」

「没错。成为导火线的〈祸姬〉，就是『继承赤羽之名的公主』。」

「继承赤羽之名的公主……难道、是抚子——！？」

天全以沉默表示肯定。

雷真顿时双脚发抖。迟一拍后他才自觉到，那是起因于心中的愤怒。

「都已经二十世纪了……却只是因为害怕预言……就杀了抚子吗……！？」

他不禁回想起当时自己抱起烧剩的尸体、收集骨灰时的触感。

相对于宛如烧红铁块般脑袋发烫的雷真，哥哥始终都表现得冷静。

「就像教父的预见一样，伊邪那岐流的占卜也是力量货真价实的魔术。若伊邪那岐的占卜没有那等力量，过去的执政者们也决不会那样重用他们。」

「对啦对啦，我想也是啦！该死！」

「能够看见未来的恐怖之处，就在于会让原本不确定的未来确定下来。因此像这类的占卜术都会挂上保险。而在这次的场合——」

「只要所谓的〈祸姬〉消失，伊邪那岐一族就能高枕无忧了对吧！」

「没错。因此对方向我们赤羽一族开出了异常优渥的交换条件。」

雷真的血液霎时冻僵。

他同样靠直觉猜到了哥哥将要说出口的话。本能甚至也对听进那些话感到恐惧。但是，哥哥依然毫不留情地说出了真相：

「只要把赤羽家的公主处决掉，就把土门家的公主献给赤羽家。」

——果不其然，那正是雷真害怕听到的一句话。

「这就是那门身分悬殊的亲事背后的真相。」

那也就是说，雷真是……把抚子当成祭品牺牲，换得日轮的？

「抚子……知道这件事……吗？」

「她九岁的时候知道了。知道之后，认为若能因此让你结得良缘，也是美事一桩。」

雷真当场有种心脏被钉入一根铁刺的感觉。

怀中的夜夜一脸痛心地望著雷真。要不是现在抱著她，雷真搞不好就用双手扭断自己脖子了。

连十岁都不到的少女，在知道一切之后，选择了自我牺牲——

为了一族，为了哥哥的良缘，舍弃自己的生命。

太夸张了。这种事情，简直太夸张了！

「老爸呢……老妈呢！？他们接受了这种交易吗！？」

「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

哥哥冷淡回问。沉著的语气中带有足以让雷真闭嘴的魄力。

「伊邪那岐一族是国家的重镇，伊邪那岐的存亡即是国家的存亡。反抗伊邪那岐大人，就等同于沦为叛国贼啊。」

「——可是！」

「只要事成，赤羽家就能成为土门家的近亲。可以重启原本被断绝的仕途，也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勋。赤羽家与伊邪那岐——千年来的对立之中，如今是赢家的伊邪那岐一族表示愿意讲和。自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道理雷真也懂。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无法接受。

就算是上天的预言启示，就算对赤羽和伊邪那岐双方都有好处，雷真还是无法忍受妹妹必须因此丧命。

天全看著弟弟大受打击的模样，安慰似的说道：

「这种事情，大家在心理上当然都没办法接受。恐怕就连伊邪那岐一族本身也是一样。然后就是因为心理无法接受，赤羽一族才遭到灭门的。」

雷真顿时「啊」了一声。气到发烫的脑袋霎时冷却下来。

随著自己渐渐理解天全所讲的意思，可怕的事实一点一滴涌上脑海。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伊邪那岐家会对赤羽一族出手是因为……」

「导火线就是赤羽家改变了主意。赤羽一族在最后关头谋反，研拟了让抚子活下去的计策。而绮罗大人无法原谅这项背叛行为……就只是如此。」

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一晚的地狱了。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至少、在那晚……抚子丧命的那时候！」

「如果我当场告诉你真相，你会怎么做？」

被天全如此一问，雷真也自己思考起来。若当时知道了事实，自己恐怕……

「你想必会憎恨伊邪那岐家，诅咒整个国家。然后照你的个性，肯定会有所行动。那样对绮罗大人来说反而会是个『斩草除根』的好藉口。但如果你怨恨的对象是我，想要追查我的下落，那么军方就会把你当成猎犬饲养。」

「——！」

「军方会主动把你送到我面前。」

走在前头的哥哥这时嘴角微微一笑。

如今雷真才总算察觉哥哥长远的构想。

哥哥那晚做出的行动，全都是为了制造今晚『这个状况』的布局——

「好了，这下你可是欠抚子一个人情。」

天全停下脚步。雷真稍微惊讶一下后，冷淡回应。

「……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而你能够还那份人情的机会，就是现在。」

哥哥轻轻举起手，对眼前一片黑暗送出信号。一排火焰横向延烧，点亮灯光。

油烟的气味飘来。这不是魔术，而是使用灯油的点火照明。火焰在墙上摇曳，把大厅照耀得一片红。

地板上写满整片的魔术式，构筑出仪式用的空间。中央摆有一座大水槽。好几块镶有魔石的大型基盘藉由大量管线与水槽相连。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机械装置，不过雷真有见过类似的东西。水槽就跟以前浸泡夜夜时的玩意很像，基盘则是在〈愚者圣堂〉最深处有看过。

在那座装置前，站著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以及长相和她如出一辙的自动人偶。

「伊欧！还有伊凡！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就是在等你呀。不过详细的事情等一下再讲。」

伊欧内菈见到夜夜，表情顿时变得悲伤——大概是推估出她的损伤程度了吧。

天才教授的眼眶渗出泪水。那样的反应也让雷真深深感到绝望。

但伊欧内菈不顾雷真的动摇，用僵硬的语气继续说道：

「马格努斯同学，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我想应该都有符合你的要求才对。」

「感谢你，老师。那么就让仪式开始吧。」

「等等！也跟我说明一下啊！」

雷真对哥哥的背影如此追问。但天全并不回答，而是把手伸向操纵基盘。

伊欧内菈接著从水槽前让开身子。见到水槽里面的东西，小紫当场「呜！」了一声，赛菲菈发出惊讶的叹息，雷真则是瞠目结舌。

真是教人毛骨悚然的物体。真要讲起来就是一团小小的肉块，难以用言语形容。

肉块表面浮现青色的管路。管路上附有白色的骨头，看起来勉强像是脊椎。但那骨骼实在不发达，怎么看都没办法反抗重力。

管路前端延伸到水中，如海草般摇曳。感觉像是头盖骨的上部隆起处则是附著有尚未分化的肉块，看起来就像个畸形的胎儿。

「这是什么……简直恶心至极……！」

「『反魂不可为也』——那便是伊邪那岐一族的奥义，也就是〈真理〉。」

哥哥这句突兀的发言，让雷真又再度靠直觉领会了。

雷真不禁感到难以置信，却又同时觉得不无可能，而开口问道：

「……所谓的『反魂』，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吧？」

「没错。真理决不会被推翻。即便是土门大人或花柳斋，也同样不可能办到。」

「花柳斋……你是指在硝子小姐之前的花柳斋吧？」

「没错，那男人透过妻子的遗体创造出来的，只能说是妻子的复制品而已。据说花柳斋在领悟这项真理之后，甚至对制造人偶的热情也全失了。让死者从黄泉复活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如果那就是宇宙的〈真理〉，便有漏洞可钻。」

哥哥鲜红的眼睛绽放出诡异的强烈光彩。

「只要复活的对象没死就行了。」

「……抚子已经死了。她当时既没有心脏，连大脑也不在体内。」

「那当然。因为抚子的心脏在这里。」

天全指向蜜蜂的胸口。接著依序指向战队的姊妹们。

「感觉器官在镰切身上，肌纤维在蜻蛉身上，消化器官在玉虫身上，神经系统在姬蜘蛛身上。然后大脑，就收纳在这里。」

如此说明的天全，手指最后停在火垂额头上。

火垂虽然脸色微微发青，但没有让动摇表现出来，紧闭著双唇。

雷真当场愣住。虽然脑袋能够明白，但精神上却抗拒理解。

禁忌人偶体内装有人类的『活体』零件。死掉的肉块并不能当成禁忌人偶的材料。反过来讲，就代表战队体内的零件都活著。

「抚子……还活著……？」

「若就事而论，是没错。然而，名为『赤羽抚子』的少女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抚子确实死了，但是也活著。活路就在这样的矛盾之中。」

「可是，大脑不是在火垂那里吗？那样火垂不是抚子吗？」

「人类的〈自我意识〉究竟存在于哪里，你知道吗？」

「呃……不是大脑吗？不然是哪里？」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那个答案。」

对，大家都不知道。因此花柳斋的反魂才会失败，不是生出镜子而是硝子。

不是大脑，不是心脏，不是神经，也不是记忆情报本身。既然如此，自我的存在之处，就是校长使用地下大空洞想要精制出的东西——

灵魂！

「……要怎么做，才能取回抚子的〈灵魂〉？」

雷真老实询问。于是天全点点头，说出答案：

「灵魂还没有完全被解析清楚，不过只要利用『置换』的魔术原理，即使不知道组成内容也能拉回现世。你有学过交换魔术吗？」

「没有……但我有听过，就是能够把石头变成面包的那个魔术对吧？」

「对。然而就算置换了，靠一般物质也无法维持住灵魂。不过幸运的是，你和我都有能够将不具实体的存在『抓住』的手段。」

「红翼阵……！」

天全对雷真期待的东西。雷真为了和天全交战，无论如何都需要的东西。

天全缓缓点头。

「既然明白了，就开始吧。」

哥哥依旧是单方面如此宣告后，将魔力送入了操控基盘。

4

「你去听埃里亚德老师说明。进行步骤教授都知道。」

天全说著，启动装置。魔石陆续发光，力量遍布回路的每个角落。战队们退到魔法阵外，各自站到位于外缘的六个圆环中。

三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雷真还没有完全理解全貌。

不过他明白了哥哥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情。

也清楚哥哥对自己期待的工作。

雷真走出魔法阵，来到一脸不安的小紫面前。瘫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伊吕里，以及深感兴趣地解读著魔术式的赛菲菈也都在一旁。

「伊吕里，小紫，夜夜就拜托你们了。」

雷真将一直抱在怀中的夜夜还给那对姊妹。在伊吕里的大腿上，夜夜平静地吐出一口气。她虽然呼吸微弱，不过看起来已经稳定许多。

「……抱歉，夜夜。你稍微等我一下。」

轻抚搭档的浏海后，雷真再度回到魔法阵中央。

「伊欧，说明一下步骤吧。我要怎么做？」

他如此询问伊欧内菈，于是天才教授就像是要安抚雷真情绪似的温柔说道：

「不要太焦急喔。我和伊凡都会好好在旁辅助的。」

「了解，就拜托你们了。」

「术式开始之后，首先要靠〈假组〉配置零件的位置。一旦进入〈实组〉阶段，魔法阵就会自行启动治疗魔术把零件『黏接』在一起了，所以要注意喔。」

雷真重新看向水槽内。里面的组织尚未分化，外观还不像个人类。

「这个要怎样才会变成抚子？连零件形状都不完整啊。」

「别担心，只要魔术式开始发动，就能切割出该有的形状。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现在的雷真同学一定可以办到。」

「我也希望如此……但连彩排都没有，还是会让人不安啊。」

毕竟这本来就是很虚无缥缈的计画。不过，只要和哥哥一起……

雷真瞥向哥哥，而哥哥则是环视著自己的人偶们……

「就拜托你们了。」

用充满信赖的声音如此说道。

对于哥哥竟然会对战队们讲出这种话，雷真感到有点意外。因为他一直以为哥哥只是把她们当成道具对待。

战队们各自望著天全。最后由火垂代表全体说道：

「主人，我们非常高兴能够为您效劳。」

「一直以来……受你们关照了。」

对于天全这句有些语塞的话语，火垂也顿时变得讲不出话来。

「不胜惶恐……！」

火垂虽然想要表现得坚强，但说到句尾还是哽咽起来。那个反应所代表的意义，雷真很不幸地解读错误了。

「等等！火垂她们会怎样！」

「臭小子！不准对主人要做的事情出嘴！」

当场生气的不是天全，而是火垂。大概是对那样的自己感到羞耻的缘故，她赶紧又露出冷淡的表情。

「我们内心做好的觉悟可是比你更深。」

「你说『觉悟』是吧？也就是说你们果然会死——」

「真是无聊的误解。你以为只不过是被拿掉活体零件，我们人偶就会死了吗？」

火垂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眸中看得出恐惧的神情。

她在害怕。害怕即将发生的某种决定性的事情。

就在雷真感到有些犹豫的时候，天全冷漠说道：

「别管火垂。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而且——」

哥哥露出微笑，又补充一句：

「只要是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接著把手伸入怀中，拿出一个装有细沙的小瓶子。

雷真有印象。那正是自己亲手交给天全的——抚子的骨灰！

「面对准备报仇的对象为何要投掷骨灰，你知道其中真正的意义吗？」

「咦？不知道……」

对仇人投掷骨灰，是赤羽流的习俗。雷真过去也试图对天全那么做。但是要问到这行为背后真正的意义，其实雷真也不清楚。

看著答不上话的雷真，哥哥露出一如他从前那般温和的笑容。

「你不知道也不怪你。毕竟这件事就连土门家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承下来。」

「……那是为什么？」

「因为骨灰中残留有灵魂的余香，能够成为唤回灵魂的触媒。」

天全抓破瓶子，把骨灰从自己头上撒下来。在当场错愕的雷真眼前，哥哥双手结印，咏唱起咒语。骨灰与肉体互相混合，绽放出充斥整个视野的闪光。

有如绳结被解开般，天全的肉体渐渐消灭。不对，说是渐渐变换为其他存在比较正确。他恐怕是以自己的肉体为祭品，产生出庞大魔力的同时，将身为物质的肉体交换为其他某种东西。

不知不觉间天全的身影变成半透明，透出在他背后的操纵基盘。

「你……你在做什么，这个混帐！」

雷真不禁怒吼。但他伸向哥哥的手却抓了个空。

『别嚷嚷。这是你的坏习惯啊。』

哥哥的灵体一脸愉快地看著雷真。明明听不到声音，他的话语却能传达给雷真听到。

『虽然将石头交换为面包是只有神才能办到的事情，但如果是用面包交换面包，人类也能做到。以灵魂赎回灵魂——只要透过这个方法，就没有必要理解灵魂的结构。』

「也太操之过急了！只要再多研究，说不定有别的方法……再说，为什么是用你的命来换！」

『不然还有谁可以牺牲？』

「——我啊！」

『让自己成为幽灵，前往黄泉比良坂（注2：日本神话中介于人世与黄泉间的斜坡，即黄泉入口。），从数亿魂魄之中找出抚子。那样高难度的事情，你还办不到。』

哥哥眼神十分冷静。

视线平静而温柔。

那正是他长久以来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表情。

雷真感觉自己终于明白，哥哥总是戴著面具真正的理由。要是在什么偶然之下让雷真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雷真对于『战斗』的觉悟或许——不，绝对会受到影响。

「……等等。」

雷真握起拳头，肩膀颤抖。

「我还有……一堆事情、想问你啊……！」

『该说的事，我都托付给你的人偶了。你去问她就行。』

「可是！我什么都还没报答老哥啊！」

从小至今，哥哥一直都保护著这对弟妹。

自己现在才总算明白了这件事，可是哥哥却准备丢下弟弟，前往远方。

雷真无法接受让哥哥就这么离开人世。

对于他这样的任性，哥哥微笑拒绝。

『〈天〉虽然能包覆一切，但强烈的〈雷〉就连黑暗也能劈开。』

「……咦？」

『比起清浊皆备的世界之〈全〉，我认为一丝的〈真〉更加珍贵。』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老哥！」

『雷真。』

已经连触碰对方都无法如愿的手，轻轻抱住雷真的肩膀。

『我已经遵守了〈约定〉。接下来就由你——「保护抚子」了。』

那正是过去雷真托付给哥哥的心愿。

哥哥为了这个约定，赌上自己的人生。为此忍辱负重，为此活到今天。

对于那样的哥哥最后的遗言，雷真没有『拒绝』的选项。

「……好。」

雷真强忍哽咽的声音，用力点头。

「好！」

就在这瞬间，两人间完成了从前的约定，并立下新的约定。

天全渐渐消失在光芒之中。随著哥哥消灭的同时，雷真感受到某种存在透过抚子的骨灰为媒介出现了。

纯净而外观模糊的少女身影浮现在面前。宛如沉睡般闭著眼睛，不具实体的黑发轻轻飘浮。存在极为不安定，感觉眨眼间就会忽然消散。要不是雷真已经学会心眼，恐怕就没能察觉、感知或理解吧。

雷真一时还无法接受哥哥的死，恨不得现在大哭一场，甚至痛骂一场。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反射性地伸出双手，用红翼阵抓住少女的人影。就在魔力线接触的瞬间，雷真立刻明白了那就是抚子。这和遭遇过灵异现象的人会毫不考虑其他可能性，当场主张自己『见到幽灵』是同样的原理。

抚子的灵魂感觉很想回到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去。只要雷真一不留神，她似乎就会溶解在大气中。

（必须有什么〈容器〉才行！容器……对了！）

这间仪式大厅就是为了制造那个容器而存在的！

雷真转头环顾四周。战队们围绕著他站成一圈。

她们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但无一不为天全的死流下眼泪。

所有战队成员都用坚定的目光看著雷真。湿润的眼眶中都燃烧著要为主人的遗志奉献一切的决心。在伊欧内菈的控制下，六具人偶、六种力量早已发动。

天全留下的庞大魔力被玉虫集聚起来。

火垂产生高压高热，强制合成出有机物质——

配合蜜蜂的修复能力，创造出细胞。

在这样乱来的操作中细胞之所以没有损坏，都要归功于蜻蛉的冲击吸收——

镰切的转移魔术则是实现了准确又安全的细胞配置工作。

而六具人偶能够分毫不差地同步进行细胞等级的精密作业，正是因为有姬蜘蛛的细丝连接彼此。

水槽中的肉块彷佛临摹著〈抚子〉的轮廓般，渐渐变化为像人类的外观。但是并不完全。应该埋有活体零件的部分都还空著。

「伊欧，接下来要怎么做！」

「从战队身上取下〈零件〉装进去！」

「你说取下……意思是……要把她们剖开吗？」

「没错！切割工作交给我，你做好觉悟跟准备！」

「别讲得那么简单！居然要把她们解体——」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火垂这时忽然大叫。流著滂沱的泪水，对雷真大喊：

「能够继承主人遗志的只有你呀！」

雪月花与战队们都默默凝视著雷真。

雷真不禁为自己的慌乱态度感到羞愧——并做出觉悟。

哥哥认定雷真能够『办到』。

要抓著灵魂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就好像捧在手中的水会从指缝滴落般，灵体不断想要从十根魔术线之间穿透出去。在这样的状态下如果还想把红翼阵分给战队，简直就跟踩在大球上表演拋接杂耍没有两样。

但是如今天全已经不在，同时拥有心眼与红翼之血的人只剩下雷真了。

「……知道了。伊欧，你至少会为她们麻醉吧？」

「我会切断神经回路。大家要撑住喔？」

伊欧内菈露出悲痛又严肃的表情，拉下操纵基盘上的操作杆。

魔法阵上描绘的线亮出红光。就在红光延伸到战队脚下的瞬间，战队们的身体当场裂开，喷出血沫。

虽然有做好觉悟，但这情景看起来还是壮烈无比。活体零件纷纷被切割下来，靠转移送入水槽内。裸露的大脑、色彩鲜艳的内脏、眼球以及神经束——

零件被抽走的人偶们就像半毁的废弃物般，变得动也不动。

「火垂……！」

伊吕里不禁摀住嘴巴。火垂剩下空洞的头壳让人联想到抚子的尸体，极为凄惨。然而，雷真却没有悲伤的感觉。

因为此刻他终于理解到，战队并没有死。毕竟——

（战队们……原来……就是抚子啊……！）

从转移到水槽内的脏器可以感受到那样的感觉。就跟雷真用红翼阵维持住的灵魂拥有完全相同的波长——似的东西。

战队们的个性并不是别人，原本就是属于抚子的一部分。

雷真赶紧将红翼阵之中六条魔力线伸向来自战队的零件。为的是不要让寄宿在其中的灵魂消散。

寄宿在脏器中的灵魂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即使放弃应该也不会对抚子的复活造成问题。但雷真还是没有舍弃战队们的想法。

必须将战队们带往她们应该去的地方。

（我要让大家都成为我的妹妹抚子！）

负荷量一口气增加，让雷真感受到杀人级的重担。但是他依然不放手。集中精神，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塞进正确的位置。

至今累积下来的经验全都派上用场了。无论是干涉人体神经系统的技术，或是干涉魔力循环系统的技术，雷真的身体都已经非常熟练。

然而——今天真的不管做什么都事与愿违。

随著假组作业渐渐完成，也渐渐掌握咬合精准度，开始精确决定零件位置的时候，雷真忽然停下动作。

原本只是模模糊糊的坏预感变得带有现实感，最后化为确信。

「……雷真同学？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伊欧内菈察觉有异，赶紧如此询问。于是雷真用僵硬的声音回应：

「……零件不够。」

「咦！？我这边也有在监控，零件确实足够呀。复原率也非常好——只要和活体零件合在一起，有98％是『本人』喔。」

「可是我能感受到！抚子的灵魂在说，这身体『不对』！」

关键的灵魂迟迟不愿意进入水槽里的肉体中。

明明零件彼此都会互相吸引，却偏偏只有灵魂本身无法融入其中。

「……她甚至比较想融入我身上的精琉啊。」

「不、不可能会那样的！」

伊欧内菈慌张否定，并反覆看向水槽与操控基盘后……

「这个人造细胞是透过和花柳斋老师的精琉相同的理论制造出来的！比起雷真同学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人』的精琉应该比较容易融合……才对呀。」

她讲到后半，语气变得没有自信。仪式大厅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赛菲菈这时打破寂静，小声呢喃：

「既然制造方法相同，那么应该就是精密度的问题吧？」

「……精密度？黑蔷薇大人，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不太希望真的是那样。不过我刚才为了转移到这个结界内，连接了异界之门。会不会就是那时候干涉到魔术式了？」

如果双手可以自由活动，雷真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揍飞。

——真的是事与愿违。自己好心做的事情却全都往坏的方向发展。

然而，雷真已经不会放弃了。

（快想……应该还有什么手段才对！）

雷真不想要强硬组合。虽然强行接合是有可能办到的事情，但万一灵魂无法融合，这身体搞不好会生出别的灵魂。就像硝子那样。

（那么，舍弃这个身体，改用别的吗？）

战队的躯体有六人份。但即使能凑齐外皮和肌肉，脏器也不够。而且战队们的基本骨骼都被置换为机巧零件，是无机物和有机物的融合体。光是粗略评估，不足的部位就有——骨头、小脑一部分、末梢神经、微血管、不随意肌、肺脏大半、肾脏还有肝脏！

赛菲菈在背后口气痛恨地呢喃：

「如果是那个金色老太婆，就能从瘴气精制出人肉的说。」

「精制……对了，如果是硝子小姐！」

「雷真大人，那是不可能的……」

伊吕里声若蚊蚋地说道：

「要把硝子叫过来也需要转移魔术……而且也需要时间培养。」

讲得一点都没错。雷真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时雷真注意到赛菲菈的身体在摇晃。正如本人所说，她的魔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万一她魔力用尽，就等同于雷真的魔力用尽。

精神的委靡甚至波及到肉体，原本遗忘的疲劳与贫血又再度复发。雷真的思考力开始变得迟钝，就在完全陷入进退两难的时候……

「请使用……夜夜的身体吧。」

雷真的搭档缓缓把头转过来。

在伊吕里的大腿上，夜夜注视著雷真。

漆黑的双眼绽放出强烈的光彩，彷佛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最后一道光辉。

雷真就像是为了逃避那道光一样，背对搭档。

「……别说蠢话。要是把必要零件全部拿掉，你就真的会死啊。」

「就算不拿掉……夜夜……还是会死的……」

夜夜面露微笑，挤出声音。淡淡的光芒随之从她口中散了出来。

雷真忍不住闭上眼睛，但现在的他已经打开心眼，就算不想看到的东西也会看到。光芒确实从夜夜的四肢末端缓缓扩散，让她的肉体逐渐消灭。

「拜托你，雷真……夜夜直到生命最后……都希望能帮上雷真的忙。」

「我……不要！如果要用你的身体，我宁愿使用我自己的零件！」

「雷真大人，那种想法太愚昧了。」

伊吕里劝谏似的从旁插嘴。

「请你照夜夜说的做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伊吕里！这种事情你可以接受——」

雷真大叫到一半住嘴了。因为有如圣母怜子雕像般抱著妹妹的伊吕里，正静静哭泣著。

——她当然不可能『接受』的。

虽然不能接受，却还是讲出这种话，是因为她心中非常明白。

明白夜夜无法得救。明白夜夜即将丧命于此。

既然如此，那么至少也要实现妹妹的心愿吧。

雷真接著看向小紫。小紫抓著自己的和服下襬，用湿润的双眼看向两位姊姊。

无论伊欧内菈、伊凡或赛菲菈，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大家都没有催促雷真，而是静静等待他做出决断。但就算她们不催促，分秒流逝的时间还是不容分说地逼迫著雷真。夜夜绽放的磷光已经蔓延到全身。构成她身体的精琉从表面开始渐渐消逝。

——没时间了。必须现在立刻做出决定才行。

要放弃抚子，让这两人就这样丧命吗？

还是收下夜夜的零件，赌赌看可能性？

但是，要把一路来扶持自己至今的搭档亲手解体，将零件取出来使用。这种事情——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雷真……灵魂……确实是存在的吧……？」

对于那样苦恼的雷真，搭档轻声说道：

「雷真现在抓住的东西……夜夜也稍微……可以看到……」

大概是已经没办法对焦的缘故，夜夜眼神空虚，呆呆望著虚空。

「一个一个的细胞中……都寄宿有灵魂……既然这样……夜夜的心意……也会溶入在……夜夜的身体里……」

对不对？夜夜彷佛如此确认般看向雷真。雷真敌不过那道视线，只能点头回应。

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把握。毕竟原本是人类的抚子身体，与利用精琉制造出来的夜夜，两者之间的差异远如天地。

夜夜的灵魂究竟有没有寄宿在她的零件中——人偶的灵魂究竟有没有那样的强度——雷真不可能知道。

但夜夜似乎深信不疑，让空虚的眼眸映出雷真的身影，轻轻微笑。

「如果可以和抚子小姐合而为一……夜夜的心意……就能活下去了。」

「…………！」

「要说遗憾……就是今后的战斗中……夜夜帮不上忙了……」

夜夜虚渺而寂寞的笑容。

「还有以前约定好的……烟火……旅行……不过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办法……成为雷真的新娘……嘿嘿，对不起……遗憾……还真多呢……」

一颗豆大的泪珠随著眼皮闭上而滑落。

「不过……」

她再度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仰望雷真。

「夜夜希望可以跟抚子小姐一起……永远永远……待在雷真的身旁。」

漆黑的眼眸中毫无迷惘。雷真虽然想要把那美丽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但视野却是一片模糊，看也看不清楚。

他接著离开水槽前，走向搭档。

「……抱歉，夜夜。」

夜夜没有回应。已经放大的瞳孔有如古井般黑暗无光。

……她没有听到雷真的声音。刚才真的是靠最后一丝力气把心意传达出来的。

磷光的亮度增强，生命急速流逝。感觉就像是搭档为拖拖拉拉的雷真推了一把。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在接受你的帮助啊……）

好几次，好几次，你真的一路来帮助了我好几次。

雷真蹲下身子，从伊吕里的腿上抱起夜夜。接著既不是为了哄她，也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单纯因为发自内心的想法，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到夜夜的双唇上。

动也没动的嘴唇冰冷无比。两人间最初也是最后的亲吻，充满鲜血与泪水的味道。

雷真抱著夜夜回到水槽前。双眼通红的伊欧内菈很贴心地空出了工作台。于是雷真将夜夜轻轻放到台上，脱下和服。

在伊欧内菈的协助下，开始了夜夜期望的作业。

因为要同时保持住抚子的灵魂，让雷真感受到强大的魔术抵抗。但他一点都不以为苦，陆续切下必要的零件，组装到抚子的身体中。

就在进行著作业的时候，雷真不经意想到。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就是这样。

现在自己总算明白了。当初哥哥在解体抚子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究竟是靠著多么坚强的意志，才完成了这种事情。

眼泪让雷真看不见前方。但如今视力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问题了。念力、灵视、刚体、魔防、天眼、魔韧、心眼——雷真靠著自己学会的技术与六种魔术回路，专注进行作业。

将天全、战队们以及夜夜的心愿都融入其中，组装出一名少女。

或许是上天听到心愿，抚子的灵魂接受了夜夜的血肉。

脚下的魔法阵溢出光辉，仪式进入最终阶段。将浑身心力都用尽的雷真抱著甚至像是心醉神迷的心情望向眼前的光景。

好耀眼。彷佛现场只有光芒一样。

在光辉深处，可以看到自己珍爱的某人的身影。

自己过去曾经失去的，心爱无比的某个人物——

5

有如一座城堡的竞技场，飘浮在机巧都市利物浦的上空。

被瘴气波浪冲打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汪洋上的孤岛。其上有繁星闪烁，以及皎洁的月亮露出脸蛋。

在这座空中竞技场内，艾德蒙深坐在贵宾席上，对天上滑落的流星眯起眼睛。

「今夜的流星还真多啊。明明就不是那种季节。」

一具金发自动人偶忽然从椅背后方把头探出来。

「好棒呢陛下！简直像诗人一样！我都湿了！」

「……我倒是软掉啦，这混帐。」

艾德蒙把贴近过来的脸推开，并注视瘴气中些微的摇摆。

「哦哦……看来就算是魔女大人，也没能把你的姊妹抢回来的样子。」

人偶不禁愣住。艾德蒙则是俯望下方碎裂的舞台。

安德罗基内斯就像要覆盖竞技场般弯著身子。大概是和基内斯波长相合的缘故，有八只全身肌肉发达的鬼无所事事地呆站在它下方——就在那中心，碎裂的石头地板上出现一滩凝聚的瘴气，接著绮罗便从中转移出来。

艾德蒙立刻端正姿势，亲切招呼：

「紫蔷薇大人，你回来啦。因为你迟迟未归，让我都感到担心了。」

「是，咱费了不少功夫。讲起来实在丢脸。」

绮罗似乎不太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家人反咬一口。算是咱领导无方呗。」

「意思是出现了鲁莽之徒吗？我的妻子如何了？」

「这点咩——呵呵呵，咱会想想办法。」

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艾德蒙这时注意到绮罗袖口上，沾有似乎是交战对手溅出的血渍。

（难道杀掉了？真是浪费。）

如果日轮活著，或许就能当成得到雷真用的王牌啊。

然而艾德蒙并没有把不满写在脸上。毕竟绮罗是想要『消灭掉』雷真，在这点上绮罗和艾德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共识。只不过现在并不是互斗的时候。

因此艾德蒙没有多加追问，而是提起了别的问题：

「天全怎么样了？」

「是，咱让他给逃了——不过，他的气息已经消失，看来是死了呗。」

「会不会是让他逃到远方，或是逃进异世界了？」

「咱可没糊涂到在这片秽土之中会没察觉到转移的冲击。但是对陛下来说倒是有个好消息，弟弟那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意思是说，那家伙复仇成功了？」

「这点咱就不清楚了——但就结果来说是一样的事情。只要将那小鬼抓住，把素体交给少校，便能一切圆满的啦。」

「是这样吗？另外还有神性机巧的问题还留著喔。」

艾德蒙露出陶醉的表情仰望月亮。

「这是灰蔷薇埋下种子，拉赛福培育出果实。都已经完成到这地步了，要是不得到手也太无趣啦。」

「您说得是没错……但请问陛下知道方法咩？」

「不知道啊？」

绮罗讶异地皱起眉头，甚至流露出些许焦躁。

「那么……请问陛下是要怎么样获得神性机巧？」

「只要等待时辰到来就行了。然后——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艾德蒙起身，围绕竞技场的瘴气忽然有如被吹动的窗帘般摇荡起来。

异样的气息充满四周。或许是感应到那气息的缘故，基内斯自己挺起上半身，如山丘般的躯体上大量的〈眼睛〉开始眨动。

教人毛骨悚然的妖气渐渐弥漫，让胧富士不禁缩起脖子。肌肤可以感受到宛如被拋入北极冰海似的冰寒与恐惧。

既无风，也无热，可是却有一种强烈到彷佛会把生命力彻底夺走的压迫感。甚至让人感觉连下面一整片的瘴气地狱都在害怕。

基内斯的体表不断蠢动。看起来像是无数齿轮在运转，又像是大量虫子在爬动。随著那样教人发毛的情景，基内斯的身体逐渐变小。庞大的魔力总量保持不变，越来越小、越来越浓、越来越沉重——

（原来如此，这就是〈缩退〉啊……！）

真是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不久后基内斯的外观轮廓彻底崩坏，躯体开始重新构筑。最后形成一个像茧——或者说是像蛹的东西。

那大概就是用魔力造出来的〈子宫〉吧。而基内斯就在其内部渐渐变化。

直到刚才，基内斯顶多只能说是人造灵魂的集合体。

存在相当不安定，就连有没有固定的自我都教人怀疑。

然而现在，眼前产生了独一无二的自我。就连自称是二流魔术师的艾德蒙都能抱著确信如此断定的，明确的『单一』魔性。

足以压倒万物的绝对力量——

那强烈的自我将会控制那强大的存在。

艾德蒙的本能感受到威胁，双脚擅自发抖起来。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发疯了。就连身为蔷薇魔女的绮罗都忍不住往后退下几步。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

绮罗浑身颤抖，感觉像是陷入了呼吸困难。而她手下的众鬼也是，纷纷畏惧得缩著身子。胧富士虽然想挺身保护艾德蒙，但她的身体明显在发抖，眼眶也流出泪水。

彷佛会撼动人的自我存在，教人窒息的恐怖暴风。在那样暴力的恐怖之中，艾德蒙不禁感到狂喜。

足以让魔女和鬼神都害怕的存在，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不久后，从黑暗的茧中忽然溢出耀眼的光芒。

就好像雏鸟破壳而出般，从光辉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

（女人——？）

影子呈现人类的外型。有著一头长发，隆起的胸部，乍看之下像是一名少女。无论肌肤、秀发、眼眸甚至衣裳都由纯白色构成。虽然美丽到教人忘记呼吸，但并不是会引人情欲的存在。感受到的只有战栗，强制让人对她产生畏惧。

恐怕所谓的人类，在本质上就是会对这存在感到敬畏。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确实不是属于这世界的存在！」

艾德蒙清楚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然而，这畏惧的感觉正让他感到享受。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亲眼见到神的人类或许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绮罗像只金鱼般不断开闭嘴巴，最后总算才说出话来：

「陛下……请问您……究竟是……进行了什么样的仪式……？」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只是坐在这个御座上观望事态发展而已。」

艾德蒙的嘴角擅自扬起。在得意至极的心情中，他兴高采烈地说著：

「魔术师们各个都想要靠自己亲手创造出神性机巧。认为没有原因就不会产生结果，想要获得期望的结果就必须付出相对应的劳力——实在是很符合魔术师特性的误解。所以大家才没察觉到如此简单的道理！」

他有如被美酒灌醉似的，淘淘不绝。

「打从我们出生时，这地球就刚好存在了。我什么都没有做，上天就给予了我大地、光芒以及〈言语〉。」

「这讲法……顺序应该颠倒了。是因为有大地……人类才会诞生。」

「为何你不能明白？那种认知就是人类的极限啊。」

对于艾德蒙挑衅般的发言，绮罗看起来当场愣住了。艾德蒙因此变得更加愉悦，将涌上脑海的理论化为言语。

「因果是相反的。教父的预见『绝对不会错』，坐上天之御座的人物便能获得神性机巧。而在这个瞬间，坐在御座上的人就是我。既然如此，这命运就无从反抗。你难道就无法想像，我单纯只是坐著，上天便会把神性机巧给予我了吗？」

绮罗被艾德蒙的魄力吞没，闭上嘴巴。就在这瞬间，艾德蒙获得了确信。

论身为魔术师的力量，绮罗远在艾德蒙之上。然而有资格获得神性机巧的人，果然还是自己。

艾德蒙不再看向绮罗，而只注视著纯白的少女。

对那样庄严神圣的存在热情呼唤：

「来吧，神性机巧！我就是你的主人！服从于我——艾德蒙三世吧！」

他走下御座，靠近舞台。但少女没有反应，甚至瞧也不瞧艾德蒙一眼。

即便如此，狂王依然拨开魔力暴风，渐渐接近纯白的少女。

「对我跪下，宣示效忠！那就是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因为——」

迎面扑来的魔力，拍打脸颊的暴风，都让他难以压抑欢喜。

艾德蒙露出一脸笑容，用力拍打自己胸膛。

「我就是正确的！」

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9 月亮殒落

1

三年前的冬天——

夜晚，在赤羽空观的宅邸中举行了一场决定一族命运的聚会。

召集到场的有三十多名男男女女，规模上远远不如伊邪那岐一族，而且多半都是赤羽姓氏的人，聚会很自然就变得像家族会议一样了。

大家不分男女围坐成圆，面朝大厅中心。这个家通常只有在盂兰盆节和过年的时候才会聚集如此多人，在年末的这个时期召开聚会可说是史无前例。

现场气氛凝重。在相当于上座位置的当家席上，赤羽空观严肃说道：

「以上就是天全送来的所有情报。」

在空观的右席，一名宛如仙人的白发老翁接著摇摇头。

「天全大人实在了不起。居然能够对伊邪那岐家刺探到这等地步。」

「是啊，此外绮罗大人也一样。只要是可用之才，即便是赤羽一族的长男也毫不犹豫纳入门下——而且又决不让人抓到破绽。」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同意。绮罗明明把天全这等人物放在自己身边，却始终未曾被察觉出对赤羽家的猜疑心。

就是那样的态度完全骗过了赤羽家。让人不禁以为或许还有让抚子活下去的可能性……

「那么，空观。天全大人如何打算？」

「他说会好好调解。只要我们现在立刻按照约定将抚子贡为祭品，绮罗大人想必也会网开一面。」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议论了。虽然要对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出手很教人痛心，可是……」

「爷爷说得没错，空观。」

在对面席位上，辈分相当于空观叔母的人物跟著发言。

「接下来的百年间，大陆将会爆发好几度的战争。要是没有伊邪那岐家支援，我们就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这负债可是会延续到子孙后代呀。」

大家都仔细聆听这段话。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持同样意见。

空观把注意力转向背后的纸门。在纸门另一侧的房间中，妻子吉乃正竖耳倾听著会议的发展。

妻子压抑的感情，那份沉默的重量，给予了空观开口的力量。

「叔母大人所说的我都明白。身为赤羽当家，对于天全的请求……」

众人的视线聚集过来。空观挺直背脊，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我打算拒绝。」

一阵呆滞的寂静之后，现场哗然骚动起来。

「你疯了吗，空观！你的意思是要与伊邪那岐一族为敌！？」

「伊邪那岐家的大凶兆岂能等闲视之！会影响整个国家啊！」

「切莫小看绮罗大人！我们的企图可是全都被她看穿了！你那样有勇无谋的决定搞不好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空观忽然用力睁眼。释放出的气魄让大厅中又恢复肃静。

在这片寂静中，空观压低嗓子说道：

「说什么窝囊话。和伊邪那岐家争斗，不正如我等所望？」

「时代已经不同了！现在可不是在日之本起内讧的时候！」

「就是说呀！要是伊邪那岐家有了什么万一，日本要怎么对抗西洋的机巧魔术？」

「这可是国家大事啊，空观！」

「国家……国家、吗。」

空观不禁发出笑声，接著对愕然的众人露出淘气小鬼般的眼神。

「我们曾几何时挂起了那样的大旗？」

出乎预料的一句发言，让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被逐出京城千年来，赤羽一族从来没有依靠过那种东西。我们一直都是靠自己的本领，靠自己的功夫活到今天的。」

所有人都表情尴尬地沉下视线。空观接著又进一步说道：

「我们为了钱屠杀敌人，如同野兽般活了过来。我们的血是污秽的。然而——不，正因如此，我们应该拥有身为野兽的自尊才对。我们不是为了君主，不是为了国家，更不是为了正义，我们只为了孩子、为了亲族而战。」

「这些我们当然知道！但既然如此，才更应该服从绮罗大人不是吗！」

年迈的傀儡师如此反驳。可是他的声音中没有霸气，过去让人感到锐利的目光如今也显黯淡。

空观立刻看出，那是因为对方心存迷惘。

「……说实话，要失去这样送上门的表现良机，我也很不舍。」

话语中带有几分讽刺，而空观也有这份自觉。老人顿时咬牙，紧握起放在腿上的拳头。

这次的事件中，伊邪那岐一族并没有靠暴力胁迫，甚至提出了相当优渥的好条件。而且提案中决没有瞧不起赤羽家的意思，反而尽可能将双方视为对等的术师，表现出和解的态度。

正因为是长年的宿敌，彼此都抱有憎恨之情，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而我方也有必须扶养的家人。

正常来想，根本没有理由反抗才对。但是——

「要巴著那样的机会，我认为就跟被驯服的走狗没有两样。」

这可说是甚至足以动摇一族团结的发言。

但空观却毫不犹豫，故意语气粗鲁地接著道：

「我可不想变成为了权力欲望牺牲自己女儿的败类。」

「……为了自保而陷国家于危险之中，就不是败类吗？」

「既然怎么做都是败类，我宁愿选择符合赤羽作风的决定。伊邪那岐家遭遇的危机，让伊邪那岐家自行去解决就好。」

将想法化为言语说出口后，空观顿时觉得自己这道理一点都没错。

最近这段时间来的郁闷立刻消散无踪，痛快的感觉涌上心头。空观总算找回自己与生俱来的豁达个性，抱著宽容的心情豪放说道：

「话虽如此，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无意强迫大家追随。」

「……要是你背叛了绮罗大人，天全大人怎么办？你要对他见死不救？」

「他是个优秀的儿子，自己能保护自己的性命。倒是你们打算如何？要在这里砍下我的脑袋，献给绮罗大人吗？」

空观挑衅似的询问。有如年轻时代的一股热血翻腾起来。

紧绷的气氛弥漫大厅——

「呵呵！」

不知是谁发出的笑声，让紧张感顿时松弛。

「首领都这样讲了，我们也只能做好觉悟啦。对吧？」

老人用轻松的语气如此询问大家。就像是被他感染似的，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受不了，有个笨首领还真是辛苦。」

「就是说啊。简直是千年以来的下下签嘛。」

大家毫不客气地抱怨著，但每个人的表情都爽快无比。

就跟空观一样，他们也做好了觉悟。

背信行为想必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后演变成一场流血事件吧。要是输了，赤羽一族便就此断绝；但就算赢了，伊邪那岐一族也会陷入危机。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不喜欢把家人贡为祭品、让自己活下去的做法。赤羽一族的人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

空观把拳头捶在地板上，语气凛然地说道：

「好，事情就这么决定。赤羽一族与伊邪那岐一族分道扬镳！」

众人跟著「好！」地齐声爽快回应。

「快点把抚子藏起来。然后去跟绮罗大人报告说事情已顺利办完，争取时间——」

霎时，地面「隆！」一声发出吓人的震荡巨响。最初的火舌从正堂窜起。

魔力盈满四周，远方飘来瘴气。皆为精锐的傀儡师们很快便明白这些所代表的意义。

「敌袭吗……再怎么说也太快了。」

「可见对方也早有预谋啦。」

「空观，这下该如何！」

「那还用说？」

空观立刻起身，叫来自己的傀儡。

「战斗吧！」

2

「也就是说……」

硝子舔了舔乾燥的双唇，让心情镇定下来后说道：

「小弟弟的兄长为了探查伊邪那岐家的内情，成了绮罗大人的手下……？」

『没错。简单讲就是间谍，赤羽一族的拿手领域。』

从话筒另一头传来诙谐的笑声。

在教堂的走廊上，硝子正与日本的榊中将通话中。拥有如此高等通讯手段的组织，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魔术师协会（Nektar）与〈蔷薇师团〉。就好像以前的雷真那样，硝子也借用了协会的电话线路。而大概是为了监视，教父与其亲信则是在一旁的小桌子喝著茶。

就在刚才，榊揭开了关于赤羽一族灭亡的真相。包括「谁是主谋」这样的〈机密〉在内。

果不其然，幕后黑手正是土门绮罗。绮罗希望让赤羽一族灭亡，因此无论军方或警察都没有将真相公布出来。

「……今天教人傻眼的事还真是接二连三呀。」

硝子把手掌放到额头上，故意叹出声音让对方听到。

「早知如此，我应该更早向你逼问清楚的。」

若能在事前知道这些，或许就能多少减轻雷真遭遇的危难。想必也能靠常识判断出让雷真潜伏于军中，是多么危险的举动。

硝子注意到自己这样的想法，不禁接著苦笑。

（明明第一个想要利用小弟弟的人就是我呀……）

也不知是否有察觉硝子复杂的心情，榊冷淡回应：

『不论你如何逼问，我肯定都不会告诉你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愿意向我坦白了？」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菅生和英国国王联手，强攻了学院？』

「是呀。不过那与其说是少将的决定，倒不如说是绮罗大人的意思。」

『那样晴天霹雳的情报，我可完全不知情。』

对方语气虽不悦，听起来却又带有几分善意。

「意思是，因为我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所以你给了我对等的报酬？」

『岩清水一派瞒著我，私下有所行动，只要将这件事一五一十上奏给陛下，我便能获颁勋一等。这是将你的叛逃之罪抵销都还有剩的重大功绩。再者……』

榊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过了一会，才又传来彷佛有些别扭的声音。

『你可是、狂士郎的女儿啊。』

「——！」

『对朋友的遗孤……我却命令她制造了〈胧富士〉。』

新鲜的惊讶顿时充满硝子心中。原来榊对于这件事竟会感到内疚！

就像个做了坏事被责骂的不良少年般，榊语带支吾地道出心中的后悔：

『仔细想想，这次的骚动全都是我引起的。过去我要求增产胧富士时，你一直顽固地表示拒绝对吧？』

「是呀。要把那个量产出来，简直太夸张了。」

『既然如此，就交给能够量产的人负责。这是很合理的想法。』

「难道你……把胧富士交给其他人解析了吗！？」

硝子难以压抑涌上心头的怒气，忍不住大吼。

「骗子！你不是约定好会保护那个人的秘术吗！」

『这都是为了日之本啊！』

榊也大吼回应。声音沉重，让人感觉彷佛腹部被揍了一拳。

『对殖民地的争夺行动已经开始，世界大战迫在眉睫了！届时如果日之本没有终极武器，遭列强蹂躏的就是我国啊！』

「国家！国家！就只会说这个！」

焦躁情绪爆发出来，硝子粗鲁地抓起自己头发。

「我亲眼见识了英国！也跟随魔女目睹东欧！住在这块土地上的，才不是什么可怕的文明人……他们和我们同样都是〈人类〉呀！」

『要说异国我也见过！所以我才主张必须对西洋人的贪欲做好防备！就算我等期望共荣，敌人也不见得会那样想。谁晓得那群爱吃肉的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看吧，就是那副德行！就好比你认为这里的人很野蛮，这里的人同样觉得我们是下等的野蛮人！全都是因为彼此不了解对方！」

榊感到惊讶似的闭嘴沉默。硝子则是一句又一句地接著说道：

「始终都是这样！总是那群对世界怀有畏惧的人，对还不了解世界的人们——对还没有染上敌意、相信善意的人们灌输恐怖与仇恨！口口声声说什么要认清现实，但其实是想把自己的胆小心态正当化，用恶意取代真相！」

回荡走廊的声音带有哭腔，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硝子也很清楚，自己这些话都只是牢骚。

无论硝子如何主张理想，列强各国实际上都在为大战进行准备。然后各个都企图能够藉由战争、扩展自己的支配领域。

榊确实违背了约定。但站在他的立场，这判断也可说是理所当然，况且他还为此事感到内疚。然而即使内疚，他也依然坚信其正当性。

正是在那样的矛盾之中，存在著所谓「人类」的本质。这点硝子也很清楚。

将心中的怒气全宣泄出来后，硝子顿时冷静得甚至对自己感到羞耻。为了躲避魔术师们的视线，她又重新把嘴凑近收话器。

「……然后呢？胧富士的量产成功了吗？」

『不……没有成功。』

「我想也是。毕竟花柳斋的技术，甚至能凌驾于西洋最先进的机巧之上。」

花柳斋人偶和西洋式的机巧魔术，从根本就完全不同，无论素材、设计还是制作方式。军方雇用的技术人员别说是复制了，想必连解析都办不到才对。

榊没有否定硝子的发言，语气愤恨地小声嘀咕：

『本来想说至少能复制躯体也好，甚至做出了形同解体的行为……』

「听你的语气，是连躯体复制都失败了对吧？」

『没错。不仅如此，还让可能成为雏形的〈素体〉被暗中带到国外。』

某种想法顿时如电流般，闪过硝子脑中。

胧富士一共有七具。扣除掉七号，想当然就剩下六具——

「也就是说，军方在追的〈素体〉……〈战队〉的真面目就是……！」

胧富士！

战队采用机械式的骨架，禁忌的活体零件也『只是收纳在内』而已。基本设计很老旧，采用的制造方式与雪月花相较之下相当原始。

正因为这样，硝子才看漏了真相。认为那些顶多是花柳斋人偶的仿制品。以为是花柳斋的技术书籍曾在硝子不知道的地方出版，而拥有资质与见识的人物——例如赤羽天全——只要读过，或许就能模仿到那种程度。

「这下总算解开机械骨骼的谜团了……天手力和人偶中枢部分密不可分……如果试图摘出或交换魔术回路……就只能连同骨骼全部换掉。」

军方有将量产化纳入考虑，因此使用容易取得的无机材料制作骨骼框架，不仅能节省成本，也相对实际。况且必要时也能更换魔术回路。

硝子不禁咬住嘴唇。她虽然对胧富士抱有厌恶感，但一想到那些人偶被拆得四分五裂，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近似愤怒的情绪。

「瞧你们做了什么蠢事……就因为起贪念，竟然把天手力给弄坏了。明明是有可能成为护国之盾的东西呀！」

『我当初并未打算失去她们！』

「就算没这打算，结果还不是一样！意思是什么？现在在日本的〈胧富士〉全部都是纸老虎——也就是假货吗？」

『……没错。赤羽天全消失踪影后，原本应该在禁卫师团的六具〈胧富士〉也全数跟著消失了。这也是那厮会被称为大逆不道的谋反者的理由。』

「然后仅存的最后一具，也落入金蔷薇大人手中，如今在黑衣帝身边……」

如今艾德蒙所拥有的七号，想必便是唯一搭载天手力的胧富士。

简直窝囊透顶。硝子不禁在心中唾弃。

「我都可以想像出来了……军中的高官们一个个为了争抢功劳，结果被耍得团团转的光景。但唯有一点我想不透。为何小弟弟的兄长能够将所谓的素体抢走？那不是军方机密吗？」

天全是赤羽一族的人，立场上并不允许接近禁卫师团。就算要硬抢，他也必须拥有足以击倒、并俘虏六具胧富士的自动人偶才对。

然而，榊的回答却极为简单：

『既然是土门大人介绍的对象，谁也无法拒绝。』

「……什么意思？伊邪那岐家想要得到素体吗？」

硝子不禁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接著理解到并非自己听错后，又是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伊邪那岐家……可是杀害了那个人的凶手——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和我一起，眼睁睁看著那个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硝子再也说不下去。啜泣声差点溢出，让她赶紧屏住呼吸。

就在她拚命压抑哽咽的时候，榊充满苦涩的声音传来：

『抱歉。』

「——！」

硝子万万没想到，这个顽固老头居然会如此老实道歉。

郁愤稍微得到舒缓的她，将激动的情绪吞回肚子。

在这里痛骂榊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硝子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可能从榊口中问出情报，把日本军和绮罗的秘密全部搞清楚。

「……绮罗大人抢走胧富士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像赤羽一族那样，转行成傀儡师？」

『土门大人究竟有何想法，我并不晓得。军方所掌握到的情报只能推断出，赤羽天全后来背叛土门大人，将素体带出了国门。』

「背叛……真的是那样吗？」

『什么？硝子，你想到什么？』

「不，我只是在想，赤羽天全的行动，搞不好都是紫蔷薇大人的——」

就在这时，硝子忽然感受到冻结似的寒意。

简直就像冷不防被人丢进冰窖——或者说是被扔进极地冰海中的感觉。

在早已沉入瘴气海底的都市中，出现了与瘴气不同、却又极为相似，在性质上有所区别的威胁。这不是硝子的错觉，因为一旁的教父与亲信们也都露出紧绷的表情，瞪往学院的方向。

从教堂也传来骚动的声音。教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不单只是干练的魔术师，就连学生以及来避难的民众们似乎也都感受到了威胁。

「这……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硝子？发生什么事？回答我！』

听筒另一头的声音已经传不进硝子耳中。

冷汗停不下来，手脚失去血色，心跳不断加速。

「……看来已经诞生了。」

教父语气遗憾地如此呢喃。硝子回想起刚才的对话，顿时「啊」了一声。

就彷佛野兽凭藉本能得以察觉天敌一般，大家都会感受到威胁。教父刚才这么说过。

现在这股恐惧，会不会就是他所说的威胁？

「……教父大人，快点联络上小弟弟！必须把他们叫回来才行呀！」

「现在不该轻举妄动。放心，我已经安排人手去迎接他了。」

教父冷静安抚慌张失措的硝子，接著语带同情地呢喃：

「那位少年现在正陷入失意的深谷中。如果她多多少少能够成为慰藉就好了……」

那究竟是指谁？硝子还来不及询问，教父便把手伸向一面似乎是魔具的大镜子上，注入魔力。

镜中顿时浮现出鲜明到教人惊讶的画面。漂浮在瘴气大海中，宛如巨岩的天空之城——正是原本夜会的舞台，那座竞技场不会错。

在那座城上站立著一个人影，全身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硝子见到那人影的瞬间就整个僵住。牙齿不断打颤，敲出喀喀声响。

那人影有著硝子非常熟悉的美丽轮廓。

这就是那个吗？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

教父看出硝子的想法，缓缓点头。

「那正是吾等人类的敌人——神性机巧。」

3

一条龙穿破瘴气云海，飞向天空。

说是龙，但它现在的外观其实比较像传说中的天马。背上骑著两名学生，还有一只黑色的野兽抓在脖子上。

龙为了不让野兽被甩下去而小心抬头，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夏露，你是不是在呼叫精灵？」

夏露顿时露出像做坏事被抓到的表情，望向下方的一片黑暗。

「我只是想说或许可以找到洛基……还有威斯顿老师。」

「不要太贪心，万一被魔女发现可是会赔上性命的。而且不只是你，连雷真的性命也会很危险。」

「可是！」

「西格蒙特说得没错的啦~」

在夏露背后，六连发出开朗的声音。

「咱们等一下会去搜索的啦。现在昴那边应该已经添了一堆伙伴才对。」

「……说得也是，我太轻率了。」

夏露很清楚绮罗的实力。也知道自己万一被发现就会没命。

现在他们是靠著六连召唤出的野兽——似乎叫「素流狸」的样子——所发挥的权能，与瘴气融为一体在行动。这么做是为了瞒过绮罗的探知网，但如果夏露驱使大量精灵，就有因魔活性不协调现象而被发现的危险性。

「咱们还是专心赶到雷真那儿去呗。唉呀~话说真是赚到的啦，可以和这样美丽的姑娘共乘——」

「西格蒙特，翻转一圈。」

「等一下等一下！俺只是开开玩笑！要掉下去、要掉下去的啦！」

背后传来十分窝囊的尖叫声，但夏露毫不理会。

她脑中已经在想其他事情了。西格蒙特敏锐察觉，于是语气无奈地小声说道：

「这次又有什么让你在意的？」

「……我胸口静不下来。好难受……好悲伤……好恐惧。」

夏露把手放到起伏不大的胸前，确认自己心跳。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你死掉时的事情一直在脑中挥散不去……」

「夏露……那是所谓的预感。」

虽然早有猜到，但实际被化为言语讲出来还是让夏露当场感到恐惧。

西格蒙特接著对畏缩的夏露说出她最害怕的一句话：

「恐怕是雷真失去了自动人偶。」

「……那是在说谁？总不会是夜夜她们吧？」

西格蒙特没有回答。或许只是因为它『不知道』，但这还是让夏露的心焦急起来。雪月花并不是单纯的道具。就好像对夏露来讲的西格蒙特一样，她们也是对雷真来讲非常重要的存在才对。

「西格蒙特，快点！」

「了解！」

西格蒙特用力振翅，加快速度。

一边注意不要扰乱瘴气，一边划开大气飞向目的地。飞龙最后来到了机巧都市郊外的田园地区。

在收割结束的小麦田上，设置有英国军的帐篷。这附近一带的瘴气较淡，让人可以看得较远。因此西格蒙特为了不被发现而降低高度，绕过英国军的营地，飞向孤零零地伫立在营地另一侧的石造建筑。

那是将从前的要塞改造成的磨坊。不过这只是表面的名义，实际上是学院的研究所。西格蒙特滑翔似的降落到它后院。

在著地的同时夏露便跳下来，冲向近处的一口井。让人会联想到怪物喉咙的深洞，一路往地底深处延伸。

「——就是这里了。六连在外面守著。」

「啥！？俺一个人咩！？太残忍了呗！」

夏露对六连的抱怨充耳不闻，让西格蒙特恢复为小龙姿态后，跳入井中。

让风精支撑自己的体重，缓缓往下降落。就这样大约落下一百公尺后，鞋底终于触碰到砖块铺成的地板。

眼前有一道水平洞穴，往深处延伸。虽然一片黑暗，但夏露可以微微感受到光精与火精的气息——在深处绝对有人没错。

于是她摸黑走入通道。不久后便看到了煤油灯的灯光。

有一名少女缩在通道角落哭泣著。即使光线昏暗，夏露的知觉还是多亏有精灵感应力（Echoes sense）而相当敏锐，很快就知道了对方是谁。

「埃里亚德老师！太好了！我奉教父的命令，前来迎接你了！」

夏露为重逢感到喜悦，但对方却表现出警戒的态度。

「你总不会是……魔女变装的吧？」

「我是本人——虽然冒牌货也会这么讲就是了。」

伊欧内菈湿润的双眼看向夏露，让夏露心中顿时涌现出一股不安。

「老师，你……为什么在哭？」

「…………」

「请问雷真在哪里？夜夜呢？」

伊欧内菈脸上浮现暧昧的微笑，站了起来。

接著连眼泪也没擦，便提起煤油灯迈出步伐。那样宛如亡灵般的举止，让夏露不禁愣在原地。

伊欧内菈对夏露招招手。不好的预感让夏露全身发抖，但她还是跟到伊欧内菈背后。

越往通道深处走，死亡的气息就越浓密。夏露甚至感受到精灵们在叹息、啜泣似的声音。伊欧内菈憔悴至极的侧脸看起来恐怖无比。强烈的铁锈味——不对，是血的气味刺激鼻腔，让人感到恶心难受。

这两人最后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厅。

地板上一整片的魔法阵被吓人的大量血液溅洒。放置在六个角落的肉块是自动人偶的残骸，从破裂的衣服可以知道是战队们的尸体。

是雷真破坏的吗？他打倒天全了？

夏露赶紧寻找雷真——接著便发现一道人影。

在一个空水槽前，将某种操控基盘当成椅子坐著，缩成一团。

夏露一时还以为是看到尸体。因为雷真实在太过安静了。

「……雷真？」

即使开口呼唤，对方也丝毫没有反应。

夏露的喉咙顿时感到乾渴。为什么雷真只有一个人——不，其实夏露早已察觉，只是害怕面对那样的可能性。

因此她一如平常的态度，打算再叫一次。

「喂——」

这时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话语。

夏露转过头，看到一名脸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用严厉的表情瞪著她。

『不要这样。真是不会看状况的女人！』

是夏露的守护精灵，〈镜〉的萝特。连日来的激烈战斗让她变得相当虚弱，没有活力。即便如此，她还是像这样特地现身了。

『他现在没有心情和你这种迟钝的女人讲话。看就知道了吧？』

严厉的话语中流露出萝特独特的温柔。于是夏露在心中对她道谢，并决定装作没有发现雷真。当然，也包括雷真脸颊上流下的东西。

夏露接著看向伊欧内菈，寻求说明。伊欧内菈点点头后，用眼神为夏露引路。

大厅另一侧还有一个出口，连接通往深处的通道。在伊欧内菈带路下走进那条通道后，夏露压低声音询问：

「请问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魔法阵是为了什么目的……？」

伊欧内菈停下脚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用言语说明也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魔术在那里发动，然后成功了。我认为让你直接看结果会比较快……不过你有那个勇气吗？」

夏露点头回应后，伊欧内菈也点点头，打开通道尽头的门。

两人来到一处像是酒窖的地方。这里或许是什么人的研究室，镶在墙壁的书架上整齐摆放有各种书籍、大量药品、工具与机械。

在房间中央一张大概是作业台的金属桌上，躺著一名少女。

桌子被绽放磷光的结界保护著，大概有经过什么杀菌处理。雪月花的两名姊妹互相依靠身体，望著桌子上的少女。

少女很明显动过一场手术，全身都被乾净的绷带包覆。

脸蛋酷似火垂——或者应该说就像是火垂本人的脸。难道是把被破坏的火垂修理好的吗？

但那名少女的体内感受不到有夏娃的心脏。另外，周围也看不到夜夜的身影。

「这女孩，是埃里亚德老师治疗的吗……？原来老师你对医学也有涉猎？」

伊欧内菈一脸黯淡地摇摇头。

「这是雷真同学做的。」

「——！？」

接著，伊欧内菈便说明起来。雷真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牺牲，组出了什么人的身体。伊吕里和小紫这对姊妹究竟是为了谁在流泪。

伊欧内菈所说的内容，让夏露完全没有现实感。

但夏露可以理解，对方说的话没有一句是虚假的。

伊吕里微颤的肩膀，依靠在旁的小紫流下的泪水，都在在倾诉著事实。

夏露不禁发抖的同时，脑中思考著：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我究竟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

即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岁月的西格蒙特，似乎也想不到合适的建议。老爱挖苦讽刺的守护精灵也保持沉默，不发一语。

「这孩子……」

夏露听到沙哑的声音。是从自己喉咙发出来的。

「请问……能得救吗？」

连夏露自己都觉得：这是什么蠢话？

当然可以得救了。毕竟夜夜可是为这少女奉献了自己的身体呀。

也许是能明白夏露的心情，又或许是因为抱著同样的心境，伊欧内菈点头回应：

「她的生命迹象很稳定。身体上的接合处我想过个两、三年应该就看不见了。」

「那家伙的哥哥……就是为了这个来到学院的吗……？」

「似乎是那样。校长创造的巨人——基内斯，是能够浓缩庞大的魔力，以人工合成灵魂的研究。艾因之石是为达成此目的的原理，愚者圣堂是为达成此目的的子宫。马格努斯同学之所以受到校长重用，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智慧与才能，也因为他们是抱有相似目的的伙伴——也就是同志。」

同志。不是师徒，是共同研究者。

「那个研究……我想就是通往神性机巧的路。只要能解析出灵魂的结构，〈夏娃的心脏〉就能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人类的东西，同时也能穷究机巧魔术的起源，是非常有意义的……这千年中最伟大的研究。可是！」

伊欧内菈的声音流露出愤怒。

「我现在真的好火大！因为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过如此而已呀！只是希望把随处可见的〈夏娃的心脏〉的原理解析出来罢了！可是为什么要有人丧命？为什么城市要被破坏？为什么要发生这么多悲伤的事情！？」

随著大叫，伊欧内菈的泪珠飞洒出来，反射微弱的灯光，在空中闪烁。

「如果魔术师们大家愿意共享技术和知识——如果学院拥有像伊邪那岐流或赛特家的瘴气术，有知名工房的最新技术，有花柳斋老师的秘术，有禁书记载的知识——这目的明明就能更早获得实现！那样一来，夜夜也就……不用死得……那样悲惨了呀……！」

伊欧内菈发出哽咽声，如年幼的小孩般号啕大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要这样争斗……！？」

——将优秀的技术公开出来，就能使万人受惠。

当然，也会有人把它利用在坏事上。

机巧没有善恶之分，端看使用它的人。然而，将明知绝对会被用在坏事上的东西公开出来，难道不该称为恶吗？

夏露想不出足以回答伊欧内菈的话语。她认为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靠魔剑（Gram）立下功勋的贝琉家，可说是以斗争为粮的存在。创造出魔剑的龙王德瑞克也是种下斗争因子的人物。

大概是听到伊欧内菈的哭泣声，伊凡从隔壁房间现身了。

她紧紧抱住哭倒在地的伊欧内菈。夏露注意到伊凡那对不太会表现感情的双眼在微微颤动，即使没有流出眼泪，伊凡的内心也在痛哭。

目睹少女们的悲泣，夏露这才总算有了现实感。

（原来死的、是你呀……夜夜。）

夜夜真的死了。

以后再也听不到她那些讨人厌的话语了。

（照你的个性……肯定直到最后都坚守住自己的志气……保护了那家伙吧？）

每次只要碰到面，夜夜总是会顶撞夏露。

总是会对夏露说些没大没小的讨厌话。

但此刻夏露脑中回想起的，净是夜夜勇敢而美丽的笑脸。

夏露擦拭沾湿自己脸颊的东西，可是不管怎么擦都擦不乾。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

夜夜同样也是自己决不希望失去的——

自己的〈朋友〉呀。

4

在什么也没装的水槽前，雷真茫然呆滞。

脑袋某个角落的理性不断告诉他，要『面对现实』。

已经无法回头了。然而，过去曾有过无数的选项。

雷真总是靠自己的判断在行动。但如果以前选择了别的选项，或许就会抵达与现在不同的其他结果。

「雷真也真是的，愣在那里是怎么了嘛？」

总觉得自己刚到学院不久的时候，也有像这样被问过。当时在那寒酸的龟宿舍房间中，雷真与夜夜每天一起生活。

雷真抱著和那时候一样的心情，小声呢喃：

「总觉得……感觉好奇妙啊。」

「奇妙——吗？」

有种夜夜似乎歪了一下小脑袋的感觉。雷真不禁苦笑，接著说道：

「我可是像靠著军方关系潜入到学院中的假冒学生喔？在秀才云集的皇家机巧学院中，这样的我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周围大家所敬重的魔术师。」

雷真回想起在学院度过的时光。这半年来不顾一切奋力冲刺的每一天。

「把一个个的强敌都打倒，也险胜洛基，成为名副其实的『倒数第二人』——甚至受到那个老哥的认同。」

自嘲的乾笑声不经意发出来。

「这种事情也太夸张了吧。根本就是在作梦嘛。」

「不，这才不是梦。夜夜从以前就知道了。」

夜夜用由衷相信的爽朗声音说道：

「知道雷真总有一天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偶使！」

「……可是！我却……因为这样！」

难以压抑激动情绪的雷真颤抖著声音大吼：

「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啊……！」

自己的这句话当场让自己感到一阵肺腑之痛。

事到如今雷真才明白，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早已不是复仇了。

对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存在。绝对无可取代的存在——

（就是、夜夜啊……！）

雷真忍不住一拳打在眼前的水槽上。但水槽没有碎裂，碎裂的是自己甜美的幻想。搭档的气息以及教人怀念的声音，都化为泡沫般消失了。

雷真赶紧回头，对一片黑暗大叫：

「夜夜！别走！」

为了留住夜夜的残影，他在无人的大厅中不断呼唤：

「我的实力已经提升了！我遵守约定，成为能够与你相配的魔术师了！现在的我可以做得更好！不需要弄坏你就能获胜了！」

雷真不断回头，在自己背后寻找搭档的身影。

明明可以感受到她留下的余香，却找不到人影。无论转向背后，或是看向身边。

即便如此，雷真依然没有放弃，再度转头大叫：

「我不会再犯那种让自己差点丧命的失误了！所以你别再跟我客气！我的生命你要多少都尽管拿去！所以拜托……让我从头再来一次吧！」

抱著由衷的心意，不断恳求。

「我这次绝对……会好好珍惜你的……！」

一片寂静接著刺激雷真的耳膜，让他回过神来。

大吼大叫之后，四周剩下的只有无声。

雷真愣在昏暗的大厅中，脑袋胡思乱想。

——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错了？

雷真搞错了复仇的对象。如果要这样想，自己打从最开始就错了。那么在与天全的战斗中就不应该使用夜夜……不，从更早之前夜夜的状况就很勉强了。无论是与洛基的战斗，或是与灰蔷薇的战斗，都同样很危险。

那么是在硝子打算舍弃三姊妹的那时候做错了吗？还是更早之前——在最初自己打算帮助夏露的那时候？若自己当时乖乖听硝子的话，别插手管别人的麻烦事，只要专心参加夜会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不知道。

雷真找不出答案。可是又不想用一句『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做结论。

自己宁愿相信夜夜其实曾有过得救的机会。那样一来就能认定如今的结果都是自己太愚蠢的缘故，只要轻蔑自己、憎恨自己、诅咒自己就行。

（……可是那到头来，也只是我自己想要获得救赎而已啊。）

雷真不禁嘲笑自己。自暴自弃的行为其实可以成为一种慰藉。这是这三年来，自己在苦痛之中充分体验过的感觉。像这样寻求精神上的慰藉，自己下次又打算要牺牲谁了？

（『从头、再来一次』……吗。）

确实，现在的自己能够不弄坏夜夜。但那样根本是搞错顺序了。

是因为有夜夜，自己才能走到这一步。

一直都是夜夜让自己获胜的……是夜夜在保护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讲的就不是像这样的牢骚话。

雷真擦拭掉泪水，抱著满满的无力感、后悔与感谢说道：

抱歉。然后——

谢谢你，我的搭档。

◆

「雷真！你快过来！」

从背后忽然传来声音，让雷真赶紧把哭肿的眼睛转过去。

「……夏露？」

雷真的记忆模模糊糊，搞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究竟发愣了多久？放任直流的泪水都已乾了，脸颊皮肤刺痛。大概是表情实在很糟的关系，夏露将视线从雷真脸上微微别开。

她让自己不要看向雷真的脸，并开口说道：

「我本来是想让你静一静，但现在不是那种时候了。神性机巧诞生了！」

夏露的表情十分紧张。看来她讲的应该是事实吧。

然而雷真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心中感受不到任何兴趣。甚至觉得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事到如今……）

真是讽刺。自己不惜仰赖神性机巧的力量也想要救活的搭档，已经不在了。

雷真露出敷衍的微笑，姑且点头。

「……这样啊，那真是大事一件。」

「教父大人把影像传送过来了！你也快过来看！」

「不，我……」

「你在讲什么窝囊话嘛！」

面对拖拖拉拉的雷真，夏露不耐烦地抓起他的手臂。

「总之你过来看！看了就知道！」

「……知道什么啦？」

「知道现在不是让你顶著那张表情的时候！」

雷真完全听不懂意思。但夏露毫不在意，只顾拉著雷真往深处的房间走。雷真也没精神甩开她，就这样跟著夏露走出大厅。

隔壁房间现在是当成抚子的病房。在桌前是眼睛哭肿的伊吕里，作业台旁是露出凝重表情望著水晶球的伊欧内菈。黑蔷薇赛菲菈则是不见人影，附近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抚子睡得很安稳，呼吸也很平顺，可见这场世纪大手术相当成功。雷真想起这些都是谁与谁的功劳，一度停下的泪水感觉又要涌了出来。

于是他赶紧咬舌压抑感伤的情绪，并靠近伊吕里。

「……抱歉都把照顾的工作交给你。她的状况如何？」

「没有什么异状，请不用担心。我会付出一切保护她的。」

「好，就拜托你了……小紫呢？」

「哭累了，在睡觉。」

「……这样啊。」

伊吕里始终没有和雷真对上视线。雷真不禁感到难受，逃避似的把头转向夏露。于是夏露点点头，将他带到伊欧内菈身边。注意到那两人的伊欧内菈空出位子，让雷真坐到水晶球前。

水晶球中映出的景象，是墙壁大半破损的那座竞技场。

它依然飘浮在空中。虽然有月亮照耀著，不过某个存在绽放的光芒耀眼到完全不需要月光的程度。

一具纯白的自动人偶伫立在舞台上。

——不，那样的表现方式并不适切。首先根本就无法确定那是一具人偶，而且要说纯白其实也到处带有其他颜色。

但是在雷真眼中，那看起来就是『纯白的自动人偶』。因为那存在本来应该是美艳的黑色才对。

珍珠色的秀发闪闪发亮，银色的眼眸眺望大地尽头。那神圣的身影看起来……

「夜夜……！？」

就是与雷真一路走来同甘共苦的搭档。

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10 寻找希望

1

「去死，这妖魔！」

灼热的巨剑划破黑暗，将眼前一张『巨大的脸』斜砍劈开。

脑袋上半部沿著砍出的直线滑落，奇形怪物发出临终的惨叫。

紧接著又换成身躯如蜈蚣的女人从巨脸怪物背后袭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细长的躯体上长有大量的手脚，外观极为怪异。洛基不禁感到寒毛直竖的同时，重新握好巨剑，靠热风操纵（Jet）将蜈蚣女一刀两断。

（没完没了……！）

异形怪物接二连三冒出。洛基虽然明白是浪费魔力，但就算放缓攻击也没有意义，要是不认真战斗只会让自己被咬死。

正当他忙著应付妖魔的时候，加姆犬们开始对著黑暗吠叫。

「别吠！会增加敌人！」

狗狗们被骂得颤了一下，但它们只对洛基瞥完一眼后，又继续吠叫起来。不只如此，甚至还穿过怪物之间，准备冲向瘴气中。

洛基顿时哑然。他虽然也可以用强制支配（Force）阻止，但加姆犬的数量很多。如果靠强制支配压制它们，对吉卜利勒的控制就会变得不完全。

加姆们不断吠叫著。然而洛基并没有像姊姊那样与它们心灵相通，实在搞不清楚它们想表达什么。

「我就叫你们别吠！搞不清楚状况吗！？」

确实搞不清楚。加姆们似乎都无法死心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用鼻子叫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它们想见到主人，让洛基也不禁心头一紧。

（该死……我到底在干什么！）

对一群狗束手无策，搞得在瘴气浓雾中进退不得。被无限冒出的妖魔不断烦扰，没办法好好搜索姊姊的下落。火大的情绪涌上脑袋，脸上不由得露出冷笑。

（我为什么要放任老姊乱来……！）

芙蕾自己挺身挡在基内斯面前，帮忙争取了让大家可以转移的机会。当时如果芙蕾没那么做，搞不好所有人都会全灭。然而，洛基还是无法原谅让芙蕾那样乱来的自己。

究竟要让姊姊遭遇多少次危机，自己才会变得聪明一点？

（那时候我也可以代替老姊，自己跳出去啊……！）

——不，那是事到如今才说得出的话。在当时那瞬间，洛基脑中根本没有一丝打算牺牲自己的念头。

洛基虽然无时无刻都把芙蕾的安全摆在第一思考事情，但芙蕾却是基于更广大的行动原理在做事。真正有在关注大局的人，搞不好其实是姊姊才对。

那或许就是芙蕾的强处。但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够让姊姊在这种地方丧命了……

从瘴气中忽然浮现出姊姊的幻影。自己居然会懦弱到这种地步啦。洛基不禁感到自嘲——紧接著又瞪大眼睛。加姆们那样吠叫不停的理由，该不会——

洛基赶紧凝视眼前的黑暗。但一反他心中的期待，从黑暗中出现的人并不是姊姊。

瘴气左右退开，一名老妇接近过来。

「真是个机灵的小鬼头。亏你没被吃掉，还一路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

是紫蔷薇的魔女——土门绮罗。她对周围瞧也不瞧一眼……

「你可是在帮协会跑腿——应该不是。咱没看到你有其他伙伴。那么是在找东西咩？是在寻找那个白色的姑娘呗。」

「你把她带到哪去了？」

洛基尖锐询问。魔女顿时对洛基的反应感到有趣，扬起嘴角。

「这个咩，咱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快说。否则我杀了你。」

「可怕、可怕！」

绮罗笑了出来，接著就像在思考什么计策般停顿一下。

「……如你这般的小鬼，拉拢为自己人似乎也不坏。你要不要从黑蔷薇那儿转投靠咱这边来？」

就跟当初服从于赛菲菈时的理论一样，洛基这时也觉得那样做〈可行〉。只要把姊姊抢回来，总会有反叛的机会。重点是要确保姊姊的安全。

——但一反脑中这样的思考，洛基又再度冷笑。

「我拒绝。」

讲完之后他才想到，这口气简直就像在模仿某个人。

不过感觉并不差。洛基接著露出大胆无畏的微笑，用装傻似的一句话回应：

「很不巧，我老姊的性命被握在黑蔷薇手中。要是我背叛她，反而会更危险。」

这么说并没有骗人。然而真正促使洛基做出这项决定的理由并不是这点。

眼前这魔女，是雷真的敌人。

洛基不清楚理由，不明白内幕，也不知道雷真抱持的恩怨。

但此人是雷真的敌人。只要有这理由就足够了。

绮罗的眉间顿时皱起深谷，可是很快又表情一变，露出讽刺的笑脸。

「真是可怜呦。你居然相信你姊姊还活著咩？」

——这是挑衅。是因为劝诱被拒绝而在出气。

洛基即使这么想，心中还是不禁一凉。

此时此刻，绮罗不仅在能力上，就连心理上也比洛基优势。她没有放过洛基一时想要寻找退路的懦弱心情，立刻结印摆出召唤式神的动作。空间霎时轧轧作响，从远处传来地震般的感觉。

真是惊人的魔性高涨。洛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战栗，忍不住呆站在原处。

但在这点上，绮罗也是一样。

即使隔著浓妆也看得出她脸色发青，弹也似的把头转向竞技场。看来就算是善于预测的魔女，也会遇上出乎预料的事态。

（……怎么回事？难道这异常气息不是魔女搞的鬼……吗？）

洛基这直觉似乎是正确的。绮罗赶紧召唤出转移用的式神，跳入异空间中。

魔女逃走了。洛基明明因此脱险，却感受到更加强烈的恐惧。

（为什么魔女要逃！难道……有什么要来了吗……！？）

洛基把惊慌的加姆们拉回身旁，并探查地震发生的源头。

自己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必须快点撤退才行。可是狗狗们完全不听指挥。洛基只能一下扯尾巴，一下抓后脚，为了引导众狗而忙手忙脚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种强烈到彷佛会烧坏脑髓的〈预感〉。

惊人的一道闪光撕开瘴气大海，划破天空。

明明穿过的是遥远上空，冲击波却如瀑布般袭来。

洛基用念力抓住被刮飞的小型犬，硬是拉回身边。在反扑的强风吹扫中，洛基看向闪光射过之处。

瘴气被吹散，大量砂土被刮起。发光粒子形成一条光带，如极光般摇曳。彷佛末日般的破坏力——洛基之前也见过与其极为相似的光。

是基内斯的〈魔炮〉。

但这次的威力感觉比以前看过的更强。就连利维坦的吐息、西格蒙特的特大光束炮都会相形失色。

洛基缓缓转头，仰望空中的竞技场。

（是从那里……发射出来的吗……？）

第六感让洛基察觉出敌人的真面目。虽然不愿承认——但无论期望与否，那存在已经现身这个世界了。

忽然，洛基眉间深处闪过某种危险的刺激。当他察觉那是因为『遭到瞄准』使本能发出的警告时，已经没有脱逃手段了。

巨大的魔力在远方膨胀。洛基没有自信可以靠魔防挡下这种攻击，靠转移魔术来不及，又不能对加姆们见死不救。就在本能理解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的瞬间，出乎预料的援手出现了。

身体冷不防被什么东西一把抓住。

紧掐住洛基的，是个又白又巨大，如岩石般的东西。

（指头……骨骼！）

洛基勉强只能理解到这边。巨大的骨骼挖开土地，把加姆们全部抱起，连同洛基一起抓进地底。

见到红黑色的天空，洛基这才明白自己被拉进了异界。不知不觉间，巨大骸骨抱著洛基与加姆们缓缓降落到冥府的荒野上。

与加姆们推推挤挤的同时，洛基赶紧寻找吉卜利勒。幸好，他的搭档混在瓦砾之中，被勾在骸骨的手指上。

他接著数起加姆的狗尾巴，就在确认全部都在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不要给人添麻烦呀！这个烂人！」

从头顶上传来叫骂的声音。因为这人物实在出乎预料，让洛基不禁眨眨眼睛。

「……桃乐西？是你？」

在宛如一栋小屋般巨大的头盖骨上，坐著黑蔷薇的孙女。桃乐西一边挥动骷髅手杖，一边像在找人出气般嚷嚷怒骂：

「我会不会太可怜了呀！？都是因为你们这对姊弟，害人家要东奔西跑，还差点被恶心的怪物杀掉……我绝对要诅咒你们！」

「……被一个死灵师这样讲，可一点都不像玩笑话。」

「谁在跟你开玩笑！说到底，这全都错在你没有把芙蕾盯好呀！」

被对方戳到痛处，让洛基当场闭嘴了。桃乐西则是因此得意忘形……

「然后呢，芙蕾现在在哪？她的下落你总该有个底吧？」

「……没有。」

「咦……！？」

大概是如意算盘被推翻的关系，桃乐西接著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依然行踪不明吗？拜托你用条狗炼把她绑起来养行不行！还有这群狗崽子也是！」

「……我会考虑看看。」

「呃……你没问题吧？那么温顺感觉很恶心好吗……！」

「彼此彼此。看来你完全被老姊感化了是吧？」

「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工作啦，工作！还有你讲话给我注意一点！你以为是谁救了你的性命！」

「不就是黑蔷薇吗。」

「是･我･帮･你叫来的！把･祖･母･大･人喔喔喔喔喔！」

桃乐西的头盖骨忽然「轧轧」地发出恐怖的声响。

她被念力抓起，两脚悬空。而她的祖母接著从她背后现身。

「唉呀唉呀，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的丫头……！」

在赛菲菈释放出的杀气下，桃乐西与加姆们都浑身颤抖起来。

眼前一片荒凉的大地，让赛菲菈可爱的外表显得很不真实，然而这点反而催生出具现实感的魄力，让人感受到魔女强大无比的力量。

洛基忍不住咂了下舌头。看来自己真的是被这讨厌的魔女救了一命。赛菲菈当场看出洛基那样复杂的心境，咧嘴一笑：

「真是没教养的孩子。你那是面对恩人该有的眼神吗？」

「……我还以为你早已拋弃我们姊弟了。」

洛基一副自己也看穿对方心境似的模样，以冷笑回应。

「我在夜会的舞台上落败，应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吧？」

「呵呵……那场比赛我有观战。你总不会是故意输掉的吧？」

「……愚蠢至极。不过假设真是如此，你要怎样？杀了我吗？」

「怎么可能。魔女可是很贪得无厌的。反正不管怎么说，总要有个备份嘛。」

「备份？」

魔女只是笑一笑，没多做说明。

「哼……总之你暂时还没有放走我的打算是吧。既然如此，就好好保护芙蕾的性命。否则，凭你可养不起我。」

「那丫头是束缚你的〈枷锁〉。继续这样行踪不明，我也很伤脑筋。」

洛基内心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在找到芙蕾之前，这魔女暂时都还是自己人的样子。

（……真是丢脸，面对魔女的帮助居然如此高兴。）

不过要是没有对方出手拯救，自己早就死了。而且洛基也没有单独一人搜索并救出姊姊的自信。

即便要利用魔女，也必须把姊姊救出来才行。否则今后的人生恐怕会无法保持自我。

要是没有姊姊，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为何而活。

洛基不禁自嘲。果然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姊姊比较『坚强』。今天就算弟弟发生了什么万一，芙蕾想必也能很快就振作起来，走自己的路吧。

「——话虽如此，以现况来看要抢回芙蕾并不容易呢。」

赛菲菈这句话，让洛基再次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

「只要紫蔷薇的异界继续占据地表，我光是要打开转移之门都会很麻烦。若是随便连接地表让那魔炮射进来，连冥府都会遭到破坏。可是如果时间耗得太久，芙蕾也将性命难保。」

「你说过要是她没摄取神酒，一天就会死对吧？」

洛基慎重回想起以前赛菲菈对他威胁过的话语。

「老姊适应了冥府，变得太过接近死者——你之前这么说过。因此要在活人世界生活，就必须有利用忘川之水制造的灵药。」

要是没有补充神酒，芙蕾就会变回死者，肉体渐渐腐烂。魔女是这么说的。

但黑蔷薇却一脸扫兴地耸耸肩：

「那是吓唬你的。」

「……什么？」

「其实神酒的效果，顶多只是能帮助芙蕾加快康复罢了。」

「你说什么？那么，就算没有神酒……！？」

「也并非那个意思。芙蕾是大病初愈，倘若没有神酒，身体很容易就会陷入衰竭。更何况你们这对姊弟的身体比一般人虚弱，若长时间暴露在瘴气的强烈魔活性之中，无论如何都撑不住呀。」

状况丝毫不容乐观。洛基心中燃起焦躁感。

「那到底要怎么做！」

「首先必须要把紫蔷薇杀掉，或是压制住吧。如此一来就能探查芙蕾的下落，也可以靠我的转移魔术轻松将她带回来。」

这条件极为困难。那个会发射魔炮的怪物，要对付起来太棘手了。

魔女似乎也没什么好法子，叹著气小声嘀咕：

「看来对于神性机巧这个存在……我有点过于小觑了。」

她的嘴角透露出宛如看开一切的感觉。

「神性机巧是人类仿造自己创造出来的存在——也就是『下一代的人类』。不分东洋西洋，众多的神话最后都是结束在『人类诞生』。人类的存在终结了创造出他们的神明的时代，将旧时代的众神自地表上驱逐了。」

「……你想表达什么？」

赛菲菈沉下她的长睫毛，有如一名预言者般严肃说道：

「属于我们的时代，或许在今晚就会终结——」

她动动涂有口红的双唇，扬起一边嘴角：

「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喔？」

桃乐西与加姆犬们搞不太清楚状况地彼此互望。洛基不禁羡慕起他们脑袋单纯，并抬头仰望地狱的天空。

2

在礼堂中还有超过三百人。

虽然一般民众有大半都已被送往郊外避难，但学生们的撤离行动则是被延后了。不对，不只是延后撤离，他们甚至成为了宝贵的劳动力。

目前失踪者的搜索行动进入佳境。被留在市区的居民们以及在转移魔术中被甩下的学生们都被救出，搜索队的收容工作也渐渐结束。

前一天晚上还很寒冷的这个场所，现在因为陆续被搬送进来的人们发出的体温而变得有点闷热。虽然说，状况依然很『寒冷』就是。遭到破坏的外墙只有用木板勉强堵住，临时性的处理让人对耐久度实在无法放心。市区依旧被瘴气浓雾封锁，而且连那样的威胁都诞生了。

然而教父认为，希望并没有完全被断绝。

虽说是形势使然，不过现在这里有众多机巧学院的教授们。对于被瘴气感染而呕吐的人，他们都能很有效率地给予治疗。

（花柳斋刚好在场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而且——）

现在又有另一个希望到达了。

出入口的大门左右打开，传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夏露回来啦！」

「〈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也骑在龙上！」

带著两具负伤骑士人偶的双胞胎少女如此报告。这骑士人偶乃德国制的机巧士兵，虽然是将整个人体当成材料制成的禁忌人偶，但在如今这个状况下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指责。能够阻止瘴气流入室内的他们，甚至反而相当受到重用。

多亏和利维坦的那场战斗，双胞胎对于控制气流也变得很熟练。她们巧妙操作〈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以最少量的瘴气污染将飞来的西格蒙特迎入屋内。

伴随巨大翅膀拍动的声响，西格蒙特飞进礼堂中。

霎时，学生们大声欢呼起来。

无论夏露或雷真，过去都曾在好几次的危机中拯救了学院。对于学生们来说，他们就好像〈英雄〉一般，因此他们的归来当场给了众人勇气——然而……

当大家见到雷真颓废的侧脸，礼堂中顿时变得意气消沉。

有如地底陵墓般，带有死亡阴影的寂静。

全身散发出凭自身意志杀害他人者特有的独特气息。带在身边的也只有雪月花之中的〈花〉，应该见到的搭档却不见踪影。

教父很清楚他究竟失去了谁，也大致可以推测出他知道了什么真相。看来所谓的命运将最为残酷的现实强加在他身上了。

协会的魔术师们出面驱散骚动的学生们。雷真从西格蒙特身上跳下来后，便笔直朝教父面前走来。

教父也从位子上起身，张开双臂迎接雷真。

「我等你好久了，背负红翼的少年。」

「你就是教父大人……没错吧？」

雷真没有被教父年幼的外观欺骗，只透过身上魔力的质与量判断出这点。这同时也显示出雷真成长之后的实力。

教父露出微笑，点头肯定。

「我一直希望有天能够与你交谈，但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即便拥有预见的能力，这还是稍微出乎了我的预料。」

「——抱歉。我该道的谢、该打的招呼等等开场白现在都让我省了吧。我来到这里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请说。」

「你让我看到的画面，那是真的吧？」

教父没有开口回应，而是用法杖敲了一下地板。

礼堂天花板附近忽然出现一颗亮白色的光球，映出屋外的光景。虽然因为瘴气让视野不佳，但还是可以看到被刮倒的建筑残骸、在远方翻腾的海面以及被刨出圆坑的大地，显示出压倒性的破坏所留下的爪痕。

红黑色的远雷在天空交错，可怕的地震声响不断传来。

方才只不过是削过地面的一击，就超越了利维坦的威力，对都市造成重大的伤害。而且更糟糕的是，刚才那一击简直不像是对方的全力。

对方的魔力总量才不只是这点程度而已。

要是那敌人真有心要直接攻击，恐怕轻易就能将这座岛国撕裂。甚至能够让大地蒸发，让地轴偏移。

教父操作远见的魔术，让雷真看到造成这场破坏的元凶——『白色少女』。

少女伫立于半毁的竞技场断崖，沐浴在月光下。银白色的秀发弹开瘴气，肌肤有如陶瓷般白皙，就连双眼都是银色，是个全身以白色统一的存在。在瘴气中摆荡、材质不明的衣裳同样也是以白色为基础——长长的前端部分看起来像袖子，而唯有那里不知是刺绣还是涂印有一轮黄金色的月亮。

在场的学生与教授们都惊讶地盯著画面。

没错——那身影看起来完全就是……月的少女型自动人偶，〈夜夜〉。

教父抬头看向雷真的眼睛，笃定说道：

「这并不是我制造出的幻影，她实际存在于那里。」

「……刚才那夸张的炮击，也是她射出的？」

「没有错。」

雷真深深呼吸，像是要让自己镇定下来般停顿片刻。

接著，他问出一项决定性的疑问：

「她就是……神性机巧吗？」

「你应该有确实感受到才对。你的才能已经完全开花了。」

「这状况就跟你的预见一样……是吧？」

「是的。这就是被我确定下来的未来。」

「我们接下来会如何？」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看接下来的状况。」

预见会使未来被确定，一旦观察过之后未来就无法改变了。因此越是在危机状况中就越应该慎重进行观测。预言之所以会使用较模棱两可的讲法，也是为了尽可能扩大解释范围，以回避悲剧。

「神性机巧会诞生于艾德蒙国王身边——我是如此预见，而状况也确实变得如此。因此我更不能看到接下来的破灭。」

「……我本来还以为，能看见未来是很厉害的魔术。」

雷真露出交杂失望与同情似的眼神，小声呢喃。

「所谓的『指导者』还真是辛苦啊。」

「不敢。」

「但是、为什么……会是那个外观。那样简直就像……」

这名少年在害怕自己虚渺的期望被打破。然而教父也不忍心让他继续抱著没有意义的期待，于是抢先告知事实：

「那并不是你的自动人偶。」

雷真明明心中应该很清楚才对，却还是露出难受的扭曲表情。

「既然这样，为什么是那个外观……！？」

「我不清楚。或许是那存在自己选择了那个外观，认为那是适合〈下一代人类〉的长相，换言之就是当成一种机能。」

「选择？机能？拜托你讲得让我也知道啊！」

「Spriggan Zeta-cycle。」

就在雷真要激动起来时，教父说出了雷真过去听过的辞汇。于是雷真立刻反应：

「在愚者圣堂、做过的研究——」

「没错，那是为了人工合成灵魂的魔术原理。以Alpha-cycle为基础，通往Omega-cycle的真理路程。」

雷真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拚命尝试理解单字的意义。

「Alpha-cycle……是伊欧的研究。据说可以增幅魔力。」

「是的。既然你是学院的学生，应该知道能量守恒定律吧？Alpha-cycle能够无视于那项定律，无限扩大魔力——你知道为什么可以办到那种事情吗？」

「……不知道。」

「对，不知道。就连埃里亚德教授本身也不知道。因为那是人类尚未抵达、关系到宇宙真理的东西。」

教父等待雷真的理解力跟上后，又接著说道：

「Zeta-cycle则和Alpha-cycle相反，是能够无视于能量守恒定律，使魔力持续『消失』的机制。贤者德瑞克的灭元素也是根据其原理的皮毛之一。」

「……让东西消失跟合成灵魂之间，有什么关联？」

「依我看，你现在已经耗掉了身上大半的魔力对吧？」

雷真不禁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回应。教父接著露出微笑……

「不过只要休息一晚，就能使相当程度的魔力恢复。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消失的东西恢复……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理解得真快。雷真似乎靠直觉明白了教父想讲的东西。

「我们的魔力其实『并没有消失』……看起来像『消失』了，但其实『还在』……」

「没错。透过睡眠，灵魂可以连结彼处，补充失去的部分。灵魂之中收纳有必须花上好几十年才能累积的庞大魔力——亦即〈生命力〉。就好像你的『搭档』将魔力蓄积在其体内一样。」

「…………！」

「将基内斯庞大的魔力藏到不属于此处的别处，等累积到一个人的分量时，是不是就能产生出和我们一样的〈生命〉或〈自我〉，也就是所谓的〈灵魂〉——这便是拉赛福的假说。」

雷真顿时呆住。夏露、其他学生甚至连教授们也都目瞪口呆地听著教父说的话。

「那个『不属于此处的别处』究竟是异次元、别的宇宙、灵界还是神界，目前还不清楚。不过那地方与我们〈人类〉相连接，是魔素的来源场所，安德罗基内斯所居住的世界。」

「魔力的……世界……！」

「一如拉赛福的假说，基内斯的确缩退成为了神性机巧。而基内斯恐怕就是在这块土地上获得了自己所缺少的两项东西，也就是灵魂与肉体。透过这样的〈道成肉身〉，使那存在得以固定在这个世界——」

「所以说，为什么那偏偏是夜夜的样子！」

雷真把话题拉回刚才的疑惑，激动询问。听众们似乎也都抱著同样的疑惑，等待教父回答。于是教父点点头，揭开谜底似的说道：

「基内斯拥有远远超越我们的魔力，靠一般物质不足以成为〈容器〉。伊邪那岐流的大式神会将凭依对象如何，你应该知道吧？」

雷真点头回应。这件事刚才就在日轮身上发生过。要是让式王子降临在自己身上，靠人类的肉体没有办法承受其魔性。

「正因为如此，所以需要一个决不会损坏、不会腐朽的肉体。」

雷真彷佛「啊」了一声般张开双唇。教父接著面露微笑，说出结论：

「『其如无瑕之玉』——在我的预见中，神性机巧能够承受任何的打击、冲击，是永久不灭的存在。」

「……金刚力可不是万能的。」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或许对于基内斯而言，那是值得模仿的对象。」

「都是『或许』啊，教父大人。」

「我也感到很抱歉。」

「……开什么玩笑。」

雷真的声音在发抖。无处宣泄的怒火不断折磨他。当然，这愤怒的矛头不应该对著教父，但这名教人同情的少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大吼起来：

「开什么玩笑！那么她又是为什么那样胡搞！模仿夜夜的外观，对白痴国王言听计从，难道想把一切都消灭掉吗！？」

「你觉得真是那样？」

教父平静回问。光是如此，雷真便恢复了冷静。

「那白痴国王……该不会……驾驭失败了？」

漆黑的眼眸中闪过知性的光彩。看得出这名少年的头脑开始急速运转了。

「只是试射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下一发迟迟没有射来也很奇怪。照那家伙的个性应该轻易就会下令把这里轰烂。也就是说……」

「或许目前还在争夺支配权吧……虽然又是『或许』就是了。」

雷真不理会教父这句玩笑，立刻转身。就在他准备顺势冲到街上的时候，被夏露抱住制止了。

「笨蛋！你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我要去阻止他们！」

「教父大人讲的话你没听到吗！？那种永久不灭的怪物，可不是莽莽撞撞冲过去就能对付的呀！你不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这事情总该有人出面干啊！」

不，任谁来看都很清楚，雷真现在非常冲动。

夏露坚持不放手，让雷真焦躁起来。

「让开，夏露！我怎么可以让一个外表和夜夜一样的家伙成为人类的敌人！」

「给我冷静下来呀这个笨蛋！那只不过是外观相似而已嘛！」

夏露的声音变得尖锐，像在哭泣般颤抖起来。

「那种家伙……根本不是夜夜呀……！」

雷真彷佛当场被泼了一桶冷水，气势全失。

没错——那不是夜夜。就好像伊欧内菈与伊凡的长相酷似一样，只不过是模仿外观罢了。两者根本就是不同的存在，关系比双胞胎还要远。

雷真放松全身力气。夏露恐惧畏缩地抬起头。

「如果那个……只是外观相似而已……」

雷真脸上同样也露出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表情。

「所谓的神……究竟要愚弄人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伤心的眼眸摇曳著。虚弱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他现在的心情。

在恢复寂静的礼堂中，忽然又响起一名女性冷静的声音。

「胡乱找人出气结果把女孩子弄哭，是很丢脸的事情喔，小弟弟。」

继承花柳斋之名的人偶师带著鲜血、铁锈与药品的气味走过来。她因为刚动完一场困难的手术，美丽的脸上尽是疲惫。

「硝子小姐……」

雷真不禁露出救助似的眼神，但立刻又意气消沉，别开视线。

硝子接著看向雷真背后的小紫。小紫也和雷真一样把头低下。

——这两人都感到没脸面对硝子。

硝子默默走到雷真面前，举起纤细的右手。

雷真动也没动。他已做好被掴掌的觉悟——不，甚至内心如此期望。

带著宛如殉教者的表情，准备接受硝子的巴掌。然而硝子的右手却穿过雷真脸颊旁，绕到他的后脑杓。

接著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紧紧抱住雷真。

发现自己被拥抱的雷真，表情顿时崩溃。

「硝子小姐……我……！」

「真是让你受苦了。」

雷真讲不下去。感觉是在拚命忍耐著想要痛哭的冲动。

总是天不怕地不怕，一直以来为所欲为的他，这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夏露以及其他学生们都像是见到什么神圣的情景般，说不出话来。

雷真任由硝子抱著自己，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才总算开口：

「抱歉……」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再互相道歉吧。」

硝子轻抚雷真的颈部，让他站直身子。

「你让伊吕里留在那边？」

「对……她现在和伊欧跟六连一起看护抚子……」

「——是吗。那么现在先来思考这边的事情吧。要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想这肯定就是活下来的人应尽的义务。」

就好像听从母亲的叮咛般，雷真乖乖点头回应。

教父看准时机，走向那两人。

「这次的事情，我们也不能继续袖手旁观了。」

「我想也是。毕竟这次可是这颗星球的危机呀。」

对于硝子这句玩笑，教父却正面肯定：

「你说得没错。那个攻击力足以轰碎地壳。」

在场所有人都动摇起来。但教父不以为意，吓唬似的继续说道：

「这不是比喻。是从刚才那一击——从那个〈魔炮〉的瞬间传导率与消耗率计算出的结果。若对方以最大出力发射，将可直达行星中枢。」

教父并没有随便煽动众人恐惧的意思。然而像这样把事实讲出来后，就连教父本身都不禁感到战栗了。听到这些话的众人们也都明显脸色发青。

「当然，其余波也极为激烈，想必会让这一带地区都滚沸得像是原始行星那样吧。只有精通转移的魔术师得以幸存——但是在这颗行星上想必也找不到什么安全的避难地了。」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你应该知道吧？」

虽然教父很清楚大家都在期待回答，但其实就连他也不知道答案。

不过应该会有什么避免人类灭亡的手段才对。要不然包含魔书雷蒙盖顿在内，几项事物将会产生矛盾。话虽如此，对机巧都市的伤害究竟可以控制到什么程度，有多少人能够活下去等等，还是要取决于在场众人的表现吧。

欧洲会消失吗？英国会沉没吗？还是说……？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为了不让听众们绝望，教父慎选言词说道；

「关键就在于要如何『不让神性机巧产生那样的念头』吧。」

「也就是说，别惹她生气是吗？」

「让对话成立的可能性或许也是有的。我们人类比不上神，而那个是接近于神的存在。照理来讲，应该会拥有比我们更高的智慧才对。」

紧绷的气氛终于些微缓和下来。既然是拥有高度智慧的生命体，就不会无意义地胡乱虐杀才对……或许。

「现在就让我们先看清楚状况吧。侦查鸟们还在持续观测，而他们带回来的情报正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

拖延决断的行为实在教人难受。然而有必要让大家休养片刻也是事实。虽然现在的状况让人难以放松，不过教父还是决定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了。

在他的指示下，魔术师们进入休息时间。雷真也离开人群准备朝走廊深处走去时，教父对他的背影温和说道：

「我有请人准备了餐食。你也稍微养精蓄锐一下吧。」

「好……」

对方的回答有气无力，简直有如行尸走肉。

对于那样憔悴、引人怜悯的背影，教父轻声呢喃：

「我过去一直都相信，你会是我预见中的那个孩子。」

「我也……曾经那样希望啊。」

雷真的话语是过去式。其中带有的含意与教父不太一样，不过——

现在应该不是讨论那种事情的时候。

于是教父什么也没说，目送少年的背影离开。

接著不经意抬起头，但透过天窗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瘴气形成的黑暗又厚又深，让人感觉黎明还久久不会到来。

3

在侦查队回来之前，战斗参加人员被分配到的任务是补充魔力——换言之就是『休息』。

市区的瘴气虽然因为被神性机巧的魔炮轰散，一时有所缓和。但很快又恢复原状，依旧有许多异形生物在街上横行。虽然也多亏如此，让英国军的三个师团被挡在郊外，迟迟无法进入市区就是了。

即便如此，还是难以预测绮罗何时会发动攻击。礼堂中的气氛持续紧张，同时也弥漫著某种绝望。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大灾害，也或许是因为接连不断的激战，让众人的斗志都渐渐畏缩了。

雷真也同样陷入了失意的深谷中。为了避免与他人接触，他来到微寒的走廊角落，坐在外凸的窗缘上，眺望著不知何处的远方。

而夏露则是从远处望著雷真那样教人心疼的模样。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也没有勇气随便安慰对方。西格蒙特也是一样，只能用体谅的眼神望著那名少年。

「夏露！」

忽然被人叫唤名字，让夏露吓得抖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双胞胎的魏茨泽克姊妹正小跑步接近过来。

「你在做什么~？」「这里会不会冷？」

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们两人还是跟平常没什么改变。或许她们过去也经历过什么严厉的考验吧。夏露莫名觉得她们很可靠，而跟著稍微恢复了笑脸。

「是你们帮忙保护了礼堂的吧？你们有没有见到威斯顿老师？」

双胞胎互相对看，歪了一下小脑袋。

「史学部的老师？」「迷宫的魔王？」

「是呀……那是那家伙的、魔术老师。」

夏露对雷真瞄了一眼。他蜷缩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个老人，让夏露又不禁把视线别开。

「像这种时候，如果有威斯顿老师在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是说，那家伙呀……」「自动人偶坏掉了吗？」

直捣核心的询问让夏露差点哽咽起来，而赶紧摀住自己嘴巴。

夏露一时说不出话来。光是从她这样的反应，双胞胎就大致理解的状况。

「这样喔……原来那个〈到数第二名〉也是会沮丧呢。」

「我还以为他很顽强无敌的说……」

这对双胞胎的想法，夏露也能理解。因为她自己过去也是这样认为的。

无论受到多大的伤害，遭遇多困难的逆境，雷真都能够一脸轻松地振作起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这样的笃定。

然而那是错的。雷真绝不是独自一人在战斗。

「……那家伙想必是曾有过两根脊柱支撑吧。」

其中一根连雷真自己也很清楚。就是他的愤怒、憎恨、复仇心。

而另外一根，是能够时而让他平静，时而对他温柔，坚强又柔和地支持著他的某人。

夏露虽然没有问得很详细，不过雷真的复仇行动大概是以不如他所愿的形式结束了。证据就是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一丝喜悦。

怨恨没能获得消解，反而只为他留下了无尽苦恼——想必是如此。

正因为这样，夏露才希望葛丽洁尔妲能够在场。

无论与血亲的死别、丧失自动人偶甚至遭到师父背叛等等逆境，葛丽洁尔妲都克服过来了。她身为魔王、身为师父，或许可以扶持雷真也说不定。

（为什么都找不到呢……听金柏莉老师说，威斯顿老师是为了阻挠敌人而留在战场上……）

最坏的想像闪过脑海，让夏露赶紧甩甩头。

（不！不可能！不会有那种事！）

夏露很清楚葛丽洁尔妲有多强悍。她不可能会死的。

然而，人类的生死并无绝对。就连那个让人以为是『无敌』的夜夜，如今也不在了。

万一葛丽洁尔妲已经丧命，究竟该由谁来支撑雷真？

夏露不禁痛恨自己的无力。明明愈是在这种时候，自己才更应该帮助那个人。

看到陷入沉默的夏露，双胞胎互瞧一眼后，点点头。

「夏露呀——」「很喜欢倒数第二名对吧？」

「咦！？等……呃……那个……你们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嘛！」

夏露的脸颊擅自发烫起来，一句辩解也讲不出口。那副慌张的模样实在骗不过人。

如果是以前的夏露，即便如此或许还是会坚决否认吧。不过如今的她已经是个坦率的少女，至少不会在朋友面前死要面子了。

于是夏露畏畏缩缩地、像是偷瞄似的看向那两人。

「会……会很奇怪吗？」

「也不难理解吧~？」「吧~？」

双胞胎意外表现出认同的态度，一点都没有取笑夏露。

「毕竟是他拯救了孤零零的〈暴龙〉（T-Rex）呀！」

「对于拯救过自己的人，总会抱有某种特别的感情嘛。」

双胞胎的表情看起来好成熟。或许这两人也拥有某位『拯救过自己的人』。

夏露试著要想起这两人追随的人物是谁，双胞胎则是抬头看向那样的夏露，异口同声主张：

『你说出来比较好喔！』

「——咦？」

「现在马上！」「去说你喜欢他！」

两人合力把夏露的身体硬是转向雷真。那人依然和刚才一样，静静坐在走廊深处的窗边。

他的背影看起来虚弱无比，彷佛随时都会消失般。

对于那样伤心的他，自己传达了心意又能如何？夏露不禁这么想著。

会不会反而给对方造成负担？甚至可能会惹对方生气，骂说在这种时候讲什么鬼话。

即便如此——『朋友的建议』依然确实打动了夏露的心。

自己过去也曾经想过要传达心意。总是希望对方能够发现，甚至抱怨对方为何没有察觉。那些每次都是夏露单方面的想法。

但是现在不一样。

就算对方不接受心意也没关系，没有喜欢上自己也没关系。自己只是想告诉对方。让因为别离而受伤、挫折的他知道——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夏露彷佛被吸引般踏出一步，接著又忽然想起什么而握起那对双胞胎的手。

「我也很喜欢你们喔。因为当我孤单一人的时候，是你们拯救了我呀！」

双胞胎腼腆地笑了。眼神就像在对夏露说：『那是彼此彼此。』

西格蒙特很识相地飞到双胞胎肩上。于是在三人份的目送中，夏露朝雷真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步好僵硬。总觉得每走一步心跳就会加快一节。

但夏露不感到恐惧。而且感觉好像有谁在背后推著她前进。

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后，夏露深呼吸，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搭话：

「你呆在这种地方，身体会著凉喔。」

「……是夏露啊。」

雷真转过头，用黯淡无光的眼神望向夏露。已经学会天眼的他，居然在听到夏露的声音之前都没注意到。那样窝囊的样子是不是让夏露的心意萎缩了？其实并没有。夏露发现对方的软弱表现一点都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心意，不禁感到开心起来。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雷真一副毫无兴趣地回了一声「好」。于是夏露鼓起勇气，坐到比平常更靠近一颗拳头左右的距离。

从雷真微脏的制服上飘来铁锈的气味。

——是血的味道。仔细想想，他身上总是有这个味道。

「你的制服好夸张。背后整个都裂开了。」

「是啊……我想也是。」

「脱下来吧。我帮你缝。虽然只是应急程度而已。」

「呃……不用啦，反正……」

很快又会破了。雷真或许是想这么说，但夏露用笑脸封住了他的回应。

「不要啰啰嗦嗦，给我就是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缝纫的喔。」

夏露说著，从制服口袋拿出针线包给雷真看。雷真大概是连抵抗的精神都没了，于是乖乖听话，把上衣脱下来交给夏露。

因为学院的男女制服都使用相同的布料，所以夏露手中都有备用的线与衬布。她非常熟练地决定好步骤后，便开始缝补起来。

手上一边工作的同时，她一边假装口气轻松地问道：

「你说什么都要去跟那怪物打吗？」

「是啊。」

雷真二话不说就回答了。看来就算变得虚弱，唯有在这点上他毫无迷惘的样子。

「……你认真的？这次的对手再怎么说都没法对付吧……你不觉得吗？」

夏露瞥向雷真满是绷带的身体，快嘴说道：

「虽然我们一路来和魔女啦、基内斯啦、利维坦之类难以对付的怪物战斗过，但唯有这次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呀。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吧？明明距离这么远，连身影都没见到，却有种脖子被人掐住的感觉。」

「这形容得可真妙……这是西格蒙特的口头禅啊。」

雷真笑了。笑得很乾，一点都不带有感情。

夏露忍不住感到难受而加重语气：

「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就连我的守护精灵都告诉我，这次的敌人是打不赢的呀。教父大人不是也讲过，神性机巧甚至能破坏这颗星球吗！」

「但他也有说过，或许能够对话。也说过他们不能再袖手旁观。」

「这么说……是没错啦。可是！」

「我们不能放著她不管。如果今后必须活在那怪物『心血来潮』的恐惧之中，对人类来说太困难了。」

「自然灾害都是这样的。像山也好、海也好、风也好，都不晓得何时会对人类造成伤害嘛。只要我们不出手，或许对方也什么事都不会做呀。」

「既然这样就更不用讲了。」

雷真打断夏露的话，强硬说道：

「我们必须要弄清楚对方究竟是不是能够沟通的对象。」

「……不要跟我讲表面话。」

雷真心中的想法根本不是那样。他想要弄清楚的并不是对方『是否能够沟通』，而是对方『究竟是不是夜夜』。

他只是抱著幻想，觉得或许会在什么契机之下——透过人类还不知道的魔术原理——让夜夜又复活了也说不定。

雷真只是想确认这点。而如果期待落空的时候，他恐怕就会……

「你现在一心想要寻死。想要死了……一了百了。」

「……怎么可能啦。这可是搭档为了我保护到今天的宝贵性命啊。」

「就是因为那样呀！为了人类、为了世界——你就是觉得只要能为了那种理由拋弃生命，夜夜肯定也会原谅你！」

雷真的眼眸深处霎时燃起激烈的感情。

夏露认为如果对方怒吼回应就好了。如果这样能让对方稍微提起精神也好。

然而，雷真的激动情绪很快又冷却，只露出一脸寂寞的微笑。

「白~痴，我怎么可能想自杀啦。」

——骗人。

「我们一族可是超级顽强的。就算这座岛沉了，我照样会活给你看。」

——全都是骗人的。

要是就这样放他走，他肯定会真的丧命。几乎等同于预知的确信让夏露的胸口紧紧揪了起来。自己不想让他死。自己不能接受那样的结局。

「……好，缝好了。」

「哦，谢啦。」

就在雷真伸手接过衣服时，夏露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紧接著把脸靠近惊讶的雷真，近距离注视对方。

两人的额头几乎快要碰在一起。脉搏快得要命，心脏彷佛要爆炸了。

雷真虽然感到奇怪，但似乎察觉到夏露想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他没有甩开夏露的手，而是静静等待。

话语没办法顺利讲出口，让夏露差点要失去勇气。但是在这个姿势下，如今也无法回头了。就这么默默对望之中，悸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再痛苦，而是转变为酸甜的舒服感。

看在对方眼中，现在的自己究竟如何呢？希望可以看起来很可爱。夏露抱著这样的期望，缓缓开口。

「呃……我现在、要说一句你绝对不会答应的话。」

「……什么话？」

「你不要寻死。」

夏露认真恳求。雷真则是别开视线，打算逃避。

但夏露更加接近那样的雷真，进一步说道：

「你肯定没办法战斗。与其要杀死那个存在，宁愿自己死。你就是这种人。」

「……不要擅自下结论。我……」

「我知道。因为我一直以来都看著你呀。虽然或许比不上夜夜，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真的是每天都注视著你呀。」

雷真似乎惊觉到夏露真正想要表达的话语。

因为害怕他一秒后的反应，这次换成夏露想逃避了。但是映在对方眼中的『另一个自己』对夏露说著：不准逃。

为了不让自己逃跑，夏露的指尖把雷真的手握得更紧了。

自己握著对方的手烫得教人害羞。那正是夏露滚烫的心意。

是自从与这个人相识——被这个人拯救后——自己每一天酝酿、孵育的感情。是如果随意讲出口，绝对会被破坏粉碎，如玻璃工艺品般的感情。

要将那样的感情吐露出口，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为。然而自己想要表达这份心意的对象，在这地表、这世界、这星球上，唯有一个人。

能够将这样的心意传达给那个人，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呀。

这样的想法由衷生起时，夏露总算将自己的心意化为了话语。

「我喜欢你唷，雷真。」

雷真五官扭曲，露出彷佛在忍耐痛苦的表情。

——不是拒绝。他是快要哭出来了。

「夏露……我……没能保护好夜夜……」

「可是你保护了我。保护了我们。」

「我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到……！」

「不要只数著自己没做到的事情。」

夏露温柔细语，就像是在说给小孩子听一样。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相信自己。在你的面前，我会想要努力到最后。光是在你身边，我就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接近我喜欢的自己。这些不是我的力量，是你给予我的力量。」

夏露在脑中反覆自己讲过的话，确认有没有遗漏。

——根本不够。夏露甚至想要花一整个晚上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

然而，她也觉得如果要表示这份感情，其实只要一句话就足够了。

于是夏露对自己的话语感到满足，说出结论：

「雷真，我喜欢你。所以拜托你，不要去寻死。」

这段告白听在雷真心中，究竟有什么感觉呢？

他沉下眼皮，深深叹一口气后——露出微笑。

「……『不管你选哪一个，都不会吃亏』原来是那个意思啊。」

「咦？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老爹……」

雷真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不再讲下去，而是用率直的双眼反过来注视夏露。

夏露顿时心想，对方过去可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因战斗而荒废的心彷佛涌出了甘美的幸福泉水。

就在夏露心中小鹿乱撞时，这次换成雷真紧握起她的手。

「如果和你结了婚——」

「结结结结婚！？你在说什么啦太急了啦！太快了啦！」

「想必会很幸福吧。」

「——」

「老爹又贤明又宽容，还是个名士。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东洋人小混混，他肯定也会热情欢迎吧。无论是安里、西格蒙特、你母亲……家人每个都很温柔……老婆又是个大美人，又贤慧，而且不知不觉间还变得脾气温和。」

夏露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不禁感到有点丢脸。但现在知道了雷真是这样看自己，让她也感到开心。

「更重要的是，对于我这种人……居然会那样心仪……真的很幸福啊。看在旁人眼中，简直是无上的幸福吧……」

雷真一副难受地低下头。对于他此刻感受到的心痛，夏露忍不住想要表示肯定。

夏露心中并没有怨恨的感情。她早就知道了。雷真绝不是那种为了选择眼前的幸福而扭曲自己信念的男人。

正因为是这样的男人，自己才会喜欢上他的。

因此他接下来要讲出口的话，夏露也能毫无抵抗地听进耳里。

「……抱歉。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呵呵……我就知道！」

夏露微笑说著。看到她那样爽朗的表情，雷真变得一脸困惑。

夏露接著露出淘气的笑脸，故意用捉弄刁难的讲法说道：

「不过以前那个约定还有效吧？就是『尽管来拖累我也没关系』的那个约定——你可要做好觉悟喔~？我今后也会继续使劲拖累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被拒绝了，夏露却感到放心。

理由大概有两点。一点是知道了对方果然是如自己所想的男人，另一点就是自己的心意并没有受损。

在传达心意之前，夏露十分害怕。害怕告白之后会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然而，现在即使被告知无法成为情人，夏露的心意依然没有改变。而且只要夏露没有离去，雷真也绝对不会舍弃夏露吧。

（要是他一失去夜夜就选择了我，反而很恶心呢。）

如果变成那样，自己就真的是『狐狸精』了。

看著夏露嘻嘻笑的模样，雷真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顿时恢复精神。

夏露还来不及感到惊讶，他就连表情都变了。接著一脸精悍地说道：

「谢谢你，夏露。」

「咦？」

「多亏有你，让我回想起自己是谁了。」

好坚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回夏露熟知的表情了。不，看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加凛然，没有过去潜藏在深处如怨恨般的自暴自弃感。

雷真带著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是重生的表情，开口宣告：

「我虽然是个笨蛋，不过是你迷上的笨蛋。是受女王陛下恩赐独角兽徽章的名门——贝琉家的千金所迷上的男人。我从今后再也不会耍废。我要成为一个厉害的男人，让你一辈子都不会为了迷上我的事情感到丢脸。我在此对你，还有对你的自尊发誓。」

雷真注视著夏露，说得斩钉截铁。他的眼眸冷澈，充满神秘的光彩。夏露忍不住感受到至今为止最强烈的悸动。

脸红到耳根的她伸手敲打雷真的肩膀。

「你真的是个笨蛋！明明把女孩子甩了，却又讲那种像是求婚的话！」

「才、才没有帅到那种程度好吗！」

两人互相「噗哧」一声，大笑起来。夏露敲著雷真的肩膀，心中同时想著。

（这个笨蛋，不是那样吧。）

再也不会耍废——让雷真做出这种觉悟的人，才不是我夏露。

他会那样期许自己，全都是为了比任何人都爱他，而他也深爱的那个人偶呀。

「小紫，在吗？」

雷真对背后的走廊如此呼唤。什么都没有虚空忽然摇曳，小紫从中现身。夏露这才知道刚才那些话都被偷听到，不禁涌起一股想要消失的冲动。

就在她挥手拍打著空气的时候，雷真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想借用小紫的力量。你有办法战斗吗？」

「那是……可以啦。但你有什么打算？」

「那还用说，就是去阻止神性机巧。」

和刚才完全相同的主张。然而雷真的样子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从他身上看不出自暴自弃的态度。见到他那样的变化，夏露也总算恢复讲话能力。

「你想到什么了吗？该不会是阻止那个的手段吧！？」

「没错。虽然是个不利至极的赌博，但我有胜算。」

雷真露出讽刺的笑容。那样一如他风格的表情，让夏露有了确信。

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关注他所以知道，当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就是能够获胜的时候。

「这需要大家的力量。在这里所有人的力量。」

雷真站起身子，转向礼堂。

「我先去跟教父大人谈谈看。夏露，麻烦你去把大家召集到礼堂来！」

他停滞的时间又再度流动起来了。

能够亲眼见证到这个瞬间，让夏露感到无比自豪。

4

召集的声音此起彼落，才短短五分钟，战斗人员便聚集到礼堂来。

包含协会干部与教授等等，主力魔术师们齐聚一堂的场面十分壮观。治疗中的伤患被移动到别的房间或角落，避难民众们则是被带到修道士的宿舍。到最后，圣堂中央就只剩下魔术师和自动人偶了。

气温变得比刚才更冷，对于浑身是伤的雷真来说相当难受。但是只要想到哥哥和夜夜，这点事情根本就不算什么。

自己绝对不会让世界就此结束。一定要让抚子见到明天的朝阳。

或许是感受到雷真那样的气魄，教父睁大眼睛瞧向他。

「看来你说想到策略是真的。在这样绝望的状况下，你还有翻盘的手段？」

「绝望……是吗。到刚才为止，我也是那样认为。」

「哦，意思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我反而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教父顿时露出天真无邪的天使微笑。

「唉呀唉呀……和刚才的你简直判若两人啊。一个人在短短几分钟内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改变，就算是通晓预见的我也想必无法预测吧。」

他接著用顽皮的视线看向夏露。

「贝琉家的公主，请问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振作起来的？」

「咦！？没、没有呀！我什么都没做！」

夏露满脸通红地否定，要是贸然捉弄她，这位少女搞不好会急得把整栋圣堂都轰掉。于是教父露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对雷真说道：

「那么，请把你得出的答案说来听听吧。」

雷真点点头，将手放到心脏上呼唤：

「黑蔷薇大人，过来吧。」

他突然讲出口的这句话，令礼堂中的气氛霎时一变。

大家一路走来与金、银、灰、紫等蔷薇接连激战，对蔷薇魔女的恐惧心可说是深入骨髓。学生们顿时脸色发青，教授们也纷纷传出骚动。

教父把法杖往地板一敲，让众人安静下来——意思是同意让魔女登场了。

异样的魔力充满圣堂，震撼天花板。不久后石制的地板便裂开，照惯例刮起一阵热风。

随著来自地狱的喷烟，巨大骸骨的手臂从地底伸出。坐在那手掌上的不用说，就是如白百合般惹人怜爱的冥府魔女。

黑蔷薇赛菲菈即使分给了雷真那么多魔力，却依然留有余力。几名学生当场被她散发出的压迫感以及大骸骨的威容吓到脚软。

就连身披黑斗篷的魔术师们，似乎都对魔女的力量感到震撼的样子。

正当大家都哑然无语之际，唯有教父用一如往常的温和态度开口：

「这不是阿卜拉克萨斯家的公主吗？你看起来可一点都没变。」

「呵呵……要说装年轻是彼此彼此吧，时老翁？」

赛菲菈睥睨完在场的魔术师们，却对所有人置之不理，直直看向雷真。

「我本想著要是让你跟魔女之间的关系曝光应该不太好，才刻意没吭声的。没想到居然是你把我带到结界内呀。」

「抱歉。我只是觉得把你请过来会比较好说话。」

「哎，也罢。正好我这边也多了件麻烦事。」

魔女彷佛在操弄看不见的细线般动起手指。伴随她的动作，地面的裂缝中再度伸出另一只大骸骨的手臂，而在手掌上可以看到表情严肃的洛基。

他身旁还有损坏的吉卜利勒和十几只加姆犬。从洛基苦涩的表情以及芙蕾不在场的状况推测，雷真也隐约察觉出发生了什么事。

「芙蕾——在白痴王那边吗？」

「正在找。紫蔷薇很可疑。」

光是这段对话，两人之间的想法便互通了。

雷真不禁在内心咬起牙根。明明自己才刚说过『芙蕾的事情就交给我』的，居然一下子就……

方才赛菲菈所说的『麻烦事』，简而言之就是单靠她的力量也无法找出芙蕾，更没有把她带回来的手段。

赛菲菈轻轻耸肩，故意让协会的人也能听见似的说道：

「老实说，我这边是一筹莫展。蔷薇师团目前被我和紫蔷薇瓜分为两股势力——这样讲或许很好听，但实际上等同覆灭。不过协会看来也陷入了可笑的窘境是吧？呵呵呵，愉快愉快！」

一如嘴上所言，赛菲菈笑了起来。

「被人称为『死神』而备受恐惧的灰十字，如今却被迫挤在这样破旧的教会中，束手无策。大名鼎鼎的教授们也无计可施，轻易就从华尔普吉斯的学舍被赶出来——甚至连拉赛福都被人击败了是吧？」

教父用暧昧的笑脸回应。对于那样的沉默，赛菲菈用鼻子笑了一声后，从什么也没有的虚空抽出一片烧焦的羊皮纸碎片。

「我们就别互搞心机了吧？我手中的魔契约字据可是被烧尽了。这是我和拉赛福父女签下的契约。」

「哦？你承认连结那对父女的禁忌契约是出自你手笔？」

「我承认呀，那又如何？」

「……的确，现在并非追究禁咒是非的时候。」

状况十分紧迫。这点无论是教父或魔女都很清楚。

赛菲菈叹了口气，语气不耐地说道：

「对方的战力有紫蔷薇及其手下们、狂王与英国军、雷蒙盖顿的魔神七具加上神性机巧。很棘手呀。」

「你说得没错。若是平时的状况，或许还有手段可取。但——」

「在这片烦人的瘴气之中，哪怕是灰十字的死神们想必也发挥不出什么力量吧。」

教父摇摇头。赛菲菈也一副『没辙了』似的耸耸肩膀。

「对我来说，要在这里跟紫蔷薇硬碰硬可是敬谢不敏呢。」

「不过公主，这位年轻人似乎反而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喔。」

众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雷真身上。黑蔷薇充满威严地看著雷真。

「既然专程把我叫过来，想必你是有什么神算吧？」

「还真会给我提高难度呢……不过，我想应该能符合你的期待。」

魔女、洛基、夏露、教授以及灰十字的魔术师们都瞪大了眼睛。

雷真接著望向礼堂角落。那里有位女性，即使听著这边的对话也始终没停过手，不断在为伤患进行治疗。雷真对著那位女性说道：

「硝子小姐，可以在这里把『花柳斋造出了人类』的事情说出来吗？」

「——可以呀。」

对方立刻回答，也不询问理由。雷真切身体会到，硝子对于自己——对于害夜夜死亡的自己——究竟抱有多大的信赖。

「当下时间宝贵对吧？关于我的事，由我自己来讲会比较快。」

硝子将治疗工作交给教授接手，擦拭沾在手上的鲜血，并道出了自身的来历：

「从结论来说，我并非普通的人类。」

过于突兀的发言，让现场与其说是惊讶更显动摇。

「我是合成有机生命体（Homunculus）——以完全复制为目标所造出的存在。虽然讲起来愚蠢至极，不过人称花柳斋的一名人偶师曾试图让妻子复活。于是他掀开坟墓、挖出遗体，从毛发与骨骼抽出活体情报……大概是这样。」

圣堂内一片哗然。即便是西洋的生物工学，都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那种行为真要说起来，还比较接近原始的旧式黑魔术。

礼堂开始弥漫一股险恶的气氛。硝子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亲口对灰十字说：

「毋须我多提，此乃禁忌行为。要说是人渣的行为也可以。而我就是透过那种手段制造出来的恐怖怪物。」

「不是那样的，硝子小姐是人类——」

硝子伸手制止雷真，并催促他回归正题：

「然后呢？知道这样无趣的身世之谜又能如何？」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雷真看向并肩站在夏露背后的魏茨泽克姊妹。

「就好比同卵双胞胎出生后是兄弟姊妹那样，即便拥有相同的外观，到头来也不会是同一个人。这种事情就连学识浅薄的我都知道。然而那个叫花柳斋的天才，却坚信可以让太太复活而做出了这种事。他究竟是根据什么认为可行呢？」

「……大概是想赌赌看吧。也或许是为了检证而做的实验。」

硝子像是为了寻求答案般，边思考边说道：

「假使能超越单纯的类似、成为足以称作同一的存在，便真的是同个存在——就是这样的思维。魔术的老师们将这样的魔术原理……」

「称为〈类感〉。」

教父接在硝子之后补充说明。

「就像用人偶代替活人陪葬，或是将野兽视为病魔屠杀，『比拟』的魔术便是以此为根据。膜拜偶像或者禁止那样的崇拜行为，也是基于将类似外观视为同一存在的思维。灰蔷薇尝试过的〈存在重叠〉应该也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

硝子点点头，再度看向雷真。

「如果根据这个原理，镜子的灵魂会寄宿在镜子的肉体中。只要能够准备好『除了镜子以外谁也不是』的肉体，她的灵魂就会擅自被吸引进来……理论上如此。我为了创造神性机巧所采用的方法，在根本原理上也不出此道。我就是期待著只要让自动人偶的存在型态产生转化，变成超越单纯人偶的〈容器〉，接著就会自然而然成为神性机巧。」

「哦！原来如此，利用转化呀！」

一旁忽然有别的声音插进来，是女教授华伦泰交抱双臂站在那里。

「那样讲起来是很合理，但有一点我不明白。那个雪月花虽然拥有高度的魔力亲和性，终究还是人造物。以收纳人类灵魂的〈容器〉来说，夏娃的心脏无论如何都太脆弱了。」

「没错，所以我准备了特制的心脏。就是花柳斋亲制的〈虚心脏〉。」

硝子从怀中掏出一粒魔石，紧握在手心。接著再张开时，她手上便出现了一颗耀眼的光球。

光球看起来没有实体，像是单纯把能量凝聚起来，带有惊人的魔力。即使处于现在这样的状况中，教授们也因为好奇心而变了眼色。

硝子看向他们，神色有几分得意：

「既然是学院的老师们，应该知道这个光是什么吧？」

「是将〈生命〉的魔术回路具现化的东西……换句话说，那就是夏娃里的东西……！」

学生们跟不上这段对谈，但还是从华伦泰紧绷的声音中理解了这件事代表多重大的意义。

从这位性情粗犷的教授口中发出了率直的感叹声：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这简直就像不拿杯子就把啤酒装起来一样呀。」

「哎，那点程度的技巧，既然是魔术老师应该轻易就能办到吧。」

被硝子指出在比喻上的不适切，让华伦泰顿时露出被将了一军的表情。

硝子看著光球，怀念似的继续说：

「花柳斋在他的晚年，成功重现了夏娃心脏的原理……的样子。随后便创造出了这项秘法。如各位所见，这心脏是靠魔力维持这个形状。即便是铁制容器无法装载的巨大魔力，它也能够承受，因为人偶使给予的魔力可以直接利用在维持外形上。只不过……」

相对地，这心脏有其寿命。因为需要无时无刻提供魔力，所以若不是禁忌人偶就无法使用，而且禁忌零件死亡便等同于心脏死亡。

雷真沉下眼皮，忍受折磨自己的痛苦。

华伦泰也在别的意义上感慨万千地回应：

「既然如此，或许那就是对方想模仿那个姑娘的真正理由吧。」

从见识较广的人开始，大家渐渐理解了教授这句话的含意。

以神性机巧的〈容器〉来说，再没有比夜夜更有魅力的范本了。因为夜夜早已超越了一般自动人偶的范畴，变得相当接近神性机巧。

这下大家都有了做为前提的知识。于是雷真走到众人面前，出声总结：

「硝子小姐，谢谢你，多亏你让我更加确信。而在场的超一流魔术师们，应该也愿意把我接下来要讲的话至少当成是诈欺师在虚张声势，姑且一听了吧。」

「就让我听听看好了，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硝子这句询问，也是在场众人的心情。雷真闭上双眼，紧咬了一下牙根。

「线索其实有很多。硝子小姐这些话，爱丽丝说过的话，索涅奇卡亲身示范过的现象，老哥留给我的技巧，以及——」

他抓起制服胸襟，彷佛要撕破般紧握拳头。

「夜夜最后留下的话……！」

——自己并未后悔。此刻，没有后悔。

等到一切的希望都破灭之后，才真的要后悔。

雷真接著昂然抬头，对在场众人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是有史以来人类从未自发性完成过、堪称是『神之所为』的荒唐计画。

起初根本没有人表示赞同，甚至只有少数人能够理解其中的意图。然而随著雷真的说明，不解渐渐化为疑问，疑问又渐渐化为思虑。回过神时，现场气氛已经逐渐转向赞同了。

教授们开始自顾自地讨论起来，黑斗篷魔术师们也纷纷观望教父的脸色。不知不觉间，大家心中涌起同样的想法——值得赌赌看。

这计画在某种意义上相当合理。是循著魔术理论、有条有理的一项暴行。

但是想当然，那对于『敌人』来说并不乐见——

伴随『轰！』一声吓人的声响，外头的结界被震撼了。

「怎么回事？」「结界在摇晃！」「是炮击吗！？」

无论在物理上或是心理上，整座礼堂都开始动摇。『轰……轰……』的爆裂声不断持续，强烈的魔力波动在周围涌出。

抱有敌意的某种存在接连现身在近处，蜂拥而至——的感觉。

雷真这股直觉，立刻被赶到现场的魔术师加以肯定。

「教父，是袭击！」

礼堂内霎时一片战栗。观测神性机巧的侦查队陆续带回报告：

「是成群的魔法生物！」「应该是伊邪那岐流的召唤兽！」

影像透过魔术被投影在天花板附近。一如报告所言，原本在秽土各处徘徊的异形怪物们正纷纷涌向这座礼堂。

估计数量少说也有一万——如果将本来就位于附近一带的也算进去，恐怕有五万。然而问题不在数量上，毕竟对方想必可以不断补充。

敌人的前锋已经尝试要进入礼堂领地内。强力的结界燃烧它们的瘴气，让境界线上浮现出六角形的碎形纹路。

华伦泰教授眯起眼睛瞪著影像，语气痛恨地说道：

「那个老婆婆是疯了吗……？她想攻陷这里？那有什么意义？神性机巧已经诞生，没我们的事了吧？」

「预见之子，对方这行动你怎么看？」

教父转向雷真如此询问。于是雷真稍作思考后……

「……那个笨蛋国王虽然凡事乱来，但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只因为他会无视常识或良知等等因素，企图以最短距离达成目标，所以才看起来像个笨蛋。」

这般评价似乎让魔术师们感到惊讶，使现场的动摇一瞬间静止下来。

「如果他已经支配了神性机巧，根本就不必借用老婆婆的力量，只需要亲自狙击这里就行了。毕竟他应该巴不得想赶快试射个几发才对。然而他没有那么做，就代表……」

一片寂静中，大家都看著雷真。雷真接著抬起头，清楚说道：

「他对神性机巧的控制失败了。」

此话一说出口，顿时便让人觉得真是如此没错。雷真因此抱著确信……

「所以他才会攻过来。那家伙在警告我们『不准乱动』！」

教父佩服似的点点头，并催促雷真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做？」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抢神性机巧。现在这情况下，我们可以把她夺过来！」

霎时，现场发出响亮的笑声。

在巨大骸骨的手掌上，黑蔷薇大笑著。

「呵呵呵！你这孩子果然教人愉快！」

她接著用手掩口，露出妖艳的笑容。

「在老人家们都一脸郁闷地寻找『退路』的时候，你居然主张要去抢夺。这是何等痛快呀。但我讨厌只有一张嘴的孩子喔？」

赛菲菈警告似的如此说道。雷真则是笑著回应那样的魔女：

「好，你就睁大眼睛瞧我如何把神性机巧抢来吧。」

他的语气大胆无畏。确实连自己都觉得很痛快。

无论是面露苦笑的洛基、眼眶湿润的夏露、小紫甚至硝子，大家都希望看到这样的雷真吧。他们眼神中燃烧著期待，如夏日艳阳般炙热。就是这些目光给予雷真力量，让他认为自己『能够办到』。

受到雷真这份自信的影响，礼堂内原本委靡的士气又再度高涨。

这一晚，夜会落幕。

相对地，反击的狼烟升起了——

第十六卷 上 插图

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1 开拓活路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１

教授、学生与灰十字（Crusades）的战士们挺身迎击蜂拥而至的异形怪物。

巨大头部底下只长了一只脚的存在、从眼窝中迸出婴儿脸的存在、长有人脚的虫子——这些所谓的妖怪，简单来讲就是东洋的妖魔，然而看在西洋人眼里简直疯狂至极，会挑起某种独特的恐惧感。

而且这群怪物对魔术的抵抗力又强，不够强的攻击根本无法阻挡。再加上四周一带都被瘴气笼罩，不但使我方的魔术效果衰减，还会引起生理上的恶心或头痛等症状。就连身经百战的教授们对这样的战斗环境都感到相当严苛。

不管击倒了多少只，敌人的数量都丝毫不减。据点被攻陷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西门要被突破了！快来人支援啊！」

学生发出悲痛的求救声，却被刻凿石材般的轰响掩盖过去。

巨大的车轮怪物辗过铁栅栏，入侵到教堂的领地中。是个在燃烧的车轮中央只有一张脸，如猛牛般横冲直撞的怪物。

学生们当场惊慌失措。不过一名绅士立刻挺身挡在车轮前。

「若是拥有知性就给我听好。」

绅士一手捏著上翘的八字胡，另一手举起拐杖指向怪物。

「退下吧。你已侵入到我方的〈领土〉了。」

想当然，怪物根本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车轮继续冲刺，转眼间就逼近而来。冲撞难以回避了——学生们预想到最糟糕的状况，忍不住遮起眼睛。

然而，车轮却在绅士面前约一步的距离忽然停止。

不同于魔防的另一种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它。在「叽叽叽」的刺耳噪音中，法学部教授威森说道：

「嗯，看来你听不懂人话？但就算话语不通，法律依然具有效力。我刚才是叫你『不准进来，滚出去』啊。」

魔力释放，发光的波纹一路扩散到教堂领地的境界。就在下个瞬间，入侵到领地内的所有怪物都化为黑烟消散了。

看来是透过某种结界魔术，使它们从物质还原为瘴气……的样子。

在一旁看到这幕的魏茨泽克姊妹兴奋得蹦蹦跳跳。

「老师好~厉害！」「比完全统制振动（Fragarach）还要厉害！」

威森则是露出充满知性的微笑，将拐杖旋转一圈。

「不，这并没有像你们的完全统制振动那样万能。〈法律〉其实是很不便的。」

他说著，伸手指向道路的另一侧，在那里依然有无数的黑影在蠢动。看来威森的魔术只能在领地内发挥效果。而且——

「出现了，是食人魔（ogre）！」「那个食人魔要来了！」

之前就出现过的〈日本鬼〉摇晃著黑浊的巨大身躯，入侵到领地内。他的体表虽然遭到烧灼，但感觉有如杯水车薪，完全无法阻止他前进。

威森一脸遗憾地捏著胡子。

「一如所见，在压倒性的暴力面前，法律是无力的。」

「少在那边讲什么不负责任的话！既然帮不上忙就给我退下！」

一声怒吼忽然传来。在双胞胎姊妹背后出现了另一团支援战力。

他们随著吵吵闹闹的声音，拖来装有车轮的大炮。虽然呈现那样的外观，不过那些大炮似乎都是自动人偶，在施术者的指示下整齐列队自走著。

大炮总共有十门。领队指挥的是一名秃头大汉，要说是山贼头子搞不好还比较能让人相信，正是工学部的洛克史密斯教授。

「小鬼们，抬高射角！谁敢挡在前面就先和自己的屁股道别吧！」

讲的话简直乱七八糟。害怕遭到波及的魏茨泽克姊妹赶紧逃开，不过威森教授则是露出怀疑的眼神。

「洛克史密斯，用那种玩意能够打倒这些对手吗？」

「试试看就知道。发射！」

砰隆！听起来有点呆蠢，然而音量惊人的爆裂声响当场轰炸众人的耳膜。炮身承受不住反作用力，让炮型自动人偶们一起翻倒了。

炮弹产生的冲击波以及爆炸引起的强风刮倒在场的自己人。上百公尺的道路石板都被刨起，两侧的建筑物也都被刻出巨大的爪痕。

炮弹本身则是命中巨鬼的大肚皮，把他轰到远方。

「看吧！威力一如我的计算啊！」

洛克史密斯露出满意的笑脸。威森不禁瞪大眼睛说道：

「你动了什么手脚？靠那种古老的构造，不可能发挥出那种威力才对。」

「我去跟林布兰那家伙谈判，叫他帮我刻了符文。」

「理学部的——我记得他是纹章学的权威，印章术的专家啊。」

「我叫他帮我在炮弹跟炮身都刻上所有能够想到的术式。如果对手只是皮硬得要命，只要用更强大的火力硬轰就行啦。」

以暴制暴。对于这样简单明快的思维，威森不禁傻眼。

「粗鲁也该有个限度。再说，这样大炮撑不住吧？」

「只要夏娃的心脏没事就能重组。躯体用到不能用就丢啦——发射！」

第二炮发射。但后续的巨鬼灵巧移动，从射击线上躲开。没有击中目标的强大火力最终顶多只是波及到其他妖魔们，破坏了街道罢了。

「该死！既然这样就水平射击，继续给我射！」

「——在场各位同学，往后退下！」

学生们听从威森教授的指示，慌慌张张退到礼堂边。剩余的八门大炮都装入炮弹后，洛克史密斯再度放出魔力。

「东洋怪物，吃我这招吧！」

将对手引诱到近距离后，第三炮发射。炮弹铁拳伴随轰响硬生生击中巨鬼的身体。通常来说，物理攻击对于瘴气怪物的效果很差才对，然而像现在这样提升到极限的物理攻击还是贯穿了瘴气的魔力抗性。

身形巨大的鬼在炮弹直击下当场被撞飞，我方士气一口气高昂起来。

「击中食人魔了！」「看啊！都飞走啦！」

欢呼声响起，学生们开心鼓舞。然而洛克史密斯却接著臭骂：

「混帐东西……简直见鬼了……！」

在一片破烂的道路上，几个呈现人型的存在以缓慢的动作起身。

透过被撕裂的体表可以看到里面的人类。那些是被瘴气吞噬，成为〈凭依〉的教授们。各个脸色极差、瘦骨如柴、眼神空虚，看来是生命力被夺走了。

「把炮重新架好！立刻装弹！快！」

「不行啊教授！炮身已经扭曲——这样会膛炸的！」

「把它敲直就好！」

太迟了。巨鬼们已经完全重新站好，再度盯向我方。瘴气肌肉转眼间便复原，呈现原本强而有力的感觉。

束手无策中，洛克史密斯痛恨地咂了一下舌头。

「该死……如果圣日耳曼在这里，至少还能叫他动动脑袋……！」

史学部的圣日耳曼精通古今战史与近代战术，或许可以想出什么妙计。但很不幸地，他现在成了巨鬼的凭依。

洛克史密斯难得用感伤的声音「哼」了一声。

「这下都已经不晓得哪只才是他啦。威森，必须靠我们阻止了。」

「……说得对。相信他也不希望自己伤害到学生吧。」

「等等。你们两位的意思是要杀了他吗？」

从两位教授背后传来一名女性沙哑的声音。

身穿白衣、头发蓬松的华伦泰教授一脸严肃地走来。

威森同样露出严肃的表情，用带有苦涩的声音说道：

「总代表代理……请问那边处理得如何？」

「小鬼头们准备要出发了。我们来把他们送出去。」

「既然这样，就更要把那食人魔击倒才行。」

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再挑剔手段了。这点华伦泰应该也很清楚。

「哎呀，你们就看著吧，我来赌一把，阻止他们靠近。大家憋气！」

华伦泰为了让整块领地内的人都能听到而如此大喊的同时，小型自动人偶快速穿过她的脚边。好几只像老鼠一样的机械人偶高速冲向四面八方，所经之处发出亮白色的光芒，编织成一面发光的蜘蛛网。

随著「澎」一声气体炸开的声音，大量白烟忽然冒出。一片白色转眼间就覆盖了瘴气的黑色，往四周扩散。

巨鬼接著屈起身子，对虚空挥动利爪，看起来像在痛苦挣扎。

不只是敌人，就连几名学生也咳嗽倒地。接连有人用手摀嘴、当场呕吐，变得无法行动。

「这些笨蛋！我不是叫你们憋气吗！快往下风处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克史密斯难受呻吟。威森则是理解了状况，看向华伦泰。

「是诱发了化学变化吧？女士，请问这组成结构是？」

「我让瘴气附著到氧气上啦。氧气之间互相凝聚，成了胶体状。」

那样实在不适于呼吸。造成的结果就是瘴气越浓的地方越容易氧气不足，虽然不清楚那些鬼是怎么让内部的人维持生命，但只要阻绝与外部交换空气，内部的氧气浓度应该就会下降才对。

威森捏著胡子赞叹道：

「不愧是华伦泰教授，实在了不起……虽然对内部的牺牲者来说很残酷就是了。」

能够突破瘴气的魔术抗性施展出这等规模的魔术已经很厉害了，不过更教人惊讶的是华伦泰的观察能力。她看出了对手的宿主不只是被当成〈电池〉利用而已，同时也处于『被敌人操纵』的状态。因此理论上只要让宿主陷入痛苦，鬼也就无法行动了。

「这种把戏顶多只能撑一段时间而已啦——小鬼头们，来吧！该是时候了！」

在华伦泰的呼唤下，雷真、夏露与洛基三人分别带著各自的自动人偶，从礼堂中冲了出来。

他们似乎都有在注意状况，避开低氧的雾气快速奔来。

雷真接著望向瘴气另一头、学院所在的方向，对华伦泰说道：

「老师，要是神性机巧（Machine Doll）攻击这里，会怎么样？」

「你不用担心那种多余的事。哎呀，只要跟珀西瓦尔那老头做同样的事情，好歹可以撑个一、两发吧。虽然前提是对方的攻击威力跟刚才一样就是了。」

如果是根据估算的最大威力攻击射来——人类或许根本没有防御的手段。

雷真把华伦泰这句玩笑话当真，顿时露出严肃的表情：

「如果觉得撑不住了，就放弃这里逃跑吧。」

「又能逃到哪儿去？而且要是没有我们，仪式就无法成立啦。」

「到时候我们会想办法。」

「别讲得那么简单，这个亚空间笨蛋。」

洛基轻轻捶了一下雷真头之后，对夏露露出苦笑。

「看来这家伙的轻率个性又复活了。要是我们不照顾好，这家伙可是会死啊。」

「唉哟！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

明明在这样的状况中，夏露却发出开心的声音。

「我们每次都是大家一起合作的呀！」

雷真与洛基不禁互看一眼——喷笑出来。

无忧无虑，从容不迫。彷佛只有这三人的周围回到了昔日的学院。

不知不觉间，华伦泰与其他教授们也变得不再为他们感到担心了。

大家心中唯有一份确信：可以放心把事情托付给这些孩子们。

华伦泰接著站出来，粗鲁地拍一下雷真的肩膀。

「听好，劣等生。如果要让你虚张声势的计画成真，无论如何都必须和神性机巧进行接触。若将《寂静之刻》提早或许就能比较轻松，但那顶多只能撑几分钟——那样『对决』的时间会变得不够。」

「我知道。我会靠自己的力量靠近她。」

「问题在那之后。〈寂静之刻〉一旦开始，神性机巧会变得毫无防备。你能够接触她的机会真的就只有那一瞬间而已。你必须在那一瞬间从根本彻底动摇她的存在，而且不靠魔术。」

华伦泰正在确认雷真的觉悟。于是雷真绷紧表情，对华伦泰点点头。

「我会做给你看，所以仪式方面就拜托了。」

「用不著你说。没什么好担心的，这里还有协会那群人呀。在你与神性机巧正面对峙之前，我们一定会赶上。」

华伦泰眨起一边眼睛，对雷真的背用力推了一把。

「好啦，去把你的搭档抢回来吧！」

夏露骑到西格蒙特的背上，洛基跳上吉卜利勒，朝学院的方位飞去。雷真则是带著小紫，奔向与那两人不同的方向。就算绮罗如果有监视到这个瞬间，要同时追踪三个人应该也很困难才对。

如此这般，三人带著各自的使命消失在瘴气大海中。

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后，威森露出自嘲的笑容。

「将人类的未来托付给年轻人——这样讲或许很好听，但这一幕实在教人难受啊。」

「那种话也讲得太晚啦，该死！」

洛克史密斯用力捶打倒下的大炮，跟著一笑。

「想想看我们到底被那群小鬼们的努力拯救过几次？以前因为金蔷薇的魔女而蒙羞的时候，还有被银蔷薇的魔女侵占学院的时候，都是他们解决了问题啊。」

「……说得对。但愿他们今晚也能平安回来。」

华伦泰眯起眼睛，唯有口气辛辣地说道：

「都已经帮他们准备得这么周全了，要是还失败，我就让他们把一年级的课程全部重修一遍。」

这也太狠了。教授们都不禁打从心里笑了起来。

华伦泰的魔术此时崩解，瘴气再度恢复威力。于是华伦泰重新转向妖魔群，激励众人似的大叫：

「各位，从这里开始就是关键啦！撑下去！」

大家的应和声化为吶喊，震撼了被瘴气侵蚀的大气。

２

「要等到什么时候！？还联络不上丙队咩！」

「别等了！派出支援呗！」

「不得啊！别乱放式神！会被瘴气吞噬的啦！」

「那就快去禀报当家大人！」

「可是那边也联络不上啊！」

「喂，跟其他班的人都无法联络的啦！瘴气太浓了！」

男子们的大叫声此起彼落。弓削「喝！」地大喝一声，让大家闭嘴了。

在恢复安静的道路上，弥漫著浓密的瘴气。这里本来是酒家或剧场等等店家林立的热闹大街，但现在却见不著打扮华丽的市民们，而是异形怪物到处蠢动。

「各位安静。要是把气打乱，可是会被妖怪给吃了。」

寂静之中可以听到怪物们的低吼声回荡。那些真要说起来都是野生的式神，即便是阴阳师，若没有把气保住也是会遭受攻击的。

原本吵吵闹闹的施术者们就像忽然想起这点似的，赶紧集中起精神。

即使如他们这般的阴阳师，也是初次体验到这样大规模的瘴气。足以淹没一整座城市的瘴气，恐怕在伊邪那岐流千年历史中也没施展过几次吧。

弓削坐在一张小摺凳上，一派轻松地吸著菸斗。然而现在这个状况中，就算指挥官表现得冷静，也已经镇不住众人的动摇了。

一名老干部代表年轻一辈的阴阳师开口说道：

「代柱，恕咱进言。现在应当暂时驱散瘴气。只要瘴气一消，不但视野较清楚，也能联络上当家大人。」

「那可不成。搞不好当家大人或日轮大人此刻正在使用瘴气啊。」

老阴阳师表情一沉，挤出声音：

「大小姐若讨伐了赤羽天全，应当会派遣式神通知才是。」

「那就代表她还没讨伐喏。」

「『还没讨伐』和『没能讨伐』不一样啊！到现在还没派遣式神过来，可见——」

「不得继续说下去！戏言也会成真的啦！」

一阵冷风吹拂后颈，弓削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冒汗。

不好的预感不断涌上心头。而阴阳师的预感十之八九都是『真的』。

在场的阴阳师们都用催促决断般的眼神盯著弓削，弓削接著转头望向一旁「啪叽啪叽」地爆出声响的护摩之炎。

生成秽土的关键『护摩』——由阴阳师们轮流祈祷，维持著火力。在都市四方都有同样的护摩在燃烧，只要其中任何一处被破坏，瘴气应该就会停止产生了。

现在各队都还撑著。要是弓削这队率先破坏结界，已陷入混乱——想必早已陷入混乱的各部队绝对就会因此撤退。

如此一来虽然秽土不保，至少可以重整全体的阵势。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够知道日轮与绮罗的现况。

「……神先生，有几人倒下了？」

「是，才八个人。」

「已经八个人了。要是咱们倒下，军队的各位也会完蛋……是咩。」

弓削看向路上的车辆。虽然有五名阴阳师合力展开结界保护，但也并非完全保持气密性，坐在车内的菅生少将何时会被瘴气感染都不奇怪。

这一点促使弓削做出了决定。

「停下护摩！驱散瘴气，撤退到会合地点！」

他从摺凳起身，如此宣告。老阴阳师也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那样就好。大小姐那边要如何？」

「当家大人就在附近，就算停下护摩瘴气也不会立刻全部消散。咱们先去联络当家大人，请示决定。」

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既然事情已定，就要尽快行动才行。

「立刻移动。注意别乱了队伍。要是谁迷了方向也丢下不管——」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像是青蛙被踩扁似的惨叫声。

短短一瞬间感受到强烈的魔力波动。然而弓削还来不及探查位置，对方的气息便又立刻消失。当再度发现的时候，别的两声惨叫接连传来。

比刚才还要近。从距离判断，应该是在结界外围负责警戒的人——

（自己人被击倒了？发生什么事？）

「呜哇！」

又一声惨叫，距离更近了。瘴气刮起漩涡，可以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

「遇袭了！戒备！」

弓削虽然如此下令，但就连他本身也不知道敌人的位置、人数与真面目——简单讲就是什么都无法掌握。只能在迫不得已下召唤出妇守磨，靠直觉制造遮蔽物。

这招确实堵住了对手的路线，但实在称不上是好的防御手段。

墙壁式神对于对手来说也是刚好可以利用的『遮掩物』。当然，如果敌人只有一般实力，阴阳师的第六感应该可以赢过对方，然而这次的敌人完全超乎弓削的想像。

对手穿过妇守磨侧面，冲进我方阵中。

接下来便是一段连伊邪那岐流的阴阳师恐怕都会用『见鬼了』来形容给后人听的惨烈画面。

来袭者每挥一刀便会洒出血花。一刀砍一人，回刀再砍一人，瘴气被染上血色，形成一片彷佛会飘出梅花香气的淡红色霞雾。

转眼间就砍掉两人的对手，浑身释放出简直如剑魔般的气魄。有如身在刑场的一股寒意窜过弓削的背脊，就连身为高手的弓削都是如此，年轻一辈的阴阳师更是感到恐惧万分，甚至有人开始胡乱出招了。

「看、看俺这招！牛鬼，式神召来！」

「马鬼！式神召来！」

年轻阴阳师利用秽土丰富的瘴气，召唤出比平常更高等的式神。两具身材魁梧的式神全身喷著瘴气，挥舞狼牙棒冲了过去。

狼牙棒粗如树干，每当挥空就会敲碎道路、击垮建筑物。破坏力虽然吓人，但是碰都碰不到来袭者，敌人绕到背后，一刀就砍下两只鬼的脑袋。

「太强了呗！？」

阴阳师忍不住大叫，结果因为声音暴露自己的位置，当场也跟著成了牺牲者。

由下往上一刀斜砍，让年轻阴阳师像个破皮囊般倒在地上。大家见到自己人被杀，虽然一时变得战意高涨，然而面对一招就能解决掉大式神的对手也没办法贸然出手。顶多只能从远处包围敌人，召唤小式神进行牵制。

敌人将阔刀放到肩上，对我方伸出左手。

也就是所谓「扛剑」的姿势。居然把应当是要害的左手毫无防备地伸出来，乍看之下根本是愚蠢的行为。不过——弓削已经知道对手那个姿势真正的意义。

「撑住气！小心式神被夺走！」

太迟了。凝聚成束的魔力线早已缠绕到式神身上。

当场崩坏或动作变得迟钝的式神还没什么关系，但问题在于控制权被夺走而反咬我方的式神。

现场顿时陷入自相残杀的局面。阴阳师们理解到敌人的『左手』是威胁之后，光是对方把手伸过来注意力就会被引开，反而导致视线遭到封锁。造成的结果就是对刀的攻击变得来不及反应，一人接著一人被击倒，阵脚大乱。

弓削不禁在内心咂了一下舌，并召唤出黑色凤蝶——极乐蝶。

那是会让凭依的东西爆炸的式神。弓削让它们布满敌人周围，化为一座牢笼。对手因此暂时停下脚步——紧接著举起带有魔韧的刀用力横砍。

红莲刀光一闪，劈开黑色凤蝶，极乐蝶们还来不及发挥爆炸的权能便当场消散。而且这一刀的余波惊人，大量式神也跟著一起被消灭了。

快刀刮起的强风使视野豁然开朗。在无人无车的道路上，到处只见阴阳师们的尸体。

（怎么会……强到这种地步……！）

魔术与体术。魔性与肉体。傀儡与施术者。这些要素互相融合所形成的压倒性力量。

自认日之本最强的伊邪那岐流阴阳师们，在这片秽土中竟被敌人压制了。

「这是、什么状况……」「太夸张了呗……」「简直是……恶梦的啦……」

尸横遍野的情景让我方战意全失，尸体数量早已超过十具以上，而对我方造成如此打击的对手，竟只是一名少年。

「实在了不起啊……赤羽家的少爷。」

弓削这句话并非讽刺，而是由衷感到佩服。

在停下动作的雷真身边，站著一名惹人怜爱的少女。秀发绑在左右两旁，手握银剑的少女型自动人偶——是《花》的小紫。

小紫亮丽的美貌以及雷真全身沾满鲜血的吓人模样，在恐怖的秽土光景衬托下显得极为虚幻。

「……你会带〈花〉过来，代表月的人偶已经？」

「是啊。死了。」

雷真的小声呢喃，让小紫僵起双肩。看来那句话并非骗人。

弓削闭起眼睛，长长叹息。原来如此，这下总算明白了。

（还真是……讽刺的一件事啊……！）

绮罗的判断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这孩子确实拥有足够成为伊邪那岐家女婿的资质，赤羽一族对于伊邪那岐一族而言的确是强大的威胁。

然而，绮罗却犯了决定性的错误。如果赤羽家没有灭亡，这少年的才华也就不会绽放了。顶多只会成为一个跟不上时代的剑术狂，结束他的一生才对。

短短几年间，这名少年便经历了人生一辈子的考验——

失去夜夜，失去可以依靠的存在，让他最终成为了一名完美的魔术师。

继承红翼之血，又同时拥有剑鬼的剑术与魔王的魔术——这就是名为雷真的怪物。

弓削不自觉露出疲惫的笑脸，注视雷真说道：

「你是想把咱们全杀掉，破坏秽土，然后找当家大人报仇是呗？」

「我会破坏结界，但我没有和你们厮杀的意思。」

雷真语毕便把刀一转，收回刀鞘。

「我是来和你们谈话的。」

「——啥？」

弓削不禁发出呆傻的声音。这比刚才遭遇奇袭更加出乎他的预料。

在一脸呆滞的弓削身边，阴阳师们纷纷怒吼起来：

「闭嘴，赤羽家的！事到如今还讲什么鬼话！」「你都砍死咱们多少人了！」

在众人的臭骂声中，雷真却露出一脸狡猾的表情……

「我一个人也没砍死啦。虽然可能痛到生不如死就是了。」

他把刀鞘「砰」一声往大地一敲，四周的光景霎时一变。

浓烈的铁锈气味以及弥漫的血雾都忽然消失。沾在雷真制服上的鲜血也不见痕迹，倒在地上的尸体纷纷开始咳嗽。

居然复活了！

他们渴求氧气似的激烈呻吟，看来刚才是被迫停止呼吸的样子。身上不但没有出血，甚至连一点外伤都看不到，弓削不禁有种被妖术骗了一场的感觉。

他紧接著「啊」的一声看向小紫，这具〈花〉是能操纵幻术的傀儡——

换言之，对手是用八重霞演了一场戏。

欺瞒感官，让人以为『被砍了』。会使用红翼阵的术师也善于束缚对手，能够使人昏厥而失去意识。弓削忍不住瞠目结舌，这少年明明与六连相同年纪，却已经拥有这等实力，能够骗过在场这么多阴阳师……！

「关于劈头就出手折磨你们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只是觉得如果想要让你们听我讲话，这样做是最快的。毕竟『在伊邪那岐流，力量就是一切』——对吧？」

雷真顽皮地笑了一下，爽朗的笑容有如初夏吹过水岸边的凉风。

弓削清楚感受到自己心中已经无意反抗。不只是他，在场的阴阳师们不分老幼，大家都为眼前这年轻人精湛的实力与个性态度感到著迷了。

然而就在我方解除敌意的瞬间，这次换成刺耳的枪声传来。

大概是本来就抱著要击中目标的意思，子弹当场削过雷真鼻头旁。弓削的背后接著骚动起来，军方高官不顾阴阳师们制止，从车中现身。

是菅生少将。他虽然有术师保护，但还是难以承受如此浓密的瘴气，脸色明显不佳，看得出来正受到寒意与作呕的折磨。

「……阁下，请回车内。瘴气会影响您的身体。」

「免了。我可没抱著怕死的想法来到这里。」

菅生拒绝弓削的忠告，瞪向雷真。

「为何回来了？你是想诓骗伊邪那岐流的各位，引导大家通往破灭吗？」

他将枪口举向对方。然而对于雷真来说，菅生早已不是什么威胁。

雷真既不生气也不畏惧，甚至用同情似的眼神望向菅生。

「少将先生，抱歉啦。军方密探的工作，我今后再也不干了。」

菅生额边立刻冒出青筋。但雷真见到那样愤怒的表情也毫不胆怯：

「老爸老妈被杀，赤羽一族灭门的那一晚——军队、警察甚至灭火队都没能及时赶到现场。这也没什么好奇怪，如果是突发事件难免会这样……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毕竟我以前还是个小鬼头。」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是国家权力故意放任赤羽家宅邸付之一炬。

「国家对这一切都装作没看到对吧？我明白，毕竟土门家位高权重——既然土门大人亲自拜托，管他杀人放火都不会追究对吧？」

四周陷入一片凝重的沉默，但雷真接著打破寂静，语气轻松：

「不过现在，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忍不住垂下头的阴阳师们都惊讶得把头抬起。

「伊邪那岐一族为了保护自己，把我妹妹当成了活祭品。老爸他们为了反抗这件事，最终被杀。我要诅咒你们的理由多到数不清，但现在那些事情同样根本不重要。」

雷真依然斩钉截铁如此说道，态度平淡得教人难以想像，甚至反而让在场众人感受到宛如被冰冷的刀剑架在身上的某种寒意。

「我脑袋很差，只会思考眼前的事情。什么自古以来的恩怨，什么三年前的仇恨，只要眼前的问题没解决，我就没余力去想那么多。所以现在——」

彷佛要将我方的紧张情绪一笑了之般，雷真坚定说道：

「拜托你们来帮忙吧。不是为了秽土也不是为了黄泉，而是为了保护人类的世界。」

他爽朗的声音让弓削、阴阳师们甚至暴怒的菅生都被当场镇住。

雷真接著表情一绷，用拇指比向自己背后，也就是学院的方位。

「你们既然是阴阳师，应该比我感受得更清楚吧？神性机巧诞生了，而且拥有的力量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样子。我们不能放著不管。」

弓削这几年来荒废的内心，彷佛吹过一阵清净的凉风。

正如雷真本人所言，他诅咒、憎恨我方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他不发一语将在场众人砍杀殆尽，我方也没资格抱怨。

但是——眼前这少年竟直接跳过清算或和解的步骤，提议要协力合作。

他虽然自称『脑袋很差』，然而看在弓削眼里根本完全相反。

（这孩子……很聪明啊……！）

即便是成人也难以摆脱憎恨或宿缘，理性经常会输给感性。这就是人之常情。在伊邪那岐一族中，又有多少人能够彻底忘记自身的好恶或过去经历，只注意眼前的现实，冷静评估利害？

就在方才，本以为个性轻浮的儿子，竟然正面反抗身为父亲的自己。

让儿子如此改变的，毫无疑问就是眼前这位年轻人——

弓削偷偷窥视菅生的表情。菅生虽然一脸不悦，但什么话也没说。于是弓削将之解读为默认，重新转向雷真：

「你方才说要保护世界，具体而言又是如何打算？」

「我这么讲不是为了讨好你们，但我首先要把日轮救出来。」

「……哦？」

「日轮挺身帮忙我和老哥逃脱，是我的恩人。」

听到『恩人』这个词，阴阳师们又再度感到惊讶。

雷真的话语率直到堪称质朴的地步，这点是伊邪那岐流一直以来轻蔑的要素。天底下凡事都不单纯，讲话率直的家伙要不就是不通世俗的蠢货，要不就是诈欺师——族人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现在雷真率直的话语，却渐渐感化了伊邪那岐一族的众人。

这少年面对应当是仇敌的我方，伸出的竟不是紧握的拳头，而是张开的手掌。

「……实在让人不忍见你丧命啊，赤羽家的少爷……不，雷真先生。」

弓削往前走出一步，面露笑容说道：

「是咱们输了。就让咱们听听胜利者的主张呗。」

３

短短一刻前，这一带还是瘴气弥漫的地狱。

然而现在以一名年轻人为起点，事态正朝著并非绝望的某个方向发展。冷酷的旁观者开始积极行动，互相仇视的大人们开始携手合作，大家都想要全力支援年轻人鲁莽的计画。

明明闭著眼睛，在病房的男子也见到了这样的光景。

即使处于昏睡状态，养成习惯的魔术师本能还是强制让他睁开了天眼。毕竟外头的战斗就是如此激烈，魔力有如暴风般肆虐横扫。

而他本身则是与那暴风隔离，在一间温暖而清洁的房间中。

这里是哪里？我发生了什么事？就在男子追溯模糊的记忆时，战斗的气息忽然缓和下来，让他注意到某个熟悉的人物正在接近。

是华伦泰教授粗鲁地打开门，大步走进房内。

「重伤患的状况如何？」

── 这句话并不是对著男子说的。一旁接著传来有人翻身的气息。

「如果是问我，状况还算可以……」

声音虚弱，有人躺在隔壁床上。这声音——是金柏莉。

「如果是在问校长……他似乎恢复意识了。」

「说什么蠢话。才刚换完心脏的人怎么可能两个小时就醒过来？」

听到这句话，拉赛福的意识总算完全清醒。

记忆如浊流般涌来。痛觉似乎也跟著清醒，让他感受到从胸口到背脊隐隐作痛。虽然应该有进行麻醉，但随著脉动的剧痛还是非常难受。

拉赛福没有转动头部，只靠眼睛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为了遮蔽杂菌，四周有用祝圣过的布帘展开消毒结界。在结界另一侧、床边的椅子上，可以看到秘书艾薇儿彷佛昏厥似的沉睡著。她本身似乎也有骨折，手臂上绑有固定用的夹板木。

房间内虽然家具老旧、装潢简陋，不过整理得非常乾净——应该不是学院内的什么地方。拉赛福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这里是魔术师协会的据点，礼堂的修道士宿舍。

他接著想要起身，却被华伦泰拍了一下额头。

「笨蛋，给我躺好。居然真的已经恢复意识了，简直是教人傻眼的怪物呀。」

「我的心脏……被调换了……？」

「没错。别那样愁眉苦脸的，稍微对自己活下来的事情高兴一下怎么样？」

拉赛福靠意识检查自己的胸口，明显有动过手术的痕迹。

（移植……？怎么办到的……？）

实在难以理解。就算有事先准备好替换用的心脏，造成脑死之前的时间应该很短才对。有谁能够办到那样的手术？明明珀西瓦尔已经不在世上了——

疑问多到数不清，但比起这些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必须确认。

「爱丽丝……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虽然还没救回来。」

「既然还在敌人手中……为什么……可以笃定没事？」

「你不相信我？那么谁讲的话你才肯信？魔女大人吗？」

华伦泰露出充满讽刺的笑容，那是她在责备学生犯错时的表情。既然自己的心脏被调换，魔契约的秘密肯定也已经曝光了。拉赛福忍不住把视线别开。

然而教人意外的是，华伦泰接著语气乾脆地说道：

「事到如今还在那边害怕个什么劲。别担心，至少今晚魔女也是自己人啦。」

「你说什么……！？黑蔷薇的魔女……居然跟协会……？」

「没错。就在我们这些老人们痴呆昏头的时候，这世界不断在改变呀。我就把你昏睡的这段时间中发生过的事情告诉你好了。从你造出来的那个怪物基内斯之中，真的诞生出了神性机巧。但是黑衣帝没能成功驾驭，让神性机巧被放生啦。于是教父便与黑蔷薇携手，决定要解决掉神性机巧。」

「……挑战神性机巧的人，是雷真同学？」

「你有听到？」

拉赛福并未听到，不过心中确实有这样的预感。

华伦泰随便甩甩手，自嘲地笑了起来。

「也多亏如此，我们只能负责幕后工作啦……唉呀，要是让那些小鬼头们失去可以归返的场所也不好受，我就一边照顾你们这些死不了的家伙，一边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她说著，看看拉赛福以及隔壁床上的金柏莉。

虽然华伦泰似乎内心已经接受，但拉赛福却怎么也无法释怀。

「我不禁……会想自问……我真的有继续活下去的价值吗？」

「哈！说那什么幼稚的话！都获得了十九世纪最强的名号，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拉赛福虽然缄口不应，但即使没讲出来，华伦泰还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简单来说，你还对艾莉西亚的事情耿耿于怀是吧？然后这次又让珀西瓦尔牺牲，让你连该怎么负起责任都不知道了？」

「…………」

「被骂了就不吭声，跟学生时代的你一点都没变。事到如今才在那边哭哭啼啼个什么劲！」

华伦泰狠狠踹了一下床，让拉赛福的身体剧烈摇晃，差点从床上跌落。艾薇儿也被吓得跳起，「敌袭吗！」地大叫著把手放到军刀上。

一名褐色秀发的少女从走廊奔进房中，抱住华伦泰。

「老师，请冷静下来！校长先生才刚动完手术呀！」

是夏露的妹妹安莉艾特。她手中抱著毛巾和绷带等等东西，看来是在照顾金柏莉的样子。

金柏莉伸手把安里从华伦泰身上拉开，并带点畏缩地问道：

「华伦泰教授……恕我插嘴一下……你刚才说的艾莉西亚，难道是发现了疟疾特效药的、吐温博士……？」

「哦，你这年纪居然会知道？」

「我来自暗黑大陆……在当地，她可说是英雄……」

「……没错。艾莉西亚･卡夫･吐温。那孩子如果还活著，想必就是下一任的医学部长了。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徒弟，也是爱丽丝的母亲。」

金柏莉、安里以及艾薇儿各自瞪大眼睛。爱丽丝的母亲，换言之就是拉赛福的妻子？

大家都有点困惑地看著华伦泰，而华伦泰则是沉下视线，语气平淡——然而隐约带著难受的感觉说道：

「优秀的魔术师血统，通常以生物观点来看都是异常的。这男人的家族也是，小孩子要生育起来都不太容易。无论艾莉西亚还是爱丽丝，都没能承受这男人过于强烈的魔性，结果产生了排斥反应。」

「魔活性适应不全症……妊娠中毒……吗？」

华伦泰点头回应金柏莉的询问。

「艾莉西亚和爱丽丝都坚强撑下来了。但就是因为撑了下来……最后变成了必须从母亲和胎儿之间二择一的状况。」

如果其中有任何一方再早一点到达极限，就是直接流产。

「艾莉西亚——那孩子说——希望让女儿活下去。」

安里忍不住摀嘴，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而生下来的爱丽丝身体也是那个样子，光是能活著就堪称奇迹了。虽然换成珀西瓦尔那老头担任主治医师后，状况多少有些改善——但也因为听了那老头胡说八道，让这男人把自己的一切都砸在什么神性机巧上。」

「胡说八道……是指？」

「神性机巧是完全的生命——只要能让它诞生，就能解开所有生命的谜团。如此一来，管它是长生不老还是万能细胞都唾手可得。区区一个小姑娘的身体也轻易就能治好——这样。」

「那么……校长追求神性机巧，是为了千金……？」

金柏莉的视线这次望向拉赛福。

见到他沉默不语，金柏莉不禁加重语气，露出并非教授而是灰十字战士的表情逼问：

「明明受协会认可拥有雷蒙盖顿，居然还接近结社的魔女也是？那样埋头沉迷于秘密研究也是？对国际情势投入火种也是？」

「老师，请冷静下来！」

「就是说呀，教授！别强迫重症伤患开口说话！」

安里与艾薇儿赶紧制止金柏莉，不过拉赛福已经没有要继续隐瞒的意思。

「……事到如今保持缄默也没有意义。一切早就已经曝光了。」

他回望金柏莉，点头回应。

「没错。到头来我也只是个为了私欲而行动的矮小男人。」

听到这句话，华伦泰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是窝囊的一句话……好歹也找些『这项研究最终将会为人类带来贡献』之类的说辞吧？至少那老头就有骨气要做到这点。」

微微露出寂寞的笑容后，华伦泰彷佛在上课一般解说道：

「神性机巧的本质是人机合一——打破人类与机械之间的隔阂。『永久不灭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明白吗？不会坏就是物理学的真理，不会劣化就是生物学的真理。只要获得神性机巧，就等于是得到了展现这世界真理的终极样本。」

她「呼」地深深叹一口气，左右摇头。

「魔术师的求知欲是很讽刺的。就算口口声声主张『为了人类』，到头来也只是上瘾、沉溺于『得知』的快感之中。不过我认为这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在这样的个人欲望驱使下，人类才得以一路进步过来。」

这种思考方式非常符合魔术师的特性，偏重知性，讲究合理。

「跟那样的贪欲相比，『为了女儿』进行研究，根本是相当高尚的动机不是吗？你就挺起胸膛做个父亲吧。爱丽丝也会明白的。」

这些安慰的话语与虽然教人感激，但拉赛福还是闭上眼睛，摇摇头。

「我……剥夺了那孩子的母亲，剥夺了她健全的肉体……剥夺了她理所当然的人生。爱丽丝会憎恨我。她必定要憎恨我。」

「啊啊……真是笨蛋……男人真的都是笨蛋！」

华伦泰气得扬起眼角，狠狠瞪向拉赛福……

「这个白痴父亲，爱丽丝怎可能会恨你！」

被大喝一声的拉赛福吓得差点停止呼吸。

「那孩子为什么会那样服从你，你真的不懂吗？就算你指派她再怎么不合理的任务，就算你对待她再怎么残酷冷漠，她还是像只狗一样乖乖服从你的理由，你真的不懂吗！」

「……因为那孩子的生命被掌握在珀西瓦尔还有我这个父亲手上。」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爱丽丝觉得是自己夺走了你的妻子呀！」

拉赛福顿时感受到有如被雷劈中一般的冲击。

爱丽丝——居然会抱著那样的想法？

认为是自己害死了艾莉西亚？

认为是自己从父亲身边夺走了妻子？

所以为了赎罪，甚至连父亲真正在期望什么都不知道，便不顾一切想要实现父亲的愿望……？

华伦泰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后，如追击般说道：

「受不了，父亲跟女儿都一个样！两个人都是自己认为怎样就怎样，态度又强硬，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却连一半都没有传达给对方。亏你们都还以脑袋优秀自豪呢！」

充满讽刺的话语之中，蕴含有包覆对方般的温柔。华伦泰接著眯细眼睛，教诲、劝戒似的开口：

「你必须要做的事情，并不是给那孩子健全的身体，而是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一句『我爱你』就够了。」

原来如此。拉赛福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爱丽丝真正期望的——是这个。

自己过去可曾告诉过那孩子这样一句话？

十七年来的记忆涌上拉赛福脑中。

仔细想想，爱丽丝面对父亲时，眼神中总是带有犹豫。感觉像是有什么话却说不出口，而那些并非诅咒或怒骂。

这对父女，想必一直以来都把同样一句话藏在心中，没能传达给对方知道。

（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事……！）

拉赛福不禁想诅咒自己，为什么会愚蠢到迟迟没能发现这点？

珀西瓦尔很清楚这对父女之间的纠葛，也曾用『你要舍弃爱丽丝吗』这样的讽刺，指责拉赛福身为父亲的冷酷与愚蠢。然而拉赛福却一直都没能改变自己，总是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拥抱女儿。

拉赛福用颤抖的手指，按住自己发烫的眼眶。

「所谓女儿……真的是……好难啊……！」

导致爱丽丝不幸的，并非她的出生。

而是因为目光短浅的父亲迟迟没能舍弃自己先入为主的愚蠢想法。

但即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

「事到如今……我更加没脸做她的父亲。若女儿真的愿意原谅我，那也是——」

「等到你为那孩子取回了她的身体之后，是吗？」

忽然有另一个声音插入对话之中。

在华伦泰背后，一名和服美女站在门边。

硝子耸耸白皙的双肩，露出艳丽的微笑。

「请原谅我偷听了你们的对话。毕竟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你的主治医师——关于刚才那些话，令千金的身体其实也一直让我很在意。」

她说著，把手伸向额头，示意自己的机巧眼罩。

「机械义肢还姑且不说，连脏器都用机巧重现的技术，我也觉得十分佩服。不过金属零件会有腐蚀或中毒的疑虑，保养起来也不容易吧？乾脆用培养的方式准备脏器也是一种手段不是吗？」

「……这点我当然也考虑过。禁书『脏器（De organum）』的手抄本就是学院要求的。」

听到这句话，金柏莉不禁感到惊愕。夏天时她指派给洛基的打工——原来是学院对协会的委托。

「然而，即便是那本禁书，内容也并未超越学院的脏器研究……再说，人造脏器同样有引起排斥反应的风险……」

「唉，真是无趣！」

硝子忽然半眯起眼睛，用闹别扭似的语气说道：

「原来皇家机巧学院的校长大人，根本不把我花柳斋放在眼里呀。对于身为活体机巧界翘楚的我，居然连想要商量的念头都没有。」

她说著，轻轻笑了一下。彷佛在演戏的这段夸大台词，是源于她的好意。拉赛福理解其中的意思后，先是感到惊讶——但立刻又失望地摇摇头：

「你的精琉确实很了不起……但还不到足以生育子嗣的程度……」

「是呀，没错。到今天为止的我的确办不到。所以就算你来找我商量，我应该也不会接受吧。但是谁又能断定明天的我办不到？谁能断定我自己一个人办不到的事情，我们也办不到？」

「…………！？」

拉赛福一时哑然，咳嗽了好几声后，才总算开口：

「你愿意……协助我……？以一名研究者的身分……？」

「为什么自己现在会有这样的心境，连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硝子把手放到她丰满的双峰上，露出宛如慈母般的微笑。

「刚刚在作战会议中小弟弟说过的那些话——如果那样的事情真能实现，这世界也许意外地很温柔。」

「雷真同学说过的话……？」

「小弟弟他呀，即使面对不是人类的存在，也会视作人类来对待。我那些只是人偶的女儿们，还有只是合成有机生命体的我，在小弟弟面前都能身为人类而活。无论被谁否定，小弟弟也绝对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我甚至有种预感——到最后反而会是这个世界屈服于他的顽固坚持。若真如此，我们应该也能有所改变才对——我们必须改变才行。要更相信他人，多与他人交流……呵呵，似乎有点太一厢情愿了呢。」

硝子露出自虐的笑容，但并未改变她的决心，接著又语气柔和地续道：

「想必我也是被小弟弟的热情给感染了。那热情就像瘟疫一样，会一传十、十传百地扩散下去。就如同那边那位老师所说的，人类会不断进步——就连像我这样邪魔歪道般的女人，也变得愿意相信那样的可能性了。」

在场没有一个人嘲笑硝子。无论安里、金柏莉甚至华伦泰，看起来都赞同硝子的说法。唯有艾薇儿一个人还露出质疑的眼神就是了。

大概是回想起作战会议时的情景，华伦泰这时轻轻笑了：

「确实，那小鬼头要不是个诈欺师，就是拥有成为救世主的才华呀。」

「……虽然我还不知道在你们所说的会议中，他究竟提出了怎么样的策略。不过……」

拉赛福即使身体无法动弹，也还是尽可能用郑重的态度面对硝子：

「他的那份〈热情〉，毫无疑问是你和他的哥哥守护、培育出来的东西。」

硝子有些害臊地歪头回应：

「老师，你可有注意到？你所说的『守护人』之中，其实也包含你自己喔？」

「——」

「你给予小弟弟的试炼，在他不知情中为他行的方便，当然还有各种善后处理——就是因为有这些，才让名为赤羽雷真的魔术师赶上今晚而诞生。」

「……但那些都是为了我自己的目的而做的事。」

「『动机』这种暧昧不清的东西根本不重要，应该相信的是最后带来的结果。这才符合你们魔术师们重视的所谓『合理性』呀。」

这下真是被将了一军。拉赛福的嘴角不禁扬起，视野又再度模糊起来。

被人评为冷血，将毕生都奉献给野心的这位拉赛福的胸口中，顿时百感交集。

那模样想必很滑稽吧。金柏莉露出微笑，躺回自己的床上。硝子也一脸感到有趣似的看向拉赛福。

「请把令千金的身体交给我。我会代替那位过世的老医生，好好看护她。」

「……既然你是神性机巧的生母，就相信你吧。」

「生母二字可不敢当。不过或许可以自称是产婆呢。」

扶持、拯救、帮助母亲的存在——其地位绝不亚于母亲。

华伦泰感到受不了似的「唉」了一声后，粗鲁起身。

「我本来还觉得长寿根本没好事，这下反而对未来有点兴趣了。所以你们这些重伤患，可别再增加我的负担啦！」

如斥责一般如此说完后，她便转身走出房间。那背影，正是年轻时代的拉赛福所崇敬的严格女教官。

４

让我来真的没问题吗——

小紫注视著雷真奔跑的背影，同时不断想著这样的疑问。

确实，现在伊吕里损伤严重，而且还要负责看护抚子；夜夜则是永远都无法再战斗了。但就算这样，让我来真的没问题吗……？

雷真根本不在意小紫心中的迷惘，在瘴气中不断往前疾驰。小紫虽然也拚命跟在后面，但或许是心生杂念的缘故，忽然变得喘不过气来。

脚步越来越慢，雷真的背影渐渐被瘴气浓雾遮掩。要跟丢了——小紫在这样的恐惧之中往前伸出的手，忽然被雷真握住。

雷真注意到小紫的状况，立刻做出决断：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抱歉！我没事——」

「别逞强。要是和老婆婆对上之前你就倒下，我也很伤脑筋。」

雷真笑著凝聚魔力，送入小紫体内。小紫的状况转眼间就恢复过来。

「居然是我比你先累了，真是奇怪呢。」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瘴气会妨碍魔力传导啊。」

挥挥手驱散瘴气后，雷真露出锐利的眼神对周围一瞥。

「……杀气很远。夏露和洛基应该差不多要抵达目的地了才对。」

小紫心中不断膨胀的不安终于还是脱口而出：

「他们……没问题吗？」

「那当然。他们不会有问题啦。」

这不只是单纯的愿望而已，雷真的声音中听得出来他由衷的信赖。

「虽然在夜会上是让我赢了，但洛基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家伙，总是会走在我前方好几步的位置。而夏露其实也不是什么需要别人保护的女生——」

不知想起什么事情，雷真忽然「呵呵」地轻笑一声。

「比起什么被囚禁的公主，她还比较适合当白马王子或是白骑士之类的啊。」

「这样讲……或许没错呢。」

「正因为如此，我也更不能失败。我可不想让信任我而跟我搭上同一条船的那些家伙感到失望。」

雷真露出夜夜一直以来都很信任的那个雷真的表情，强而有力地如此说道。

他心中是抱著『获胜』的打算。抱著完成目的、活著回来的打算。

「所以小紫，就拜托你啰！」

小紫的心中彷佛被投入火种似的，一股热意熊熊燃起。

雷真带小紫来，绝非出于『妥协』。

是为了达成目的，是因为相信可以『获胜』，才带小紫来的。

小紫还不清楚雷真那样判断的根据是什么，但就算不知道，小紫还是想要用全面的信任回应雷真的期待。就好像姊姊夜夜那样。

打从心底希望能帮上忙的小紫，抬起头注视雷真。

「命令我吧，雷真。我会连同姊姊们的分一起，好好努力给你看！」

「好，就靠你了。让一切都顺利完成，然后……」

雷真露出柔和的眼神，把手放到小紫肩上。

「大家一起回去吧！」

「嗯！」

── 没错，希望还没有破灭。

至少雷真还相信著那个可能性。而只要他还相信，小紫以及其他伙伴们也同样会继续相信。

这时，雷真的手忽然使劲。就在小紫以为对方是要搂住自己的瞬间，雷真用双手抱起小紫，往一旁跳开。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紧接著穿过那两人原本所在的位置。

石板路面碎裂，瓦砾如飞沫般溅散。肉眼看不见的砍击所产生的冲击波——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的手。

雷真著地后瞪向黑暗深处。从漩涡状的瘴气之中，走出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

「你自己上门来可真是省了我不少麻烦啊。毕竟现在这状况，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了。」

来者是他的剑术师父——云雀，开朗的笑容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你到这时才现身啊，师范。刚才都跑哪去了？」

「哎呀，说来丢脸。我为了埋伏你而脱离队伍，结果居然被困在这里啦。本来还以为今晚这样愉快的宴会之中，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呢。」

云雀保持著一脸温柔的笑容，把手放到腰间的军刀上。

「好啦，雷真——你应该做好杀死为师的觉悟了吧？」

小紫的背脊霎时一颤。与姊姊临死之时自己所感受到的是同样的冻结感。所谓的『死亡』所散发出的独特寒气。

虽然小紫害怕得忍不住想往后退，但雷真却半步也没退下。

他正面凝视著云雀。见到他斗志十足的样子，云雀顿时表情欣喜：

「哦！哦哦！你总算做好觉悟啦？」

「……没错。如果有必要，就算是你我也照样会踩过去。」

「很好，放马——」

「只不过，我现在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理由？」

云雀脸上的笑容一变，双眼透露出扫兴的神情。

「事到如今还讲那什么话？你应该多少已经察觉我的真面目了吧？我是土门大人的走狗——是为了把你从赤羽家引开并监视的一枚棋子。不但杀了你重要的老师，现在又像这样挡住你的去路。你没有理由不砍我。」

「其中不包含『袭击赤羽家』吗？」

雷真目不转睛地盯著云雀，挑衅般说道：

「你刚才不是有那样暗示过？然而现在却没提，代表你那些暗示只是在唬我对吧？」

「……那件事姑且不谈，但我杀了你的老师可是事实。」

「师父大人究竟有没有死，我还没亲眼确认。然后只要我通过这里，就真的没有要在此刻和你交手的理由了。如果明白就让开吧，我在赶路——」

雷真准备从一旁穿过去，却被云雀默默抓住肩膀制止。

他靠握力掐住雷真。力道似乎相当强，让雷真的肩膀轧轧作响。

「……师范，放开我。」

「你真的是……很不懂事……」

「彼此彼此。你无论如何都不放我走吗？」

师徒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冻人的寒气让小紫心跳加速。周围的空气以那两人为中心渐渐冷却，黑色的浓雾中开始弥漫出白色的薄雾，扩散到两人脚边。

不久后，雷真率先开口：

「……既然你要这样妨碍我，当初又为何教我剑术？」

云雀没有回答。他始终保持沉默，但绝不放雷真通行。

「回答我啊，师范。为什么要锻炼我？」

云雀依然不回答。雷真不禁叹了口气——忽然消失。

云雀的手指抓了个空。下个瞬间，雷真出现在云雀背后。

转过头的剑客脸上露出绝非演技的惊讶表情。那样的表情变化让小紫重新体认到自己的魔术回路〈八重霞〉的真正力量。

连云雀的〈心眼〉都能欺瞒，确确实实帮上了雷真的忙。

「看吧。多亏你的指导，让我现在可以站在这里。」

八重霞〈无明〉——不是对不特定多数的目标，而是针对单一对象，不断往视线死角躲避的使用方式。如果想靠这理论欺瞒心眼，使用者本身也必须能使用心眼才行。就是因为雷真学得心眼，才让八重霞提升到了极致。

「……你成长的速度著实教人惊讶。」

云雀毫不防备自己的背后，说出直率的感想。

「明明才分开没多久时间，你就已经判若两人啦。」

「不是我自己成长，是被培育出来的。是我老哥、搭档以及两位师父将我锻炼到了这个境界。」

「——」

「现在就算和你厮杀，我也不会输。所以拜托你让我过去吧。」

「少在那嚣张，小鬼头。」

云雀发出他过去从未有过的锐利声音。

「……如果我这样说，就像是在倚老卖老对吧？」

但他很快又恢复平常的态度，露出装傻似的表情重新转过来，侧身朝向雷真。

接著把刀鞘从腰间拆下，摆出拔刀术的架式。接下来即将施展的一刀，想必会快到人类的反射神经跟不上的程度。

相对地，雷真却完全不摆出架式，只呆站在原地。

云雀不禁摇摇头，如同责备一般开口：

「……别太小看人。实战可不会每次都按照计画进行，所谓强度，终究也只是结果论。到最后还站著的人就是胜利者。」

「我没有小看你。你是最强的剑客，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输给你的理由。」

「那样的讲法著实令人痛快。既然如此，就来试试看吧。」

云雀的右手伸向刀柄。雷真则是有些不耐烦地小声嘀咕：

「那种做法是错的啊……！」

接著露出和目睹哥哥临死时非常相似的眼神，注视云雀。

「到底为什么你非死不可！为什么我们非得互相厮杀！我们明明有嘴巴——有话语可以沟通啊！」

「别大声嚷嚷，这个笨徒弟！」

── 别的嗓音忽然传来。

伴随轻盈的脚步声，某个人物拨开瘴气渐渐接近。

明明到刚才为止都毫无气息，然而感觉也不像是突然现身。那女性彷佛一开始就走在那里般，从容不迫地缓缓靠近而来。

「对颠倒是非的家伙讲道理也没意义，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去。」

对方的语气宛如教师。雷真应该早已理解那是谁的声音了。

但他依然不把头转过去。心中还在怀疑那是自己的愿望产生的幻想。

站在正面的云雀则是清楚看到那女性的身影，半开嘴唇、难得地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

从云雀的神色看起来，他似乎同样无法相信那名女性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她确实存在，并不是小紫创造的幻影。

女性最后走到雷真身旁，站在与云雀对峙的位置。

「笨徒弟，认清事实吧。除了刀剑以外，已经没有其他手段阻止这家伙了。」

「师——」

雷真一时发不出声音。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让他差点就哭了出来。

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葛丽洁尔妲身穿沾染鲜血的衣裳，带著两具机械天使，顶著一张目中无人的表情站在那儿。

云雀似乎在怀疑是什么魔术，而投来锐利的目光。

「鬼魂吗……感觉不像。还是说，我已经身在地狱了？」

他就连玩笑话都讲得没劲，葛丽洁尔妲则是窃笑一声，示意周围：

「这一带确实就像地狱一样呀。不过，我依然活得好好的。」

「……怎么可能会有人身体被那样劈开还活著。」

「我是〈魔王〉，早已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葛丽洁尔妲说著，拍拍自己的腰部。

她衬衫的下襬被砍断，长度变得很短。露出的腰部虽然沾有乾掉的血渍，但底下看不到裂伤。

── 不对，小紫的双眼可以看出彷佛被纸张轻轻划破皮肤似的伤痕。但那怎么看都远远称不上是致命伤，甚至连擦伤都不算。

剑的机械天使蒂甘玛失去剑锋，外型变得有些难看；盾的机械天使丝蒂玛也失去裙襬状的装甲，让它身为盾牌的机能感觉不太可靠。即便如此，带著那两具人偶凛然而立的葛丽洁尔妲仍旧散发出符合魔王称号的威严。

言之过早的安心感，使小紫的紧张情绪差点变得松懈。相对地，云雀的紧张感则是急速高涨。原本渴求死亡似的疯狂氛围消散，恢复身为一名剑客的冷静沉著。

「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明白。你难得捡回一条命，有什么理由要再度舍弃？」

「爱说笑。哎呀，当作是即将落败的男人说出的台词，听起来也有几分可爱就是了。」

葛丽洁尔妲把手伸向虚空。蒂甘玛立刻变身为剑，飞到她手中。

「这句话我也差不多讲腻了。笨徒弟，这可是最后一次啰。」

接著她既温柔又有力地对雷真说道：

「你走吧。这里交给师父。」

已经不知听过多少次的一句话。每次都让雷真感到犹豫的一句话。

然而这次，雷真不再踌躇。

也没有要求对方要这样要那样。

只是用充满信赖的声音……

「那就拜托你啦，师父大人！」

留下这句台词后，便迈步冲出。小紫也紧跟在后。

云雀用视线追著那两人——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小紫偷偷看了一下身后，发现云雀露出有些寂寞的眼神，望著雷真的背影，彷佛是要把那身影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般。

他究竟背负了什么事物？对无力的雷真传授剑术的人——恰巧就像雷真对小紫做过的事情。

小紫虽然很想知道，但她还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

因此现在只能像雷真一样，拋开迷惘、往前冲刺。在小紫腰间，朋友遗留的银剑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2 再次托付友人

１

「找到了！就是这个！」

夏露开心的声音在高高的天花板间回荡。

现场光线昏暗，让人难以掌握空间大小。唯一的光源只有夏露召集来的〈光〉精灵，空气中混杂有霉味与石油的气味。

这里是皇家机巧学院重要机巧保管设施的地下空间。也就是雷真曾经闯入，与天全交战过的场所。

过去支配过学院的人物们——无论雷克南或葛洛丽雅似乎都没有动过这个场所。证据就是那玩意如今依然耸立在昏暗的现场。

巨大的团块。板块接缝处的阴影强调出外装甲的拼装纹路，看上去就像颗巨大马铃薯的那玩意，其实是一艘〈船〉。

拉赛福秘密收藏的硬式飞船——〈格里普斯〉。

「比代达罗斯小啊……」

在夏露背后的洛基如此说道。正如他所说，过去曾傲然飞行在机巧都市上空的代达罗斯拥有比这艘船大上好几倍的巨大船身。然而现在的问题不在于大小，重点是它是否还有飞行能力。

洛基透过念力、夏露驱使风精灵，各自飞到甲板上。接著打开地板上的舱门，瞧了一下操纵室，并到处看了一圈后，洛基说道：

「稍微有点脏……不过船身没有受损。」

虽然有积灰尘，但船体完好，大量排列的气囊也都没有缺损。

「看起来应该也没腐蚀。操控类的自动人偶也还活著。」

「自动人偶？伊卡洛斯的同型机吗？」

「不，不对。空间歪曲（Fourth Dimension）是武装，并不是飞行所需要的东西。」

看到夏露愣住的表情，洛基只能感到不耐烦地继续说明：

「这是靠气囊飘浮，透过螺旋桨获得推进力的纯粹机巧。和魔力推进不一样，不会受到瘴气妨碍，因此能够飞到空中的竞技场。」

洛基在工学方面很强，立刻就点燃蒸汽机，并扳动了几个操作杆。然后盯著夏露完全看不懂的仪表，确认装置状态。

「很好，这可以飞。」

「喂，洛基！你那样乱动没关系吗？」

「不动它是要怎么操纵啦。你去找找打开天花板的方法。」

「天花板？什么天花板？」

洛基不禁一脸无奈地望向夏露。大概是对夏露的迟钝看不下去了，在她肩上的西格蒙特小声说道：

「夏露啊，这是一艘飞天船。姑且不论校长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建造的，若不让它出去屋外就没法使用吧。既然如此，想必在什么地方会有让它出去的机关才对。」

「只要用光束炮把天花板轰开不就好了？」

「这个大舰巨炮笨蛋，要是做那么显眼的事——」

洛基苦笑一下后，讽刺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都太过显眼了，事到如今似乎也谈不上什么隐密行动。」

「就是说吧？而且那样的乱来程度还比较符合我们的作风呀！」

夏露回想起雷真的〈作战〉，不禁轻笑一声。

「实在是乱七八糟呢。那家伙说的事情，真的能够办到吗？神性机巧这种东西，明明连性质或特徵什么都还搞不清楚的说。」

「就是面对那样『搞不清楚』的对象，才有可能性存在。」

洛基转动舵轮，确认其与方向舵的连动性，并态度轻松地说道：

「如果不理解，就试著去理解。那家伙提出的点子符合魔术理论，也正因为这样，教父和教授们才会接受——」

洛基这时注意到夏露脸上笑咪咪的表情，语气忽然变得冷淡下来。

「这个笨蛋想出来的笨蛋点子，我就好心陪他玩一场啦。反正要是没成功，人类的历史就结束了。」

「又在讲那种话~其实你才是最相信他的人吧？」

「而你就是打从心底迷恋上那家伙的人吧。」

「什——不行吗！？」

「没。」

洛基忍不住笑了一下后，抬头望向气囊，态度莫名爽朗地说道：

「这不是什么相不相信的问题。我们现在已经是同舟共济，既然那家伙不在〈天之御座〉上，就由我们把他丢上去。」

「没错。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夏露把右手举到与胸同高，让西格蒙特停到护手上。

「就要想办法撑过这局面吧。」

她与洛基同时转回身子，船库的墙壁忽然炸开，巨大的人影接著跳出来。

体型将近有人类的三倍大，而且看起来强健有力。夏露和洛基过去虽然都和各种强敌交手过，但这个怪物果然还是和其他对手不一样。

紫蔷薇驱使的食人魔，雷真称作『鬼』的妖怪。

巨大犬齿外露的吃人长相实在恐怖。

「唉呦唉呦唉呦，现在的学生实在胆子很大呢。」

明显带有嘲讽的声音从众鬼背后传来。

「夜都这么深了还在瘴气弥漫之中到处闲晃——真是不要命的啦。」

土门绮罗散发著吓人的妖气现身了。

骨架纤细到彷佛轻易就能折断，体格比夏露还要娇小。但是论威迫感，夏露连对方的一半都不到。

瘴气从绮罗身边飘散过来。夏露赶紧驱使大气的精灵，阻挡瘴气流入。圣日耳曼教授就是因为被那雾气缠身，才变成鬼的。

恐惧让心脏激烈跳动。为了不要被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动摇，夏露态度强硬地说道：

「这里是我们的学校，自由外出走动有什么不对？」

「狮鹫女子宿舍不是有门禁咩？」

「知、知道得还真详细……！」

众鬼缓缓移动位置，包围飞船格里普斯。虽然不能让敌人破坏这艘飞船——但夏露回想起之前那场压倒性的败仗，忍不住陷入绝望。

洛基的态度看起来也不从容，用带著愤恨的声音叹气：

「计画早早就发生失算啦。紫蔷薇应该是由那家伙负责的才对。」

「……难道佯攻行动进行得不顺利？」

雷真已经前往跟伊邪那岐一族交涉，而绮罗不可能会放任那样的行动。因此想当然，她应该会朝那边去……明明是这样才对。

然而事到如今，讲这些也没意义。现在必须和洛基合作，想办法拖延时间，只要雷真赶来会合，就能形成三对一的局面了。

夏露虽然是这样思考，但洛基的想法似乎不同：

「夏绿蒂，来拚一下生存可能性较高的手段吧。」

「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那样做……可是你有什么点子？」

「就算我和你联手，也不会变得多有利。」

换言之就是『赢不了』的意思。

「……讲得还真狠呢。我和你在学院中好歹都算是强的一方喔？」

夏露用玩笑口吻回应，但她也很清楚，洛基的感觉并没有错。

环境造成的影响太大了。在瘴气之中，绮罗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所以你想办法脱离这里，按照计画去找日轮。」

「……我也很想呀，可是现在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就去找出来。只要能把日轮拉拢到我方，就能活用瘴气，即使失去这艘船应该也能到达竞技场。这样一来，雷真的计画也会顺利。」

「可是你呢？你要怎么办？」

「最坏的状况下，就算缺了我和老姊也不会有问题——」

「不行！」

夏露忍不住提高声量。绮罗眨眨眼睛，可见她在偷听我方的对话。

但夏露依然不以为意，快嘴说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牺牲你对不对！要是做出那种事情，我会没脸面对芙蕾呀！而且也不保证我可以逃出这里！」

「你拚上命逃，我也会拚上命掩护你。」

「别说了！」

「夏露，不要这样。」

在夏露的护手上，西格蒙特语气锐利地说道：

「冷静点。洛基的意见很合理。」

夏露不禁咬起嘴唇，火大地把缠到周围的瘴气驱散。

（受不了！只要没有这些瘴气……！）

相对于咬牙切齿的夏露，洛基倒是显得神情轻松。

他伸手摸著吉卜利勒扭曲变形的骨架，语气温和地说道：

「你走吧。就算我救了老姊，要是没有让老姊可以活下去的世界也没有意义。」

「……芙蕾还活著。」

「什么？为什么你知道！」

「我听到精灵的声音。芙蕾还活著。她在等你。」

少骗人——这句话并没有从洛基口中冒出，因为他本身也渴望这样一句话。

夏露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狡猾的女人，不过她并没有骗人的意思。

只是没有确证罢了，搞不好那只是心中的期望让她听到的幻觉。然而所谓『精灵的声音』往往都是这样的东西。

夏露这句几乎像是在唬人的发言，却使洛基产生了某种变化。

「……哼，这个坏心眼的女人。多亏你——害我死不了啦。」

他明显燃起了斗志，夏露也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洛基接著喷发出气势逼人的魔力，挺身往前。

「我会想办法让魔女产生一瞬间的破绽，你就趁那一瞬间摆脱魔女。」

「知道了！」

「好。砍碎对手吧，吉卜利勒！」

『I’m ready.』

吉卜利勒霎时消失，出现在别的地点。

是空间转移。它重新成像的位置在众鬼的另一侧——也就是绮罗眼前。

转移魔术突破瘴气干涉，划破空间缩短了双方距离。

它在转移的同时变形为剑，开始旋转。从剑身飞出圆形的冲击波，斩断瘴气防护，从绮罗的死角攻击她纤细的脖子。

若论反应速度，年轻的洛基较有优势，然而绮罗可以靠第六感预知攻击轨道。大概是她事先准备好的墙壁式神，当场挡下了吉卜利勒的利刃。

不过洛基的攻势并不只有单发奇袭就结束，羽毛般的八枚飞刀已经绕到绮罗的背后。

无数发光的轨迹形成了拥有绝对威力的结界。

是劈砍产生的剑之结界。墙壁式神光是被利刃触碰到就当场消灭了。

面对这样惊人的威力，就连绮罗也开始提高警戒。她毫不放水，准备召唤出新的式神——而这一瞬间，正是洛基制造的『剎那破绽』。

在绮罗召唤结束前，夏露已经从甲板上跳了出去。

西格蒙特在空中变身，化为骏马尺寸，夏露骑到它背上之后燃烧魔力。

光束炮射出，打穿了尽头的墙壁。

既然没有退路就自己创造退路。夏露缩起脖子，与西格蒙特贴为一体，飞入狭小的通道。巨鬼紧接著追上来，击碎通道逼近。

夏露一时紧张得冒出冷汗，然而巨鬼的追击不到十公尺就结束了。

在夏露背后，灭元素的光芒四射，削夺众鬼的身体。灭元素形成的牢笼堵住通道，割伤巨鬼的体肤。

是奥尔嘉擅长的招式——闪光牢笼。夏露在飞进通道的瞬间就设下了这道陷阱。虽然应该没有击倒巨鬼，但至少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夏露接著让西格蒙特飞向斜下方，再度射出光束炮。穿过被击破的通道地板后，来到的是一片彷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是地下大空洞。夏露有种预感……日轮就在这里。

没有确证。而且今天甚至连确信也没有。说到底，夏露根本连日轮是否还活著都不晓得，只是顺著精灵模模糊糊的引导，抱著宛如暗中摸索般不安的心情，寻找日轮微弱的气息。

（洛基……我要走啰……？）

就算强如洛基，面对绮罗还是胜算极低。但夏露如果不走，洛基的努力就会全部白费。

夏露紧抓住西格蒙特的脖子，压抑自己想要回去的冲动。

不可以回头。要相信伙伴，继续往前飞。

飞向重要的〈朋友〉在等待的那个场所——

２

「大小姐！振作啊，大小姐！」

耳边可以听到昴的声音。但是日轮连回应也做不到。

虽然有意识，但是很模糊。毕竟日轮的胸口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冲击贯穿。

「怎么？胸口疼咩？」

对。胸口好疼。但不是起因于疾病或伤势。

教人抓狂的丧失感。泪水擅自溢出，在眼角冻结。

昴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他满是灰尘的脸露出苦笑：

「呆子，别哭啊。大将那副德行成何体统。」

「不是……」

「啥？啥不是？」

「有人……离世了……」

日轮确切感受到了，但不知究竟是谁丧命。

是谁？是和自己有缘的人物。不，也可能不是人——

直觉浮现脑海的画面，是拥有一头美丽黑发、面露微笑的可爱少女。

就在日轮不禁身体一颤的时候，额头上的两根犄角随之剥落。掉落到脚边的犄角看起来就像角质层的团块，质感与其说是骨头还比较接近爪子，比想像中更加脆弱。

虽然额头感到有点刺刺麻麻，但也只是类似脱皮程度的轻伤。失去鬼神的力量后，日轮完全恢复为〈人〉了。

「使不出力……偏偏在这种时候……！」

「别悲观。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就算有那力量也啥都做不到啊。」

昴安慰似的如此说道后，瞪向困住两人的〈世界〉。

「在这卑无牢中……无论是谁、也啥都做不到的啦……」

漆黑之雪飞舞的永夜大地。这是绮罗创造出来的无间严冬，沙漠无边无际，既没树也没草，也看不到任何生物的影子。

这里想必不是生者应该存在的世界。被关进这个异界的人只能懊悔自己犯下的罪过，最后冻死——据说这就是注定的命运。

四周看不到像是可以连接外界的出口，甚至连可以避寒的洞窟都找不到。强力的魔活性影响下，也没办法召唤出式神。

在日轮与昴的背后，族人们互相紧靠身体忍受著严寒。大家虽然讨论著各种点子，但似乎都想不出妙计，各个脸色黯淡。实际上这状况就像是在雪山遇难，所有人力竭身亡也是迟早的问题。

然而昴并没有放弃。他鼓舞众人似的大声说道：

「虽然这样，但能够留了帘我他下来也已经很了不起的啦。亏你在那样紧急的状况中能够想到帘我他这点子，不愧是咱们的大小姐！」

他说著，指向日轮紧握在胸前的镜子。那面根本连魔具都不是的普通小镜子中，映出地下大空洞的昏暗景象。是在异界外的式神〈帘我他〉所看到的光景。

善于察言观色的年经阴阳师看出昴不想让士气低落的意图，于是跟著附和：

「就是说啊！连当家大人都没发现的啦！」

「帘我他是力量很弱的式神，如果想要代替眼睛，叫其他式神还比较好。就是这点刚好成了盲点啊。」

帘我他无法移动，只能『放置』在现场而已，以使魔来说，其他式神还比较优秀。不过这反过来也代表它不需要操控的意思。

就算没有提供魔力，它也只是看著，然后把看到的景象映在镜子上。也多亏如此，连卑无牢都能穿透并发挥功能。

众人纷纷投来尊敬的目光。日轮不禁感到害臊，染红双颊。

「这不是咱的功劳呀。是以前弓削为了咱使用过这招。」

「哦？弓削先生啊。」

昴表现得很有兴趣，但看到日轮闭上嘴巴，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了。相对地，他朝伙伴们的方向问道：

「怎样？能取暖咩？」

「办不到啊，少头子。完全不行。」

族人一边说著，一边摩擦火柴，尝试点燃符纸生火。但是火柴一点都没有要点燃的徵兆。看来是这个异界本身拒绝了火的存在。

「被关进来之后俺才第一次知道，卑无牢里完全见不到式神啊。」

「那就是所谓叫『魔活性不协调』的东西。但是要放弃还太早了，或许还有其他像帘我他这样的漏洞可钻。不管什么都好，总之找找看在这里也能通用的式神！」

「俺有在试啊，可是……如果至少有像窗户之类的东西就好了。能够靠帘我他开个洞什么的咩？」

「不……那种事办不到呗。这只是映出外面的景象而已，又没有传送魔力。」

束手无策。或许——差不多该做好觉悟了。

然而，日轮还无法放弃可能性。

她刚才会想到帘我他，其实不只是因为想到昔日与雷真之间的回忆，另外也是因为自己认识的对象中，有让人会联想到〈镜子〉的人物。

如果是那女孩，会不会来拯救我们？

是不是能够透过镜子，注意到我们的下落——

期待在不知不觉间变为祈祷，日轮自然地闭上双眼。

心诚，则灵。一如日轮的期待，那个人物现身了。

对方骑在一只银龙上，宛如童话故事中的骑士般英勇地从大空洞飞来。

日轮感受到镜子另一侧的那少女，忍不住发出欢呼。

「夏绿蒂大人！」

简直就像看得见这一侧似的，夏露在帘我他前方让西格蒙特停了下来。昴见到镜子中的景象，大声惊叹：

「是真的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咱们的位置？」

「——等等。还没有。」

夏露落到魔矿地板，彷佛在寻找什么一般环顾四周。前进几步后，又环顾四周，她的侧脸因焦急而扭曲，看似正感到不知所措。

她并不知道，而是在寻找叫住自己的直觉究竟是源自何方。

「即使靠夏绿蒂大人的精灵感应力（Echoes sense），也无法看穿卑无牢呀……」

「意思是说她只靠感觉停在这边的咩？光是那样就很厉害啦！」

「……精灵术（Jinn Mastery）与式神术很像，搞不好只是东洋西洋的叫法不一样罢了。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告诉她诀窍就好了……！」

日轮也焦急起来。当前的状况可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让夏露就这样离开，阴阳师们就命数全尽了。

这时，夏露忽然颤抖了一下。

那动作就像是看到什么毛虫，而她的眼睛笔直地望向这里。

日轮想起帘我他的外观。裸露的眼球上直接长出手脚的怪物——毫无疑问是异形般的存在，但能够和精灵交流的夏露似乎对异形物也很习惯了，她只有一开始被吓到，接著便大胆地捏起帘我他，放到自己手掌上。

『这个、是日轮的式神……对吧？』

夏露对西格蒙特如此小声呢喃。西格蒙特则是转动它的长脖子环顾四周……

『看样子应该是——但附近见不到施术者的身影啊。』

『难道……不在这里吗？』

「在啊！在这里啊！夏绿蒂！」

昴大声叫唤。但想当然，夏露根本听不到。

族人们都纷纷聚集到镜子旁跟著大叫。

「这里啊！」「在异界呀！」「拜托你察觉呗！」

大家都在呼唤。日轮也同样祈祷似的注视著夏露。

要是夏露没察觉，自己就没有未来了。只能冻死在这里。

不知是这样的迫切期望对现实产生了作用，还是夏露的灵感敏锐，让她灵光一闪。

『对了，异界呀！』

她漂亮地猜到真相。或者搞不好是有谁——夏露与日轮共同的朋友藉由不可思议的手段，将日轮的心声传递过去的。

『一定是被关起来了！因为这里谁的尸体都没看到！』

夏露示意周围。燃烧的灰烬积成堆，魔矿碎裂成波纹状，明明留下这么多激战后的痕迹，却一具尸体都不存在。要不是被烧尽，应该就是被搬运到其他地方才对。然后在现场又彷佛带有什么意义似的留下这样一个〈眼睛〉的式神。

夏露把帘我他捧到自己眼睛的高度，仔细观察。

『你没办法讲话吗？好像没有嘴巴的样子……啊！』

『——原来如此。既然是〈眼睛〉的魔物，那么能力想当然就是……』

西格蒙特点点头。看来那两人都察觉出帘我他的权能了。

日轮手中的镜子大大映出夏露的脸蛋。

『日轮，你在那里吗？看得到我吧？听得见声音吗？』

（夏绿蒂大人果然好厉害……！）

日轮不禁佩服夏露的能力。今天假设换成自己面临同样的局面，有办法得出同样的灵感吗？另外，对方现在明明已经察觉这点，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这状况让日轮更加感到自卑。

夏露也伤脑筋似的皱起眉头。

『怎么办……异界之门要怎么做才能打开？如果有安里那个〈门〉的能力，或许就能进去的说……』

『要不然就是埃德加的〈钥匙〉能力啊。』

夏露陷入沉默——又忽然轻笑一声。

『怎么啦，夏露？』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会吃醋闹别扭吧。〈门〉跟〈钥匙〉感觉就是相连的不是吗？』

『……夏露，埃德加对你们姊妹两人的爱是一样的。』

『我知道。我已经不会闹别扭了，现在反而觉得很高兴呢！』

『高兴？』

夏露闭起眼睛，露出幸福的微笑。

『安里并不是什么弱小的孩子，更不是什么可怜的孩子。我的妹妹其实非常厉害，是我的骄傲。就跟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祖母大人、你还有伊莱恩大人一样！』

『……会这样想的你，也是我的骄傲。』

日轮虽然不太懂龙的表情，不过西格蒙特看起来也像在微笑。

『即使过了一百二十年的岁月，我至今依然相信当年看上伊莱恩的我眼光没错。如果让伊莱恩见到现在的你，她肯定也会引以为傲。』

夏露的笑容中充满骄傲，神情更加闪耀而美丽了。

『既然这样，我现在更应该动动脑筋。我绝对会把日轮救出来，因为雷真和洛基都把这份任务托付给我！』

『就是要抱著那份志气。世事偶尔难免会不尽人愿，但同时也会有幸运上门的时候。你虽然没有门扉的能力，但相对地拥有镜子的——』

霎时，夏露和西格蒙特异口同声地大叫一声：『镜子！』

『对了，镜子呀！如果是萝特一定有办法！』

『唔，自古以来，魔术师经常把镜子视为通往异界之门，这魔物的〈眼睛〉也可说是映照世界的镜子。如果是萝特，或许就能干涉异界。』

『对呀！她本人也说过，只要是有镜子的地方，无论何处她都能存在！』

夏露把右手伸向一旁，闭眼默念。魔力顿时爆出火花，亮白色的光芒在虚空飞舞，最终集结形成一面巨大的〈镜子〉。

似乎是镜子的精灵具现化形成的东西……而且不只是外面的世界，对冻寒的卑无牢中也有造成影响。在日轮眼前出现了一面同样形状的大镜子。

这是何等优秀的资质。夏露的精灵感应力甚至能够干涉绮罗的异界。

「好啊！不愧是夏绿蒂！」

昴与其他族人们都欢欣鼓舞。但相对地，日轮的心却急速冷却。

自己映在镜子中的模样，看起来无比落魄难堪。

在战斗中落败，全身都是伤口和污渍的骯脏少女——

比起重逢的喜悦，日轮心中更先涌出羞耻的感觉。自己总是只在意对方光辉耀眼的部分，然后对那样的自己又感到更加羞耻。日轮忍不住沉下眼皮。

说到底，自己根本就没脸面对夏露。对于表现出诚挚友情的夏露，日轮却甚至说出了『已经不是朋友』这种话。

自己必须对之前那样的别离方式向夏露道歉才行。然后要道谢，并且拜托对方把自己的族人们拯救出去。

但是日轮的感情却跟不上思考。后悔、愧疚与羞耻心让她巴不得转身逃跑。她窥探似的微微抬起视线，便看到夏露——

『日轮……太好了……！』

在哭。

对方隔著镜子注视自己，流出如珍珠般的泪水。

湿润的眼眸宛如宝石，深深吸引日轮。

日轮就像对夏露的美丽看得入迷似的，与她互相对望。渐渐地，心中的疙瘩就像骗人一般溶解，只留下闪耀光彩的心情。

像这样重逢、互望，就让人感受到彼此都是喜欢对方的。光是如此，日轮便有种幸福的感觉，而实际上也真的很幸福。

事到如今，日轮才理解了夏露的心情。就好像日轮的心境一样，夏露肯定也对重逢感到恐惧。日轮已经知道，夏露其实是个容易受伤的少女，像之前那样遭到友情背叛，她不可能完全没有受伤。

但是她克服了那份恐惧，此刻前来与她相见。

为了拯救日轮。为了保护朋友。

『好过分呢，日轮……你既然平安就告诉我你很平安呀……！』

夏露又哭又笑地说著，日轮的眼眶中也涌出了泪水。

好高兴。对方是这样重视自己。

然而正因为如此——日轮不禁犹豫自己应不应该拖累对方。

用自己的族人交换真的好吗？那种事情可以原谅吗？

「夏绿蒂大人……能够这样见到你一面，日轮已经很开心了。」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露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

『日轮，你没事对吧？只是被关在异空间而已对吧？我也会帮忙你脱困的。我就是为了这样才过来的呀！』

「请不用在意我们，回去雷真大人身边吧。卑无牢是处刑一族之人的式术，并没有脱逃的手段。」

要不是这样，就没办法管控同门族人了。话虽如此，但自己也是明知这点还期望得到救援，对于事到如今才说出的这样一句丧气话，昴首先发起飙来。

「白痴啊啊啊！大小姐！你！在那边说什么没胆的混帐话！」

「少头子，冷静！」「别这样，别这样！」「你掐大小姐是要如何！」

昴作势要揪起日轮的衣襟，立刻被族人们从背后架住制止。日轮重新整理好自己和服的衣领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说道：

「祖母大人肯定会发现的。请你现在马上逃离这里——」

『我、不、要！』

夏露左右甩动长长的秀发，顽固拒绝。

『因为你还活著！我绝对不会放弃！』

「可是……我不能再让夏绿蒂大人冒险了。」

『我们是朋友呀！』

「我、我……我根本……没有、那样的资格！」

日轮再也忍不下去而如此大叫。但夏露并没有因此放弃。

『资格是什么嘛！才没有那种东西！我就只是想要跟你当朋友而已！拜托你向我求助！叫我抱著跟你同生共死的决心——拯救你呀！』

喜悦的波涛冲刷日轮心中。就在快要被感化的时候，别的感情阻止了自己。

「就是你那样的一面……令人怨恨！」

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绝不是自己『想讲的话』。

但或许，这才是自己的真心话也说不定。

宛如溃堤般，话语从日轮的双唇间涛涛而出。

「为什么你那么耀眼！那样让人很难受呀！只要和夏绿蒂大人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好难堪！」

真是好自我中心、好丢脸的发言。

然而，夏露却没有生气。

『……你总算、愿意说出真心话了呢。』

她在微笑。对于错愕的日轮，夏露接著温柔说道：

『你对我道别的时候，我有说过吧？我至今依旧非常喜欢你。』

「……是的，你说过。」

『我现在的心情还是没有改变。在这样的前提下，你听我说喔？』

「…………？」

夏露深吸一口气后，怒吼般大叫：

『你在那边撒娇任性什么呀，这个公主大人！』

「——」

『论才能、论家世、论美貌，你明明全部都有！又是那家伙的青梅竹马，又是未婚妻，被他那样宝贝重视的说！贪心也该有个限度吧！而且我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你一点都不愿去瞧瞧自己的优点！』

夏露的眼眸中第一次透露出愤怒，吓人的魄力让日轮不禁抽了一口气。

『从魔女手中保护了那家伙的人就是你呀！为了骗过魔女，把他逼到濒死——说来容易，但我……可没自信能做到那种事。我演技又差劲……而且把短剑刺进他背后的时候，我也没有不出差错的自信。可是你办到了。你明知自己会被怨恨，但还是办到了不是吗？』

夏露把脸凑近镜子，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你以前不是说过，一、二十人的小妾也能接受吗——就算只是嘴上讲讲的话，我也说不出口。因为我还是希望对方只爱我一个人呀。』

她接著又恢复一脸温柔的微笑。

『你就是拥有能够牺牲自己的坚强之处，拥有和那家伙一样不吝惜让自己被掩没在阴影处的心。所以我也一样觉得你很耀眼呢。』

「——！」

『况且，「跟我交朋友」这样率直的一句话，我可没能说出口喔。』

夏露像是回想起什么事情般笑了。她眼前大概是看到了两人在学生餐厅初次认识时的光景。

透过玻璃墙照入屋内的柔和阳光，亮丽的桌巾，充满活力的学生们，以及诱人食欲的料理芳香——

那一日，在那场所，夏露接纳了不知所措的日轮。

而现在，夏露就像当时一样用害臊的表情注视著日轮。

『我说，交朋友可不是只有好事呢。当然也会有感到火大的时候，也会有看不顺眼的时候。不会尽如人意的。毕竟彼此是不同人呀，可是如果只看著镜子、只看著自己，就一辈子都是孤单一个人喔。』

「…………」

『就因为是不同人，我们才会想跟你在一起。就算你并非十全十美，我也会接纳你。毕竟跟真正的我相比，你根本算可爱的了——对啦对啦，另一个我可是个性很差劲的喔？哎呀，虽然也有可爱的地方啦。』

日轮虽然听不懂意思，但至少知道夏露的话语中并无谎言。

这样一位耀眼的友人，打从心底想要和自己交朋友。

即便是日轮表现出来的反抗、嫉妒，夏露也笑著全部接受。

滚烫的感情顿时涌上日轮心头。

溢出的泪水在手中的镜子上滴出朝露般的水珠。日轮完全遗忘周围族人们的目光，哭了出来。就在她什么话也讲不出来，只能不断擦拭眼泪的时候，夏露忽然露出严肃的神情……

『刚才……夜夜死了。』

「…………！」

『可是那家伙还没放弃。他还想要把夜夜救回来。』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日轮不禁感到比刚才更深的绝望。雷真的心愿可说是空虚至极。

「反魂这种事情绝对无法实现……伊邪那岐流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点。」

『对！大家都说不可能！可是那家伙却还是完全没放弃呢！』

夏露笑了出来。那是对雷真所相信的事情深信不疑的表情。

对——没错。

除非自己能够接受，否则雷真绝不会停下来。无论周围的人再怎么反对，再怎么说之以理，雷真也绝不放弃。到最后总是世界输给他的坚持，为他让出一条路。

夏露笔直地注视日轮，露出充满自信的笑脸。

『而且你想想看，神性机巧真的诞生了。这点就已经是个奇迹对吧？目睹到那样的实例，你觉得那家伙有可能放弃吗？』

「对啊，如果是雷真，肯定会想利用看看的啦！」

昴从一旁如此说道。他的表情也和夏露一样，充满对雷真的信赖。

『当然，这种事情一点都不简单。毕竟是想办到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就必须付出相对的努力。尽管那家伙再怎么厉害，光靠一个人是绝对不行的。所以绝对需要我们——还有你的帮忙呀。』

「…………」

『我想要拯救夜夜。你也一样吧？』

被夏露如此一问，日轮再度闭上眼睛。如果只是自己和族人们，就算在这里挫败，也可以想成是应得的下场而认命。

但是那位黑发的少女——

那位既是情敌，也是朋友的少女——

若自己在这里退场会连带牺牲她，自己就绝不能在这里放弃。

日轮用和服袖子擦拭掉泪水，害臊地望向夏露。

「……夏绿蒂大人果然就像太阳一样呢。」

『你也是喔，日轮。』

「今后我肯定还是会一直嫉妒你的。」

『如果能受你嫉妒，我也会感到自豪。但那其实是误会喔。』

「误会……吗？」

『你才不是在嫉妒，只是失去自信而已。』

夏露露出美丽的微笑，透过镜子注视日轮。

『所以说，让我们去找回来吧。找回真正的你，还有夜夜！』

不知不觉间，日轮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已经彻底做出了决定。

舒畅的高昂感包覆全身，早该耗尽的力气又再度涌上来。

隔著镜子的两侧。两名少女对上视线。

日轮第一次知道，心意相通可以带给人如此大的力量。甚至比土门家的血脉、比伊邪那岐流的术式还要强大的力量。

「……各位，现在请把大家的力量借给我。」

日轮对在一旁观望的伙伴们宣告：

「我要从卑无牢脱逃出去，帮助雷真大人！」

好！大家如此欢呼应和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可靠。此时此刻，日轮打从心底感受到幸福——

同时，也涌起了相信的心情。

３

（有杀气逼近……！）

雷真一边疾驰一边探查周围。他现在已经来到学院的中枢地区，从崩塌的校舍与荒废的庭园判断，应该是工学部一带。

目的地的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就近在眼前了。隔著薄雾可以隐约看到像墓碑般方方角角的外观轮廓。

「视野渐渐变清楚了。这证明六连的老爸帮我们处理得很顺利。」

「可是……很奇怪吧？」

跑在后面的小紫就像是看出雷真的想法般说到：

「我们明明都进到这么深处了……」

「是啊，老婆婆不可能没有发现我们。」

绮罗总巴不得能杀掉雷真，而且雷真现在正为了破坏保证绮罗优势的秽土大结界而在行动。想当然，绮罗应该会先杀过来才对。

然而，对方却始终没有来袭的迹象。

难道对方明明发现了却放著不管？还是说对方去修复秽土结界了？

（……不对，那样秽土应该已经恢复原本的力量了才对。）

既然如此，代表……

「洛基和夏露很危险！」

原来如此，从刚才就感觉到的杀气，是战斗的气息。如果是洛基或夏露之中任何人正遭到绮罗攻击，就说得通了。

看到雷真微微表现出焦急的态度，小紫轻轻跳了一下。

「我已经没问题了！可以全速奔跑啰！」

「好！那就冲进那杀气的中心吧！」

两人朝著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加速冲刺。

穿过曾经是学院主街的道路，转向校长官邸的方位，距离感觉到杀气的地点只剩不到一百公尺了。

魔力浓度忽然提升，周围倏地变暗。雷真边跑边抬头，看到在上空缺了一块而呈现弯月形的竞技场。

── 看来是进入了竞技场的影子中。明明远在高空，神性机巧的强烈魔性却教人几乎窒息，虽然感受不到敌意，但魔炮何时从上头射下来都不奇怪。

就在雷真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头顶上的瞬间，某个影子忽然从正面逼近。

看不见的暴力袭击雷真，当场消灭了他的左肩，让左手被砍断。

痛得滚倒在地上的雷真——的身体「嘶」一声消失在黑暗之中。

── 一如惯例，又是八重霞的幻影。袭击者丢失目标而停下动作。而就在其头顶上仅仅数十公分的位置，雷真的实体现身了。

敌人是身穿黑衣的魔术师。但不是协会的斗篷，也不是结社的风衣，而是身分高贵的人物所穿的高级衣服。

「艾德蒙！」

「雷真！」

两人的声音互相交错。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紧接著袭来——雷真闪过超重力造成的扭曲，一脚踹向国王的头部。

然而伴随「磅！」一声硬质的声响，意想不到的硬度让雷真脚踝发出悲鸣。仔细一看，雷真踢到的不是国王的头，而是一块钢筋水泥。

金发的禁忌人偶——胧富士〈七号〉保护了国王。她手上贴附一块钢筋水泥——也就是建筑物的瓦砾，挡下了雷真的一脚。

雷真虽然想跳跃逃开，可是他本身也被胧富士的重力捕捉到，而被吸引过去。正当雷真在半空中毫无防备的时候，另一块瓦砾又从后方飞来。

在看不见的巨人之手操控下，石块水平掉落而来。接著撞上雷真的背部，就这样顺势把他带往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墙壁与墙壁夹击下，雷真被凄惨压扁——

……不对，利刃劈碎墙壁，红翼阵的线摆脱了天手力，让雷真逃向地面。石块则是继续往前飞，在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墙上撞出一个大洞。

冲击力使得周围尘土飞扬，本来就已经不好的视野变得更差了。雷真没有冒然发动攻势，而是暂且落到地上，与艾德蒙对峙。

『是你啊。』

两人的话语偶然重叠，艾德蒙开心地笑了起来。

「讲的话相叠啦。不过——没错，这句话才让人有真实感。无论是你还是我，互相都有预感：最后会挡在自己面前的肯定就是对方。」

确实，雷真也是这么想。他早有预感，艾德蒙绝对会现身阻挠自己。透过他在坏事上的运气，或是透过权力，从雷真预想不到的角度出面妨碍。

雷真带著有些套话的打算挑衅说道：

「国王大人，看来你贼运很强是真的啊。被神性机巧甩了居然还活著。」

艾德蒙嗤之以鼻，但他的自动人偶却做出反应。长长的金发竖起，酷似夜夜的脸蛋气得泛红。

「闭嘴，混帐！竟敢愚弄陛下——」

「你才给我闭嘴，七号。他交谈的对象是我。」

艾德蒙粗鲁地推开胧富士，大胆挺身出来。

「你说我被甩，这形容很贴切。看来我似乎惹对方不太高兴的样子，结果差点就被轰成灰烬，只能像这样难看地爬在地面上啦。」

「我是很想问个详细……但你不会告诉我对吧？」

「如果你成为我的东西，就另当别论啰。我不但会钜细靡遗告诉你，要我把你当成部下带过去也行。」

「这玩笑可一点都不有趣。我之前也说过了，休想要我再为你做任何事。」

「既然这样我就不能放你过去。那是我的东西。」

紧张感渐渐攀升。艾德蒙身上散发出的魔力远比他本来的魔力量还要强大，毫无疑问，肯定是使用了无限连锁反应的灵药。

交战无可避免。雷真想到伙伴们，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

「国王大人，你给我听好。我现在的心情是前所未有地焦急，也前所未有地焦躁。」

「所以说？」

「小心我宰了你。」

「——哈！」

艾德蒙大声笑了起来。

「你变得真会讲大话啊。那是杀过人的家伙才会有的自信。」

「……什么？」

「而且杀掉的还是自己珍惜的对象。」

雷真不禁咬牙切齿。

心中的动摇被看穿了。艾德蒙抢得精神上的优势，咧嘴一笑。

「你以为我什么都做不到吗？我确实是个二流魔术师，机巧战斗不是我的专长。就算带了好几具传说级自动人偶来，也敌不过现在的你。然而——」

他说著，轻轻举起手。霎时，雷真感觉到有多个魔术回路各自启动。

「我是王。王的底下有士兵啊。」

从黑暗之中，自动人偶们陆续现身。

每一具感觉都很有历史，有的齿轮古典而美丽，有的黄铜闪耀而充满光泽，有的装有表面拋光的汽缸——外观带有骨董风格，构造也十分古老，但都散发出吓人的魔性。

雷真记得这个感觉。就是收藏在魔书雷蒙盖顿中的传说级自动人偶具有的特徵。

他们究竟装有怎么样的魔术回路，根本无从预测。从气息上判断，应该少说也有七具。负责操纵的魔术师也是同样数量，每个人想必都有服用无限连锁反应的灵药。

他们的魔力震撼大气，让周围的小石子都飘浮起来。艾德蒙露出奸笑，刻意掀开雷真伤疤似的开口：

「他们是我的心腹，你也记得吧？以前曾经一起袭击过伦敦嘛。」

「……是啊。」

感觉就像遥远的记忆，但其实是短短不到半个月前的事情。当时的罪恶感与后悔，雷真想忘也忘不掉。

然而，雷真的心已经不受动摇。

因为自己对一路走来保护自己的搭档，犯下了更加不可饶恕的罪过。

见到雷真不为所动，艾德蒙似乎提高了警觉。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依然态度从容地挑衅：

「打倒拉赛福之后，现在我就是魔术世界的帝王。你也对王俯首称臣吧。来到我麾下，就像那时候一样愉快地玩一场。」

「我拒绝。」

「……很好，就是要那样。用强硬手段让对方屈服才教人兴奋啊。」

「强硬手段？那是不可能的。你绝对没办法让我服从。」

「哦？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正确的。」

雷真这句话的声音，从艾德蒙背后传来。

八重霞解除，雷真展现出自己的存在感。战栗使得艾德蒙把注意力放到背后——就在那瞬间，小紫从正面砍向国王。

利用思考的死角，银剑一直线往艾德蒙胸口砍去。

如果是平庸的对手，靠这招就能分出胜负了。但理应被抓到破绽的艾德蒙却忽然消失身影，银剑尖峰刺到别的东西。

黑色的岩块——是地下岩盘。

（被置换了……！？）

艾德蒙与地下岩块互相交换了位置。怎么想都只有这个可能性。

银剑刺入岩石中拔不出来，让小紫行动变得迟钝。一具古老的机械人偶这时朝她毫无防备的背后逼近。

双臂装甲裂开，飞出如枪头的金属片。利刃表面可以看到带有光泽的黑色液体——明显是涂了毒药。

毒刃划破小紫纤柔的肌肤……之前，封住银剑的岩块忽然碎裂。

是雷真举刀敲碎的。刀刃顺势折断机械人偶的毒刃，砍飞机械人偶的头部，雷蒙盖顿的恶魔转眼间化为废铁。

「小紫！」

「嗯！」

恢复自由的小紫启动魔术回路，试图制造幻影，但艾德蒙并没有让她得逞。

国王手指一弹，八重霞便忽然被破坏，让雷真与小紫暴露出真正的位置。魔术竟轻易遭到破解，让雷真惊讶得瞪大眼睛。

不知从何处出现如豪雨般的雷电，劈向变得毫无防备的雷真。

庭园树木被点燃，石头路面被炸开，水泥块被烧得焦黑。光一发就足以劈死人类的雷霆数十道、数百道轰下来，让周围一带转眼间化为焦土。

要躲开雷电根本是天方夜谭，雷真只能沦为高压电的牺牲者。

「雷……咳咳……雷真！」

小紫被弥漫的烟雾呛得一边咳嗽一边呼唤，准备冲进浓烟之中的她，忽然又停下脚步。在烈焰燃烧的大地上，雷真竟用自己的双脚好端端地站著。

艾德蒙咧嘴一笑，语气甚至很开心地说道：

「错开目标，是吗。真是方便的招式呢。」

他说著，指向从雷真左手伸出来的魔力线。

「妨碍人偶操纵。只要有那魔力线，狄拉克的阿斯摩太也无用武之地啦。」

「……你们才真的太方便了吧，居然有可以让魔术无效的魔术。」

雷真看向艾德蒙后方，站在荒废庭园中的一具机械人偶。骨架如有机物般扭曲，宛如远古时代以来的长年老树，给人会联想到恶魔的恐怖感觉。

一旁的操纵者狄拉克还很年轻。虽然可以感受到不凡的才能，但应该没有到可以在战斗中解析八重霞，并设计出对抗魔术的程度。也就是说，阿斯摩太的魔术回路恐怕就是专门〈破术〉的东西。

能够使任何魔术都无效——这样的魔术回路。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是对魔术师而言最为棘手的自动人偶。

不过这点并不能套用在雷真身上。

他冷不防砍出一刀，延伸的劈砍击中阿斯摩太的上半身。

在场所有人——甚至连小紫也是——都被吓呆了。

敌方赶紧用魔防挡下。若是单纯比拚力量，雷真的一击想必赢不过无限连锁反应，然而雷真如今已学得心眼，能够看穿魔防的『不均匀』，找出密度较薄的部分。

雷真紧接著挥出的第二刀有如硬钻铠甲缝隙般砍去。魔韧击碎魔防的保护，直达机械人偶的中枢。

利刃顺势横砍，斩断阿斯摩太的上半身。终极的传说级自动人偶几乎什么抵抗都没能做到，便当场沉默了。

「这家伙……！」

敌方之中有人咂一下舌头，施展出别的魔术。雷真脚边忽然出现一滩岩浆，猛烈的热风刮起，辐射热几乎要烧死雷真。

那大概就是刚才把艾德蒙与岩盘〈置换〉的魔术吧。对方似乎很巧妙地把地面与岩浆置换了位置，但可惜的是，那同样早就被心眼捕捉到了。

在岩浆产生的热浪中，雷真的身影摇曳消失。接著在下个瞬间，忽然出现在敌人的背后——他比对手快了短短一拍子，施展了八重霞。

机械人偶被踹飞，掉入自己产生出来的岩浆之中。在此同时，雷真早已再度施展八重霞，消失踪影。

敌方阵营顿时陷入紧张，赶紧互补彼此死角，采取坚实的警戒阵型。然而当雷真第三度现身的时候，又有一具自动人偶被砍断了。

而且威胁不只有雷真。不知所措而呆站在原地的魔术师们忽然被小紫一脚踢飞，或是折断关节，或是打昏，一个个轻易地失去了战斗能力。

如此这般，短短不到五分钟，〈古代遗产（Legacy）〉队便被攻破了。

比起敌意，众人更是用畏惧的眼光望向雷真。对他们来说，雷真简直就是难以理解的怪物。说到底，光是在战斗方式上就完全不同，魔术师居然亲自挥舞刀剑，发挥出压倒性的攻击力，这根本不是近代机巧战斗的模式。

然而，这单纯只是他们学习不足。雷真的战斗方式其实是有先人的。

古雷丹、雷克南、葛丽洁尔妲，这战斗方式由师传徒，一路传承下来。

「虽然我也没资格讲别人啦，不过……」

雷真踩踏在传说的残骸上，睥睨敌人。

「你们配得上自己的人偶吗？」

根本是暴殄天物吧——这样的指责，同时也刺痛雷真自己的心。

对，雷真配不上自己的人偶，所以才会失去了夜夜。

艾德蒙露出讽刺的笑容，叱责部下们：

「你们听见没？被一个学生讲到这地步也太没面子了吧？再给我继续努力精进。」

他嘴上说著，同时放出魔力。看来这位国王还没有死心的样子。

「然后雷真，你最好也别讲大话啰。至少先突破这家伙再说——七号！」

「是！」

回应艾德蒙的同时，胧富士的秀发飘起。

满溢的魔力激起波纹，重力异常的波动朝四周扩散。

石板路面细微粉碎，化为沙尘。要是被卷入其中，一瞬间就会被撕成肉片的绝对破坏领域——转眼间扩大范围，吞没雷真与小紫。

当然，他们早已靠八重霞替换了身影。但是纯战斗用的胧富士拥有的侦测器也很优秀，在幻影被破坏的瞬间就捕捉到了他们的位置。

冰冷的视线瞅住雷真，第二波的异常重力比刚才更加犀利、快速。

物质崩坏现象直逼雷真眉梢，他虽然靠红翼阵的线编出一面盾牌保护自己，魔术线却当场被扯断。

背后的钢筋水泥如破布般轻易粉碎。雷真往地面一蹬，打算逃开，可是身体却顺势往上浮起，被拉向虚空。

看来对方操控了周围一带的重力。雷真虽然想用八重霞隐藏自己身影，但胧富士比他快了一拍，强烈的一脚从上方踢下来。

超重力的大瀑布，威力简直有如陨石。当场被轰到地面的雷真炸开石板，撞凹岩盘，掀起大量砂土，造出一个陨石坑。

剧痛让雷真差点失去意识。内脏搞不好破裂了，但还没有死。

在狂舞的砂石暴风中，雷真魔力全开，抵抗胧富士的重量。

往下重压的胧富士，以及雷真与之对抗的红翼阵。激烈互拚之中，雷真大声吶喊，硬是把刀往上一砍。

魔韧划开重力，直达胧富士。胧富士身体一闪，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反应速度虽然了得，但她的注意力被那一刀引开——形成了败因。

胧富士的手臂突然被扯断，肌肤外翻，露出鲜血淋漓的肌肉。

「什……！？」

她脸上同时浮现出痛苦与惊愕的表情。

「呜……八重霞……吗！」

空间认知能力被扰乱，让她被卷入自己的攻击范围中了。胧富士察觉原理，赶紧中断魔术，一跳逃往艾德蒙的方向。

但小紫这时早已埋伏在一旁。

这招躲不开了。就在双方交错的瞬间，胧富士的腹部被劈开。比起伤势，自己竟受到敌人直接攻击这件事更加让她感到动摇，而乱了姿势。

小紫一剑又一剑砍来，每一剑都让胧富士喷出鲜血。已身陷八重霞术中的她因为害怕自灭，迟迟无法做出施展天手力的觉悟。因为要是那么做，这次不只是她自己，搞不好连艾德蒙都会遭到波及。

「你在做什么，七号！真的是个废物啊！」

「可……恶呀！」

在艾德蒙的叱责下，胧富士眼中闪过一道杀气。她恐怕是抱著自毁的觉悟，把攻击目标放到雷真身上而不是小紫。

浑身解数的一掌推出。在小小的手心上出现一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球，在球内可以看到如闪电般的电流。

要是被那玩意触碰到，雷真或许就会当场丧命了。然而，胧富士的攻击终究只是扑了个空。因为雷真与幻影替换位置，早已抢到艾德蒙背后。

锐利的刀锋抵在艾德蒙的脖子上。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绕到那里的？还是说他打从一开始就在那边？或者其实这个雷真也只是幻影而已？无论胧富士、艾德蒙还是其他魔术师们都没有把握。

「……陛下，非常抱歉。」

胧富士眼眶涌出不甘心的泪水，如此小声呢喃。瞪向雷真的眼神中燃烧著怒火，她愤恨的对象绝不只是雷真而已。

（……我们过去好像也曾尝过这样的滋味啊。）

雷真挥散涌上心头的感慨，窥探艾德蒙的表情。

艾德蒙看起来一点也没害怕，只是纯粹感到惊讶的样子。

「……为什么？」

他不带有丝毫讽刺，似乎是真的搞不懂而如此问道：

「小紫的魔术回路是适用于支援的能力……以前和继母大人交手的时候也是，顶多只能隐藏身影罢了。那样的自动人偶……为什么可以压过七号？」

「你不知道吗？雪月花就是为了『超越胧富士』而诞生的啊。」

硝子在后悔之中创造出来，并托付自己心愿的存在——那就是雪月花。

「因此今天这个结果是必然的。对吧，小紫？」

雷真对小紫一笑。于是小紫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很有精神地点头。

「没错！」

她紧握自己手中的银剑。对于小紫心中萌生的自信，雷真不禁感到高兴。

「这下是我赢啦，国王大人。把神性机巧让给我。」

听到雷真的胜利宣告，艾德蒙嘴角一扬，露出彷佛在偶然之中放下了什么重担的笑脸。

４

「——怎么啦？」

艾德蒙愉快笑著，自己把脖子靠到刀刃上。

「难道你喜欢吊人胃口？若有慈悲，就给我快快动手啊。」

「不要！」

胧富士想要扑过来，却被小紫当场压住。但即使手臂被固定到背后，身体被压在大地上，她依然拚命恳求：

「人类！……不要、杀了陛下……！」

满是泪水的脸蛋教人痛心，骑在她身上的小紫也被感染得泪眼汪汪。

雷真保持姿势，对周围一瞥。

古代遗产队之中还有意识的魔术师们都投来刺人的视线。要说状况一触即发——对方也未免太过不利了。人偶们几乎都没办法正常发挥，在他们做出任何行动之前，雷真就已经能杀掉艾德蒙。

无论谁来看都知道，这场战斗是雷真的胜利。雷真将手中的刀柄用力一握……

「喂，白痴王。」

但没有砍下艾德蒙脑袋，而是轻声询问。

「你为什么会想要成为帝王？」

艾德蒙顿时睁大眼睛。或许雷真是第一个当面问他这种事情的人，不会用『疯狂』或『野心』之类的理由随便解读，而是第一个纯粹想要知道动机的人物。

然而，艾德蒙似乎没有回答的意思，只露出一脸冷笑。

于是雷真接著把手伸入艾德蒙怀中，拉出他的项炼。

「我猜这颗黑曜石应该知道答案吧？」

「……谁晓得？」

「说啊，你到底是为了谁一直身穿丧服的？」

国王顿时抽了一口气，但依旧没有透露出自己的真心。

艾德蒙接著露出目中无人的笑脸，用他的老台词回应：

「如果你成为我的东西，我就告诉你。」

「如果那是可以让我接受的理由，我也会考虑成为你的手下。」

「——！」

这句话似乎完全出乎艾德蒙的预料。他不禁一脸呆滞地看向雷真，但雷真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在刺骨的寒气之中，艾德蒙的额边微微冒出汗水。

不知是因为决定对雷真的让步赌一把——还是因为觉得反正世界就要结束的缘故，艾德蒙总算把他本来应该一辈子都不会讲出口的想法说了出来：

「……雷真，在你眼中看来，这个世界究竟如何？」

他低声询问的同时，端整的脸上笑容消失，双眼瞪向遥远的彼方。

「这个世界究竟有多混帐，我很清楚。而我也知道世界正一步步往更混帐的方向前进。就因为『民主主义』这个人类史上最差劲、最恶劣的诈欺所害。」

「……说『诈欺』也讲得太过头了吧？」

「是吗？那种东西只是愚者的幻象，光是最根本的基础就建立在误解之上啊。」

「误解？什么误解？」

「认为人类足够聪明、足够公正、充满博爱心，这样的误解。」

这国王到底在讲什么？只是他的狂言吗？或者说那也是真理的一面？

雷真没有插嘴，而是用沉默催促对方说下去。

于是艾德蒙用扼杀了所有感情的声音继续静静说道：

「人类终究只是愚蠢的野兽。自私自利，懒散怠惰，却又以为自己很聪明。甚至还有家伙跳出来胡扯，说什么就算放任人类乱搞，看不见的神也会自然维持平衡。但是你知道那所谓的『平衡』究竟是指什么吗？」

「生命……吧？」

「没错。当实际上有大量的人丧命，当身陷痛苦的人成为多数派的时候，世界才总算会反转。那就是所谓的反作用力。而反作用力会使天秤荡向另一侧，有时甚至引发革命——接著呢？天秤又会再度荡回来吧？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得到平衡？」

艾德蒙用鼻子一笑，刻意深深叹一口气。

「错就错在采纳了笨蛋的意见施行政治。就是因为做那种事情，才会引发无谓的战争。然后要说谁会伤脑筋，就是那些愚蠢的民众。」

「……既然是那样就那样啊。如果都是自己决定的事情，决定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不满。总比让白痴国王做出白痴事情要来得好。」

「笑死人。那些笨蛋什么时候没有对政治抱怨过不满？」

「——」

「说什么『既然是那样就那样』，一点也不像你会讲的话……哎呀，你觉得可以也没差啦，反正不会有人责怪你。但我可是生在皇室。」

艾德蒙用宛如刀剑般锐利的目光盯向雷真，笃定说道：

「若无法保护国家，还叫什么国王。至少在我的国家中，我会平等保护我的人民。」

对于他说的『保护』这个词，雷真怎么也无法接受。

这男人一路走来可是切割舍弃了大量的对象。妨碍他的人，反抗他的人，被命运拋弃的人。只要是为了达到这男人的目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割舍。

但至少在艾德蒙心中，那些都是为了大义做出的行动——

如果是为了大义的牺牲，便有做好觉悟不多犹豫……就是这个意思。

「将国家交给一群笨蛋治理才叫罪恶。在我的国家绝不允许这样的恶事。」

「……一个人究竟是不是笨蛋，由谁决定？」

「由我、由帝王决定。因为我就是正确的。」

这个瞬间，雷真感觉自己总算理解艾德蒙了。

我是正确的——他总是挂在嘴边的这句话，雷真一直以为是源自傲慢。

但其实不对。那是他在规律自己必须如此。

身为帝王，就必须要正确才行，否则会使人民困惑，使国家动荡。

帝王必须保证自己的正确性，对此负起责任——就是那样的宣告。

雷真此刻才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了这个敌人的可怕之处。如果自己要否定艾德蒙，获得神性机巧，就必须否定他的觉悟。

「……国王大人，还真是了不起的觉悟啊。但那不是我想知道的事。」

雷真反过来盯向国王的眼睛，问得更加深入：

「我想知道的是，到底是谁让你做出了那样的决断？」

国王沉下眼皮，深深吸气，吐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皮，让雷真的身影映在漆黑的眼眸时，雷真不禁对那双眼绽放的光辉看得出神了。

那眼神有如夜晚的湖泊，深邃、平静又哀伤。

「雷真，在你身边可有即使出生成长的环境、立场、身分甚至肤色都不同——也愿意和你追求相同理想的人物？」

「……多得是。」

「那真教人羡慕。」

艾德蒙讽刺地扬起嘴角，接著露出试探般的眼神。

「要是我把那些家伙全杀了，你会怎样？」

「那当然是……」

会报仇。根本不用说，雷真就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才渡海来到英国的。

你也一定会这么做——当这句话快要脱口而出时，雷真顿时愕然。

不，不对。是这样没错，但是不对。

艾德蒙确实也会报仇才对，但他不会因此就感到满足。他的行动甚至是从报仇之后才真正开始，一直延续到久远的未来。

雷真只是想要杀掉仇敌。脑中只有考虑到这个程度。

然而艾德蒙所挑战的——会不会是更为巨大的对象？

他想做的，会不会是要矫正整个世界本身？

「……如果你没打算砍我的脑袋，就快走。这问答我已经腻了。」

国王不耐烦地挥挥手，挑衅睥睨雷真。

「先跟你说清楚，我可没有放弃。我深信你会失败，然后再度轮到我。神性机巧最后还是会到我手中。」

「……那是不可能的。我会得到她。」

被雷真这样回嘴，艾德蒙顿时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

「说得还真笃定啊？你我的条件应该都一样，你为何能讲得如此确信？」

「条件才不一样。因为……」

雷真轻笑一声，说出这句台词：

「我才是正确的。」

艾德蒙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傲慢。」

「就算傲慢也行。那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你应该很清楚，你是为了私人感情在行动。」

「没错。我是为了自己在转动整个世界，帝王不就是这样吗？」

国王看向雷真的眼神霎时一变。

不是把对方视为有趣的对象，也不是能利用的棋子。

而是用彷佛同病相怜般的视线望著雷真。

「你认为应当坐上御座的预见之王……是你？」

「因为你太过优秀啦，国王大人。你并不是真正的笨蛋。」

「哈……你这家伙真是太棒了。」

艾德蒙抖著肩膀大笑出来。

「——有趣。」

他举起手让部下们退下后，充满自信地说道：

「我就好好观赏你这场戏。既然你说你能够得到神性机巧，就证明给我看。」

「用不著你多嘴。你就眼巴巴看著我得到她吧。」

「你要怎么到天上去？你有手段能突破瘴气往上飞吗？」

「当然有。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异。你失去的东西，我还留著。」

雷真望向背后，这时地面忽然炸开，从底下飞出巨大的影子。

在重要机巧保管设施前方，外观如鲸鱼般的物体撞毁前庭的石板路面浮了上来。是船——能够在天空翱翔的机巧船。

雷真握起小紫的手，跳向船上。

他至今依然拥有，但艾德蒙已经失去的东西——那绝不是支配关系，不是利害关系，是更加复杂的连结。

没错——雷真还有『伙伴』。

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3 正圆之物

１

目送西格蒙特飞离后，洛基魔力全开。

吉卜利勒把绮罗召唤出来的式神一只接一只烧尽。动作较快而进入通道的众鬼则似乎受到夏露迎击，从洞口散出激烈光芒的同时，鬼巨大的身体被弹了回来。

绮罗叹一口气，不是望向逃走的夏露，而是把视线看向洛基。

「撤退时机抓得实在绝妙……真该叫咱孙女也学习学习。」

「你就不用学吗？」

「呵呵……该逃的应该是你呗？」

绮罗说著，单手结印。众鬼忽然做出反应，杀向洛基。

洛基立刻命令吉卜利勒构筑出剑之结界。高速飞舞的利刃拖出发光的尾巴，燃烧空气阻挠巨鬼，鬼的体表当场被烧灼，产生瘴气烟幕。

瘴气装甲被砍出伤痕，但是还不到贯穿的程度。反而是飞刃有如砸在墙上的泥球般陆续歪损，让洛基不禁咂了一下舌头。

（这硬度也太夸张……对手的防御也已经达到〈结界〉的境界了吗……！）

更棘手的是，鬼即使受伤也很快就能复原，而且不是只有一只。

其中一只鬼从飞刃毁损造成的空隙闯进来。虽然速度快到肉眼难以跟上，但洛基的感官早已超越天眼，达到心眼的境界。

他有掌握到状况，然而能不能躲开又是另一回事。

洛基还来不及转过去，鬼的拳头便挥了过来。那铁拳甚至连魔防都能突破，没道理要硬挡。洛基赶紧靠吉卜利勒操纵气流，利用风压使拳头偏移方向。

虽然藉此躲开了攻击，但代价是让冲击波打中了飞船的侧舷，船体因此出现裂缝，让洛基不禁冒出冷汗。

（要是让这玩意被破坏，到这里来的意义就没了……！）

这是为了突破瘴气的魔术抗性，飞往空中竞技场的工具。是让雷真可以与神性机巧对峙的必要存在。

如果有成功救出日轮，或许就能靠伊邪那岐流的转移术替代……但就算如此，若没有先把绮罗搞定也没意义。

「你在看哪儿呀。」

「——！？」

声音从正后方近距离传来，紧接著——

「土蜘蛛，吃了他！」

绮罗在转移的同时完成召唤。瘴气蜘蛛吐出丝线，缠住洛基的手脚，把他倒吊起来。就在洛基变得毫无防备的时候，众鬼从四面八方逼近。

洛基的本能放出魔力，注入他握在手中的长剑。

革鲁宾留下的钢铁阔剑烧断蜘蛛丝，让洛基重获自由。洛基接著靠〈风之剑舞〉飞起，从群鬼中心逃了出来。

众鬼丢失目标，互相冲撞。冲击波朝上下方扩散，把地板与天花板撞出放射状的裂缝，要是没及时闪避，恐怕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

洛基冒著冷汗的同时，感谢自己的两位搭档。但现在当然还不能松懈。脚下的地板早已变得一片黑，「噗滋噗滋」地发出声音。

不是被热风操纵（Jet）烧焦的……是有式神埋伏在地上！

「炸呗，极乐蝶。」

在绮罗的一声令下，地板引起了大爆炸。

石板炸裂，碎片飞散，简直有如炸开的霰弹。吉卜利勒的手臂被石块撞得弯曲变形，一块碎片也划破洛基的侧腹，留下一道绝不算浅的伤口。

虽然不到内脏外露的程度——但如果放著不管还是会失血而死。洛基赶紧用念力代替绷带，勉强压住血管。

众鬼紧随袭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洛基只能忍著伤口，如走钢索般惊险闪避或防御。

运用风之剑舞与热风操纵偏开鬼的铁拳，或是靠自己本身的动作回避攻击。不容许分毫差错的魔力操作使大脑承受极大的负担。

意识渐渐不定。洛基赶紧靠毅力硬撑，只要思绪稍有模糊，瞬间就会丧命了！

虽然洛基拚命让注意力集中到极限，但是那个瞬间却出乎预料地早早到来。

（鬼的……数量不足？）

就在洛基理解到那是自己追丢目标的瞬间，从头顶上忽然感受到强烈的妖气。

巨大的身影逼近眼前。看来对方是往天花板蹬一脚俯冲下来的，巨鬼如树干般粗壮的手臂接著挥出轻易就能把洛基的头盖骨撕开的利爪。

要被干掉了。洛基这个直觉化为事实，然而——

「…………？」

洛基还以为是时间停止了。鬼的爪子明明有触碰到头皮，却迟迟没有感受到头盖骨碎裂的痛觉。

取而代之地，透过鬼的手指传来像是在颤抖的触感。

抓住洛基头部的鬼，表情看似十分痛苦。

对方似乎在犹豫。洛基直观察觉出这所代表的意义——

「老姊……吗？」

绮罗迅速把手腕一转，让鬼退到后方，接著有如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般咧嘴一笑。

激动的情绪灼烧脑髓，让洛基的视野染成一片红。

心中忍不住想大叫：这该死的魔女！

姊姊就在那怪物的体内饱受折磨。被当成凭依，被当成魔力源，像物品一样被对待。而自己即使知道了这件事，也什么都做不到。

众鬼再度来袭，身受重伤的洛基已经没办法发挥像刚才那样出神入化的技巧，再加上内心在意芙蕾的状况，使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反应没能赶上，让吉卜利勒硬是吃了一记铁拳。随著「啪叽」一声恐怖的声响，防御的关键就这样被撞飞到墙上。

洛基因此变得毫无防备，当场遭到巨鬼冲撞。

即使有魔力护墙保护，鬼的攻击还是直达洛基体内。骨骼轧轧作响，肌纤维断裂，冲击力道撕破皮肤，身体就像被捏烂的柳丁般喷出鲜血。

洛基的意识变得模糊。在一秒彷佛被拉长为十秒的感觉中，鬼的拳头逼近眼前。只能够眼睁睁望著这个景象的洛基，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 我不想死。

连洛基都觉得这种怕死的想法一点都不像自己，但是他怎么也不想死在这里。自己绝不能放著姊姊现在这样就离开人世。

好希望有人来搭救。好希望有值得信赖的伙伴来伸出援手——！

还真是自私的愿望。明明一直以来都以孤傲自居，竟然如今才想依靠他人。但也许正是那份坦率，让洛基的祈求发挥了效果。

就在鬼的铁拳击碎洛基之前，亮白色的光芒忽然充斥视野。

一道耀眼的闪光之后，当洛基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站在和刚才不同的位置。

沾满鲜血的肌肤上爆出电流火花。洛基过去也曾体验过相同的现象，藉由变化为雷电的高速移动——是洛基还没办法施展的〈雷霆神器〉（Andalugia）高难度技巧。

「看来我勉强那些人放我出来是有价值的。」

那少年扶著洛基的肩膀，温和说道：

「我才刚抵达，就帮上你的忙啦。你伤口会痛吗，洛基？」

「……这是我第二次被这招魔术救了性命啊，阿斯拉。」

洛基苦笑一下，抬头看向『值得信赖的伙伴』。

阿斯拉解除雷电化的魔术，用漆黑的双眼低头看著洛基。

「很抱歉我擅自借用了你的自动人偶。毕竟刚才没时间徵求你的同意。」

「但也多亏如此让我捡回了一条命。真没想到我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庆幸自己的人偶装的是仿造回路……」

半毁的吉卜利勒身上还流动著残余的雷电。回路的重新装填似乎不完全，接触不良的火花不断爆出。

即使如此，阿斯拉还是成功夺取了吉卜利勒的控制权，切换为雷霆神器的魔术回路，施展出让两名魔术师化为雷电的魔术。这代表他光是看过洛基几场战斗，就已经掌握了吉卜利勒的机关。

这可说是和雷真在不同意义上教人惊讶的才能。排名第二，仅次于马格努斯的强者称号绝非夸大。

绮罗见到出乎自己预料的新对手登场，立刻让众鬼暂时退下。

她很慎重地在评估对手的实力。这判断虽然正确，但其实状况早已远远超出绮罗的想像。

有如巨大长枪般的东西忽然贯穿墙壁，飞了进来。说是贯穿，但并不是藉由破坏，而是看起来像石头墙壁自己退开，让出了射击线。

当然，那速度极快。锐利的金属块把绮罗连同巨鬼一起撞到另一侧的墙上。

是让人联想到东方的龙，呈现巨蛇外观的自动人偶。

洛基知道这具人偶。

「耶梦加得……！」

石头墙壁就像张大嘴巴似的打开，朝室内吐出两名少女。变动石墙靠的是精灵术，而施术的人物同样是洛基熟悉的脸孔。

「是你啊，奥尔嘉……还有……」

在撞飞绮罗的巨蛇头上，一名少女优雅侧坐。

「你不是回国去了吗，女帝？」

「我到了伦敦又折回来啦。真是的，这座机巧都市似乎一点都不想让我回国呢。」

对方虽然嘴上抱怨，表情倒是精神洋溢。明明偷袭了魔女，却一点都不畏怯，反而眼神闪闪发亮。那样胆大的态度连洛基都不禁感到傻眼。

「……你还是老样子，像个战斗狂啊，〈女帝〉索涅奇卡。」

不过那样的性情现在让人感到非常可靠。

「女帝就姑且不说，但奥尔嘉是大病初愈吧？没问题吗？」

「我也很想躺著休息呀。可是阿斯拉尚未获得自由行动的许可，必须由我在旁监视才行。」

「她只是拿这个当藉口想大闹一场罢了。到头来她也跟女帝是同类。」

阿斯拉一脸轻松地如此说道，洛基顿时有种想笑的冲动。

无论索涅奇卡还是奥尔嘉，身体状况都不算万全。索涅奇卡才刚被灰蔷薇威胁过性命，而奥尔嘉也还没从金蔷薇的腐毒中复原。

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赶来了。而且不只是这三人而已。

隔著天花板可以听到地面震动的声响——是地表上的战斗声。

大量的魔术师们在扫荡瘴气魔物。不是在市区，而是学院校地内已经进入战斗状态了。

奥尔嘉看到洛基用眼神确认，于是点点头。

「没错，剑帝，我方已经攻进这里了。包括我达令也是。」

看来学生们一口气展开攻势，已成群进入学院。

「哎呀哎呀，这些学生们也太有精神的啦。」

深处的瓦砾推崩落，绮罗从底下爬了出来。虽然她似乎想展现自己一点都没事的样子，但洛基看到她脸上难看的表情，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这代表局势已经逆转到让魔女会『觉得麻烦』的程度。

要是错过这机会，幸运女神便不会再眷顾了。于是洛基赶紧对伙伴们说道：

「我有解决那些食人魔的方法。要不要听我的？」

索涅奇卡与奥尔嘉都露出一脸疑惑，不过阿斯拉倒是开心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看到我才临时想到的吧？」

「没错。说实话，这方法对我来说太难了，必须交给熟练的家伙来干。」

「你我合作——但是可不保证魔活性不会干涉。」

「办得到。我会配合你。只要是和你合作，就能办得到。」

对，办得到。就在刚才，洛基确信了这点。

阿斯拉有足够的实力。只要洛基能够配合——

「你们两个等一下！到底打算做什么？」

「不，这里就交给他们吧。」

奥尔嘉打断索涅奇卡的话，立刻做出决定。

「我们来制造破绽。索涅奇卡，或许你会不甘愿，但还是拜托你帮个忙。」

「不甘愿？呵呵！我现在的心情可是变得更好了呢。」

索涅奇卡把亮丽的秀发拨到肩后，露出妖艳的笑容。

「能够受你拜托，这感觉也不赖呀！」

两位少女接著释放魔力。奥尔嘉发动精灵术，让强烈的光芒充斥室内。

是光的精灵——在昏暗的空间中突如其来的强光，发挥出超乎预期的效果。众鬼忍不住遮掩自己的脸，变得无法行动。正因为他们感官敏锐，正因为他们是栖息在黑暗瘴气中的存在，所以更无法承受过度强烈的闪光。

在这样的障眼术中，索涅奇卡启动了魔术回路。因果性置换（Theorein）使得巨蛇缩短身躯，又再度伸长。延伸速度超越正常的物理现象，威力强大且难以反应。就跟头先的奇袭一样，众鬼根本没能做出什么防御动作便硬生生吃了这记攻击，站在路径上的鬼有如保龄球瓶似的接连倒下。

这时雷霆神器已经将洛基化为一道闪电，朝敌方阵营射出。

目标是绮罗身边，以芙蕾为宿主的个体。

── 这可说是一场豪赌。万一在冲撞的过程中，魔活性不协调造成雷电化解除，洛基就会被冲击力道当场压扁。

然而瘴气装甲的防御也并非绝对。魔活性不协调现象同样对敌人造成影响，就在雷电命中的瞬间，瘴气装甲被打散，一如我方的计画让装甲内部露了出来。

趁著这一剎那的时机，洛基伸出化为雷电的双臂，触碰鬼的〈内部存在〉。

阿斯拉再度施展魔术，使雷电化的洛基加速。闪电穿过巨鬼的身体，在快要撞破墙壁之前停了下来。

考虑到闪电的速度，这一连串动作真的就是在『剎那间』发生的。待闪光消失，视力恢复的时候，周围又变回了昏暗的地下室。

又暗又冷，被瓦砾围绕，瘴气味道弥漫的阴暗空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灰色世界，此刻却看起来鲜艳无比。

「呜……」

在洛基怀中，某个温暖的物体发出微弱的声音。

肌肤被瘴气烧灼，溃烂得就像是烫伤，又是像沾满泥巴。

模样凄惨，但是——还活著。

脉搏虚弱，但是——还活著。

有如喷泉炸开地表涌现般，一股滚烫的感情盈满洛基心中。

姊姊还活著。光是这样一件事，就让洛基涌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内部被抽走、身体被贯穿的鬼就像泥土人偶般崩坏、消失了。

绮罗见到术式被学生破解，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怎么可能……！黄泉风的凭依……竟被解除了……！？」

事实上这一点都不简单。要破解这个术法只能靠〈驱除〉瘴气，但鬼的表面不单有坚固的瘴气装甲覆盖，瘴气也深染在芙蕾体内。

洛基没有清除瘴气的手段，因此只能够把芙蕾也一起雷电化。

雷电化与凭依之间产生魔活性不协调——结果就是只有芙蕾的肉体被化为雷电，跟著洛基飞到巨鬼体外。

这方法只要稍有差错，芙蕾搞不好就会被烧成焦炭，洛基也有可能因此冲撞丧命。如此高难度，怎么想都不可能付诸实行的计画，洛基和阿斯拉却成功办到了。

若是以前，洛基决不会把姊姊的性命托付给他人，然而如今他选择相信朋友，才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而让他产生这样变化的人，就是不在现场的那家伙——

在洛基怀中，芙蕾呆滞地抬起脸蛋。

「呜……洛基……？」

「你什么都别说。」

要是现在让姊姊说了什么多余的话，自己恐怕就会马上哭出来。

但姊姊还是说了。被瘴气烧灼的脸上露出愧歉的表情……

「对不起……我又拖累了洛基……」

「……你还真的是超乎我想像的笨蛋啊。」

「呜……」

「你说拖累我？什么蠢话。你还活著，在我眼前，光是这样……」

洛基抱著芙蕾的手臂注入力气。源自与愤怒相距甚远的另一种炙热感情。

「我就所向无敌了。」

「——」

「现在的我，谁也不会输。」

这句话绝不是洛基随口说说而已。

巨鬼的铁拳从左右两侧挥来，却被洛基用魔防架开。偏移方向的拳头各自击中后续而来的攻击，造成了冲击波。在随之刮起的乱流中，洛基让身体随风摆荡，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向他飞来的黑凤蝶群。

敌人攻击不到他，甚至连个边都碰不著。提升到极限的心眼能够精准看穿鬼与式神们的行动，集中到极限的注意力足以让洛基发挥出极致精密的魔力操控。

此时此刻，洛基的实力毫无疑问达到了〈魔王〉的境界。

他抱著芙蕾，释放魔力施展强制支配（Force），夺取对式神的操控，让凤蝶冲撞巨鬼，引发大爆炸。天花板当场崩落，使得在地上的学生们不禁尖叫。

就在爆炸威力破坏了鬼的装甲、使内部外露的瞬间，洛基用〈心念〉呼唤阿斯拉。

阿斯拉立刻回应朋友的呼唤，再度将洛基与芙蕾变化为雷电。

电光一闪。穿过鬼的身体后重新化为实体的洛基，手上除了芙蕾之外，又拉出了另一名人物——是外表和蔼可亲的壮年教授，圣日耳曼。

「……看来、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圣日耳曼露出一脸尴尬的微笑。他似乎被吸走了大半的魔力，脸色非常疲惫，不过性命应该没有大碍。

学生们见到圣日耳曼平安获救，当场士气大振。

「剑帝成功了！」

「他找出对付食人魔的手段啦！」

「大家支援他！以他为主轴！」

众人都不顾危险，纷纷跳入地下室中。透过意外有组织性的行动施展火球或石弹等等魔术挑衅巨鬼，将他们引诱到洛基正面。

原本就善于指挥团体的阿斯拉立刻明白大家的意图，再度让洛基化为雷电。而洛基也没辜负伙伴们的期望，从第三只鬼体内又抽走了凭依。

「啧……讨人厌的小鬼们！」

绮罗撒出符咒，召唤新的式神。虽然行动依旧犀利，但是从她召唤时使用了符咒，以及依靠的不是鬼而是式神来看，明显可以得知她的魔力正在衰减。

这个事实更加鼓舞了在场的年轻人们。

每当一道雷电闪过，就会有一只鬼消失，同时也增加我方的战力。如果是在秽土中，绮罗或许还可以创造新的鬼，然而现在瘴气结界早已遭到破坏，没过多久，原本充满威胁的巨鬼便一只也不剩了。

「军队已经解决！只剩大将了！」

奥尔嘉大声指挥。面对眼前几十名魔术师，绮罗却露出目中无人的笑脸。

「哼……汝等以为这样就赢过咱了吗？」

她依然保有战意。洛基为了保护伙伴们，挺身走到绮罗面前：

「我是这么认为啦。但现在早已不是讲什么输赢的时候了。」

「哦？那又是什么时候？」

洛基用下巴示意天空代替回答。从崩塌的天花板上空，传来引人畏惧的死亡气息。

学生们就像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似的开始恐惧起来，洛基的背脊也寒毛直竖，抱在怀中的姊姊同样瑟瑟发抖。想当然，绮罗应该也有感受到才对。

神性机巧的恐怖——人类历史搞不好会就此终结的现实。

「我们要阻止那玩意。否则，人类的时代就结束了。」

「哼，休想得逞。」

「你是说哪边休想得逞？」

绮罗没有回答，只留下若有深意的笑脸，下一秒便消失无踪。

── 她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召唤出转移的式神，面对如此乾脆的撤退行为，学生们反而提高警戒，气氛紧张。

等待几秒，确认敌人没有再度现身的迹象后，洛基将芙蕾放到地面上。

「呜……洛基……你没事吗？」

「我没事，至少比你好多了。」

声音自然而温柔，连洛基都不敢相信是自己发出来的。

被砍伤的腹部传来剧痛，疲劳顿时涌现，但现在可没时间休息。洛基把芙蕾托付给阿斯拉后，跳上被彻底弄脏的飞船。

「阿斯拉，老姊就拜托你了。你们撤退到据点去，保护教授们的〈仪式〉吧。」

「了解。你……要走了是吧。」

「是啊。有人在等我，我可不想因为迟到被嘲讽。」

洛基与阿斯拉相视一笑。接著对表情不安的芙蕾瞥了一眼后，转身扬起半身披风，在心中呢喃：

你乖乖和大家一起等著吧，我绝对会回来的——

２

两把利刃交锋，大气从中心炸裂。

伴随如水花般溅散的金属片，亮白色的气流激烈飞窜。不同于单纯的金属相撞，暴力的风压炸出火花，光芒四射。

葛丽洁尔妲与云雀，两名高手持续交战。

肉眼看不见的一刀被同样看不见的一剑弹开。石板出现大量龟裂，路面霎时如破裂的石英般化为细薄碎片。

两人都堪称怪物，动作完全超乎常人，感官也超越了人类的境界。战况精采绝伦，只可惜周围连半个观众都没有。

葛丽洁尔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笑意。能够和如此等级的敌人交锋的机会，一辈子都不知道能有几次。而云雀似乎也抱著同样的心情，嘴角一扬后，又释放出更加强烈的魄力。

闪电般的一刀劈来。魔韧本来应该连完全统制振动的防御都能砍断才对，然而葛丽洁尔妲抓准绝佳的时机偏移盾牌，使敌人的攻击往一旁滑开了。

对手的侧腹部因此变得毫无防备，葛丽洁尔妲反击一剑——云雀却忽然往盾牌上一蹬，逃向空中同时又施展一记魔韧还以颜色。

这次换成葛丽洁尔妲看穿了对手的行动，同样使出魔韧从正面抵消攻击。

现场因此产生足以匹敌火药爆炸的冲击波，吹散弥漫的瘴气。两人的身影乍现在朦胧的月光中。

时间的流动速度变缓，使一切景象梦幻而美丽。

双方都在著地之后立刻往前冲刺。对手以两倍的速度接近眼前，同时挥刀，就像事先讲好似的让利刃互撞相抵。

力量彼此抗衡。刚才速度那样快的两人都忽然停止下来了。

这状况下要是冒然退后，就会被对手瞬间逼近，当场砍死。然而如果往前硬推，对手也会忽然退下让推动的力道扑空，使我方姿势不稳的同时被一刀斩死。

相同的状况至今已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两人都全神贯注，互相试探对手的呼吸。画面乍看之下很平静，但实际上正进行著激烈的心理攻防。这时，葛丽洁尔妲笑著说道：

「不管跟你交手几次我都只会有同样的感想呀——『这个怪物』。」

「这句话我也不知讲过几次了——『那是彼此彼此』。」

「呵呵……虽然教人不愉快，但你说得没错。」

「唉呦，我现在倒是心情很愉快喔。」

云雀眼中映出如刀刃般冰寒的神情，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

「无论是能与这等高手交锋的机会，还是最后等待的死亡，都甘美无比啊。」

「哼……你这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

那是为剑痴迷的杀戮者特有的眼神。无论在什么战场上，都会有几个这样的人。不是为了目的而战斗，而是渴望战斗本身的人——

「你究竟是什么？恶魔的孩子吗？」

「……或许吧。我想我应该是把身为人类的心不知遗忘在什么地方了，要不然，我也不可能笑著砍人啊。」

「……这么说也有道理。」

葛丽洁尔妲露出自嘲的表情。自己想必也跟眼前这个敌人是一样的。

虽然没有期望过流血杀戮，但确实曾经抱有渴望力量的心情。

只要处在像学院这样的场所——然后自己比其他人优秀的话——会希望证明自己价值也是很自然的心态。

对胜利的渴望。名为『优越感』的快感。让他人屈服的喜悦。这些确实可说是一种麻药，而就在贪婪追求那种麻药的过程中，自己不知不觉便获得了魔王的称号……要这样讲也没有错。

「在战乱的时代，像我这样的剑客想必到处都是吧。」

云雀这句突如其来的发言，让葛丽洁尔妲不禁皱起眉头。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

毫不松懈地让刀剑互抵的同时，葛丽洁尔妲试著翻找自己的知识。在雷真出生的国家，过去也曾有一段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而在火炮成为主流之前，战场上的主角应该就是刀剑。

云雀一边架著刀，一边平淡说道：

「那是透过和魔术师们完全不同的方式，抵达了相同真理的战士们。那样的技术会在德川家三百年间势渐衰微的原因，我如今才总算明白了。」

「是因为没能发展为〈学问〉吧？」

因为没有像魔术这样统整为一个体系。即使在西洋世界，从前的大魔术师们也有因为不愿把自己发现的奥义公开，最后导致衰微的历史。

但云雀微微扬起嘴角，左右摇头。

「或许那也是原因之一，但真正决定性的因素是缺少了某样东西。」

「〈死〉——吗。」

云雀顿时一副『正是如此』似的，让眼眸绽放出妖媚的光彩。

「没错，在太平治世中就是缺乏那项要素。超越人类的力量唯有在死亡之中才得以绽放。雷真需要的东西就是死线，当他献身于死神，变得能够轻易下定杀死我的决心之时，他的力量才会超越我——一切都如我所料啊。」

云雀开心地笑著。看到那样的笑脸，葛丽洁尔妲心中得到一项确信。

刚才葛丽洁尔妲对雷真说过，除了刀剑以外，已经没有其他手段可以阻止这男人。

那在某方面来讲是事实，然而并不充分。

不只是无法阻止而已，这男人甚至还渴望『被对方阻止』。

「……很可惜呀，武士。你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我的愿望……？什么愿望？」

「你不可能追上那个笨徒弟。那家伙有他自己的使命，我不会让人妨碍徒弟的风光舞台。更何况，一个会在战场上哀求对手的男人是不可能赢过我的！」

葛丽洁尔妲瞬间往前踏出半步。不是靠完全统制振动，而是很基础的刚体技巧。然而熟知人体迷宫的魔王所使出的刚体却反而漂亮地瞒过了高手的心眼。

与此同时，葛丽洁尔妲的魔力线伸入云雀体内。

对云雀来说，刀剑互抵的状况可说是决定性的失败。在几乎等于互相接触的这个距离下，他根本难以应付葛丽洁尔妲卓越的魔力操控。

云雀的魔力循环系统顿时被干扰，让臂力减弱。结果就在什么抵抗都做不到的状况下，让葛丽洁尔妲往自己的方向又踏出一步。

脚下的地面当场碎裂，砂砾往上溅起，反作用力让云雀的身体浮了起来。不是魔术师的云雀在虚空中根本没有行动的手段，但相对地葛丽洁尔妲则是有完全统制振动的自动人偶。

双方都浮在空中的同时，葛丽洁尔妲高举起蒂甘玛……

「丝蒂玛！」

并且对云雀背后的另一具机械天使大声呼唤。

所剩无几的裙状装甲立刻飞出，袭向云雀。手腕、脚踝、手臂与腿部——利刃精准割断云雀的肌腱，转眼间就让他失去了战斗能力。

所谓死斗，分出胜负的瞬间往往乾脆得教人意外。

葛丽洁尔妲紧接著把攻击主力的蒂甘玛砍向因为冲击而姿势不稳的云雀。

云雀虽然勉强用军刀挡下，但军刀也同时轻易断裂了。伴随冲击的力道，云雀整个人被撞向后方。

最后与瓦砾一起撞在石板路面上，变得动也不动——不对，是无法动弹。肌腱一旦被砍断，即便是剑鬼也无从再战斗了。

云雀就像坏掉的人偶般瘫在血泊中。

「哎呀……是我输了吗。」

他彷佛事不关己似的态度轻松，并冷笑说道：

「真不愧是魔王大人，居然在那种姿势下还能硬拚。」

「……没什么好惊讶的，那在魔术师之间的战斗中也是常有的事。底牌全露的家伙就只有轻易落败的份，你和我交手过太多次了。」

云雀的招式就在精通剑术的延长线上。与擅长魔术的葛丽洁尔妲相较之下，战术的变化幅度较窄。因此交手次数越多，对葛丽洁尔妲就越有利。

当然，云雀的实力也没弱到光是被对手得知底牌就会轻易落败的程度。葛丽洁尔妲之所以能够获胜，应该也是基于另一个理由。

虽然要把这点说出口很令人不爽，但不承认同样也让人不快。于是葛丽洁尔妲开口：

「你这懦夫。在最后的最后，你出招却不够狠。」

「……我很认真的。那是在人生中最认真的一招了。」

「但是，你心中却希望自己被砍。」

葛丽洁尔妲轻抚自己的腹部。

在被切断的上衣底下，血液已经凝为伤痂。这里被砍的当时，如果云雀出招再快个一剎那，完全统制振动就来不及了。

「你在和我交手的同时，心中却带有杂念。你关注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在我背后的那家伙。」

「怎么可能。那种余力我可——」

「因为被雷真砍死就是你心中的『期望』。」

「…………」

云雀闭上了嘴巴。虽然看似乾脆，其实很不甘愿。

葛丽洁尔妲不禁苦笑，接著说道：

「我自从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身在战争之中了。」

「……咦？」

「我父亲、叔叔全都是丧命于战场。就连母国对我而言都是敌人。」

「你……这么突然地在讲些什么？」

「别急，听我说。我虽然这副德行，好歹也是个贵族，是生于威斯顿男爵家的千金，这代表我生来就背负著血缘的宿命。虽然获得魔性的才华，但代价就是必须生于自己所不期望的战争之中。当我长大懂事时，我已经闻惯了死亡的气味。」

云雀虽然感到奇怪，但没有再插嘴。

葛丽洁尔妲就这样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前任国王与银蔷薇为了得到〈阿里阿德涅之线〉而不断攻击的事；在不被人称为战争的战争中，亲人陆续丧命的事；为了打破这样的困境，自己决定挑战魔王宝座的事；后来才明白那么做根本没什么意义的事。

讲著讲著，内容来到今年的夏天。在魔王雷克南的逼迫下，自己疼爱的自动人偶——当时可说是自己唯一的家人也被夺走的事。即使到了那样的地步，她依然只能为自己的无力叹息的事。

不过——雷真却挺身主张要为她报仇。

「那时候虽然没能打倒雷克南，但那家伙确实激励了我。也因为这样，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代替徒弟站在你的眼前。」

葛丽洁尔妲很自然地露出微笑，抱著爽朗的心情续道：

「那就是我强大的理由。虽然我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很了不起似的摆出师父的架势，但其实我也只懂得战斗而已。如果论人格，那徒弟可比我成熟多啦。」

云雀什么也没说，默默看著自己流出的鲜血。

等到对方理解自己所说的话之后，葛丽洁尔妲引诱对方开口似的提问：

「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能够练得那身好功夫？」

── 这些个人经历都是葛丽洁尔妲自顾自提起的，云雀没有义务要跟著坦承。

然而，葛丽洁尔妲表现出的心意绝没有白费。

「我是……自愿堕入修罗道的。」

云雀安静得有如缓缓滴落的血液，用沙哑的嗓音编织出话语：

「我出生于维新之后——内战已经结束许久的时代。那是血腥战乱已经终结、准备迎接新世界的辉煌时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被当时已经落伍的——剑术这种东西深深吸引。」

美丽的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云雀接著凝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其实我光是磨练技术就已经非常满足了。然而讽刺的是，剑术修练到某个境界时，就会变得蛊惑人心。」

「——死斗、吗。」

云雀点点头，露出空虚的笑脸。

「若不与他人比试，便无法估测自己的强度。我只要听闻何处有什么强者，便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前往挑战——回过神时，我所做的事情已经变得像地痞流氓一样了。说是保镖或许会比较好听吧。」

「如果是护卫，那也算相当杰出的工作。」

葛丽洁尔妲这句话出于真心，然而云雀所说的『保镖』似乎并非那么一回事。他神情莫名落寞地将视线望向远方。

「那根本是如野兽一般的生活。而野兽最后能够抵达的终点只有两个：要不就是成为最强的存在，要不就是被最强的存在收养……我的情况则是后者。」

「……原来如此，你被所谓的伊邪那岐流收养了。」

「没错。然后我便成为了雷真的监视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男人的饲主并非日本军，而是伊邪那岐一族。

在雷真年幼时融入他的日常之中，暗地里进行监视。若状况需要，也能出手攻击赤羽一族的密探。

但如果是这样，另一项重大疑惑便让葛丽洁尔妲感到不解。

「既然如此，你应该只是个表面上的师范吧。那又为什么要锻炼他真正的技术？」

葛丽洁尔妲盯著对方的双眼，认真询问。

「如果你只是教他挥挥木刀，他也不会获得如今这般力量。就是你这个师父，为年幼的那家伙奠定了魔术的基础。」

「我只是个剑客。什么魔术，我才没那想法……」

云雀说到一半，又住嘴了。

他自己也很清楚，即使没有传授魔术的意图也是一样。不管怎么说，云雀确实认真锻炼了雷真，不只是教他耍耍剑而已。

云雀摇摇头，自问自答似的小声呢喃：

「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或许因为是第一个徒弟，不禁对他产生了感情吧。」

葛丽洁尔妲也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毕竟她自己也对雷真怀有类似的感情。

停顿一下后，云雀「但是……」地接著说道：

「有一天，某位人物忽然来找我。对这样的我……这样骯脏又沾染血腥味的可疑男人……端正地跪下膝盖，说出『儿子就拜托你了』这样的话。」

葛丽洁尔妲不禁瞠目结舌。在这世上会称呼雷真为儿子的人，只有一个。

云雀宛如怀念久远的过去般，轻轻眯起眼睛。

「对方应该早就看穿了我的真面目。明明看穿，却还是对我这么说。而他那句话……就好似火种一般，在我心中延烧开来。不知不觉间……让我把雷真视为是自己真正的徒弟了。」

浮现死状的脸上，如花朵绽放出微笑。

「然而这一切……也将就此结束了吧。」

「……没错。你的虚无太危险了。要是放著不管，总有一天会杀了我的徒弟。更何况你还玩弄了我的纯情，光是这样就足够让我报复你了。」

葛丽洁尔妲一口气说到这边后，高高举起剑型的蒂甘玛。

「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可还有什么话想说？」

云雀轻轻摇头。

「不，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真是乾脆。那么……」

两人彼此相望短短一会。

云雀完全做好觉悟的脸，端整到教人几乎会看得入迷，甚至感觉心满意足。

葛丽洁尔妲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接著，毫无迷惘的一剑漂亮砍下了云雀的首级。

３

「雷真！上船！」

锐利的呼叫声飞过艾德蒙的头上。

让人会联想到鲸鱼的飞船遮掩了月光。那外型对艾德蒙而言也相当熟悉，是陆上战舰代达罗斯的缩小版。

紧接著传来划破大气的声音。飞船一反它庞大的体积轻快转向，再度来到艾德蒙的头顶上空，在船艏处可以看到一名银发少年。

雷真确认伙伴的身影后，高高跳起。虽然地面距离甲板足足有二十公尺以上，但是对现在的雷真来说完全不成问题，他用红翼阵的线勾住船舷，将自己与小紫拉上船。

他已经对艾德蒙瞧也不瞧一眼了。飞船丢下只能抬头仰望的艾德蒙，一口气提升了高度。

虽然感到不爽，但这就是现实。不知不觉间，雷真与艾德蒙之间已经有了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这个事实也削弱了艾德蒙的敌意。

（你真的……能够做出身为帝王的决断吗……？）

── 不，他可以。

他得知了艾德蒙说溜嘴的真心话——想要救济世界，这样愚蠢的理想。而且在知道这点的前提下，飞往天上。想必雷真也同样抱有身为帝王的觉悟吧。

神性机巧有可能拯救世界，但在那之前搞不好就会毁灭一切。能够将那样的存在占为己有的人物，就能决定世界今后的走向。

现在回想起来，雷真过去试图拯救的对象，都是他自己希望帮助的人。那可说是一种独善，而他本人应该也有这份自觉。

如今，雷真对于那样的独善已经不再犹豫了。

能够坚定心志实行独善的人物——才配得上帝王的身分。

神性机巧究竟会不会接受雷真，如今已不是艾德蒙能够决定的事情。

远去的船影让艾德蒙理解了自己的败北，呆滞呢喃：

「帝王换人了……是吗……？」

心中顿时充满空虚。艾德蒙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明白，这久违的感觉就叫『挫败感』。

「……开什么玩笑。」

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一直以来渴望的力量——神性机巧明明就在眼前，自己却只能从远处观望。如果这就是宿命，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活到了今天？

自己为什么能够幸存下来？难道不是因为天意吗？

「陛下……！」

胧富士想要靠近艾德蒙，却又停下脚步。

她沉下眼皮，站在原处。或许即使脑袋愚蠢，她也能感受到自责的样子。

「哼……看来我的霸道就到此为止啦。」

凄惨败北的胧富士，以及让传说级自动人偶遭到破坏的士兵们，都默默听著艾德蒙这样自暴自弃的发言。

「在天上的父王想必也看得很愉悦吧。看我这样一路走来把国家搞得团团转，害上议院的老头子们各个捏把冷汗，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得到手……」

简直笑死人。艾德蒙忍不住摇著肩膀，仰天长啸。

「一切都让我受够了！」

「既然这样，何不一了百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是从脚下传来。

『某种东西』如间歇泉般涌出。黏腻的黑色液体袭来，吞没艾德蒙的手臂。上衣转眼间就融解，从肩膀到胸口部分全都消灭。

（腐毒——！？）

艾德蒙往后倒下，脱掉腐蚀的衣服往地面一丢。洒落的腐毒侵蚀石板，融至地下。不过艾德蒙的身体依然保有原型，甚至连一点烧伤处也看不到。看来是胧富士操纵重力，阻止了腐毒附著。

「陛下！请快逃！」

胧富士控制重力，让艾德蒙逃往空中。从上空往下看，艾德蒙原本所在之处的周围一带都被腐毒喷泉淹没，渐渐消灭。

光看一眼就能理解敌人的力量强大。艾德蒙反射性地操控胧富士，把古代遗产队都拉向空中。但人偶就没能赶上了。贵重的传说级自动人偶就这样沉入腐毒的无底沼泽中，永远丧失了。

忍不住想咂舌的艾德蒙顿时感到自嘲。明明刚才还在抱怨自己的野望已尽，却还抱有会惋惜人偶的心情。

靠重力操控飞到校长官邸的屋顶上后，心腹狄拉克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陛下，非常抱歉，居然要劳烦您动手……」

「就是说啊。不过，看来我们的寿命也只是延长了短短几分钟而已。」

艾德蒙讽刺一笑后，对地面那滩腐毒呼唤：

「对吧，金蔷薇大人？」

腐毒水滩呼应艾德蒙的声音，激起波纹。伴随强烈的魔性，一个纤细的人影从中浮现。

那情景有如腐毒凝聚变化为人体。人影接著抬头望向艾德蒙，咧嘴一笑：

「呵呵……看来你虽然二流也多少提升了些实力呀，狂犬皇子。」

光泽艳丽的金发，细长美丽的手指，白皙的肌肤，全都一如往昔。藉由赛特的瘴气术创造的肉体保持著丝毫不变的年轻光彩。

呈现少女外观的极恶魔女——金蔷薇阿斯特丽德･赛特用金黄色的双眼望向艾德蒙。

笑脸深处透露出明确的杀气。毕竟她是在临危之际遭到艾德蒙踩死，会愤怒也是当然的。

「亏你那时竟能骗过我。胆敢辜负了我的提拔之恩，可别以为你可以死得轻松。」

憎恨的眼神一闪。光是如此，瘴气便当场激起漩涡，生成飓风。强大的魄力甚至让刚才曾和神性机巧对峙过的勇士们都忍不住感到畏怯。

艾德蒙也不例外，久违的战栗窜过他的背脊。

虽然认为自己即将丧命于此，但他还是故作从容地回应：

「看来连地狱都不敢收容你，把你又赶回来的样子——不过如今这世界也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不会结束。只要世界还在，我的时代便会延续下去。这个就是最好的证据。」

阿斯特丽德伸出她白皙的手臂。完全复原的肉体美丽无暇，充满活力。

「我本来以为复活需要花上百年的时间……但我这下必须感谢你们才行呀。谢谢你们聚集了如此大量的瘴气，助我恢复了气力。」

艾德蒙理解了对方得以复活的原理，当场忍不住要踹飞自己的脑袋。

想必是阿斯特丽德在即将被艾德蒙踩死的瞬间，将自己变化为瘴气，附身到艾德蒙身上了吧。之后她本来是打算透过吸收自然界的瘴气，花时间慢慢复活，然而却因为秽土使得复活的时机大幅提前了。

至于这片秽土究竟是在谁的安排下促成的——毫无疑问就是艾德蒙。

让银蔷薇使用神话级的利维坦，让紫蔷薇的手下进入机巧都市，这两件事的的幕后黑手，都是艾德蒙。

（……我简直像个小丑啊。）

本来认为可以让自己获得神性机巧而做的最佳准备，最后结果却全都事与愿违。原来如此，这样会被神性机巧讨厌也是当然的。

不管什么事都愚蠢至极。艾德蒙带著不禁涌上心头的冲动，大声怒吼：

「七号！宰了那个碍眼的老太婆！」

「是！」

魔力瞬间高涨。天手力发动，撕裂空间。

然而——就结论来说，天手力一点都没帮上艾德蒙的忙。

阿斯特丽德不知呢喃了什么话。是艾德蒙从未听过的奇妙语言。而光是那样一句话，胧富士便如同被钉在地上似的停止了动作。

「七号？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艾德蒙便赶紧弹起身子。

就是这种能够察觉危机的嗅觉，让他得以幸存至今。一如他的预感，异常重力不是袭向敌人，而是粉碎了艾德蒙原本踩在脚下的屋顶。来不及逃开的一名部下遭到异常重力波及，被撕碎为肉片、当场丧命。

不知不觉间，胧富士脸上失去表情，冷淡地注视我方。

艾德蒙明白状况后，不禁咬牙切齿。

「强制支配……不对，是把七号夺走了吗……！」

「没错！人格这种东西，你以为是我无聊为她植入的？」

阿斯特丽德大笑出来。被设计为纯粹战斗机械的胧富士，本来并没有固定的自我意识。七号之所以会有那样呆傻的人格，是因为受到金蔷薇改造——而到头来，那其实是为了隐藏这项功能的东西。

简单来讲，金蔷薇只需要一句关键指令，就能夺走对胧富士七号的支配权。

无可奈何的艾德蒙只能跟著笑出声。

「原来如此……你会把她免费让给我使用，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呵呵……毕竟要是没有套好项圈，都不知道狂犬会乱咬谁呀。」

而事实上，艾德蒙真的背叛了金蔷薇。魔女果然眼光敏锐。

「只要失去胧富士，料你也没有手段对付我——死吧，叛徒！」

天手力增强规模，使官邸粉碎飞散。艾德蒙当场被炸开，在古代遗产队的魔防保护下才勉强保住一命，降落到地面。

腐毒炮弹紧跟著飞来，艾德蒙赶紧把手掌伸向大地，送出魔力。

事先埋伏的伊卡洛斯被召唤过来，用空间歪曲（Fourth Dimension）构筑起一块避难空间。阿斯特丽德发出开心的声音，立刻又发动天手力。

周围地形被扭曲得乱七八糟，连同空间一起吞没伊卡洛斯。空间歪曲虽然是很强大的魔术，但要是连同『被歪曲的空间』一起遭到挤压还是会无力反抗。到头来就是双方比拚魔力，而在这方面，是对方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空间歪曲难以维持，异常重力让伊卡洛斯的苍蓝装甲扭曲变形。要是魔术被破解，我方就没有手段阻止金蔷薇的腐毒了。

「陛下……对不……噫！」

胧富士痛苦呻吟著。她的表情——甚至连声带——似乎都没办法自由控制的样子。

唯有泪腺还属于她自己。豆大的泪珠不断溢出，沿白皙的肌肤滑落。

「陛下……请……破坏我……！」

胧富士流著眼泪如此哀求，阿斯特丽德这时一拳揍向她的脸蛋。

随著啪搭一声，胧富士跌入腐毒沼泽之中。痛苦扭曲的美丽脸庞接著被阿斯特丽德的高跟鞋狠狠一踩。

「对，就像这样。要是让道具拥有心灵，就绝对会犯错。上帝之所以会哀叹让人类吃到智慧果实，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呀。」

胧富士在污泥中渐渐溶解。看到那模样，阿斯特丽德这才心情转好。

「呵呵，我好心让你瞧瞧那小鬼的死状，你就尽情悲伤吧。」

「陛下，请您快逃！这里由我们撑住！」

狄拉克大叫一声，准备跳出空间歪曲的范围外，但艾德蒙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了他有勇无谋的行动。

大概是因此伤口作疼的缘故，狄拉克顿时冒出汗水停下动作。这男人虽然优秀，但完全敌不过金蔷薇，只有被腐毒吞噬丧命的份。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样，无论古代遗产队、胧富士或者艾德蒙本身。

我方根本没有胜算。艾德蒙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感受——心中一片平静。

（真是没意思啊。）

就此结束——这样的结局。

其实也不坏。反正自己已经被神性机巧拒绝了。虽然多少好奇雷真是否会被接受，好奇世界今后的命运，但是……

这世界舍弃了艾德蒙。既然如此，自己也舍弃这个世界吧。

阿斯特丽德感到无趣地摇摇头。

「纵是狂犬，到最后也不会挣扎……是吗。真是无聊的落幕。」

语毕，伸出手掌。从那手掌将要射出的腐毒，这次肯定就会彻底杀死艾德蒙。

胧富士发出悲痛的叫喊，然而那样的行为根本没有意义。如浊流般喷出的腐毒吞没艾德蒙——之前，忽然在他眉前几公分处飞散。

结界绽放光辉，保护了艾德蒙。

阿斯特丽德立刻往后跳开。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魔女，对于新到来的威胁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或者说是看出了敌人的实力。

而魔女的判断非常正确。保护了艾德蒙的人物，的确是值得阿斯特丽德谨慎防备的大魔术师。

「可别以为一切都能如你所愿啊，金蔷薇的魔女。」

随著这句冷静的话语，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在月光照耀下，一名男子面露微笑，以贵族般的态度说道：

「敝人埃德加･贝琉，在此守护艾德蒙三世陛下。以祖先伊莱恩所赐之独角兽徽章立誓。」

「贝琉家的……小鬼头……！」

阿斯特丽德发出惊讶的声音，而艾德蒙也同样感到错愕。

他不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然而那身影、那闪耀的金发、那散发出的魔力，毫无疑问就是那个男人。

他为何会在这里……不对，这并非重点。

他为何会出面拯救我？

况且来到现场的人物，并非只有埃德加一个。

虚空中忽然「轰」地燃起火焰，身为艾德蒙心腹的魔王接著从烈焰中现身。

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雷克南，沉下让人联想到猎鹰的双眼，仅在形式上对艾德蒙恭敬行礼。

「很高兴能够及时赶上，陛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应该是命令你守护皇宫才对吧。」

「战场在这，敢问陛下要我从谁手中守护伦敦？」

对方一脸若无其事地顶嘴。这样高傲不逊的态度，确实是他本人没错。

艾德蒙交互望向埃德加与雷克南，顿时涌起一股笑意。

「爱卿真是忠肝义胆呢。是你去拜托贝琉伯爵，要他前来拯救我？」

「怎么可能。就算大病初愈，身为一名魔王又有何理由求助他人？」

「什么……？既然如此，为何伯爵会站在我这边！」

对于这句询问，埃德加亲自出面回答：

「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到这的。虽然说，有一半的理由是为了我的盟友就是了。」

他接著弹了下手指——当察觉那是将魔力送给自动人偶的瞬间，一团瘴气忽然朝阿斯特丽德背后飞去。有如雪崩般凶猛逼近的黑色团块——是赛特的腐毒！

阿斯特丽德同样用腐毒抵挡，但对方的威力却比魔女还要强劲。就在差点被腐毒洪流吞没的瞬间，魔女赶紧逃向天空。

攻击魔女的人物，是让人会联想到埃及女神的华丽自动人偶。

看到人偶的长相，阿斯特丽德再度惊讶得瞪大眼睛。

「伊丝塔……！」

魔女的视线立刻扫向四周，大概是在寻找附近有没有拉赛福的身影吧。然而现场感受不到拉赛福的气息，传说级人偶亚斯她录是受到埃德加所操控。

见到魔女与国王吃惊的表情，埃德加不禁轻笑一声。

「陛下会惊讶也是难免。不过，这其实是在历史上注定会发生的必然。」

「……可以说明得让我理解吗？」

「既然陛下如此吩咐——」

「等会再说吧，小鬼。在那边的老太婆已经不耐烦啦。」

亚斯她录看著阿斯特丽德，如此笑道。像这样靠近比较，就会发现这魔女和这人偶的容貌简直相似得有如同个人物。

阿斯特丽德一脸不悦地吐出唾沫。

「哼，说话真不知分寸。你这个仿照我制造出来的假货。」

「呵呵呵，大名鼎鼎的金蔷薇阿斯特丽德，居然到现在还没注意到真相？哎呀，这不能怪你，毕竟本王当时也一样。」

「……什么？」

阿斯特丽德皱起眉头。于是亚斯她录愉快地继续说道：

「不只本王，雷蒙盖顿中的恶魔，全都是由未来的大魔术师所收藏。包括在那边化为废铁的阿斯摩太，以及被学生破坏的菲尼克斯都一样。而那位大魔术师，正好就是从此时此刻开始崭露头角的。那位人物将来总有一天能够解析出万物流转（Panta Rhei）的真理，将伟大的魔导书送回三百年前的世界。」

「少在那扯些无聊的废话！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阿斯特丽德尚未理解人偶所点出的真相。亚斯她录接著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还不懂吗？本王是从现在开始才要被创造出来喔？」

「那当然。你的容貌是模仿我而制造的，可见那是我名留青史的证据——甚至搞不好就是我亲手造出来的呀。」

阿斯特丽德重振从容的态度，跟著笑了起来。

「只要这世上的瘴气，也就是生命不灭，我亦永久不灭。你们不可能打倒我的。」

「没错、没错。正因如此，不会打倒你。」

阿斯特丽德的金黄色眼眸中——似乎闪过一道战栗。

相对地，亚斯她录则是咧嘴露出毒蛇般的笑脸。

「你总算注意到啦？阿斯特丽德。没错，本王就是你的〈棺材〉。你将会被本王封印，成为本王的材料，也就是禁忌活体零件。」

亚斯她录敞开胸口，把指甲戳到自己身上。

从胸骨附近割开皮肉，往左右拉开。一片黑暗的体内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可以清楚看到心脏的脉动。

源自本能的恐惧让艾德蒙双脚发软。阿斯特丽德应该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恐怖，魔女虽试图逃跑，可惜她的退路早已经被结界封锁了。

一如「活杀结界」的称号，埃德加的结界术绝不简单。而阿斯特丽德也没有余力在这种状况下及时破解术式。

腐毒融断阿斯特丽德的脚，膝盖以下的部分当场消失。魔女因此掉入腐毒沼泽中，不断挣扎。看著魔女那样难堪的模样，亚斯她录露出平静——但也因此显得冷酷——的笑脸：

「真是凄惨呀，阿斯特丽德。你犯下的罪孽太过深重，因此连死亡的安息也无法获得。你将被封印在本王的心脏中，度过数百年被当成道具的岁月，直到再度与自己相遇。然后就这样——」

「你想阻挠我……的路……！？」

转了又转的命运之轮。找不到出入口的封闭圆环。这个充满矛盾的连环，就是金蔷薇魔女的棺木。

这项宿命简而言之，就是无尽的折磨之苦。

「呵呵，别露出那样嫌恶的表情。其实意外是场愉快的人生喔。」

「说笑！这傀儡，给我消失！」

阿斯特丽德拚命射出腐毒，但腐毒并没有侵蚀亚斯她录，而是被吸入她的心脏之中。无论腐毒还是瘴气，都不断给予这具人偶魔力，相对地，阿斯特丽德则是渐渐失去力量。

忽然，阿斯特丽德的手臂化为瘴气，被吸入人偶的心脏。

看来是瘴气被抽出了。紧接著是肩膀、腰部，魔女的肉体陆续被剥夺。有如底部开了洞的锅子，不断流失。

即使挣扎也无法逃跑，甚至连最后的惨叫声都被吸收。

就这样，当一切都被抽走——

最终，阿斯特丽德的痕迹全都消失，就连一根头发也没留下。

享用完餐点的亚斯她录一脸满足地轻抚自己脸颊。她的肌肤绽放出有如新造的光泽，机械零件看起来都像是从长年旧化中获得了解放。

艾德蒙自始至终都只能呆滞地观望事态发展，难以相信眼前的情景。

就当他愣在原地时，人偶接著对埃德加道谢：

「劳烦你了。就让本王代替爱德向你致谢吧。」

「哪里哪里，这样一来我也能对拉赛福有个交代啦。不过话说回来……」

埃德加有点客气地看向亚斯她录的胸口。

「这命运实在残酷啊……包括你也是。」

「呵呵……一切都是这魔女——赛特招致的因果。」

「我有件事想询问雷蒙盖顿的恶魔。」

始终保持沉默的雷克南，这时语气严肃地对亚斯她录说道：

「你刚才说过，自己活在永恒的圆环之中。那么应该会知道吧？今晚，接下来，这个世界究竟将面临何种命运？」

「谁晓得呢……或许本王的存在就是解答，或许也不是解答。」

亚斯她录坏心眼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确实可以看出几分阿斯特丽德的影子。

「本王已经处于时光的河流之外。就算过去曾被拯救的世界在今晚毁灭，本王也不会感到惊讶。一切都要看你们在这个世界思考什么、做过什么。」

艾德蒙呆呆望向自己的手。

什么也没抓到的手——什么也没办到，什么也没拯救到的手。

然而，艾德蒙还活著。如果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其意义，那么自己今天能够幸存下来是否也代表了什么意义……？

这个答案，艾德蒙还无法得知。

为了寻求解答而抬头仰望的天上，可以看到一艘鲸鱼般的飞船，一轮圆月，以及一座浮在空中的崩坏城堡。

４

雷真拉动红翼阵的线，从容不迫地飞向船体。

接著用线将半空中的小紫拉过来，一同引导向甲板。就这样降落到甲板上后，对态度冷淡的操舵手搭话：

「你来啦，洛基。」

「计画不就是这样吗。」

洛基身旁带著机械天使吉卜利勒，站在船艏。他身上无论是半身披风还是底下的制服，都沾染著明显的血渍。受的伤绝对不轻才对，但他依然站直身子，用念力精巧操舵。

雷真不禁感到佩服的同时，一脸严肃地道歉：

「老婆婆是到你们那里去了对吧。很抱歉我没能赶上。」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蠢啊，我何时有拜托你来帮忙了？」

「啰嗦啦，笨蛋！我也是有感受到责任的好吗！」

「你才是笨蛋。现在是你该担心别人的时候？」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于是雷真把致歉的话语吞回肚子，并确认状况。

「夏露在哪？还有日轮呢？」

「还没到。不过很快就会来了。」

「——你深信不疑啊。」

「你难道不相信？」

看到洛基用挖苦似的笑脸回应，让雷真也不禁苦笑。接著收起笑容后，战战兢兢询问：

「……芙蕾呢？」

洛基对雷真高高扬起嘴角。

这搞不好是雷真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表情，让雷真有种新鲜的惊讶感，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吗……太好了。亏我还说什么一切交给我，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做到。」

「有那种想法才真的是笨蛋。我才没有把老姊交给你的打算。」

「……说得也对，毕竟你最喜欢姊姊了嘛。」

「这个吃惊仰天笨蛋。你还没见到神性机巧就想死吗？」

洛基威吓似的说道。虽然口气一如往常，但表情果然还是比以前开朗多了。

从容不迫的态度与过去判若两人。或许在雷真不知情中，洛基也跨越了什么难关吧。理解到这点，让雷真也提升了干劲。

真是可靠。真是引以为傲。

（这样厉害的家伙，是我的伙伴啊。）

自己这段人生，至今走过的旅途，果然都是有价值的。

正因如此，自己绝不能接受否定这一切的结局。

（我要守护世界，消灭神性机巧。然后，再一次和夜夜——）

就在这时，忽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下降气流。

瘴气有如瀑布般落下，船身大幅倾斜，让小紫滑向甲板边。

雷真赶紧握住她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抓住栏杆。双肩顿时承受重力，让关节轧轧地发出恐怖的声响。

强风反转，生成如漩涡般的飓风。船头与船尾分别受到反方向的力道，使船身几乎要被折断。

机械天使吉卜利勒立刻吐出气流，使强风产生些微的缝隙。同时，洛基让船头顺气流转向，使飞船搭上了龙卷风的流动。

随著一股轻飘飘的感觉后，船身停止坠落了。雷真不禁大声喝采：

「漂亮，洛基！」

「废话。不过这状况并不值得高兴啊。」

洛基的表情僵硬。顺著他的视线，雷真也注意到了。

（好远……！）

为了躲避下沉气流，船身逃到了漩涡的外围，结果使飞船与竞技场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了。不仅如此——

「雷真，我们被看到了！」

小紫如此大叫，而雷真和洛基也立刻明白了这句警告所代表的意义。

他们同时抬头仰望。这个瘴气漩涡是由某个力量强大的存在所引起的，虽然还不到〈敌意〉的程度，但对方确实把注意力转过来了——光是如此，世界便为了讨好神性机巧，试图阻挠雷真一行人接近。

又或许对方多少感到有些不悦吧。就算是不足为惧的小飞虫，若一直缠在身边，雷真也会想挥手驱赶。

一阵强风忽然刮来，使气囊的一部分脱落。

随著散落的骨架碎片，气囊消失在瘴气的大海中。洛基虽然靠吉卜利勒起风，勉强稳住船身，但这下距离竞技场就更远了。船头被压著，怎么也无法靠近。

「呵……我们还真是渺小不起眼的生物呢……！」

雷真抓著摇荡的甲板，露出苦笑。

「对神性机巧来说，顶多只是觉得像有虫子接近而已吧。」

洛基也同样表情苦涩。

「要是船被破坏，我们就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突破这阵暴风了。作战计画全都会泡汤啦。」

「……如果可以一口气跳过去就好了。」

若搭档还在，或许就有可能办到这点。

洛基始终冷静地告诫：

「讲那些做不到的事也没意义。如果考虑现在能用的手段——该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

「呵——的确。毕竟你这家伙是单细胞生物。」

洛基虽然口气像在嘲笑，眼神倒是很柔和。

两人嘴角都勾起弧度，同时抬头：

『冲过去！』

异口同声如此说道，并各自释放出魔力。

小紫明白他们是打算硬上，当场「什么——！」地大叫起来。但对于她那不知是尖叫还是抱怨的声音，两名少年魔术师都充耳不闻。

雷真挥出带有魔韧的一刀，切开强风。洛基紧接著把船头转向该处缝隙，让船冲进暴风之中。

魔力全开，硬是让船上升。

在酷似雷云的瘴气漩涡中，到处可以看见闪电。看来是瘴气互相摩擦造成的带电现象，就连船身表面也爆出了亮白色的火花。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没有停下。飞船不断提升速度，绕过竞技场周围，往天上飞去。随著与竞技场的距离越来越近，隔著瘴气也渐渐能看到了。

只要继续这样飞，应该就能——正当雷真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期待突然被一道黑焰打破。

看上去就像是瘴气忽然被点燃，猛烈的火焰削过甲板，当场把舰桥炸飞。

因此变得一片平坦的甲板上，瘴气凝聚，散发出异常的妖气。是转移魔术的出入口。而一如所料，从瘴气中接著浮现出魔女的身影。

「……真会挑时间。」

雷真把手放在脸前，遮蔽摇曳的黑焰，并瞪向那黑暗之中。

「首先必须要跟你交涉是吧——老婆婆？」

土门绮罗，日本最强的魔术师集团——伊邪那岐流的总头目。

绮罗看著雷真的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在笑什么？」

「因为我很高兴啊，你竟会亲自过来找我。」

「哈，爱说大话！」

绮罗用和服袖子遮掩嘴巴，嘻嘻嘲笑雷真。

「雪月花都少了两个，居然还以为自己有胜算。」

「……确实，夜夜死了，伊吕里也不在这里。不过……」

雷真轻轻把手放到自己胸口。

「夜夜给我的性命还在这里。」

接著握起拳头，敲打心脏。

「老哥给我的力量，还在这里。」

「……哦？难不成你们方才进行了什么秘术？」

「老哥给了我的东西，才不是那么轻松简单的玩意。」

不单只是今天一天的给予。

是直至今日、一路上交付他的一切——三年的缓冲期间，大量的实战经验，冀求力量的意志。

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赤羽雷真的血肉。

雷真抱住小紫的肩膀，露出坚强的笑脸。

「我没有老哥那么聪明，没有老哥那么强大的魔力。就算用刀剑交手，恐怕还是老哥比较强。但是，我拥有许许多多老哥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

雷真用下巴示意下方。在瘴气浓雾的另一侧，可以看到战斗的光芒到处闪烁。

如果是绮罗这种等级的阴阳师，应该就能明白才对。现在整座学院、整座机巧都市，到处都有与雷真抱著同样理想在战斗的人。

灰十字的魔术师们、学院的教授们、学生们——如今甚至连伊邪那岐流的人都选择站到雷真这边来了。

这正是连天才赤羽天全都没能获得的东西。

雷真绝不是在逞强，而是静静说道：

「看来我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废对吧？老婆婆。」

他笔直地望著绮罗。就在那瞬间，轻蔑的表情从绮罗脸上消失了。

「……的确，你实在是个可怕的小鬼。」

对方宛如湖面般平静的眼眸中，映出雷真的身影。雷真过去虽然数度被绮罗瞪视，但是像这样彼此互望，应该还是第一次。

「从前被人称为废物的小鬼头，竟能脱胎换骨到这等程度。看来再怎么样的烂泥，也好歹是赤羽……不，再说烂就太失礼了。真亏你能够成长到这地步，实在出色呀，雷真先生。」

绮罗轻声如此说道。或许这句话是出自她的真心也说不定。

然而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很快又露出瞧不起人的眼神：

「啊啊，可怕可怕！就是因为这样，红翼之血必须消灭才行的啦！」

对方毫不隐藏厌恶的感情，如此咒骂。在彷佛泼到自己全身的恶意之中，雷真总算明白。

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害怕这位女性。

也许是年幼时的敏感心灵感受到了；或是本能告诉自己，这个女人对赤羽家怀抱的深深厌恶——而这份厌恶的根本源头，其实就和雷真一样，是恐惧和害怕。

土门绮罗一直都很害怕赤羽一族。

害怕到明明身为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魔女，也不惜染手罪恶的地步。

「去死呗，赤羽！」

随著瘴气烈焰喷起，从绮罗的影子中跳出身穿黑色铠甲的武士。

武士手中握有燃烧著黑色火焰的剑。光是一挥，瘴气暴风就立刻化为火焰，并从中冒出新的式神。

雷真靠红翼阵把蜂拥而来的式神往左右拨开，同时大叫：

「老婆婆，听我说！」

「闭嘴！听了就讨厌！」

「那么只要我赢了——！」

「哈！你才不会赢。你连一丁点的胜算都没有！」

伴随轧轧的恐怖声响，式王子的胸前铠甲打开。当隐藏在内侧的存在——凭依外露出来的瞬间，雷真与洛基都顿时呆住。

衣服染满鲜血的少女，像个罪人般被钉在那里。

她应该没有受到致命伤……透过灵视也看不出有什么外伤，但是胸口沾染的鲜血非常吓人。出血量应该少说也有几公升吧？

至于那少女的脸蛋，雷真当然认得。

「原来你在这里啊……爱丽丝……」

「还真是……过分的讲法呢……」

对方回应了。雷真因此知道爱丽丝还活著，不禁稍微松了一口气。

「抱歉。我太晚去救你了。」

「真的太晚了呀……！都是因为这样，害我爸爸……！」

爱丽丝的眼眶中涌出泪水。明明是在这样的状况中，雷真却顿时感到有点好笑。

看到雷真居然在笑，爱丽丝不由得当场发怒：

「你在笑什么，这个大木头！」

「你就原谅我吧。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啦！」

「你老爹还活得好好的。」

「——！？」

「是硝子小姐救了他。所以只要解决了神性机巧的问题，你就能再见到你老爹啰。」

「少说得好像你可以赢过咱！」

绮罗怒吼一声。铠甲再度覆盖爱丽丝，把她藏进鬼神体内。

魔性烈焰「轰」一声增强火势，企图把船身烧尽。但洛基立刻改变风向，并切除著火的外装板，守住了船身。雷真则是靠红翼阵驱散式神群的同时，试探式王子的破绽。

式王子的巨大身体几乎有船身的一半左右，然而动作却很敏捷。就算想靠八重霞掩护之下攻击绮罗，瘴气暴风也会保护她，况且我方的企图也全都被她看穿。

绮罗的等级果然不凡。她光是一个人就封住了雷真与洛基，放声大笑：

「呵呵呵！唉呦唉呦！刚才吠得那么大声，却只有这点程度！」

「……你才是咧。你确实是很强大的魔女大人，等级比我们高了好几阶——但凭你这点程度的力量，还不足以让我们绝望啊。毕竟我们可是抱著和神性机巧对峙的打算来到这里的。」

在黑焰的追杀之中，雷真指向头顶上的威胁。

跟神性机巧比起来，魔女仍不脱人类的范畴。自神性机巧真的诞生、并亲眼见识那强大的力量之后，雷真才打从心底明白了这点。

「再说，你事前调查得不够啊。」

「事前调查……？在胡扯什么？」

「那家伙讲话总是喜欢多加一句讽刺，个性凶恶，我以前也好几次差点被杀掉。当然，他并没有到完美无缺的地步，不过——」

雷真露出得意的笑容，出手支援那男子的行动。

「他可是个优秀无比的执事。」

八重霞全开，欺瞒绮罗的感官。洛基同时操控吉卜利勒，用雷击长枪攻击式王子。

雷电闪光夺走绮罗的视力，击碎式王子的铠甲。

内部的爱丽丝因此外露出来，一名男子立刻趁这瞬间的机会窜入其中。

沿著让人感受不到惯性影响的直线轨迹加速到最高速限。靠著完全统制振动特有的动作，辛格逼近到爱丽丝面前。

面对第六感灵敏过人的绮罗，想要偷偷接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现在这里有雷真，有小紫，还有战斗状况的变化。

辛格心中肯定巴不得快点把爱丽丝救出来才对，然而他还是很有耐性地等待良机。就是那样强韧的忍耐力，让上天给予了他机会。

辛格抱住爱丽丝，试图把她从式王子中抽离出来。

「辛格！刀！把刀折断！」

爱丽丝被迫握在手中的禁刀，那才是真正的凭依。于是辛格一脚把刀踢碎，从式王子中救出了爱丽丝。

接著顺势绕到雷真背后，静止在空中，然后对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而瞪大眼睛的主人一脸轻松地说道：

「恭喜您，大小姐。您忠实的仆人来迎接您了。」

「辛格……」

爱丽丝似乎想臭骂什么，但途中却又改变了想法……

「哎……以你来讲算是做得不错了……我就夸奖你吧……」

她努力想保持平常的态度，声音中却带有哭腔。辛格疲惫无比的脸上顿时温和一笑，接著十分刻意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还真是令人吃惊。性情有如开瓶钻一般扭曲的大小姐，竟会说出如此率直的称赞话语……属下辛格实在感动得快要昏过去了。」

「ＯＫ，辛格，我就让你用屁股复习一下开瓶钻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爱丽丝伸手搂住随从的颈部。小紫看著那两人的互动，不禁露出微笑。

一旦失去了凭依，即便是大式神也无法存在。式王子当场自毁，归返瘴气大海之中，而身为其军队的黑色野兽们同样也当场消灭。

雷真明白分出胜负的时候已经到来，于是重新转朝绮罗：

「好啦，老婆婆，我不想让人等太久。你就听听我『胜利者的主张』吧。」

「……什么蠢话。胜负还没定下。」

「不，胜负已分，是我赢了。」

「大话讲过头可是会丢人现眼喔？你已经让咱看过好几次的红翼阵，但你还没见识过罗生之血——」

话语忽然中断在很不自然的地方，绮罗的颈部被魔力线缠住了。

「——！？」

绮罗吃惊得瞪大眼睛，在她眼前可以看到架著刀的雷真。

从只要踏出一步就能碰到的距离前，雷真把刀刺出。带有魔韧的刀确实捕捉到绮罗的颈动脉，只要轻轻一划就难逃大出血的命运。

绮罗是已经习得心眼的魔女，而且拥有优秀的第六感，是预知能力也很强的阴阳师。

可是她现在却无论预见、预测或看穿行动都没办到，就让敌人侵入到这个距离，毫无防备地晒出自己的脖子——

「咱……该不会是在作梦呗？」

「正确答案。」

幻影忽然崩碎，真正的雷真出现在绮罗背后。

他从攻击范围外一口气逼近。防御式神虽然挺身出来保护绮罗，但是雷真挥刀一扫，不让任何妨碍介入。

紧接著把刀拉回，迅雷不及掩耳地再回砍一刀。就算强如绮罗似乎也不禁感到战栗，然而刀尖却只微微触碰到绮罗的鼻头便停了下来。

结束后再仔细一看，利刃有惊无险地刚好没有伤到任何一寸皮肤。

洛基在一旁发出「哦」的一声。如果今天对手换成是他，或许就会被反制也说不定，然而身为老人的绮罗在肉体强度与反应神经上果然还是比不过年轻人。

到头来，雷真靠的不是魔术实力，而是以剑术取胜。

见到雷真不痛下杀手，绮罗一脸无趣地呢喃：

「……你应该知道了呗。咱便是你真真正正的弒亲仇人。」

「听说是那样。」

「那么你为何不砍下咱的脑袋？难不成是被西洋的神明给感化了？说什么若有人打你右脸啥的。」

「我不否定复仇行为，甚至认为那是理所当然、非常自然的情感。如果自己重要的对象被杀，却还能和仇人说说笑笑，那家伙肯定脑袋不正常。」

雷真会希望砍死绮罗，是身为一个人理所当然、理当肯定的情绪。

然而，雷真脑中的理性告诉他，那并非最好的做法。

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中，如果有绮罗帮忙会比较好。

况且——

雷真回想起刚才见过的那群伊邪那岐流的阴阳师们。以及日轮的笑脸，云雀严肃的表情，还有夜夜在最后的最后露出的微笑。

以结果来说，是雷真夺走了夜夜的生命，夺走了她的未来、她的幸福。即便如此，夜夜还是选择原谅雷真，愿意为了抚子将自己的身体贡献出来。

夜夜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恐怕〈宽恕〉的真理就在其中。

「老婆婆，你听我说。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可怕，简直就像山中的老妖。」

「并没有错。」

「不过如今站在我眼前的，看起来只是个独自硬撑著枯瘦的身子、疲惫不堪、却无人出面制止，让人感到可怜的老太婆。」

绮罗顿时感到败兴，哑口无言。彷佛被甩了一巴掌似的呆站在那。

雷真抱著希望对方能明白的期望，继续说道：

「如果仇人活得开心愉快，怨念当然永远都不会消散。但如果对方过得一点都不幸福——被自己犯下的罪恶折磨，至今依然感到痛苦——那么憎恨的感情应该多少也能打点折扣吧？」

绮罗顿时脸色发青得像个死人，小声呢喃：

「……你说咱……感到痛苦？」

「不只是你。伊邪那岐流的大家都一样。」

「……别笑掉人大牙。人类才没那样高尚。谁会为了自己吃过的野兽、杀掉的鱼感到在意？何况赤羽家可是咱们的宿敌，汝等消失只会让咱们高呼万万岁罢了。今日若立场对调，汝等一样会感到愉快——」

「够了，老婆婆，不用再讲那些歪理了。」

如此说完后，雷真便轻易放下手中的刀。

就在忘却了憎恨的这个瞬间，雷真确实超越了魔女。

「我希望能藉助伊邪那岐流的招式与力量。为了拯救我的搭档、保护这个世界。只要你愿意帮忙我，我今后就不会再憎恨伊邪那岐一族。」

「……所谓的胜负，可不是嘴上讲讲就好。」

绮罗一脸严肃地盯著雷真，教育孩童般说道：

「是生，或是死。你只要砍了咱，一族的事情便随你高兴。还是说，你不想弄脏自己的双手？」

她接著咧嘴，露出如龟裂般的笑脸。

「净说些天真话，到头来也不脱这理由呀。唉，肤浅肤浅！」

「不对！我是真的——！」

「怎样都好。若要咱帮你的忙，咱宁愿一了百了。」

随著「啪唰啪唰」的振翅声，黑凤蝶群起乱舞。拥有爆炸权能的式神们停到绮罗的和服上，开始污染瘴气。

她打算自爆。雷真一时不知该如何阻止，吓得冒汗。用刀吗？用红翼阵吗？就在雷真犹豫答案的时候，一道光束忽然烧过他眼前。

耀眼的光芒当场消灭凤蝶，同时切下绮罗的袖子。

绮罗被强风刮得站不稳身子。她不但没有被炸死，连手脚都安然无事。在不禁松了一口气的雷真眼前，一只钢铁色的龙穿破瘴气漩涡飞了过来。

不用说，正是西格蒙特。在它背上，夏露开心笑著。

「怎样？我把我们的公主大人确实带来啰！」

夏露背后的和服少女站起身，跳向虚空。接著从她鞋子生出黑色的翅膀，如雪花般轻飘飘地降落到甲板上。

日轮站到雷真与绮罗之间，毫不畏惧地对祖母说道：

「祖母大人，您再继续表现丑态，也只会让一族丢脸。」

「居然连你也……竟敢对咱没大没小……！」

「胜负已分。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土门输了。」

「闭嘴！你说什么都要反抗咱是呗！」

绮罗激动怒吼。但是日轮不再理会祖母，而是对雷真说道：

「雷真大人，请快离开吧。祖母大人由我来交涉。」

她用一脸美丽的微笑如此表示。表情和刚才掩护雷真逃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温和中充满慈爱，让人可以感受出内心的坚强。

「……你有办法说服她吗？」

「老实说，我没有自信。」

日轮轻轻吐了下舌头。那样新鲜的表情让雷真差点看得入迷。

「但是如果没有好好面对祖母大人，就没办法真正改变。无论是我自己，或是我们一族。而且，已经不用担心了。」

「…………？」

「因为我也有值得依靠的朋友呀！」

日轮转向夏露，露出微笑。而夏露也坚定回应。

「日轮有我们跟著。所以你快走，到夜夜在的地方去！」

辛格与洛基站出来，成为保护雷真的墙壁。绮罗虽然一脸凶狠地瞪向他们，但她似乎如今也没力气攻击雷真了，并没有凝聚魔力。

洛基让船头微微朝上，隔著背影说道。

「把注意力集中到上方。我一口气提升高度。」

也不等对方回应，他便让船忽然加速。强烈的加速重力把众人都压倒在甲板上。

在激烈的震动中，雷真全神贯注在头顶上空的神性机巧。飞船转眼间逼近目标，最后追了过去，来到目标上方。

强风大声吹刮。雷真为了不输给那些噪音，对伙伴们放声大喊：

「听我说！我离开远东的岛国——像这样来到地球的另一侧！」

带著千万心意，用短短一句话传达自己心中的想法。

「能够认识你们，真的太好了！」

就连雷真自己都觉得这台词有够陈腐，但那正是他最率直的感想。

「我们走吧，小紫！」

「嗯！」

两人牵起手，往甲板一蹬，让洛基吹起的风从背后一推，一口气飞到竞技场上空。而在下方崩坏的竞技场舞台上——

可以看到搭档又白又冰冷的身影。

５

「认识你们真好——那家伙在讲什么嘛！」

夏露复述一次雷真说过的话，嘻嘻笑了起来。

在她身旁，洛基也笑得轻轻摇动肩膀。

「那是我们的台词啦，这个热血笨蛋。」

雷真留下的这句话，对夏露、对西格蒙特、对洛基、对爱丽丝与辛格这对主仆，当然也对日轮都给予了确实的一股〈热度〉。

在依旧强劲的暴风中，日轮朝绮罗的方向迈出脚步。

过去感受到的恐怖，如今已经消失。现在的自己可以好好面对祖母，不会再逃跑了。

日轮笔直望著绮罗，不是恳求也不是威胁，而是抱著真诚的心情说道：

「祖母大人，请您将力量借给雷真大人吧。」

「他要的是咱们一族的力量呗！随你高兴去做呀！当家！」

「我也曾那样考虑过，可是我们一族依然还需要祖母大人。因为我还没有追上祖母的境界。」

这不只是指身为阴阳师的力量。若想要团结一族撑过世界大战的难关，以一个指导者而言，日轮还不成熟。一直以来只会对绮罗言听计从的父母同样无法胜任。在目前这个时间点，除了绮罗以外，没有阴阳师能够办到这种事。

「哼……既然明白这点，为何还反抗咱？」

绮罗露出坏心眼的笑脸，再度凝聚魔力。

「如果你说自己力量不足，那就在这里超越给咱看看！」

从她肩膀喷出妖气，周围的瘴气又更发汹涌。

黑暗中冒出大量式神，同时袭来。日轮用眼神制止伙伴们出手迎击，并自己站出来接受攻击。

夏露不禁紧张得全身僵硬，然而，她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一如日轮预料，绮罗的攻击都以些微之差偏离目标，完全没有伤到日轮。

── 这就是绮罗的真心。

无论再怎么激动，绮罗都没办法杀死日轮。也因为这样，她刚刚才会用「卑无牢」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

但日轮一直都没察觉祖母这份真心，只会撒娇。受到绮罗这样的摇篮呵护、保护，却又在摇篮中反抗祖母。

若要将这解释为亲情，日轮心中还有抵抗。不过绮罗确实是为了日轮与一族活到今天，这点日轮就能理解。

今天只是希望她将那份爱稍微分一些给雷真——这就是日轮的心愿。

日轮毫不畏惧式神们，一步步接近祖母。

「雷真大人说的话，祖母大人难道没听见吗？赤羽一族灭门的真相，雷真大人已经知道了。即便如此，他依然愿意对我们展现温情。」

不知不觉间，瘴气暴风停息，只剩下夜风吹拂。

在那样的寂静中，日轮与绮罗对峙著。

「就算没有祖母大人帮忙，雷真大人也能完成使命。他绝对可以办到。但是他却依然对我们表示『拜托把力量借给我』——这是在为我们一族著想呀。祖母大人也不可能不明白这点吧？」

雷真给予的是赎罪的机会、手段。

对于他伸出的手、表现的善意，不能够随便拒绝。

因此日轮当场跪下，对绮罗磕下头。

「日轮在此恳求祖母大人，请务必把力量借给雷真大人。」

伙伴们都不禁停住气息，等待绮罗回应。

漫长的沉默之后，绮罗小声说道：

「……不成。」

接著，又扬起嘴角。

「若咱这么说，你要如何？」

「……我愿做好觉悟，代替雷真大人弄脏这双手。」

「你要杀死咱？杀死祖母？你就那样痴迷于那个小鬼头咩？」

绮罗缓缓摇头。她原本听似平淡的声音，这时忽然激动起来：

「为何还不明白……！土门家的女儿，终究是无法与自己心仪的男子在一起的呀！」

「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日轮反射性地顶嘴，接著又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用带有哭腔的声音继续说：

「……祖母大人，请听我说。日轮在这个英国，第一次结交到了朋友。」

绮罗立刻瞪向夏露。但夏露毫不在意那刺人的视线，而是用温暖的眼神注视日轮，点头回应。

日轮顿时获得勇气，再次面对祖母。

「那是非常出色、非常可贵的朋友。能够一起哭泣，一起欢笑，必要的时候也会赏我耳光——又聪明，又美丽，是有如太阳般的人物。」

夏露染红双颊。看来是被夸奖过头，让她感到害臊了。

「我日轮，希望自己能够不愧对这位夏绿蒂大人——」

日轮忽然摇摇头，重新说道：

「不愧对夏露，好好走在面向太阳的光明之路上。」

对于她如此率直的宣言，绮罗微微睁大眼睛，接著又半眯起眼皮。

「哼……咱倒是想问问看，什么叫光明之路？」

「就是不违背朋友信赖的路。」

「不惜轻蔑祖先？不惜毁了伊邪那岐流！？」

「伊邪那岐流会存续下去。然而那不是祖母大人想要保护的古老做法。古老的魔术渐渐没落，被机巧魔术所取代……在那样的时代洪流中，不能只有我们一族还继续守旧不前。」

「不成！土门之名永远都将是阴阳之理，伊邪那岐流的主干！」

「既然这样，我就舍弃这个名字。」

绮罗下巴当场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或许正如祖母大人所言……我今生无法和雷真大人结为连理。然而，那可是土门家的女人说出口的话。」

日轮眼神强而有力地瞪向绮罗。

「就算没有被选上，咱也已经是赤羽家的人——赤羽日轮了！」

「什……那种事……不成！」

怒吼一声后，绮罗似乎突然察觉到什么事情。

双眼不断颤抖，脸上与双手都变得苍白。

「原来如此……断绝土门家的凶兆之姬……继承赤羽之名的、诅咒之子……！」

绮罗的视线飘忽不定，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下，带著尖叫声大喊：

「就是你呀，日轮！」

她悲痛的叫声宛如被夜风吹散般渐渐消失。

在呆滞的众人面前，绮罗一个踉跄跌坐到地上。

大受打击，全身瘫软的她，已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那模样既不像身经百战的大魔女，也不像统领伊邪那岐一族的当家，只像个疲惫不堪的老妇人。

日轮虽然也感受到和祖母同等的惊讶，但是还能保持冷静。

她非常能理解绮罗心中的动摇。如果日轮才是真正的凶兆之姬，简直可说是讽刺至极。因为让日轮成为如此的一切开端不是别人，正是绮罗自己。

让日轮与雷真订下婚约，又企图拆散两人的，都是绮罗——

「哈……哈哈……」

沙哑的声音响起。绮罗把手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变得又哭又笑。

「滑稽……实在滑稽……！花上半辈子的时间……做的这一切……！」

见到祖母的眼泪，日轮也胸口一紧，感到心痛。

作梦也没有想到，像鬼一样可怕的祖母居然也会这样哭泣。

「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错了……？」

绮罗潸潸落泪，并抬头仰望天上的月亮。

「咱过去……应该也曾和你一样……心肠直率才是呀……」

接著折起宛如枯枝的手指，握起拳头。

「什么西洋机巧休想任意妄为……外来的异教徒休想在日之本胡来……抱著这样的心一路走来保护土门家，保护一族……保护你……到头来却……全都白费了。」

「……不，并没有白费。」

日轮跪著用膝盖爬到祖母面前，坚定主张。

「祖母大人一手呵护、养育的日轮，现在就活在这里。」

「——」

「得到了朋友，与族人们一同参与保护世界的战斗。」

她哭著露出微笑，期望自己的心意能够传入祖母心中。

接著缓缓起身，对祖母伸出手。

「来，请站起来吧。要是迟到了，那才真的丢土门家的脸呀。」

对于这位祖母，日轮已经不再抱有恐惧。

如今她总算感觉，两人成为了理所当然的祖母与孙女。

绮罗似乎也怀著同样的心情，感到耀眼地抬头望向日轮，微微露出笑容。

「……那个爱哭鬼公主……变得还真是坚强吶。」

「谢谢夸奖。」

「哼……咱是在说你变得一点都不听话啦！」

绮罗拍掉日轮的手，靠自己的双脚撑起身躯。

接著像个太妹似的吐出粗鲁的话语：

「既然你要舍弃土门家，咱也要为所欲为了。今后休想再叫咱再做什么当家。家的事，一族的事，咱都不管了。咱要怎么做都是咱的自由！」

她卷起和服袖子，再度提升魔力。然而那并不是为了攻击日轮。

绮罗背对日轮，盯著头顶上的竞技场。

「……祖母大人？」

「一辈子就这一次，让咱陪孙女一起任性呗。」

「——！」

「还发什么愣！快去联络魔术师协会呀！」

「是、是！」

日轮这句回应，已经带有哭腔了。

眼眶变得好烫。即使交到朋友，即使继承了一族——

日轮的爱哭鬼个性，恐怕暂时都还改不掉吧。

６

夏露帮忙缝好的制服在寒冬的夜风中保护著雷真。

即使是刺骨的寒意也不让人在意。雷真的眼睛现在只注视著目标。

接下来只要任由重力让自己落下就好，下方是已经缺了一半的竞技场，以及洁白得让人感到神圣、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正站在那里。

大气在畏惧。整个世界都因为那个存在而震动。

牵在一起的手让雷真感受到小紫在发抖。

「雷真……那个根本……！」

「是啊，绝对赢不了。像这样近距离感受就能清楚知道这点。」

这下总算明白艾德蒙和绮罗为何会离开此处，逃到地表上了。普通人在这里肯定无法保持正常，雷真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存本能在发出警告。

即便如此……

「人类赢不过神性机巧，这点或许是所谓的真理吧。但反过来讲，只要那不是神性机巧，就还有可能性。」

人类唯一的活路就在这里。

神性机巧这时抬头望过来。被视线捕捉到的瞬间，雷真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冰冷的眼神射向雷真——

「小紫！」

「咦？」

雷真用左手抱住小紫，用右手的刀放出魔韧。紧接著一如雷真的预感，强烈的魔力波动袭来。浊流滚滚而至，魔韧将奔流砍成上下两半，才勉强挤出了两人份的缝隙。

吓人的冲击波从缝隙外围飞啸而过，划开机巧都市的天空。街道上激起像是白浪般的东西，一路往郊外刻下爪痕。

「雷真！那个方向……有姊姊大人！」

「别担心。你看。」

魔炮余波前方忽然绽放出闪耀的光彩。

反射月光的巨大墙壁——是寒冰筑成的防坡堤。抚子、避难民众与机巧师团所在之处被一座圆顶状的冰墙保护著。

「那是姊姊大人的……！」

「没错，那里有伊吕里保护。抱著对我们的信任。」

从如此巨大的规模看来，伊吕里肯定是挤出了浑身力气。她深信雷真可以完成目的，拯救世界，因此自己也在那地方拚命奋斗著。

雷真感受到一股力量涌上来。一生一次的大赌局，自己绝对要赢。

再度转朝神性机巧后，雷真与小紫一起降落到舞台上。

落地的冲击让刀龟裂，从刀身边缘开始崩碎。看来是不成熟的魔韧让魔力侵蚀刀身，使它终于到了极限。锻铁化为沙尘，溶入风中似的消失了。

虽然失去武器让人感到不安——但那种东西根本已经没有必要。

说到底，眼前可不是靠一把刀就能如何的对手。只要敌人决定要消灭我方的瞬间，雷真的命运就会轻易终结，一旦神性机巧拿出真本事，人类恐怕根本没有抵抗的手段。然而，那依然不构成人类认输的理由。

见到神性机巧的外观，小紫忍不住用双手摀住嘴巴。

「夜夜姊姊……」

她的眼眶中涌出泪水。神性机巧的长相就是与夜夜那样神似。

眼角微微上扬的大眼睛，小小的鼻子，小而圆润的双唇，纤细的颈部，细致的锁骨，苗条的腰线，连秀发随风飘荡的柔软程度都与夜夜如出一辙。不同的地方只有脸上冰冷的表情、纯白的色彩以及和服的造型。

白色的衣裳大大露出肩膀，衣襬很长，与硝子的和服有点相似。

在瘴气飘荡的黑色天空中，对方的白色无比显眼，甚至让人有种世界上唯独这里失去了色彩的感觉。虽然缺乏现实感，但是就跟失去搭档一样，这果然还是现实。弥漫四周的压迫感让雷真知道，这既非梦境也非幻觉，总觉得对方光是眨个眼睛，空间就会轧轧作响。

雷真把小紫护在身后，对神性机巧举起手。

「嘿，搭档，我来接你啦。」

他用温和的语气搭话。对于雷真这样的玩笑，对方却毫无反应。

然而也没有要发动攻击的迹象，只是目不转睛地把视线射向雷真。大概是因为雷真撑过魔炮，让她多少感到有兴趣了吧。

让对方看到自己害怕的样子应该会很危险——甚至像雷真这样的心理，搞不好也全都被对方看穿了。

对方是超越人类的存在。若世上真有所谓的神或恶魔，那么这个敌人也是站在那样的次元中。

（如果我在想的事情真的全都被看穿，或许还比较轻松啊。）

雷真放松肩膀的力气，用一如平常的态度说道：

「怎么，连个回应都没有吗？还真是粗鲁的欢迎方式呢。话说，对我用刚才那招也太过分了吧——夜夜？」

他语气慎重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夜夜？」

神性机巧有反应了。对方确实有跟著发出了『夜夜』的发音。

让人联想到月亮的眼眸微微在动，看起来是在寻找自己会感到不对劲的理由。

对于她竟然会开口讲话的事情，小紫不禁感到惊讶，但雷真一点也没吃惊。对方当然会讲话了，因为那是我的搭档啊。

有如雪花落到肌肤上溶化般，恐惧感从雷真心中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萌生的确信。对方这个外观，果然不是单纯的模仿而已。

当然，这场重逢也不是什么偶然。

「夜夜，你在那里面对吧？」

「——」

「你就在那里，没错吧？」

神性机巧似乎感到不愉快地扭曲表情。

然而随著对方感受到的不对劲越来越强烈，雷真察觉到的不协调反而渐渐消失。

眼前的存在与记忆中的少女慢慢重叠在一起——

雷真轻轻笑了一下……

「那表情代表你还搞不懂是吧。那么我就让你搞懂。」

他说著，冒然往前踏出步伐。小紫于是赶紧上前制止：

「雷真，不可以……！」

小紫不安地拉住雷真的袖子，不过雷真轻轻甩开她的手，仰望天空。

「别担心。你看，大家做得很顺利啊。」

雷真示意周围，不知不觉间，机巧都市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战斗停息，瘴气消散。因为街上灯火都熄灭的缘故，让人可以看到远方的星星，而就像映照在湖面上似的，那些星光甚至扩展到地上。

并不是街上的灯火重新点亮——在地表上闪烁的星星，都是成为雷真伙伴的魔术师们为了仪式在燃烧的魔力。

魔力灯火相连成线，在整座都市画出巨大的魔法阵。

如星云般扩散的魔素光辉，膨胀的魔力化为火焰，天上出现亮白色的极光摇曳。彷佛是要衬托这样庄严的情景般，不知从何处传来清净的歌声。是自动人偶伊凡洁琳带有无限连锁反应的歌。

净化之歌驱散瘴气，演奏起仪式魔术〈万物流转〉。

天空是画布，地上是缩景模型。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把厚厚的书本内容用一幅画表现出来，精致而美丽。

空间扭曲，时间被魔术侵蚀。几秒后，月亮从边缘开始出现缺口。

骤然发生的月蚀遮掩月光，使黑暗与寂静提升浓度。

── 不知不觉间，四周变得安静无比。无论是风声，或是自己的心跳声，都感觉极为遥远。

看来〈寂静之刻〉开始了。小紫感到不安地把身体靠向雷真。

「雷真……总觉得……喘不过气呀。」

「别担心。你乖乖待在这里。」

大气中的魔素渐渐消失。换言之，现在空气无法传导魔力，对于自动人偶来说，那等于就像窒息一般。

这就是魔蚀——四年一次，逾越之夜会发生的现象。

本来那不应该发生在今晚才对。然而在大魔术〈万物流转〉的效果下，于今日此刻重现了。

因为有教父〈时老翁〉的决断、上千人的魔术师以及无限连锁反应的力量，才让这件事得以实现。

雷真窥探神性机巧的样子，白色的夜夜看著自己的双手，茫然呆站在那。

「…………？」

她明显感到困惑。雷真确信了魔蚀的效果，于是迈步走过去。

既然没有魔素，魔炮就不构成威胁——才对。但还是不能大意。体内的魔力依然正常在流动，虽然也是多亏如此，让黑蔷薇的秘术还能发挥效果就是了。

（我方不利的状况依然没变。）

赛菲菈应该也有看到现场的状况，但是没有魔素她也没办法出手帮忙，而既然无法获得魔女支援，雷真当然也没办法使用红翼阵。

他只能靠自己一个人面对神性机巧。

（正合我意。对吧，搭档？）

月亮完全被遮掩，魔蚀进入后半。剩下的时间有限，但也不能因此急著缩短距离。万一被对方警戒、拒绝，一切就没意义了。雷真回想起自己和夜夜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并一步一步慢慢拉近两人的距离。

（才刚认识就被下令『成为我的人偶』，怎么想也不会高兴吧？）

那等于一下子就被当成道具的意思。当时的雷真只会把人偶当成物品对待。

（不过，你最后还是成为我的搭档了。）

在箱根的山上发生争执，彼此都差点丧命，才总算稍微互相理解。

正因为夜夜接受了雷真，两人才成为了对方独一无二的存在。

（你总是在保护这样的我。不惜自己流血……不惜自己受伤。但是如果都只让你吃亏，不符合我们的做法。对吧？）

一切都应该互相分担。无论痛苦还是丧失，都一人一半。这才叫搭档。

（什么叫正圆，什么叫完全的存在啦？不要想自己一个人成为那种东西嘛。）

人类就算不完全也没关系。就是因为不完全，才能互相分摊。

（我和你一人一半，两人合在一起才会凑成〈圆〉。从神话时代以来，男女之间一直都是如此。我们就是这样经历了好几千、好几万年的时光。）

就算将来有一天，不一样的时代可能会到来——但至少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所以说，我要把『不完全』的你带回去。）

然后从头再来过一次。

── 回过神时，雷真已经站在神性机巧眼前。

他轻轻伸出手。对方眼眸中闪过紧张的感觉，但是并没有攻击。

雷真的手触碰到对方的脸颊。神性机巧用刺人的视线盯著雷真，虽然有一瞬间似乎感受到像是杀气的东西，不过对方还是没有发动攻击。

在魔蚀的影响下，雷真的第六感也变得很迟钝。天眼与心眼都无法发挥，野生的直觉也没有作用。

这点对方想必也是一样。两人就像普通的人类，互相无法理解。因此也只能像普通的人类那样，彼此观察，试探心意。

双方互望之中，神性机巧散发出的敌意忽然缓和下来——的样子。

取而代之所产生的，恐怕就是疑惑。

神性机巧有些犹豫地将那疑问化为言语：

「你是……什么？」

她用夜夜的声音说出了这样的疑问。

于是雷真以一个人类的立场回答：

「我是赤羽雷真。」

对方眼中流露出不愉快的感觉。看样子是得到了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大概是对人名根本没有兴趣吧。假设世上每一只虫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雷真一样也不会感到在意。

她之所以会呆站在这个地方，看似什么行动都不打算做，想必是因为没感受到自己有做任何事情的必要。

没有足以构成威胁的敌人，也没有足以引起兴趣的对象。

不带任何目的，就被生到这个只要自己想破坏随时都能破坏的世界。她除了存在于这里以外，找不到任何要做的事。

所谓的超越者，肯定就是像这样的存在。然而，她现在已经不再是超越者了。

因为她开始对我——对赤羽雷真产生了兴趣与疑问。

为了消解疑惑，她再度开口：

「你为什么不畏惧我？」

「我很害怕。其实双脚都在发抖啊。」

「那么为何要靠近我？」

「只是因为我想那么做。」

神性机巧歪了一下小脑袋。双方的对话听起来完全没交集，但其实都有对上。

雷真露出微笑，调侃似的问道：

「那么换我问你，你又是什么？」

「我是你们称呼为〈Machine Doll〉的存在。」

「不对。你是夜夜，是我的搭档。」

银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否定的神色，但雷真毫不理会，继续说道：

「你是硝子小姐造出来的终极自动人偶，是雪月花的月，伊吕里的妹妹，小紫的姊姊，我的搭档——夜夜。」

「不对！」

对方表现出明显的感情起伏。那样宛如人类的动摇心情，让雷真看到了胜算。

她对于自己的存在开始怀抱疑问了。如此一来，我方便有机可乘。

「别急，听我说。就在刚刚，夏露说她喜欢我喔。」

「……你在、说什么？」

「她说她愿意跟我结婚喔。」

虽然有些夸大，但这时就别在意太多了。

一如雷真的期待，神性机巧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见她眼角抽搐，美丽的脸蛋渐渐扭曲，雷真不禁在心中大声喝采。

「怎么了？你受伤啦？」

「……什么？」

「你想到我可能会和夏露结婚，所以受伤了对吧？」

「我没有受伤。」

「你在逞强？」

「才没有！」

「看吧，就是这样！你果然不是什么神性机巧！」

神性机巧忽然把眼皮垂下。看到那样带有杀气的半眯眼神，雷真慌张说道：

「等等！你所谓的神性机巧，应该是不论遇上什么事都不会受伤，完美无缺的存在。可是你却会感到动摇、会感到生气、会感到受伤，换句话说就是不完全的存在。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因为你才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神性机巧——」

接下来的一句话中，雷真赌上自己一辈子的心愿。

「而是……我的老婆啊。」

对方眉间顿时闪过如雷电般的火花。

美丽的脸蛋痛苦扭曲，身体蜷缩。

「你……刚才……说什么？」

「所以我说，你才不是神性机巧——」

「你说、我是你的、什么？」

神性机巧忽然把脸靠近。湿润的眼眸中映出雷真的身影，认真等待雷真回答。

雷真不禁脸红起来。就算习得了超一流的战斗技能，爬上了魔术师的顶峰，对于这方面的事情还是需要另外习惯才行。

「你、你啊……是打算让我讲第二次吗……！？」

「再说、一次。我是你的、什么？」

对方热情询问著。雷真的话语确实动摇了她的存在，此刻，自己的话语肯定能够传达到对方心中。既然如此，就没有选择逃避的道理。

「这种事情……日本男儿可不会随随便便说出口喔？记清楚这点，然后给我听好！」

雷真丹田使劲，抱住神性机巧。

「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我的老婆啊！」

娇小的身体在怀中颤抖了一下。

「回来啊，夜夜。永远跟我在一起吧。」

最后这句话，雷真说得一点也没害臊。

或许因为这是发自他内心深处的话语吧。

他接著轻轻放开手，观察对方的反应。神性机巧原本如月亮般白皙的脸蛋，如今微微泛红，看起来光彩些许。

「……为什么？」

神性机巧对自己那样的变化感到困惑，看向自己发抖的手指。

「我明明是完全的存在……人机一体的具现……〈下一代的人类〉……才对呀！」

原本无机质的声音中开始流露出某人的感情，变得带有温度。

「我知道……这个身体……一直以来……都在等待你这句话……！」

从神性机巧的双眸中流出透明的泪水。

少女的肌肤透出血色，呈现生机——就在那瞬间，魔蚀解除了。

月亮再现光明，魔素急遽增加。

从天至地，如流星般洒落的光芒，使世界的魔力复苏。万物流转的魔法阵早已消灭，相对地，别的纹路浮现在天空。

雷真无法解读，那是复杂至极的魔术式，不过他知道其内容。

是大魔术〈因果性置换〉（Theorein）。操控因果的连续性，有时甚至能改写现实的壮阔魔术。堪称是和万物流转并列的终极仪式。

在庞大魔力造成的乱流吹刮中，雷真忍耐著彷佛要被分解为细尘般的感觉，紧紧抱住神性机巧。

（来，找回你的轮廓吧，夜夜！）

魔蚀刚才已经剥去神性机巧的铠甲，身为人类的对话应该动摇了她的本质与存在，使「神性机巧」这个概念变得不稳定了。

如果是现在——只要是现在——就能改写她的存在。雷真如此深信。

雷真提升灵感，窥探神性机巧的内侧。

望遍辽阔的灵魂大海，寻找应该成为了其中一部分的夜夜。

（夜夜！你在这里对吧！我拉你上来！把手伸给我！）

雷真脑内浮现出强烈的景象。从深邃的黑暗之中，伸出无数的手——这样的情景。这并非单纯的幻想，而是魔术师的灵感将状况翻译出来的画面。现在的雷真能够靠直观理解，这每一只手都是构筑基内斯的材料——也就是具现化的灵魂。

那些几乎都是没有主人的人造灵魂，是基内斯的细胞，是利维坦的组成分子。不过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由来自实际的死者。

基内斯应该是吸收了充满大气的灵魂，也就是瘴气，并缩退变化为神性机巧的。而就在神性机巧诞生的瞬间，有个灵魂燃烧殆尽。

那就是神性机巧诞生的导火线，成为最后关键的存在。

本来人偶的灵魂应该比人类脆弱才对，然而夜夜因为吸收了雷真的生命，使自己逐渐接近人类。

而基内斯就是吸收了那样的夜夜，成为了神性机巧。既然这样，反过来应该也能办到才对。只要夜夜找回自我，支配这个肉体……

只靠夜夜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就算加上雷真的力量也不够。但是这里还有胀大到足以笼罩天地的、伙伴们的魔力。

有终极的大魔术，有瘴气的大海，有能够使用这些东西的人物们。让人甚至有种错觉，彷佛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而准备齐全的。

现在绝对可以办到。但是伸向雷真的手实在太多了。

雷真无法从中找出搭档，不禁焦急起来。万一判断失败，一切努力都会付诸流水。心中萌生的焦躁影响注意力，因而变得更加焦躁，陷入恶性循环。就在精神失去平衡，使雷真丧失正常的判断力时——

一只强壮的男性手臂忽然轻轻伸过来。

看上去想必非常灵巧的细长手指，凹凸明显的骨骼，都让雷真感到熟悉。

男人的手臂轻抚雷真的脸颊，接著指向黑暗中的一个角落。沿著他所示的方向望去，就能看到同样让雷真很熟悉的少女手臂。

纤细而白皙，但是深藏的力量不输任何人的手臂。

只要像这样看到，雷真就不会认错。因为与哥哥在不同的意义上，那手臂也一直以来都保护、引导著雷真。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让雷真忍不住哭泣。

（老哥……谢谢你……！）

在因果性置换的效果消失之前，雷真抓住那少女的手。

霎时，搭档的面容浮现心中，景象涂改现实。

光芒飞散。任由光的洪流淹没自己的同时，雷真在心中与哥哥道别了。

最后光芒渐远，周围恢复到既无瘴气也无月蚀或黑暗的寒冬夜晚之中。

从印象世界回到现实的雷真，与刚才一样站在天空的竞技场中。

大魔术的余韵撼动空间，魔力波纹扩散到整座都市。然而那样的余波，不久后也渐渐减弱、沉静下来。

在寒风之中，雷真的胸口却感到温暖。因为——

「雷真……真是笨蛋！居然……做这么危险的事！」

搭档在怀中哭泣。又哭又生气的夜夜不断用额头磨蹭雷真。

「竟然用肉身挑战神性机巧！要是雷真有什么万一，夜夜至今的努力……失去的东西，全部都会白费的说！」

「……抱歉。」

雷真轻轻把夜夜的小脑袋抱在胸前。虽然发色还像雪一样淡，不过柔顺的触感完全没变。这样确实的触感让雷真明白了，眼前的存在已经不是神性机巧，不是安德罗基内斯，也不是模仿创造出来的假货。

货真价实，就是雷真的搭档。

有如水从容器中满溢般，魔力渐渐从夜夜体内泄出。神性机巧的力量想必不是一个人能够保有的程度，涌泄的力量接著溶解到世界，渐渐扩散。

现在的夜夜究竟该如何定义？这种问题交给专家去研究就好。雷真现在知道的只有两件事，那就是眼前的夜夜是真的夜夜——

然后光是这样，自己就很满足了。

搭档又是如何？雷真探头一看，发现夜夜变得又哭又笑。

「果然要是没有夜夜……雷真就不行呢……！危险得教人担心呀……！」

「是啊，没错。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行。做什么都不行啊。」

雷真紧紧拥抱夜夜，说出自己满心的愿望。

「所以说，拜托你别再离开我。今后一辈子都在我身边吧。」

「可是，夜夜……已经不是正常的存在了……！」

「你本来就不正常嘛。」

「雷真　　　　都这种时候的说　　　　！」

「你才是啦！等等，住手！我真的会吃不消喔！」

即使力量正急速丧失，夜夜的存在依然很接近神性机巧，应该随随便便就能把雷真像虫子一样捏死吧。

就像平常一样互相对峙、牵制之中，彼此都渐渐有了现实感。

两人不分先后露出笑容，再度相拥。

夜夜一脸幸福地叹了口气后，又忽然用有点僵硬的声音说道：

「雷真……请你听夜夜说，不要笑喔？因为一度成为神性机巧的一部分，让夜夜有种知道了世界上所有秘密的感觉。」

「秘密？什么样的秘密？」

「像是这个世界究竟是如何构成……之类的。对现在的夜夜来说，世界整体看起来就像书本，或是数学算式。世界的真理感觉都能够解读了。」

全知——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那是雷真完全无法想像的境界。

「还真是了不起……但那有什么事情让你在意？」

「这个身体不只是夜夜，也曾和你哥哥的灵魂相连过。只要利用这个身体，就连雷真的父亲或母亲，应该也能连结才对。现在的夜夜能够办到这点。如果是现在……唯有现在……」

身为人类的雷真无法理解夜夜究竟在讲什么。

不过他能明白夜夜想表达的事情。

除了夜夜之外，其实也可以选择让哥哥或父母亲复活——就是这个意思。

「但……选夜夜真的可以吗？」

「那当然。」

「可是——」

雷真用手指按住夜夜的小嘴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要是我放弃你，把老哥带回来试试看。我绝对会被老哥杀掉，而且伊吕里和小紫也会恨我——」

说到这边，雷真又摇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啊。」

拿别人当藉口太卑鄙了。这样是没办法传达心意的。

因此现在应该把自己丢脸的真心话以坦率到滑稽的程度表现出来。

「我就是要你。」

「…………！」

「比我或者你高尚好几倍的人，在这世上肯定到处都找得到。搞不好全人类都会恨我，说到头来只有我得到好处。但就算如此——就算要与全世界为敌，我还是想要你。」

雷真握紧搭档的手，道出自己的心意。

「所以说，跟在我身边，陪我到天涯海角吧。」

夜夜的眼眶不断涌出珍珠的泪水。

她再度把脸埋到雷真胸口，用脸颊磨蹭。雷真也彷佛要捏坏她的细肩般，紧紧地、紧紧地拥抱搭档。

如此这般，灵魂缩退、万物流转与因果性置换——透过三项大魔术总算实现了神的奇迹，隔了约两千年的死者复活。

然而代价极高，人类错过了「神性机巧」这个空前的果实。

后世的人们或许会嘲笑，或许会愤怒。居然把史上最大的发现只拿来交换了一个〈人类〉。不过至少在此时此刻，脱离灭亡危机的机巧都市中，没有人会取笑雷真的任性。

飞船从云层下浮上来，出现在竞技场边。小紫立刻跑过去高高跳起，用双手围成一个『圆』。

看到那月亮形状的手势，船上的伙伴们都绽放出笑容。对于他们的视线与调侃的声音，在舞台上的这对情侣都没有做出反应。

月光照耀中，相拥的男女映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互相依偎，久久也不分开。

第十六卷 下 Epilogue 起始之夜＃２

惊天动地的骚动夜晚结束之后，过了三天。

在利维坦、秽土与神性机巧等大灾害接连蹂躏下，机巧都市可说是遍体鳞伤。破坏的痕迹恐怖吓人，水道系统也迟迟无法修复。

寒冬中的街道冷得要命，空气中也弥漫灰尘。即便如此，居民们还是努力修补建筑物的破洞、修复道路、搬运物资。在不久的将来，利物浦想必能够重新繁华起来，再度成为机巧文明盛行的都市——英国引以为傲的先进工业城市吧。

街上到处可以看到蒸汽升向天空。葛丽洁尔妲对那样充满活力的景象感到高兴，并走在学院的主街上。

她的目的地是校长官邸之一，损伤较轻微的一栋房子。目前那栋屋子被当成收容伤患的医院，包含拉赛福校长在内的几名伤患住院其中。

葛丽洁尔妲进入屋内一间病房。

伤患男子起身坐在床上，正呆呆望著窗外。

他原本的一头长发现在被剪齐到脖子的高度。不过那并不是故意剪短，而是跟著脖子一起被砍断的。

葛丽洁尔妲咧嘴一笑，挑衅问道：

「死过一次的感觉如何呀？」

男子对声音产生反应，把呆滞的脸转过来。

「为什么……我会……？」

他彷佛在确认什么似的摸著自己的脖子，现在那里甚至连个痂都看不到。

「我以为……我的脑袋应该被砍飞了才对。」

「没错，是砍飞了。那画面简直就是艺术呀。」

对方困惑的模样实在有趣，让葛丽洁尔妲心情愉悦地告诉他真相：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就跟我还活著是一样的理由。」

「……说到底，为什么你还能活著？明明身体都被砍成两半了。」

「不是被砍成两半，是故意分成两半的。」

云雀虽然表情依旧充满疑惑，但没过多久便转头寻找房内——大概是在找葛丽洁尔妲的自动人偶，也就是那两具机械天使吧。可惜那两具人偶目前都在维修中，因此葛丽洁尔妲并没有带来。

即使不是魔术师，云雀似乎也隐约理解这戏法的原理了。

「原来如此……你是用那个所谓的〈完全统制振动〉，把自己身体分开的啊。」

完全统制振动能够控制施术者本身的组成原子。要是震动方向不整齐，甚至可能让肉片飞散，而葛丽洁尔妲就是反过来利用了那样的特性。

她让自己的肉体分成两部分，闪避了云雀的那一刀。而且同时还有给予刀身适度的『手感』，让对方误以为是自己砍断的。

但那样终究只是『假装被砍』罢了。云雀不禁露出傻眼的表情。

「胆子再大也该有个限度吧？就算外行人也知道那样做有多危险……」

「确实是很惊险的一场赌局。脑袋和心脏所在的上半身姑且不提，能不能正确控制下半身的组成原子其实是未知数。如果你当时的精神状态正常，搞不好就能看穿我的把戏——给我补上致命的一击了。」

「但是……我却没那么做。」

「对，那份天真就是你的败因。要恨就恨你自己。」

葛丽洁尔妲得意挺胸。云雀似乎也老实感到敬佩，爽朗微笑。

「真不愧是魔王大人。我还是乾脆点，乖乖认输吧。」

「就是那乾脆的态度让人不爽呀！」

「咦咦……？」

葛丽洁尔妲露出吓唬对方似的眼神，试图窥探云雀的内心。

「那时候只要你有任何一点抵抗，应该就会有某条血管因此被扯断。但是你却完全不为所动，甚至也没用〈气〉反抗。人类的本能怎么可能那样简单就压抑下来？那代表你当时是全心全意打算接受死亡喔。」

「呃……我确实是抱著那种打算啦。」

「我就是说你这点让人不爽！」

「你这人还真麻烦……要这样说起来，你才真的很奇怪啊。」

「什么奇怪？」

云雀微微睁开细眼，看著葛丽洁尔妲。

「你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我可是背叛了你，打算把你砍死的男人喔？」

「打算把我砍死……真是那样吗？你其实有手下留情吧。」

「……都把身体砍成两半了，哪还有什么留不留情？」

「没错，你瞄准的是身体。如果你是把我的头盖骨纵向劈开，就算我利用完全统制振动想必也无法复原了。」

「……那是因为身体是面积最大的标的。我是为了不要没砍到目标，为了不让你闪避才那么做的。」

「以你的实力居然还讲得出这种话。也罢，就假设你是认真的好了。不过无论面对什么对手——即使是自己迷上的女性——也能毫不犹豫砍死的男人，我并不讨厌。」

「……就算那是与你刀剑相向的人也一样？」

「那样更好呀。我好歹也是站在接近〈最强〉的境界，因此比起不足一提的男人，能够威胁到自己的男人还比较能引起我的兴趣。再说……」

葛丽洁尔妲彷佛要泄漏什么秘密般，说出真正、且最重要的理由：

「我那个笨徒弟可是把你当成像哥哥一样仰慕、信赖呀。」

云雀顿时陷入沉默。看来他内心果然抱有罪恶感。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那样期望自己死在雷真手中。

也因为如此，葛丽洁尔妲才没有杀掉云雀。

如果对方是个恶徒，葛丽洁尔妲就会毫不犹豫砍死了。毕竟那样做才是为世人好。然而——把一个期待被杀的人真的杀掉，在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慈悲吧？

葛丽洁尔妲不打算让云雀那样轻松。他必须花上自己的一辈子好好赎罪。

「你这辈子都要继续扮演那家伙仰慕的〈剑道师父〉才行。我会好好监视你。」

「你这是……变相的、求婚吗？」

「开、什、么、玩、笑！啊啊，我错了！一时糊涂了！你果然还是现在马上给我死！」

要葛丽洁尔妲徒手杀掉对方或许不是不可能，但云雀依然嘻嘻笑著，保持毫无防备的姿势。

他已经把自己的生死交给葛丽洁尔妲了。

葛丽洁尔妲顿时感到败兴，觉得一点也不有趣地收起矛头。

「哼，你这种家伙我随时都能杀掉，就好心让你多活个几年吧。而且我这个人很好强不服输，虽然在剑术上赢了，但是在西洋棋上还没赢过你呀。」

「那边你大概要花上一辈子吧。」

云雀说出这样一句多余的话，葛丽洁尔妲不禁咂了一下舌头，又喷笑出来。

她接著坐到窗缘上，看向下面的中庭。

有一名金发少女在围绕中庭的回廊上奔跑——目的地大概是雷真的病房吧。葛丽洁尔妲感到温馨地望著那名少女，并轻声说道：

「你和我都还不能死。我们彼此都还欠徒弟债呢。」

「……说得也对。尤其是我。」

「没错。而且你也有欠我喔？」

对方明明讲过像是求婚的发言，却又企图把葛丽洁尔妲杀掉。姑且不论要不要真的跟他结婚，葛丽洁尔妲打算一辈子都要把这个把柄拿出来说嘴。

「我也总有一天必须和自己的师父做出了断。到时候我会把你拿来好好利用，给我做好觉悟吧。」

云雀并未回应，而是露出宛如女性般柔和的微笑。

彷佛总算放下重担似的，表情非常自然。

缠绕在他身上的死神已经离开。葛丽洁尔妲对于因此松了一口气的自己不禁感到惊讶，同时也跟著露出了久违的爽朗笑容。

◇

美丽的少女摇曳著丝绢般的金色秀发，奔跑在走廊上。

全新的皮鞋闪亮耀眼。在刚修缮好的走廊上，新的地毯也充满光泽，让整个画面都看起来光鲜亮丽。

钢铁色的小龙乘著早晨爽朗的微风飞来。

「真有精神啊，夏露。我还以为日轮归国会让你沮丧不已呢。」

「我当然很寂寞呀。可是我们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面了，对吧？」

夏露没有停下脚步，用天真无邪的笑容回应。

「我和日轮一辈子都会是朋友——我有那样的预感！」

「……是吗，那就好。」

西格蒙特停到夏露肩上，感到耀眼似的仰望她。那表情就像是看到女儿成长而开心眯眼的父亲。

一如夏露的直觉，这两位少女缔结了深厚的友情，彼此生涯中互通的书信甚至多达百余封——不过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了。

到达目的地的病房后，夏露也不调整呼吸，便很有精神地打开房门。

「大家早安！身体可好呀？」

夏露眼前看到的，是让她莫名怀念的光景。

在药品气味飘散的整洁室内，有雷真与其他伙伴们。和以前不同的是，入院的不是洛基，而是他姊姊芙蕾。

洛基在芙蕾的床边削著水果。周围有包含拉比在内的加姆犬们，每只都体毛艳丽而蓬松。爱狗的夏露忍不住面露笑容。

在雷真床边则是可以看到夜夜，同样勤快地照顾著雷真。

夜夜之前全白的秀发如今已变回原本的黑色，身体状况也完全恢复，就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活泼有精神。

正当夏露仔细品尝著这份感动的时候，耳朵忽然听到紧张的声音。

「雷真大人，我伊吕里有个心愿想诚挚拜托你。」

夜夜的姊姊伊吕里态度莫名认真地对雷真低著头。

是发生什么事了？感到好奇的夏露一边竖起耳朵，一边靠近过去。

「我听说夜夜得到人类的身体，并不是因为神性机巧的力量，而是按照硝子设计的结果。」

「是啊……硝子小姐有说过，那就是她造出雪月花的目的。」

「既然这样，请问我和小紫是不是也有变异的可能性呢？」

「呃……应该有吧？」

「那么，请你也让我成为〈女人〉吧！」

原本热热闹闹的病房忽然变得一片安静，当然，夏露也一时讲不出话来。

室温大约下降了两度左右，雷真额头冒出冷汗。

「伊吕里……你这句话绝对造成误解了，你有注意到吗？」

「对、对不起。呃，换句话说，我希望雷真大人能赐给我种子。」

「误解的人根本是你啊！神性机巧不是那样的好吗！」

「姊姊大人　　　　！你居然想趁乱夺取妻子的地位　　　　！」

夜夜激动地站起，却又忽然发出呻吟，缩起身子。

她用手压著下腹部，僵硬不动。雷真赶紧从床上弹了起来。

「夜夜你怎么了？哪里痛吗？」

「没……没事的……」

「那表情怎么可能没事！让我看看，是哪里！需要魔力吗？」

「真是的！雷真好啰嗦！」

夜夜生气逃开。她会表现出这种态度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接著摇摇晃晃离开床边的夜夜准备走出房间，于是伊吕里也从背后轻轻搀扶她。

伊吕里大概是早知道这个状况，而露出明白事理的表情转向雷真。

「雷真大人请放心，硝子已经有事先交代过我。」

「是……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姊妹俩快快走出病房，留下雷真一脸困惑。

「那家伙是怎么了……忽然那样闹脾气。」

身为女生的夏露察觉理由，也因此对雷真的迟钝感到不太高兴。

「大木头。没神经。呆头呆脑。」

「你怎么突然就骂起来啦！」

「真笨。这代表那女孩现在也变成了〈人类〉的意思呀，对吧，芙蕾？」

「呜，雷真……不会体贴女生，坏坏。」

连芙蕾也这么说，让雷真只好闭上嘴巴。有个姊姊的洛基以及活了一百五十年岁月的西格蒙特都已察觉出来，唯独雷真还一脸不满。

但他应该很快就会明白了吧。于是夏露不再提这件事，而是像在聊天般询问：

「听说夜夜的魔术回路消失了？」

「是啊……正确来讲，应该说是溶解了吧。」

「溶解了？什么意思？」

「她虽然失去了回路，不过金刚力还在。所以简而言之……怎么说呢……」

雷真似乎也没搞得很清楚，有点没自信地歪头说道：

「照硝子小姐的说法，把她想成『会使用金刚力的人类』就行了。魔术师中也有因为遗传而会使用特殊能力的人类对吧？我们赤羽家就是这样，阿斯拉的血统听说也是这样。总之就是那种感觉。」

「这样呀……夜夜也已经可以使用其他人偶了对吧？」

「毕竟她可以把魔力放出体外，不过哎呀，那种事情以后再慢慢理解就好。对我来说，只要她能回来就很足够啦。」

雷真开心地笑了。看到那样的表情，夏露还是会忍不住感到吃醋。

然而——

「……说得也对。或许那就是我们所寻求的姿态吧。」

夏露脸上也露出和雷真一样的表情，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透过灵视观察，现在的夜夜已经拥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构造了。功能上恐怕也是一样。既然会有『一个月一次的东西』，可见那样的身体构造决不只是模仿形状，而是确实能发挥母体的机能。

以一个情敌来说，这代表夜夜变成更加棘手的劲敌了。然而夏露一点都不觉得讨厌，反而有种自己本来就期待变成这样的感觉。

于是她带著开朗的心情，对另一位朋友搭话：

「芙蕾的状况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嗯，很好。谢谢你。」

芙蕾露出微笑回应。虽然她的确感觉状况不错，外观却让人心疼。

无论身体还是脸部，有一半以上的部分都用绷带包著。她之前被救出来的时候，全身肌肤都遭到瘴气侵蚀，变得像烫伤一样。飘散在周围的甘甜香气，则是治疗用的灵药。

夏露转头看向雷真，求助似的问道：

「吶，如果是花柳斋老师，有没有什么办法？」

「关于这点，现在已经讨论出比精琉更好的方法了。」

「更好的方法？」

雷真若有深意地对洛基使了个眼色。于是洛基把削好的苹果塞给姊姊，有点嫌麻烦似的开始说明：

「如果使用赛特的瘴气术，据说可以把瘴气变换为人体。花柳斋说只要能得知方法，她就会帮忙动手术。」

「人体……精制的意思吗！？那应该是禁忌魔术……吧？再说，所谓的『瘴气』本身就需要用人命当材料不是吗？」

「现在不是已经有大量的瘴气存货，多到根本不需要活祭品的程度吗？」

夏露顿时「啊」了一声。绮罗创造的秽土制造出了多到足以笼罩整座都市的瘴气，学院的教授们不可能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想得真是周到呢……原来如此，只要用那方法，洛基的心愿也能实现是吧。」

「没错，治疗老姊跟心脏合成可以一次完成。」

「还有爱丽丝的身体也是。」

雷真开心地如此补充。

「所以我和洛基会稍微出个远门，去把那秘术给偷回来。」

看来两位男生之间已经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知道那两人如此镇定的理由后，反而是夏露变得无法镇定。

「你们打算只靠两个人去！？蔷薇师团现在不是为了争夺金蔷薇的遗产，正在内斗中吗？」

「那样不是刚刚好？我们就趁乱把秘术偷来就好啦。」

看来雷真得到了相当程度的自信，态度上讲得轻轻松松。在这点上头洛基似乎也一样，感觉不像是要去冒什么险，语气平淡地说道：

「据奥尔嘉所言，金蔷薇的大本营〈教会〉（Catacomb）就位于伊斯坦堡附近的样子。等休假结束后我们就会整理行李，立刻出发。」

「就算过完年马上从英国出发——你们春天之前回得来吗？」

「少说蠢话，怎么可能出去那么久。这点程度的小事，一个月就够了。」

「……如果放不下姊姊，你可以不用跟我去喔？」

「这个无底迟钝笨蛋，硬要跟来的人是你才对吧？」

「别跟我找碴啦突破天际笨蛋！我明明是在为你著想！」

见到那两人开始斗嘴，夏露忽然兴奋起来。

「我也要跟你们去！我不会打扰你们两位的！只会在旁边看你们两位男生努力而已！」

「你也帮点忙啊！到底是为了什么跟来的啦！」

雷真如此吐槽之后，又有另一个声音跟著附和：

「绝对不可以！夏绿蒂小姐要留下来顾家！」

不知何时回来的夜夜站在门口瞪著夏露。

「狐狸精就是这么不要脸。居然连蜜月旅行都想跟著一起去。」

「两个男人蜜月旅行吗！？」

「也太腐了吧……！？夏绿蒂小姐原来已经腐到那种程度了……！？」

夜夜用力甩甩头，然后开心地挺起胸膛。

「不用说，当然是夜夜和雷真的蜜月旅行啰♥」

「真下流……！」

在夏露刺人的视线中，雷真尴尬地咳了一下。

「笨蛋，别擅自做些奇怪的想像。洛基也在一起，不可能乱来的啦。」

「怎、怎么会……！」

雷真不理会大受打击的夜夜，接著又说道：

「再说，夏露不可能离开学院吧？你可是下届的学生总代表大人啊。」

「还、还只是候选人而已啦。等到真的选举的时候，我才没有胜算呢……」

洛基露出「哦？」的表情，从旁插嘴：

「推荐人是奥尔嘉对吧？那等于就是当选了。」

没错，夏露会参选是因为奥尔嘉的推举。为了让夏露成为自己的接班人，是奥尔嘉强迫——不对，『拜托』夏露出来参选的。

「可是我喔？暴龙（T-rex）喔？谁会把票投给我嘛……」

雷真和洛基面面相觑，同时喷笑出来，让夏露顿时满脸通红……

「有什么好笑的嘛！」

「不，没有比你更适任的人选了。像洛基根本就不是当总代表的料。」

「毕竟什么典礼致词，什么总代表会议的，麻烦事情一大堆啊。」

「是……这样吗？可是……」

夏露实在没有自信。明明到春天以前在学院中还到处惹人嫌的说。谁想像得出来那样的她，居然要当上学生总代表呢？

不过既然已经和奥尔嘉约定好，如今夏露也没有退缩的打算。再说雷真和洛基离开的这段期间，夏露也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好学院。

她接著转向芙蕾，问出自己最担心的事：

「如果洛基不在，芙蕾没问题吗？」

「呜，没关系。还有安里和海赛尔会照顾我。」

「咦？海赛尔……那女孩才真的没问题吗？」

夏露如此询问洛基后，洛基耸耸肩膀，轻松说道：

「她虽然和我个性不合，唯独对老姊就很听话。我一不在，她反而比较可以黏在老姊身边吧。还有你妹妹也是。」

海赛尔虽然是危险人物，不过和安里还有芙蕾却不知道为什么感情很好。夏露莫名感到有点不甘心的同时，也接受了这两个男生的计画。

「了解。我每天都会祈祷你们的旅途顺利。」

「谢谢你啦。哎呀，其实也别担心，虽然战斗应该难以避免，不过我和洛基会好好应付。」

「当然夜夜也会在一起喔♥」

夜夜卷起袖子，摆出弯起手臂的动作。夏露的心情一口气放松下来——同时也感到有点寂寞地点头回应。

当——当——时钟这时响起，雷真忽然慌张起来。

「哦，已经这时间了。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什么？要去哪里吗？」

「校长找我。我稍微跑一趟。」

雷真的身体状况似乎已经完全恢复，轻盈地跳下床后，走出了病房。

◇

离开病房后，雷真走在微寒的走廊上。

走廊其中一边的墙壁面向庭园，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冬季的蓝天。就在雷真因为隔著玻璃透进屋内的寒气而抖了一下身体的时候，不经意发现庭园中有个人影。

宛如一朵白色的百合般，孤零零地呆站在庭园的树木旁。

从后跟上来的夜夜一脸好奇地问道：

「雷真？请问怎么了吗？」

「是伊吕里。」

伊吕里散发出的氛围寂静无比，甚至让人不太敢出声叫她。

夜夜对于姊姊会那样的原因似乎心中有底，忽然开口说道：

「那个……请问战队们修理得如何了呢？」

「硝子小姐和伊欧都在努力，躯体应该已经修复八成了。不过……」

很可惜的是，人格方面并没有办法恢复原状。因为活体零件被拆除的缘故，有些缺损部位不可能再修复了。重新启动之后，战队的自我恐怕也会被置换为别的人格吧。

夜夜低下头，难过地小声呢喃：

「恐怕姊姊大人……就是因为那样才没有精神。」

「……火垂啊。」

伊吕里似乎一直都把火垂当成自己的妹妹般对待。

现在抬头望著天空的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雷真与夜夜都不知该如何上前搭话，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从走廊的另一侧，有名少女坐著轮椅现身。

是抚子。她的脸蛋越看越是像火垂——不，这样讲顺序反而颠倒了，火垂的容貌本来就是重现抚子的长相。

在后头推著轮椅的，则是酷似伊欧内菈的自动人偶伊凡洁琳。目前是她负责照顾抚子。

抚子不是看向雷真，而是注视著伊吕里。紧闭双唇，接近到伊吕里身边。伊吕里发现对方后虽然有鞠躬致意，但却又马上背对抚子准备离去。

对于那样像在逃避的态度，抚子露出受伤的表情，放声大叫：

「伊吕里……小姐！」

她的语气强硬，伊吕里顿时被那气势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请……请问有什么事吗，抚子大人？」

「请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回避我？」

「并并并没有那样的事情，绝对没有！」

伊吕里的声音慌慌张张，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抚子接著做出了更惊人的行动。

她竟然从轮椅上一踏，朝伊吕里的方向扑了过去。想当然，脚步相当不稳，毕竟她现在连手脚的组织有没有愈合都还不确定，伊吕里因此赶紧奔到抚子面前。

扑到伊吕里怀中后，抚子抗议似的大叫起来：

「在我身体里面的我，一直在闹脾气呀！对于伊吕里小姐那样的态度！」

「那真是……非常抱歉。不过你说我的态度，请问是指……？」

「每次只要你不理我！我就会变得好想念怀炉呀！」

「——！」

伊吕里彷佛被冻结似的全身僵住。

怀炉。抚子刚才的确讲了『怀炉』这个词。

（——是那时候的！）

雷真脑海中回想起冬季的夜空。以前战队在天全的命令下监视雷真生活的那段时期，伊吕里和火垂透过怀炉有过一段交流。

抚子知道那件事？那代表她继承了火垂的记忆吗？

火垂负责保管的是抚子的大脑，因此这种现象其实也是有可能的。不过抚子真正想表达的并非这点。

即使是个秀才的妹妹，还是不太善于用言语表达感情。抚子不禁感到焦急地……

「如果只是继承了记忆，我应该要更像抚子才对。可是我搞不清楚的感情却一直涌上心头……虽然我不太会形容……！」

讲到这，抚子忽然朝雷真用力一瞪。

「真是的！剩下的请哥哥来说明啦！」

她把话题就这样丢给雷真了。不愧是让小时候的雷真怀抱自卑感的人物，抚子有确实注意到雷真的气息。雷真只好放弃旁观，从窗户对著中庭说道：

「伊吕里，你就对抚子好一点吧，把她当成是你的妹妹一样。」

个性爱逞强的妹妹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一句话，由哥哥帮忙讲出来了。

「虽然长相有点改变，但她毫无疑问就是火垂。当时组装的人是我，听我的准没错。」

那时候，天全的确把抚子的灵魂带来了。

不过火垂也同样拥有可以称之为灵魂的东西。不只火垂，战队的每个成员都具有灵魂。那些灵魂寄宿在抚子被分割的肉体中，原本就是属于抚子的一部分。

现在只是那些灵魂又重新合为一罢了。抚子同时也是火垂，这之中没有矛盾。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问题不在于理论如何。

重点是伊吕里怎么感受、怎么思考，究竟有没有办法接受。

伊吕里轻轻把抚子从怀中拉开，并低头看向她的脸。

抚子的黑色眼眸不像火垂，一头黑发也和火垂不同。

然而光彩是一样的。抬头仰望伊吕里的双眼中隐含的感情也一样。

伊吕里轻轻抚摸抚子的脸颊，确认似的呢喃：

「……火垂。」

霎时，抚子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眼眶变得湿润，将自己的手叠在伊吕里的手上，用脸颊磨蹭。

「果然，我似乎……很喜欢被你……用那个名字称呼呢……！」

「……这样呀。」

两人彼此凝望，从眼眶流出透明的水珠。

伊凡洁琳这时对雷真使了个眼色，并静静退下——大概是顾虑到那两人的心情吧。于是雷真和夜夜也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悄悄离开现场。

来到远离庭园的地方，两人与伊凡洁琳会合。

「谢谢你照顾我妹妹，伊凡。伊欧的状况如何？」

「状况如何——还真是主旨不清不楚的提问。不过……」

伊凡洁琳忽然轻轻一笑。

「伊欧内菈大人现在能够和花柳斋老师在一起，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呢。」

她的氛围柔和而带有人情味，与从前无机质的态度完全不同。

看来她对这样的日子也很中意的样子。

「毕竟伊欧以前说过她是硝子小姐的粉丝嘛。」

「是的。虽然伊欧内菈大人爱读的书籍并非由那位女性所撰写——不过那两位还是经常会针对那本书的内容互相讨论。」

雷真想像起那情景，不禁感到有趣。照伊欧内菈的个性，肯定会对硝子问东问西，或是拜托硝子把人偶给她之类的吧。

在幸福的心情中，雷真与伊凡道别，再度走在走廊上。

踏上楼梯，在走廊转弯，便可以在房屋中央处看到一扇厚实的木造门。

是会客室——校长应该就在里面等待雷真。然而就在雷真准备接近那房间的时候，体内忽然响起呼唤声。

雷真赶紧停下脚步，弯腰垂头。走在一旁的夜夜不禁吓了一跳。

「咦？雷真？」

「夜夜，注意举止。黑蔷薇大人要来了。」

「咦咦！？」

地毯霎时裂开，从时空缝隙中伸出巨大的骸骨手臂。

是如今已看惯的场面。在骸骨的手掌上坐著一名黑发美少女——外观的魔女。

「呵呵呵，你也渐渐学会什么叫礼仪了嘛。」

赛菲菈「很好很好」地开心笑著。雷真则是抬起头后……

「你会在这样的时机前来，请问是有什么贵事？」

「我赛菲菈･巴尔泽･阿卜拉克萨斯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你要乖乖听恩人给予的建言，就在这光辉亮丽的启程之日。」

「启程——？」

赛菲菈眯起眼睛，隔著窗户仰望蓝天。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加入蔷薇师团？」

这问题实在来得太过唐突。但魔女并不理会雷真的困惑，继续说道：

「金蔷薇是我的宿敌，我好几次都想过要把她的脖子给扭断……但终究没有那么做。你可明白我为何会那样克制自己？」

「……我不清楚。」

「从结论来说吧。因为蔷薇师团是必要的邪恶。」

魔女的双眸中透露出意志的光彩，对那样强烈的气势，雷真不禁感到退缩。

「论邪恶程度，我其实和金蔷薇没有太大的差异。我也曾引发过好几次的战端，甚至消灭过国家。例如前阵子我就让某个国家的警察系统麻痹，保护了偷渡品的运输通路。以你的伦理观来讲，这样的行为如何？」

「呃……并不是好事、吧。」

「没错，这是邪恶。毫无疑问是邪恶。然而——」

赛菲菈接著细心解说似的一句一句缓缓说道：

「制造那些〈违禁品〉的，都是产业不发达的贫穷国家。要是把他们的田地全烧了，将会有几十万人失去收入。相较之下，即使放过那些违禁品，列强国家会承受的伤害也顶多只有几千人左右。」

「但那不是数量的问题……」

雷真很清楚自己反驳得没什么自信。没错，这并非数量的问题。为了多数而牺牲少数——那是雷真绝对无法接受的理论。但是要这样讲的话，同样不应该牺牲小国才对，到头来伦理轻易就会出现破绽。更何况这次的状况还牵扯到善恶标准。在贫困之中为恶的人，又应该如何对待？

赛菲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后，故意露出残忍的眼神。

「我并没有要说自己是善人的意思。要是贫困的人民化为暴徒，使市场机制衰退，会伤脑筋的就是先进国家。因此要说我是在保护列强国家的权益也没错。虽然教父之流应该会批评这种做法只是拖缓治本清源的改革，使贫困者的苦难日子被延长而已吧。」

「可是……」

靠正面手法，真的有办法克服贫困者的苦难吗？

只要贯彻正义，百年之后贫穷就会从世界上消失吗？

对眼前所见的贫困者见死不救，促使人类进行筛选，或者自净——这样的手法，这种像神明一样的做法，雷真怎么也无法接受。

赛菲菈又彷佛说之以理似的缓缓补充：

「结社是强者之间的利害调停者，是统驭这个世界黑暗面的存在。然而要是没有黑暗便难以熟睡，要是没有淤泥也就无法培育水草。过于清澈的河流只会对大鱼有利，但那样到最后会如何——你可明白？」

「……大鱼很快也会没有东西可吃对吧？」

赛菲菈露出微笑，点头回应。

「世界应当由正义来支配，然而不容许一切邪恶的世界绝对会毁灭。因为所谓的正义，永远都伴随在胜利者的身边。守护正义其实就是守护强者的意思。」

「……那种理论我无法赞同。」

但是也无法否定。毕竟赛菲菈所说的东西，在雷真出生的国家也有被写成川柳传诵。况且——

「你延续了芙蕾的性命……也拯救了我和夜夜。要完全否定、憎恨你……对现在的我来说太难了。」

赛菲菈这时忽然嘴角一扬。

她在嘲笑雷真的不成熟吗？优柔寡断吗？还是说……？

在雷真还没理解那微笑的意义之前，赛菲菈又接下去说道：

「那么，就来仔细听听你恩人的建言吧。」

她一副『就是在等这一刻』似的，说出以前约定好的〈建言〉。

「你持有莉莉的印章（brand），便应该成为她的继承人，接下青蔷薇的位子。」

「——！？」

夜夜整个人弹了起来，而雷真也同样吃惊得睁大眼睛。

「我当青蔷薇……！？你是叫我成为结社的干部吗！？」

「你不愿意？哎呀，我想也是。不过狂王已经成为金蔷薇啰？」

雷真再度愕然。没想到才短短几天，艾德蒙便已经站上那个位置了。

「他今后想必会越来越强大。如果想靠暴力制止他，很可能会引发宛如世界大战之类的结果。不过，你是受到国王肯定、评价极高的人物。那个蠢王主动向你提出了不用透过暴力解决的手段喔。」

「对话……是吗。」

艾德蒙认为雷真有与他同桌谈判的资格。

而黑蔷薇的〈建言〉就是要雷真好好利用这点。

雷真能够理解这个道理，但仍不禁感到困惑。

「可是……！结社甚至连无辜的民众也会杀掉……！」

「那么，你的祖国就从来没有杀害过无辜的民众吗？」

雷真一时无法回答。身为雷真保护人的榊中将，也是在战争中立下功绩的男人。

「无论哪个国家，只要一旦染上战火，便无法避免流血牺牲。不只是敌人，对自己国家的同胞也会逼向死路。另外，执法上的过失也会杀害无辜的人民。难道你会因为那种理由舍弃自己的国家？」

「那是诡辩！」

「既然是诡辩，那么你说得也是诡辩。你应该舍弃个人的情感，完成只有你能办到的使命——这类说教真的一点都不适合我呢。像个老人家一样，真讨厌！」

赛菲菈带著自嘲，中断发言。

接著就像忽然想起似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青蔷薇的花语，你可知道是什么？」

「啥？什么花语不花语的……青色的蔷薇根本就不存在吧？」

「所以啰，就是〈不可能的存在〉——那是与青蔷薇非常相衬的一句话。」

赛菲菈彷佛一朵真正的蔷薇般，露出艳丽微笑。

「身在邪恶组织的中枢，却始终不沾染邪恶，净做些对恶人来说的恶事——如果有个笨蛋真心想达成这种目标，你不觉得那样的男人才真的堪称是『不可能的存在』吗？」

魔女这句话有如祝福的钟声，响彻雷真心中。

看到雷真仔细沉思的模样，赛菲菈大概是感到满足了。魔女接著忽然又态度冷淡地开口：

「哎呀，自己要走的路就自己去思考吧。虽然蔷薇需要拥有自己的〈据点〉，组织自己的势力，不过既然是我建议你加入，多少也会帮你张罗一下的……就像阿斯特丽德以前对我和莉莉做过的一样。」

有件事情雷真一直犹豫该不该问，但终究还是决定问出口：

「呃，请问那位莉莉小姐到底是？」

「曾经身为奥地利皇后的女人。」

奥地利。被认为有可能成为世界大战开端的国家。

「莉莉从很久以前就对活著感到厌倦了。而促使她变成那样的人，就是那个畜生金色老太婆……只为了点燃大战的导火线。」

黑蔷薇的表情忽然变得黯淡，眼神彷佛遥望著远方。

「阿斯特丽德对我和莉莉来说，某方面就像师父……或者说是姊姊般的存在。我们刚加入蔷薇师团的时候，就是受到那个女人的照顾……虽然那些都已成往事就是了。」

大概是不想继续说下去的缘故，魔女从大骸骨的手上跳了下来。

大骸骨接著沉入地狱，地面的龟裂随之愈合，恢复为原本的地板。赛菲菈也不理会呆愣的雷真与夜夜，把手放到通往会议室的门上。

「那么，就来宣战吧。」

她亲自打开门，走入室内。

在会议室中等待的人物，各个都让人惊讶。在绽放褐色光泽的厚实圆桌旁，坐著一群应付起来非常棘手的危险男人们。

外表容貌有如天使般的〈时老翁〉，看似比实际体格还要巨大的魁梧男子拉赛福，以及身穿黑衣的艾德蒙。而在他们背后则有被称为「山鸠」的灰十字战士，秘书艾薇儿、魔王雷克南以及埃德加･贝琉伯爵！

「夏露的老爹！」

「嗨，雷真同学，你的位子在那边喔。」

就在一进门的眼前有个空位，但雷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呆站在原地。

拉赛福接著起身，对赛菲菈深深一鞠躬。

「承蒙您大驾光临，实在光荣，黑蔷薇大人。」

他的语气毕恭毕敬，温和的双眼深处蕴含著教人无法大意的光彩。秘书艾薇儿虽然对赛菲菈放出杀气，但想当然，魔女根本不予理会。她迈步绕过圆桌，坐到教父旁边的位子上。

雷真依然感到困惑，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集会。但是也不能一直呆站在这里，于是只好先坐到指定的座位上。

赛菲菈环视众人后，莫名庄严地用咏诗般的语气开口：

「无论任何时代，历史皆是由愚者所创造。」

── 她到底在讲什么？

「所谓愚者，即是否定旧时代的权威，施行改革的破戒者。两千年前的救世主，同样也是否定法利赛人的贤者们，被人蔑称为愚者。」

圆桌的紧张气氛顿时提升。如果没有理解其中代表的意义，搞不好连自己的生命都会有危险。因此雷真屏气凝神，仔细观察在场所有人的一举手一投足。

「今日在这里，有三名堪称愚者的人物。」

赛菲菈的视线一瞥，望向拉赛福。

「一名是被人称为〈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此人为了无聊的目的触犯禁忌，企图要破坏魔术世界的秩序。」

视线接著横移，这次停在雷真身上。

「另一名年纪尚轻，是还不成熟的小孩子。此人总是一再挑战大人们断定为『有勇无谋』、『愚蠢至极』之事，且总是能获得成功，堪称天生的革命者。」

雷真不禁感到尴尬，但夜夜倒是开心地挺起胸膛。

最后，赛菲菈看向艾德蒙。

「剩下一名，与刚才的孩子甚为相似。身为常人的同时，又能将常人无法办到的目标一一完成的〈蠢人〉王子——夺取了这个国家的王座，瓦解并试图掌握蔷薇师团的怪物。」

原来如此，这三人就是愚者。雷真不禁在内心感到同意。

塞菲拉接著就像揭开秘密般愉快说道：

「能够获得神性机巧的人是〈愚者〉——于是有〈愚者的圣堂〉。因为愚者阿尔克那（Arcana）所象徵的事物，是探索，是自由，是启程。」

她再度环视众人，放声宣告：

「那么你们三位，今后就继续身为愚蠢的贤者走下去吧。」

愚蠢的贤者——抑或是贤明的愚者。

「我将成为夜晚与死者世界的监视人，而教父也会成为白昼与生者世界的监视人。你们就尽管在中土世界竞争吧。如此一来世界便会运转，在回转之中获得安定。」

听完赛菲菈的发言，艾德蒙咧嘴一笑。雷真这时理解了，在艾德蒙漆黑的双眼深处，野心依然没有熄灭。

艾德蒙充满自信地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用不著你来说，我很快就会引发斗争了。为了救济这个世界。」

「……和这些年轻人比起来，虽然我来日不长。」

拉赛福用压抑感情的声音，从一旁小声呢喃。

「不过学院必须继续扮演主导将来魔术世界的角色才行。我想必也会继续主张自我的欲望，试图改变这个世界吧。」

「……既然这样——」

雷真交互看向这两位危险人物，同样开口宣战：

「我就对你们所做的任何事都插嘴干涉好了。」

在魔女与教父之间，感觉存在某种不成文的约定。看来赛菲菈的言行与教父的想法并不矛盾的样子。协会今后大概还是会一如过往，旁观一切吧。

老实说，雷真有种自己受到老人们怂恿的感觉。不过与此同时，他甚至也感谢对方将自己放到这个位子上。

艾德蒙与拉赛福。如果想与这两人对抗，雷真同样必须拥有相对的力量，而黑蔷薇赛菲菈已经告诉了他该怎么做。

（不可能的存在……是吗。）

以毒攻毒——为了这个目的，我真的有办法成为〈毒〉吗？

◇

「三贤者——Trismegistus吗。还真会讽刺啊。」

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艾德蒙如此笑著。

出席者的大半已经离开，现场只剩下国王与埃德加。艾德蒙把脚翘在桌子上，愉快说道：

「如果说Trismegistus是一群笨蛋，想必没有比我们更适任的人选了。我现在依然抱著成为地表之王的打算，而且既然已经知道〈神性机巧〉与〈复活〉都是可能实现的事情，拉赛福肯定也会疯狂沉迷于重现计画吧。」

无论是支配欲望或者求知欲望，同样都是十分暴力的。而雷真想必也会为了妨碍这些暴力冲动而行动。既然如此，这三人毫无疑问会成为驱动二十世纪的轴心。

在开心窃笑的艾德蒙身旁，埃德加有点困惑地耸耸肩。

「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这样简直等于协会默认蔷薇师团的意思了。」

「其实协会本来就是默认的啊，伯爵。」

艾德蒙露出冷笑，如此表示。

「要我来讲，旁观跟默认是一样的。今天如果在路上有人被踩踏，其他只会站在远处观望的家伙就跟敌人没两样，不是自己人。」

「原来如此……那就是您对雷真同学评价如此高的理由吗？」

「没错。雷真是个没办法忍受自己默默观望的家伙。因此就算他出面妨碍我，我还是会喜欢那家伙。」

说到这，艾德蒙忽然露出坏心眼的表情抬头看向埃德加。

「要说让人不明白，我觉得你的行动也差不多喔？荣誉心如此高的贝琉骑士，为何会救助大逆不道的国王？」

埃德加气质彬彬地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道：

「您毫无疑问是有如恶魔的人物，但依然是狄兰德王朝的正统继承人。英国人民不会希望再有更多的丑闻发生了。」

「不过也可以想成趁这机会把瘤脓挤乾净不是吗？」

「不可能全部挤乾净的。人类是无可救药的生物啊。」

这次换成埃德加坏心眼地说道：

「至少光一代、两代是不可能的，毕竟支配者之路就是鲜血之路。因此让狡狯的国王施行善政还比较快。如果是您，想必可以办到吧，艾德蒙三世陛下？」

眼见他用一脸爽朗的笑容讲出这样坏心的话，艾德蒙不禁感到傻眼。

「……你难道真心想要保护我？我可是毁了贝琉伯爵家的男人喔？」

「如果让贝琉家没落的人是您，那么把囚困于师团的我解放出来的人也是您。多亏如此，使我得以将妻子救回来。」

「那只是我的谋略——」

「不过，其实您也可以选择杀害我妻子才对。」

艾德蒙顿时闭嘴了。埃德加接著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蓝天：

「伊莱恩大人之所以决心前往讨伐魔龙，是出于身为骑士的自觉，以及为了回报一饭之恩。既然如此，我身为一名骑士，也同样以慈悲回报慈悲吧。」

埃德加转朝艾德蒙，将手放到胸前行忠诚之礼。

他的言行举止中看不出丝毫虚伪。

艾德蒙对于涌上自己心头的感情假装视而不见，故意露出粗野的笑容。

「简单来讲，我的贼运还没耗尽的意思啊。」

「不，今后就是您接受制裁的时候了。因为我会让您成为名副其实的〈名君〉。届时您搞不好会哭诉死了还比较幸福呢？」

埃德加彷佛把眼光放到遥远的将来，陆续列出课题。

「首先就来重新组织上议院和贤老会。毕竟无论要重建机巧都市或是修复伦敦都需要预算，况且如果没有重新建立学院与帝国间的良好关系，在大战之中很可能会有遭受致命伤的危险。」

「大战会爆发吗？就算我不去引发？」

「那是教父已经预见的事，世界大战的灾祸肯定无法避免。因此至少要尽力让受到的伤害减轻，否则搞不好就无法撑到二十一世纪了。」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伯爵。但你觉得上议院那些老头会认同我吗？」

「请放心。在议会中我同样会保护陛下。」

「金斯佛特派那些人可不会默不吭声喔？」

「幸运的是，里奇蒙卿是站在我这边的。其实意外会很顺利。」

埃德加眨起一边眼睛。对于伯爵那样从容的态度，年轻的艾德蒙不禁感到非常可靠。

对于一路走来几乎只靠自己的力量与魔女们互斗的艾德蒙来说，这或许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只要持续扮演名君，这男人就会保护艾德蒙。除了雷克南与七号以外，眼前这男人将会是自己霸王之路上的新同伴。

── 那样的未来感觉也不差。

「原来如此，这代表游戏变单纯了。我只要想办法斗赢那样的你，再建立我的帝国即可。」

「正是如此。虽然前提是您要能办到那种事。」

「当然可以。因为我就是正确的啊。」

艾德蒙咧嘴一笑，把脚从桌子上放下，带著身为王者的风采将手伸向埃德加。

◇

「你等一下，〈倒数第二名〉（Second Last）。」

从会议室的回程路上，雷真忽然被熟悉的声音叫住。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下山，周围变得昏暗。但即使在那样的黑暗中，雷真的感官还是能够精确掌握金柏莉的身体状况。

血液流动没有问题，脸色看起来也好转许多。一旁没有见到正式成为她〈助手〉的安里，也没有轮椅，看来她已经可以靠自己的脚走路了。

明明是在学院内，她身上穿的却是灰十字的黑斗篷。她先看了一下雷真与夜夜，再转头确认周围之后，窃声说道：

「……是不是已经被抢先了？」

「你在说什么？」

「我其实是来介绍你工作的……不过还是先来说说事后处理的事情吧。或许你已经听说，学院剥夺了你的参加资格，将你从这一届的夜会中除名了。」

「是啊，我听说了。毕竟我在夜会以外的场合与老哥交手，把他给杀掉了。」

「……没错。虽然很多人都相信你的清白就是了。」

「不，我的确是把老哥杀掉了没错。」

两人对决的结果导致天全死亡是事实。雷真打算一辈子背负这项罪名。

但夜夜似乎感到不满，而稍微抱怨了一下。

「可是那并不是雷真的错呀……」

金柏莉也点点头，叹出一口气。

「协会也很清楚这点。然而，那时候日本军介入的事情有被观众目击到。」

在夜会的最终局面，日本军占领了竞技场。当时现场也有新闻记者，因此这件事当然也已经传入报导机关耳中了。

「要是在这种状况下『优待』日本人，将会触怒舆论，到最后甚至可能会影响到〈魔王〉的权威……」

「万一变成那样，我也会很伤脑筋。洛基好不容易才当上了魔王，我可不希望因为我抗议导致夜会结果被取消。」

这是雷真发自内心的发言。他接著咧嘴一笑……

「〈苍穹的魔王〉（The Azur）——很帅气的称号嘛。」

连续切换魔术回路的战斗方式，以及能够自由自在使物体漂浮的强大念力，让洛基获得了以「天空」为印象的魔术名。

但他其实很少被人这样称呼，反倒是〈雷帝〉这个称号渐渐变得为人所知。因为〈雷〉这个字被包含在称号之中，甚至让夏露引发了原因不明的脸红，不过这些也都是将来的事情了。

金柏莉的声音变得更加生硬，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任谁来看都很清楚雷真･赤羽拥有足以称为魔王的实力，却因为不是魔王而没有受到协会监控。有一部分的人认为这样的状况很危险。」

「这下我懂了。所以打算给我套上项圈是吧？」

夜夜一时愣住。

「雷真，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老师刚才说过的〈介绍工作〉啦，她是来找我加入灰十字的。」

夜夜惊讶得摀住嘴巴。灰十字是魔术师协会的执行部队，是高手云集的魔术师集团，能够受到提拔加入，等于是超一流的证明。

而且这同时也能让雷真受到协会庇护。如今雷真等于是与母国为敌了，因此这项邀请对他来说根本是求之不得。

然而雷真却耸耸肩膀，说出一句惊人的发言：

「老师，你认真的吗？我现在可是准备要加入魔女的阵营喔？」

「雷真！」

夜夜慌张拉扯雷真的袖子。如果金柏莉说的话是真的，雷真现在等于是被视为危险人物。要是让人听到雷真这样的发言，搞不好会遭到幽禁。

然而，金柏莉的回应却教人意外。

「真惊讶你会讲出来……不过哎呀，无所谓，你可以兼任没关系。」

「什么！？」

这下换成雷真大吃一惊了。

「让结社的蔷薇加入灰十字没关系吗……！？」

「总比让你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乱搞要来得好多了。更何况你是从神性机巧的威胁中拯救了世界的英雄，教父对你的信赖也很深厚。」

雷真对于自己被称为英雄的事情难以接受，也没什么受到信赖的实感。

然而金柏莉的态度极为认真，甚至很积极想促成这件事。

「只要是你做的行动，前辈们想必也不会一股脑否定。换个角度来想，这对协会也是很有利的事情。因为你将可以连接表里两个世界呀。」

刚才黑蔷薇与教父表示过他们将会扮演『监视人』的角色，但实际上那状况比较接近于双重支配体制，两人想必不会走上齐心协力的路线吧。

不过雷真就不同了。他能够为油水不相容的两个世界搭起一座桥梁。

── 金柏莉的发言中透露出她对雷真深厚的信赖，深信雷真即使加入了结社，也不会被染上结社的颜色。

雷真不禁苦笑。那份信赖虽然极为沉重，不过也纯粹让人感到高兴。

「只要当上魔王就会人人想抢，不愁找不到工作，这些话看来是真的啊。我虽然没当上魔王，却也收到两件很有魅力的邀请了。」

「我想应该不会只有两件喔。如你这种等级的魔术师，加上名副其实成为『世界最强』的自动人偶，任谁都会想弄到手吧。」

「若真是那样，看来我剩下的人生都没办法过得安稳了？」

「人说当潘朵拉的灾难之盒被打开，最后会剩下的是空虚的希望。」

听到这句唐突的发言，雷真不禁看向金柏莉。而金柏莉露出捉弄人的笑容后……

「那么，你认为〈倒数第二〉又是什么呢？」

「就是……希望的前面一个，所以……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搞什么啊！」

「不过，那肯定是在灾难之中能够延续到希望——试图连结希望的存在。」

金柏莉将双手放到雷真肩上，笑著说道：

「我想那就是像你这样的男人所拥有的东西吧。」

「——」

「我就等你到毕业之前好了。到底要不要接受圣黑衣，你好好考虑看看。」

留下这句话后，金柏莉便潇洒转身。

踏著完全感受不到伤势影响的脚步，从容不迫地离去。在她前方的走廊转角处，可以看到医生克鲁尔在等待她。

医生似乎讲了什么多余的话，结果被金柏莉赏了一记肘击。不过那两人的感情看起来并不差，并肩走远的背影能让人感受到比普通朋友更为亲密的关系。

大概是受到金柏莉他们的影响，夜夜忽然搂住雷真的手臂。

好一段时间中，两人都默默不语，眺望著窗外的风景。

轻飘飘的雪花落向中庭。

时间缓缓流动。雷真抱著幸福的心情，抬头仰望渐渐入夜的天空。

夜夜的体温从手臂传来。在疲于战斗的日子中没有余力感受的甘甜情感，这时盈满雷真心中。

夜夜或许也是同样的心情，像小猫一样把身体贴向雷真，用撒娇的声音说道：

「吶~雷真，夜夜其实有件事想跟雷真讨论呢。」

「怎么啦，这么客气？就尽管说啊。」

「小孩的名字，要取什么呢？」

「也太早了吧！这部分要客气点啦！」

「雷真明明都说夜夜是『我老婆』的说~♥」

「呃……我是说过啦。」

「不可以事到如今又反悔喔？」

「……怎么可能。」

雷真一笑置之。曾几何时，他已经做好觉悟，也能从容如此回应了。

最后雷真也放弃挣扎，陪夜夜聊了起来。

「如果是女孩子——叫『白夜』怎么样？你那个时候全身都是白的啊。」

「好美的名字呢！那么请问男孩子呢？」

「我想想……简单一点就是从父母亲的名字各取一个字——」

「雷雷？」

「为什么是取〈々〉的部分啦（注１：「夜夜」在原文写作「夜々」，「々」表叠字。）！应该取〈夜〉的部分吧！」

「那……雷夜（Raiya）？」

「那样会不会被人叫成『骗子（liar）』啊？既然是从我们的名字各取一个字的人类——」

有如上天的启示般，某个名字闪过雷真脑海。

于是他就像透露什么重大秘密似的，小声念出那个名字：

「夜真人（Yamato）——你觉得怎样？」

「Yamato……」

夜夜在口中呢喃发音，细细思考一段时间后，露出微笑。

「真是个好名字呢。」

她接著带著慈爱的表情，轻抚自己的腹部。

「你的名字就叫夜真人呦♥」

「不要做那种会让人误会的动作好吗！？那里还没有小孩好吗！？」

不过——那样的一天或许真的会到来。

毕竟从今以后，两人还是会一起活下去。

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间，不过夜夜曾经是神性机巧。谁也不晓得她生下的小孩会拥有什么力量，或许也会有人为了抢夺那『钢铁的基因』而爆发斗争。既然雷真如今决心走上蔷薇之路，将来的敌人绝对不会少，甚至连母国都不会是自己人。因此这两人生下的小孩也很有可能会遭遇必须与父母别离的事态吧。

就算是这样，如果夜夜真的能够怀孕，雷真也希望能让她生下小孩。

要是雷真或抚子都没有后代，赤羽的血统就真的会断绝了。虽然以前雷真对这种事一点都不在意，然而现在与哥哥死别后，不愿让血脉断绝的想法开始在他心中萌生。

「夜夜……我啊，想要更相信人类。」

「夜夜明白。」

「但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很聪明。只要像我或艾德蒙这样的笨蛋干出傻事，斗争轻易就会爆发。」

世界大战的火种已经在冒烟，随时都有可能点燃。

「必须靠蛮力阻止的时候总会到来。」

「这点夜夜也明白。」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了。但要是因为这样害你，还有你的孩子——」

「雷真。」

彷佛是要挥散雷真的迷惘般，夜夜坚定主张：

「无论是什么地方，夜夜都会跟在雷真身边。因为夜夜是雷真的搭档呀！」

「……就算是荒芜的大地，甚至是地狱的尽头？」

「就算到被窝里也是！」

夜夜露出幸福的微笑。雷真将她的小脑袋抱过来，闭上眼睛。

（……对我这样的笨蛋来说，这结局也太美好啦，老哥。）

雷真不禁笑了一下。被他抱在怀中的夜夜一脸好奇地抬起头：

「请问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觉得这样的结局其实也不差。」

「还没结束呢，雷真从今以后才真的要忙碌起来啰！」

「这样啊……说得也是。」

旅行还会继续下去。只要雷真还没停下脚步。

「反正这下也没国家可以回去啦。虽然不晓得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不过——」

雷真从怀中掏出指环。蔷薇浮雕反射月光，绽放出光芒。

夜夜一把抢走那枚指环，套到雷真的无名指上。

雷真不禁一笑，握起搭档的手。

「我们走吧，搭档！」

「是！」

【ＥＮＤ】

第十六卷 下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不好意思让各位等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这部系列作品总算也走到这一步了。

每次要为故事做结的时候，我总是会有个想法。

「希望可以为陪伴到最后的读者们献上『最棒的一幕』。」

当然，作品初期都要多亏有读者们的支持，才得以推出续集。在这层意义上，最初的读者们简直可说是我生命上的恩人。

不过要持续追一部作品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我自己本身也一样——随著集数越来越多，难免会有读者渐渐离开。（更不用说是一年都没出新刊的作品了！）

即便如此，依然坚持陪伴本作到最后的读者——也就是您——我认为对于笔者来说是非常特别的存在，要讲起来就是灵魂上的恩人了。

不知本书是否有成为足以回报恩人的一本（两本！）书呢？如果您现在嘴角挂著微笑，我想我应该就有尽到身为本书作者的责任了吧。

如此这般，围绕机巧少女的故事就此落幕，接下来便会延续到釜田みさと老师笔下描绘的故事中登场了两位主角了（注２：第１４集附录短篇故事「断章拉普拉斯之魔」中，将『Re:Acta』主角「芥ヤマト」译为「芥大和」。「大和（Yamato）」音同「夜真人（Yamato）」。）。（现在透过电子书籍也能购买，因此还没读过『Re:Acta』的读者请务必要买来看看喔！）

没错，雷真这些登场人物的故事——名为「人生」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他们此后究竟会得知什么、达成什么、失去什么、迎接什么结局等等，想必不会再由作者多加描述了。我想那应该是让读完本系列作品的您接下来探索的领域吧。

本书的最后，是从好几年前就在酝酿的『约定』场面。虽然是和过去曾关照过我的某位人物之间的约定，然而那只是我擅自认为是一场约定，或许对方并没有认为这是什么约定吧（只是在庆功宴的道别之际，稍微交谈过的一段对话而已！）。不过我总觉得正因为有这段约定，才让我抵达了这个地方，才让我能够坚持到最后，没有半途倒下。

当然，我能够坚持到最后的理由也不只是那段约定而已。这个故事真的是一路走来受到许许多多人的扶持，达成了与许许多多人的约定。

为本作品提供美丽画面的另一位作者，ＬＬＯ老师。

为本作品开拓了新天地的高城老师与釜田老师，comic alive的编辑部，在漫画版出版的过程中提供心力的各位朋友。

初期时关照我的庄司先生、新田先生、とくＰ老师、LINDEN老师、原田小姐。在广播剧ＣＤ及音乐方面扶持本作品的各位朋友。

对笔者的任性要求总是能热情对应的池本先生！清原先生、田中先生。透过便利贴提供感想的校润人员、设计人员。代代的编辑长大人、行销人员。在ＭＦ文库协助过本作的所有相关人士。

吉本导演、畠山先生、柿原小姐、竹内先生、渡辺小姐，各位动画绘制人员、配音人员，在动画版的制作上有过关系的所有工作人员。

各地书店，在电子版、海外版出版上有关的各位朋友。协助将本作品提供到各地的所有人员。

以及——一路陪伴本作品到这里的您。本人谨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谢谢你们！

２０１７年６月　海冬零儿

第十六卷 下 插图